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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故事集(二)

第一卷

---> 前往第一章

第二卷

亚麻  天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恶毒的王子  演木偶戏的人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安妮·莉斯贝  素琪  藏着并不等于遗忘  谁是最幸运的  钟声  顽皮的孩子

识字课本  老约翰妮讲的故事  老墓碑  姑妈  墓里的孩子  老路灯

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  老房子  天鹅的窠  创造  冰姑娘  小鬼和小商人

阳光的故事  依卜和小克丽斯玎  梦神  老上帝还没有灭亡  园丁和他的贵族主人

书法家  茶壶  小小的绿东西  一点成绩  天国花园  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

一枚银毫  肉肠签子汤  光棍汉的睡帽  做出点样子来  老橡树的最后一梦

字母读本  沼泽王的女儿  跑得飞快的东西  钟渊  狠毒的王子

多伊和他的女儿们  踩面包的姑娘  守塔人奥勒  安妮·莉丝贝特  孩子话

一串珍珠

第三卷

---> 前往第三章

 


亚麻

  一棵亚麻开满了花。它开满了非常美丽的蓝花。花朵柔软得像飞蛾的翅膀,甚至比那还
要柔软。太阳照在亚麻身上,雨雾润泽着它。这正好像孩子被洗了一番以后,又从妈妈那里
得到了一个吻一样——使他们变得更可爱。亚麻也是这样。
  “人们说,我长得太好了,”亚麻说,“并且还说我又美又长,将来可以织成很好看的
布。嗨,我是多么幸运啊!我将来一定是最幸运的人!太阳光多么使人快乐!雨的味道是多
么好,多么使人感到新鲜!我是分外地幸运;我是一切东西之中最幸运的!”
  “对,对,对!”篱笆桩说。“你不了解这个世界,但是我们了解,因为我们身上长得
有节!”于是它们就悲观地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来: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完了。
  “没有,歌儿并没有完了呀!”亚麻说。“明天早晨太阳就会出来,雨就会使人愉快。
我能听见我在生长的声音,我能觉得我在开花!我是一切生物中最幸运的!”
  不过有一天,人们走过来捏着亚麻的头,把它连根从土里拔出来。它受了伤。它被放在
水里,好像人们要把它淹死似的。然后它又被放在火上,好像人们要把它烤死似的。这真是
可怕!
  “一个人不能永远过着幸福的时光!”亚麻说。“一个人应该吃点苦,才能懂得一些事
情。”
  不过更糟糕的时候到来了。亚麻被折断了,撕碎了,揉打了和梳理了一通。是的,它自
己也不知道这是一套什么玩艺儿。它被装在一架纺车上——吱格!吱格!吱格——这把它弄
得头昏脑涨,连思想都不可能了。
  “我有个时候曾经是非常幸运的!”它在痛苦中作这样的回忆。“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
应该知道快乐!快乐!快乐!啊!”当它被装到织布机上去的时候,它仍然在说这样的话。
于是它被织成了一大块美丽的布。所有的亚麻,每一根亚麻,都被织成了这块布。
  “不过,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我以前决不会相信的!嗨!我是多么幸福啊!是的,篱
笆桩这样唱是有道理的: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一点也不能算是完了!它现在还不过是刚刚开始呢!这真是意想不到!如果说我
吃了一点苦头,总算没有白吃。我是一切东西中最幸福的!我是多么结实、多么柔和、多么
白、多么长啊!我原不过只是一棵植物——哪怕还开得有花;和从前比起来,我现在完全是
两样!从前没有谁照料我,只有在天下雨的时候我才得到一点水。现在却有人来照料我了!
女仆人每天早上把我翻一翻,每天晚上我在水盆里洗一个淋水浴。是的,牧师的太太甚至还
作了一篇关于我的演讲,说我是整个教区里最好的一块布。我不能比这更幸福了!”
  现在这块布来到屋子里面,被一把剪刀裁剪着。人们是在怎样剪它,在怎样裁它,在怎
样用针刺它啊!人们就是这样对付它,而这并不是太愉快的事情。它被裁成一件衣服的12
个没有名字、但是缺一不可的部分——恰恰是一打!
  “嗨,现在我总算得到一点结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是的,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呢!我现
在算是对世界有点用处了,而这也是应该的——这才是真正的快乐!我们变成了12件东
西,但同时我们又是一个整体。我们是一打,这是稀有的幸运!”
  许多年过去了。它们再无法守在一起了。
  “有一天总会完了,”每一个部分说。“我倒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待得久一点,不过你不
能指望不可能的事情呀!”
  它们现在被撕成了烂布片。它们以为现在一切都完了,因为它们被剁细了,并且被水煮
了。是的,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最后它们变成了美丽的白纸。
  “哎唷,这真是奇事,一件可爱的奇事!”纸说。“我现在比以前更美丽了,人们将在
我身上写出字来!这真是绝顶的好运气!”
  它上面写了字——写了最美丽的故事。人们听着这些写下来的故事——这都是些聪明和
美好的事情,听了能够使人变得更聪明和更美好。这些写在纸上的字是最大的幸福。
  “这比我是一朵田野里的小蓝花时所能梦想得到的东西要美妙得多。我怎能想到我能在
人类中间散布快乐和知识呢?我连自己都不懂得这道理!不过事实确是如此。上帝知道,除
了我微弱的力量为了保存自己所能做到的一点事情以外,我什么本事也没有!然而他却不停
地给我快乐和光荣。每次当我一想到‘歌儿完了’的时候,歌儿却以更高贵、更美好的方式
重新开始。现在无疑地我将要被送到世界各地去旅行,好使人人都能读到我。这种事情是很
可能的!从前我有蓝花儿,现在每一朵花儿都变成了最美丽的思想!我在一切东西中是最幸
福的!”
  不过纸并没有去旅行,却到一个印刷所里去了。它上面所写的东西都被排成了书,也可
以说几千几百本的书,因为这样才可以使无数的人得到快乐和好处。这比起写在纸上、周游
世界不到半路就毁坏了的这种情况来,要好得多。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最聪明的办法!”写上了字的纸想。
  “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将待在家里,受人尊敬,像一位老祖父一样!文章是写在
我的身上;字句从笔尖直接流到我的身体里面去。我没有动,而是书本在各处旅行。我现在
的确能够做点事情!我是多么高兴,我是多么幸福啊!”
  于是纸被卷成一个小卷,放到书架上去了。
  “工作过后休息一阵是很好的,”纸说。“把思想集中一下,想想自己肚皮里有些什么
东西——这是对的。现在我第一次知道我有些什么本事——认识自己就是进步。我还会变成
什么呢?我仍然会前进;我永远是前进的!”
  有一天纸被放在炉子上要烧掉,因为它不能卖给杂贷店里去包黄油和红糖。屋里的孩子
们都围做一团;他们要看看它烧起来,他们要看看火灰里的那些红火星——这些火星很快就
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见了,熄灭了。这很像放了学的孩子。最后的一颗火星简直像老师:大家
总以为他早走了,但是他却在别人的后面走出来。
  所有的纸被卷成一卷,放在火上。噢!它烧得才快呢。
  “噢!”它说,同时变成了一朵明亮的焰花。焰花升得很高,亚麻从来没有能够把它的
小蓝花开得这样高过。它发出白麻布从来发不出的闪光。它上面写的字一忽儿全都变红了;
那些词句和思想都成了火焰。
  “现在我要直接升向太阳了!”火焰中有一个声音说。这好像一千个声音在合唱。焰花
通过烟囱一直跑到外面去。在那儿,比焰花还要细微的、人眼所看不见的、微小的生物在浮
动着,数目之多,比得上亚麻所开的花朵。它们比产生它们的火焰还要轻。当火焰熄灭了、
当纸只剩下一撮黑灰的时候,它们还在灰上跳了一次舞。它们在它们所接触过的地方都留下
了痕迹——许多小小的红火星。孩子们都从学校里走出来,老师总是跟在最后!看看这情形
真好玩!家里的孩子站在死灰的周围,唱出一支歌——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完了!
  不过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小生物都说:
  “歌儿是永远不会完的!这是一切歌中最好的一支歌!我知道这一点,因此我是最幸福
的!”
  但是孩子们既听不见,也不懂这话;事实上他们也不应该懂,因为孩子不应该什么东西
都知道呀。
  (1849年)
  这篇故事,最初收集在哥本哈根出版的《祖国》一书中。
  “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应该知道快乐!快乐!快乐!啊!”当亚麻被装到织布机上时,
亚麻说了这样的话。亚麻也具有“阿Q精神”,当它成了烂布片,被剁细了,被水煮了,变
成白纸,成为写了字的纸,排成书的纸,而又被最后烧掉时,它可能还觉得很快乐。
 
天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在稀薄的、清爽的空气中,有一个安琪儿拿着天上花园中的一朵花在高高地飞。当她在
吻着这朵花的时候,有一小片花瓣落到树林中潮湿的地上。这花瓣马上就生了根,并且在许
多别的植物中间冒出芽来。
  “这真是一根很滑稽的插枝。”别的植物说。蓟和荨麻都不认识它。
  “这一定是花园里长的一种植物!”它们说,并且还发出一声冷笑。它们认为它是花园
里的一种植物而开它的玩笑。但是它跟别的植物不同;它在不停地生长;它把长枝子向四面
伸开来。
  “你要伸到什么地方去呢?”高大的蓟说。它的每片叶子都长满了刺。“你占的地方太
多!这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可不能扶持你呀!”
  冬天来了;雪把植物盖住了。不过雪层上发出光,好像有太阳从底下照上来似的。在春
天的时候,这棵植物开出花来;它比树林里的任何植物都要美丽。
  这时来了一位植物学教授。他有许多学位来说明他的身份。他对这棵植物望了一眼,检
验了一番;但是他发现他的植物体系内没有这种东西。他简直没有办法把它分类。
  “它是一种变种!”他说。“我不认识它,它不属于任何一科!”
  “不属于任何一科!”蓟和荨麻说。
  周围的许多大树都听到了这些话。它们也看出来了,这种植物不属于它们的系统。但是
它们什么话也不说——不说坏话,也不说好话。对于傻子说来,这是一种最聪明的办法。
  这时有一个贫苦的天真女孩子走过树林。她的心很纯洁;因为她有信心,所以她的理解
力很强。她全部的财产只是一部很旧的《圣经》,不过她在每页书上都听见上帝的声音:如
果有人想对你做坏事,你要记住约瑟的故事——“他们在心里想着坏事情,但是上帝把它变
成最好的东西。”如果你受到委屈,被人误解或者被人侮辱,你只须记住上帝:他是一个最
纯洁、最善良的人。他为那些讥笑他和把他钉上十字架的人祈祷:“天父,请原谅他们吧,
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事情!”
  女孩子站在这棵稀奇的植物面前——它的绿叶发出甜蜜和清新的香气,它的花朵在太阳
光中射出五光十色的焰火般的光彩。每朵花发出一种音乐,好像它里面有一股音乐的泉水,
几千年也流不尽。女孩子怀着虔诚的心情,望着造物主的这些美丽的创造。她顺手把一根枝
条拉过来,细看它上面的花朵,闻一闻这些花朵的香气。她心里轻松起来,感到一种愉快。
她很想摘下一朵花,但是她不忍把它折断,因为这样花就会凋谢了。她只是摘下一片绿叶。
她把它带回家来,夹在《圣经》里。叶子在这本书里永远保持新鲜,从来没有凋谢。
  叶子就这样藏在《圣经》里。几个星期以后,当这女孩子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圣经》
就放在她的头底下。她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庄严的、死后的虔诚的表情,好像她的这个尘
世的躯壳,就说明她现在已经是在上帝面前。
  但是那棵奇异的植物仍然在树林里开着花。它很快就要长成一棵树了。许多候鸟,特别
是鹳鸟和燕子,都飞到这儿来,在它面前低头致敬。
  “这东西已经有点洋派头了!”蓟和牛蒡说。“我们这些本乡生长的植物从来没有这副
样子!”
  黑蜗牛实际上已经在这植物身上吐粘液了。
  这时有一个猪倌来了。他正在采集荨麻和蔓藤,目的是要把它们烧出一点灰来。这棵奇
异的植物也被连根拔起来了,扎在一个柴捆里。“也叫它能够有点用处!”他说,同时他也
就这样做了。
  但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多少年以来一直害着很重的忧郁病。他是非常忙碌和勤俭,但是这
对他的病却没有什么帮助。人们念些深奥的书给他听,或念些世上最轻松的读物给他听,但
这对他的病也没有什么好处。人们请教世界上一个最聪明的人,这人派来一个信使。信使对
大家说,要减轻和治好国王的病,现在只有一种药方。“在国王的领土里,有一个树林里长
着一棵来自天上的植物。它的形状是如此这般,人们决不会弄错。”这儿还附带有一张关于
这棵植物的图解,谁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它不论在冬天或夏天都是绿的。人们只须每天
晚上摘下一片新鲜的叶子,把它放在国王的额上,那么国王的头脑就会变得清新,他夜间就
会做一个美丽的梦,他第二天也就会有精神了。”
  这个说明已经是够清楚了。所有的医生和那位植物学教授都到树林里去——是的,不过
这棵植物在什么地方呢?
  “我想我已经把它扎进柴捆里去了!”猪倌说,“它早就已经烧成灰了。别的事情我不
知道!”
  “你不知道!”大家齐声说。“啊,愚蠢啊!愚蠢啊!你是多么伟大啊!”
  猪倌听到这话可能感到非常难过,因为这是专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们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找到。那唯一的一片叶子是藏在那个死女孩的棺材里,而这事情
谁也不知道。
  于是国王在极度的忧郁中亲自走到树林中的那块地方去。
  “那棵植物曾经在这儿生长过!”他说。“这是一块神圣的地方!”
  于是这块地的周围就竖起了一道金栏杆。有一个哨兵日夜在这儿站岗。
  植物学教授写了一篇关于这棵天上植物的论文。他凭这篇论文得到了勋章。这对他说来
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而且对于他和他的家庭也非常相称。事实上这是这整个故事最有趣的
一段,因为这棵植物不见了。国王仍然是忧郁和沮丧的。
  “不过他一直是这样。”哨兵说。
  (1855年)
  这篇作品首先发表在1855年出版的新版《故事集》里。它是安徒生有所感而写的,
而且主要牵涉到他自己:他的作品一直被某些人忽视,没有能得到应当的评价,正如“天上
落下的一片叶子”。但这片叶子却得到了一个女孩的喜爱,珍藏在《圣经》里,死时还带进
她的棺材,但是“谁也不知道”。这里安徒生是在讽刺当时的一些“评论家”——他们并不
懂得真正艺术作品的价值。
 
恶毒的王子
  ——一个传说
  从前有一个恶毒而傲慢的王子,他的全部野心是想要征服世界上所有的国家,使人一听
到他的名字就害怕。他带着火和剑出征;他的兵士践踏着田野里的麦子,放火焚烧农民的房
屋。鲜红的火焰燎着树上的叶子,把果子烧毁,挂在焦黑的树枝上。许多可怜的母亲,抱着
赤裸的、仍然在吃奶的孩子藏到那些冒着烟的墙后面去。兵士搜寻着她们。如果找到了她们
和孩子,那么他们的恶作剧就开始了。恶魔都做不出像他们那样坏的事情,但是这位王子却
认为他们的行为很好。他的威力一天一天地增大;他的名字大家一提起来就害怕;他做什么
事情都得到成功。他从被征服了的城市中搜刮来许多金子和大量财富。他在京城里积蓄的财
富,比什么地方都多。他下令建立起许多辉煌的宫殿、教堂和拱廊。凡是见过这些华丽场面
的人都说:“多么伟大的王子啊!”他们没有想到他在别的国家里造成的灾难,他们没有听
到从那些烧毁了的城市的废墟中发出的呻吟和叹息声。
  这位王子瞧瞧他的金子,瞧瞧他那些雄伟的建筑物,也不禁有与众人同样的想法:
  “多么伟大的王子啊!不过,我还要有更多、更多的东西!我不准世上有任何其他的威
力赶上我,更不用说超过我!”
  于是他对所有的邻国掀起战争,并且征服了它们。当他乘着车子在街道上走过的时候,
他就把那些俘虏来的国王套上金链条,系在他的车上。吃饭的时候,他强迫这些国王跪在他
和他的朝臣们的脚下,同时从餐桌上扔下面包屑,要他们吃。
  现在王子下令要把他的雕像竖在所有的广场上和宫殿里,甚至还想竖在教堂神龛面前
呢。不过祭司们说:
  “你的确威力不小,不过上帝的威力比你的要大得多。我们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那么好吧,”恶毒的王子说,“我要征服上帝!”
  他心里充满了傲慢和愚蠢,他下令要建造一只巧妙的船。他要坐上这条船在空中航行。
这条船必须像孔雀尾巴一样色彩鲜艳,必须像是嵌着几千只眼睛——但是每只眼睛却是一个
炮孔。王子只须坐在船的中央,按一下羽毛就有一千颗子弹向四面射出,同时这些枪就立刻
又自动地装上子弹。船的前面套着几百只大鹰——他就这样向太阳飞去。
  大地低低地横在下面。地上的大山和森林,第一眼看来就像加过工的田野;绿苗从它犁
过了的草皮里冒出来。不一会儿就像一张平整的地图;最后它就完全在云雾中不见了。这些
鹰在空中越飞越高。这时上帝从他无数的安琪儿当中,先派遣了一位安琪儿。这个邪恶的王
子就马上向他射出几千发子弹;不过子弹像冰雹一样,都被安琪儿光耀的翅膀撞回来了。有
一滴血——唯一的一滴血——从那雪白的翅膀上的羽毛上落下来,落在这位王子乘坐的船
上。血在船里烧起来,像500多吨重的铅,击碎了这条船,同时把这条船沉沉地压下来。
那些鹰的坚强的羽毛都断了。风在王子的头上呼啸。那焚烧着的船发出的烟雾在他周围集结
成骇人的形状,像一些向他伸着尖锐前爪的庞大的螃蟹,也像一些滚动着的石堆和喷火的巨
龙。王子在船里,吓得半死。这条船最后落在一个浓密的森林上面。
  “我要战胜上帝!”他说。“我既起了这个誓言,我的意志必须实现!”
  他花了七年工夫制造出一些能在空中航行的、精巧的船。他用最坚固的钢制造出闪电
来,因为他希望攻破天上的堡垒。他在他的领土里招募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当这些军队排列
成队形的时候,他们可以铺满许多里地的面积。他们爬上这些船,王子也走进他的那条船,
这时上帝送来一群蚊蚋——只是一小群蚊蚋。这些小虫子在王子的周围嗡嗡地叫,刺着他的
脸和手。他一生气就抽出剑来,但是他只刺着不可捉摸的空气,刺不着蚊蚋。于是他命令他
的部下拿最贵重的帷幔把他包起来,使得蚊蚋刺不着他。他的下人执行了他的命令。不过帷
幔里面贴着一只小蚊蚋。它钻进王子的耳朵里,在那里面刺他。它刺得像火烧一样,它的毒
穿进他的脑子。他把帷幔从他的身上撕掉,把衣服也撕掉。他在那些粗鲁、野蛮的兵士面前
一丝不挂地跳起舞来。这些兵士现在都讥笑着这个疯了的王子——这个想向上帝进攻、而自
己却被一个小蚊蚋征服了的王子。
  (1840年)
  这篇小故事最初发表于1840年10月在哥本哈根出版的《沙龙》杂志上。安徒生在
他的手记中说,这是一个在民间口头上流传的故事,他记得很清楚。于是,就写成一篇童
话,把这个故事的这样内涵意义表达出来:一个貌似凶猛、不可一世的暴君——即现代所谓
的独裁者——往往会在一些渺小的人物手上栽跟头,导致他的“伟大事业彻底失败”。这个
故事中的王子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被一个钻进他的耳朵里去的小蚊蚋弄得最后发了疯。
演木偶戏的人
  轮船上有一个年纪相当大的演木偶戏的人。他有一副愉快的面孔。如果他这个面孔的表
情是代表实际情况的话,那么他就要算是人世间一个最幸福的人了。他说他正是这样的一个
人,而且是我听他亲口这样说的。他是我的同胞——一个丹麦人;他同时也是一个旅行剧团
的导演。他的整个班子装在一个大匣子里,因为他是一个演木偶戏的人。他说他有一种天生
的愉快心情,而且这种心情还被一个工艺学校的学生“洗涤”过一次。这次实验的结果使他
成为一个完全幸福的人。我起初并没有马上就听懂其中的道理,不过他把整个的经过都解释
给我听。下面是全部的经过:
  “事情发生在斯拉格尔斯,”他说。“我正在一个邮局的院子里演木偶戏。观众非常拥
挤——除了两个老太婆以外,全是小孩子。这时有一个学生模样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走
了进来。他坐下来,在适当的时候发笑,在适当的时候鼓掌。他是一个很不平常的看客!我
倒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我听说他是工艺学校的一个学生。这次特别被派到乡下
来教育老百姓的。
  “我的演出在8点钟就结束了,因为孩子们须得早点上床去睡觉——我不能不考虑观众
的习惯。在9点钟的时候,这个学生开始演讲和实验。这时我也成为他的听众之一。又听又
看,这真是一桩痛苦的事情。像俗话所说的,大部分的东西在我的头上滑过而钻进牧师的脑
袋里去了。不过我还是不免起了一点感想:如果我们凡人能够想出这么多东西,我们一定是
打算活得很久——比我们在人世间的这点生命总归要久一点。他所实验的这些东西可算是一
些小小的奇迹,都做得恰到好处,非常自然。像这样的一个工艺学校学生,在摩西和预言家
的时代,一定可以成为国家的一个圣人①;但是假如在中世纪,他无疑地会被烧死②。
  ①摩西和预言家都是基督教《圣经·旧约》里的人物,生活在大约纪元前1200年
间。在这时代希伯来人因为迁居不定,须得经常想出许多办法来解决生活上的问题。因此有
新思想的人都受到尊崇。
  ②在欧洲中世纪教会统治之下,凡是有新奇思想的人都被视为异端,当做魔鬼的使者烧
死。
  “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第二天晚上,当我做第二次演出的时候,这位学生又来了;这时
我的心情变得非常好。我曾经从一个演戏的人听到一个故事:据说当他演一个情人的角色的
时候,他头脑中总是想看观众中的一个女客。他只是为她而表演;其余的人他都忘得干干净
净。现在这位工艺学校的学生就是我的‘她’,我的唯一看客,我真是为‘她’而演戏。等
这场戏演完了、所有的木偶都出来谢了幕以后,这位工艺学校的学生就请我到他的房里去喝
一杯酒。他谈起我的戏,我谈起他的科学。我相信我们两方面都感到非常满意。不过我还得
有些保留,因为他虽然实验了许多东西,但是却说不出一个道理。比如说吧,有一片铁一溜
出螺旋形的器具就有了磁性。这是什么道理呢?铁忽然获得了一种精气,但这种精气是从什
么地方来的呢?我想这和现实世界里的人差不多:上帝让人在时间的螺旋器具里乱撞,于是
精气附在人身上,于是我们便有了一个拿破仑,一个路德,或者类似的人物。
  “‘整个的世界是一系列的奇迹,’学生说,‘不过我们已经非常习惯于这些东西,所
以我们只是把它们叫做日常事件。’
  “于是他侃侃而谈,作了许多解释,直到后来我忽然觉得好像我的头盖骨一下子被揭开
了。老实说,要不是现在我已经老了,我马上就要到工艺学校去学习研究这个世界的办法,
虽然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最幸福的人了。
  “‘一个最幸福的人!’他说;他似乎对我的这句话颇感兴味。‘你是幸福的吗?’
  “‘是,’我说,‘我和我的班子无论到什么城市里去,都受到欢迎。当然,我也有一
个希望。这个希望常常像一个妖精——一个恶梦——似的来到我心里,把我的好心境打乱。
这个希望是:我希望能成为一个真正戏班子的老板,一个真正男演员和女演员的导演。’
  “‘你希望你的木偶都有生命;你希望它们都变成活生生的演员,’他说。‘你真的相
信,你一旦成了他们的导演,你就会变得绝对幸福吗?’
  “他不相信有这个可能,但是我却相信。我们把这个问题从各个方面畅谈了一通,谈来
谈去总得不到一致的意见。虽然如此,我们仍然碰了杯——酒真是好极了。酒里一定有某种
魔力,否则我就应该醉了。但事实不是这样;我的脑筋非常清楚。房间里好像有太阳光——
而这太阳光是从这位工艺学校学生的脸上射出来的。这使我想起了古时候的一些神仙,他们
永远年轻,周游世界。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他微笑了一下。我可以发誓,他一定是一个古
代的神仙下凡,或者神仙一类的人物。他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物:我最高的希望将会得到满
足,木偶们将会获得生命,我将成为真正演员的导演。
  “我们为这事而干杯。他把我的木偶都装进一个木匣子,把这匣子绑在我的背上,然后
让我钻进一个螺旋形的器具里去。我现在还可以听得见,我是怎样滚出来、躺在地板上的。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全班的戏子从匣子里跳出来。我们身上全有精气附体了。所有的木偶
现在都成了有名的艺术家——这是他们自己讲的;而我自己则成了导演。现在一切都齐备,
可以登台表演了。整个的班子都想和我谈谈。观众也是一样。
  “女舞蹈家说,如果她不用一只腿立着表演,整个的剧院就会关门;她是整个班子的女
主角,同时也希望大家用这个标准来对待她。表演皇后这个角色的女演员希望在下了舞台以
后大家仍然把她当做皇后看待,否则她的艺术就要生疏了。那位专门充当送信人的演员,也
好像一个初次恋爱的人一样,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因为他说,从艺术的完整性讲,小
人物跟大人物是同样重要。男主角要求只演退场的那些场面,因为这些场面会叫观众鼓掌。
女主角只愿意在红色灯光下表演,因为只有这种灯光才对她合适——她不愿意在蓝色的灯光
下表演。
  “他们简直像关在瓶子里的一堆苍蝇,而我却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挤在这个瓶子里,因为
我是他们的导演。我的呼吸停止了,我的头脑晕了,世上再没有什么人像我这样可怜。我现
在是生活在一群新的人种中间。我希望能把他们再装进匣子里,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当过他们
的导演。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们说,他们不过是木偶而已。于是他们就把我打得要死。
  “我躺在我自己房间里的床上。我是怎样离开那个工艺学校学生的,大概他知道;我自
己是不知道的。月光照在地板上;木匣子躺在照着的地方,已经翻转来了;大大小小的木偶
躺在它的附近,滚做一团。但是我再也不能耽误时间了。我马上从床上跳下来。把它们统统
捞进去,有的头朝下,有的用腿子站着。我赶快把盖子盖上,在匣子上坐下来。这副样儿是
值得画下来的。你能想象出这副样儿吗?我是能的。
  “‘现在要请你们待在里面了,’我说,‘我再也不能让你们变得有血有肉了!”
  “我感到全身轻松了一截,心情又好起来。我是一个最幸福的人了。这个工艺学校学生
算是把我的头脑洗涤一番了。我幸福地坐着,当场就在匣子上睡去了。第二天早晨——事实
上是中午,因为这天早晨我意外地睡得久——我仍然坐在匣子上,非常快乐,同时也体会到
我以前的那种希望真是太傻。我去打听那个工艺学校的学生,但是他已经像希腊和罗马的神
仙一样不见了。从那时起,我一直是一个最幸福的人。
  “我是一个幸福的导演,我的演员也不再发牢骚了,我的观众也很满意——因为他们尽
情地欣赏我的演出。我可以随便安排我的节目。我可以随便把剧本中的最好的部分选出来
演,谁也不会因此对我生气。那些30年前许多人抢着要看,而且看得流出眼泪的剧本,我
现在都演出来了,虽然现在的一些大戏院都瞧不起它们。我把它们演给小孩子们看,小孩子
们流起眼泪来,跟爸爸和妈妈没有什么两样。我演出《约翰妮·蒙特法康》和《杜威克》,
不过这都是节本,因为小孩子不愿意看拖得太长的恋爱故事。他们喜欢简短和感伤的东西。
  “我在丹麦各地都旅行过。我认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认识我。现在我要到瑞典去
了。如果我在那里的运气好,能够赚很多的钱,我就做一个真正的北欧人——否则我就不做
了。因为你是我的同乡,所以我才把这话告诉你。”
  而我呢,作为他的同胞,自然要把这话马上传达出来——完全没有其他的意思。
  (1851年)
  这个小故事原是1851年哥本哈根出版的安徒生的游记《在瑞典》一书的第九章。故
事的寓意是想通过一个木偶戏班子说明“人事关系”的复杂。当木偶们没有获得生命之前,
戏班子的老板可以很顺利地处理一切演出事务。但当这些木偶获得了人的生命以后,各自觉
得不可一世,自命为主要演员。
  “他们(演员)简直像关在瓶子里的一堆苍蝇,而我(老板)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挤在这
个瓶子里,因为我是他们的导演。我的呼吸停止了,我的头脑晕了,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像
我这样可怜。我现在是生活在一群新的人种中间。我希望把他们再装进匣子里,我希望我从
来没有当过他们的导演。”果然,夜里当木偶正在睡觉的时候,“我把它们统统捞进去,有
的头朝下,有的用腿子站着。我赶快把盖子盖上,在匣子上坐下来。”他的“人事关系”问
题就这样解决了。当然在实际生活中事情不会是如此简单。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是的,这就是一支唱给顶小的孩子听的歌!”玛勒姑妈肯定地说。“尽管我不反对
它,我却不懂这套‘舞吧,舞吧,我的玩偶’的意思!”
  但是小小的爱美莉却懂得。她只有三岁,她跟玩偶一道玩耍,而且把它们教养得跟玛勒
姑妈一样聪明。
  有一个学生常常到她家里来;他教她的哥哥做功课。他和小爱美莉和她的玩偶讲了许多
话,而且讲得跟所有的人都不同。这位小姑娘觉得他非常好玩,虽然姑妈说过他不懂得应该
怎样跟孩子讲话——小小的头脑是装不进那么多的闲聊的。但是小爱美莉的头脑可装得进。
她甚至把学生教给她的这支歌都全部记住了:“舞吧,舞吧,我的玩偶!”她还把它唱给她
的三个玩偶听呢——两个是新的: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姑娘;第三个是旧的,名叫丽莎。她
也听这支歌,甚至她就在歌里面呢。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嗨,姑娘正是美的时候!
  年轻绅士也是同样美好,
  戴着礼帽,也戴着手套,
  穿着白裤子和蓝色短袄,
  大脚趾上长一个鸡眼包。
  他和她正是在美的时候。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这儿是年老的妈妈丽莎!
  从去年起她就来到这家;
  她的头发换上新的亚麻,
  她的脸用黄油擦了几下:
  她又美得像年轻的时候,
  请过来吧,我的老朋友!
  请你们三个人旋舞几圈。
  看一看这光景就很值钱。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步子必须跳得合乎节奏!
  伸出一只脚,请你站好,
  样子要显得可爱和苗条!
  一弯,一扭,向后一转,
  这就使你变得非常康健!
  这个样儿真是极端美丽。
  你们三个人全都很甜蜜!
  玩偶们都懂得这支歌;小爱美莉也懂得。学生也懂得——因为这支歌是他自己编的。他
还说这支歌真是好极了。只有玛勒姑妈不懂得。不过她已经跳过了儿童时代的这道栅栏。
  “一支无聊的歌!”她说。小爱美莉可不认为是这样。她唱着这支歌。
  我们就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1871年)
  这篇很有风趣的作品最初发表在1871年11月15日哥本哈根出版的《儿童画报》
上。这是安徒生所写的最后几篇童话之一。这也说明虽然安徒生已经接近他生命的尾声,他
的“童心”仍未衰。“只有玛勒姑妈不懂得它(这支歌)”,“不过她已经跳过了儿童时代
的这道栅栏。”但安徒生的心却永远留在儿童时代。
 
安妮·莉斯贝
  安妮·莉斯贝像牛奶和血,又年轻,又快乐,样子真是可爱。她的牙齿白得放光,她的
眼睛非常明亮,她的脚跳起舞来非常轻松,而她的性情也很轻松。这一切会结出怎样的果子
呢?……“一个讨厌的孩子!……”的确,孩子一点也不好看,因此他被送到一个挖沟工人
的老婆家里去抚养。
  安妮·莉斯贝本人则搬进一位伯爵的公馆里去住。她穿着丝绸和天鹅绒做的衣服,坐在
华贵的房间里,一丝儿风也不能吹到她身上,谁也不能对她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因为这会使
她难过,而难过是她所受不了的。她抚养伯爵的孩子。这孩子清秀得像一个王子,美丽得像
一个安琪儿。她是多么爱这孩子啊!
  至于她自己的孩子呢,是的,他是在家里,在那个挖沟工人的家里。在这家里,锅开的
时候少,嘴开的时候多。此外,家里常常没有人。孩子哭起来。不过,既然没有人听到他
哭,因此也就没有人为他难过。他哭得慢慢地睡着了。在睡梦中,他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
渴。睡眠是一种多么好的发明啊!
  许多年过去了。是的,正如俗话说的,时间一久,野草也就长起来了。安妮·莉斯贝的
孩子也长大了。大家都说他发育不全,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他所寄住的这一家的成员。
这一家得到了一笔抚养他的钱,安妮·莉斯贝也就算从此把他脱手了。她自己成了一个都市
妇人,住得非常舒服;当她出门的时候,她还戴一顶帽子呢。但是她却从来不到那个挖沟工
人家里去,因为那儿离城太远。事实上,她去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孩子是别人的;而且他
们说,孩子现在自己可以找饭吃了。他应该找个职业来糊口,因此他就为马兹·演生看一头
红毛母牛。他已经可以牧牛,做点有用的事情了。
  在一个贵族公馆的洗衣池旁边,有一只看家狗坐在狗屋顶上晒太阳。随便什么人走过
去,它都要叫几声。如果天下雨,它就钻进它的屋子里去,在干燥和舒服的地上睡觉。安
妮·莉斯贝的孩子坐在沟沿上一面晒太阳,一面削着拴牛的木桩子。在春天他看见三棵草莓
开花了;他唯一高兴的想头是:这些花将会结出果子,可是果子却没有结出来。他坐在风雨
之中,全身给淋得透湿,后来强劲的风又把他的衣服吹干。当他回到家里来的时候,一些男
人和女人不是推他,就是拉他,因为他丑得出奇。谁也不爱他——他已经习惯了这类事情
了!
  安妮·莉斯贝的孩子怎样活下去呢?他怎么能活下去呢?
  他的命运是:谁也不爱他。
  他从陆地上被推到船上去。他乘着一条破烂的船去航海。当船老板在喝酒的时候,他就
坐着掌舵。他是既寒冷,又饥饿。人们可能以为他从来没有吃过饱饭呢。事实上也是如此。
  这正是晚秋的天气:寒冷,多风,多雨。冷风甚至能透进最厚的衣服——特别是在海
上。这条破烂的船正在海上航行;船上只有两个人——事实上也可以说只有一个半人:船老
板和他的助手。整天都是阴沉沉的,现在变得更黑了。天气是刺人的寒冷。船老板喝了一德
兰的酒,可以把他的身体温暖一下。酒瓶是很旧的,酒杯更是如此——它的上半部分是完整
的,但它的下半部分已经碎了,因此现在是搁在一块上了漆的蓝色木座子上。船老板说:
“一德兰的酒使我感到舒服,两德兰使我感到更愉快。”这孩子坐在舵旁,用他一双油污的
手紧紧地握着舵。他是丑陋的,他的头发挺直,他的样子衰老,显得发育不全。他是一个劳
动人家的孩子——虽然在教堂的出生登记簿上他是安妮·莉斯贝的儿子。
  风吹着船,船破着浪!船帆鼓满了风,船在向前挺进。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是暴风
雨;但是更糟糕的事情还待到来。停住!什么?什么裂开了?什么碰到了船?船在急转!难
道这是龙吸水吗?难道海在沸腾吗?坐在舵旁的这个孩子高声地喊:“上帝啊,救我吧!”
船触到了海底上的一个巨大的石礁,接着它就像池塘里的一只破鞋似的沉到水下面去了——
正如俗话所说的,“连人带耗子都沉下去了。”是的,船上有的是耗子,不过人只有一个
半:船主人和这个挖沟人的孩子。
  只有尖叫的海鸥看到了这情景;此外还有下面的一些鱼,不过它们也没有看清楚,因为
当水涌进船里和船在下沉时候,它们已经吓得跑开了。船沉到水底将近有一尺深,于是他们
两个人就完了。他们死了,也被遗忘了!只有那个安在蓝色木座子上的酒杯没有沉,因为木
座子把它托起来了。它顺水漂流,随时可以撞碎,漂到岸上去。但是漂到哪边的岸上去呢?
什么时候呢?是的,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要!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它已经被人爱过
——但是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却没有被人爱过!然而在天国里,任何灵魂都不能说:“没有
被人爱!”
  安妮·莉斯贝住在城市里已经有许多年了。人们把她称为“太太”。当她谈起旧时的记
忆,谈起跟伯爵在一起的时候,她特别感到骄傲。那时她坐在马车里,可以跟伯爵夫人和男
爵夫人交谈。她那位甜蜜的小伯爵是上帝的最美丽的安琪儿,是一个最亲爱的人物。他喜欢
她,她也喜欢他。他们彼此吻着,彼此拥抱着。他是她的幸福,她的半个生命。现在他已经
长得很高大了。他14岁了,有学问,有好看的外表。自从她把他抱在怀里的那个时候起,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到伯爵的公馆里去了,因为到那儿去的
旅程的确不简单。
  “我一定要设法去一趟!”安妮·莉斯贝说。“我要去看看我的宝贝,我的亲爱的小伯
爵。是的,他一定也很想看到我的;他一定也很想念我,爱我,像他从前用他安琪儿的手臂
搂着我的脖子时一样。那时他总是喊:‘安·莉斯!’那声音简直像提琴!我一定要想办法
再去看他一次。”
  她坐着一辆牛车走了一阵子,然后又步行了一阵子,最后她来到了伯爵的公馆。公馆像
从前一样,仍然是很庄严和华丽的;它外面的花园也是像从前一样。不过屋子里面的人却完
全是陌生的。谁也不认识安妮·莉斯贝。他们不知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要到这儿来。当
然,伯爵夫人会告诉他们的,她亲爱的孩子也会告诉他们的。她是多么想念他们啊!
  安妮·莉斯贝在等着。她等了很久,而且时间似乎越等越长!她在主人用饭以前被喊进
去了。主人跟她很客气地应酬了几句。至于她的亲爱的孩子,她只有吃完了饭以后才能见到
——那时她将会再一次被喊进去。
  他长得多么大,多么高,多么瘦啊!但是他仍然有美丽的眼睛和安琪儿般的嘴!他望着
她,但是一句话也不讲。显然他不认识她,他掉转身,想要走开,但是她捧住他的手,把它
贴到自己的嘴上。
  “好吧,这已经够了!”他说。接着他就从房间里走开了——他是她心中念念不忘的
人;是她最爱的人;是她在人世间一提起就感到骄傲的人。
  安妮·莉斯贝走出了这个公馆,来到广阔的大路上。她感到非常伤心。他对她是那么冷
漠,一点也不想她,连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说。曾经有个时候,她日夜都抱着他——她现在在
梦里还抱着他。
  一只大黑乌鸦飞下来,落在她面前的路上,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叫声。
  “哎呀!”她说,“你是一只多么不吉利的鸟儿啊!”
  她在那个挖沟工人的茅屋旁边走过。茅屋的女主人正站在门口。她们交谈起来。
  “你真是一个有福气的样子!”挖沟工人的老婆说。“你长得又肥又胖,是一副发财
相!”
  “还不坏!”安妮·莉斯贝说。
  “船带着他们一起沉了!”挖沟工人的老婆说。“船老板和助手都淹死了。一切都完
了。我起初还以为这孩子将来会赚几块钱,补贴我的家用。安妮·莉斯贝,他再也不会要你
费钱了。”
  “他们淹死了?”安妮·莉斯贝问。她们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谈下去。
  安妮·莉斯贝感到非常难过,因为她的小伯爵不喜欢和她讲话。她曾经是那样爱他,现
在她还特别走这么远的路来看他——这段旅程也费钱呀,虽然她并没有从它那得到什么愉
快。不过关于这事她一个字也不提,因为把这事讲给挖沟工人的老婆听也不会使她的心情好
转。这只会引起后者猜疑她在伯爵家里不受欢迎。这时那只黑乌鸦又在她头上尖叫了几声。
  “这个黑鬼,”安妮·莉斯贝说,“它今天使我害怕起来!”
  她带来了一点咖啡豆和菊苣①。她觉得这对于挖沟工人的老婆说来是一件施舍,可以使
她煮一杯咖啡喝;同时她自己也可以喝一杯。挖沟工人的老妻子煮咖啡去了;这时,安
妮·莉斯贝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的梦。说来也很奇怪,她梦见了
自己的孩子:他在这个工人的茅屋里饿得哭叫,谁也不管他;现在他躺在海底——只有上帝
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她梦见自己坐在这茅屋里,挖沟工人的老婆在煮咖啡,她可以闻到咖啡
豆的香味,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可爱的人形——这人形跟那位小伯爵一样好看。他说:“世
界快要灭亡了!紧跟着我来吧,因为你是我的妈妈呀!你有一个安琪儿在天国里呀!紧跟着
我来吧。”
  ①菊苣(cichoric)是一种植物,它的根可以当咖啡代用品。
  他伸出手来拉她,不过这时有一个可怕的爆裂声响起来了。这无疑是世界在爆裂,这时
安琪儿升上来,紧紧地抓住她的衬衫袖子;她似乎觉得自己从地上被托起来了。不过她的脚
上似乎系着一件沉重的东西,把她向下拖,好像有几百个女人在紧抓住她说:
  “假使你要得救,我们也要得救!抓紧!抓紧!”
  她们都一起抓着她;她们的人数真多。“嘶!嘶!”她的衬衫袖子被撕碎了,安妮·莉
斯贝在恐怖中跌落下来了,同时也醒了。的确,她几乎跟她坐着的那张椅子一齐倒下来,她
吓得头脑发晕,她甚至记不清楚自己梦见了什么东西。不过她知道那是一个恶梦。
  她们一起喝咖啡,聊聊天。然后她就走到附近的一个镇上去,因为她要到那儿去找到那
个赶车的人,以便在天黑以前能够回到家里去。不过当她碰到这个赶车人的时候,他说他们
要等到第二天天黑以前才能动身,她开始考虑住下来的费用,同时也把里程考虑了一下。她
想,如果沿着海岸走,可以比坐车子少走八九里路。这时天气晴朗,月亮正圆,因此安
妮·莉斯贝决计步行;她第二天就可以回到家里了。
  太阳已经下沉;暮钟仍然在敲着。不过,这不是钟声,而是贝得尔·奥克斯的青蛙在沼
泽地里的叫声①。现在它们静下来了,四周是一片沉寂,连一声鸟叫也没有,因为它们都睡
着了,甚至猫头鹰都不见了。树林里和她正在走着的海岸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听到自己在
沙上走着的脚步声。海上也没有浪花在冲击;遥远的深水里也是鸦雀无声。水底有生命和无
生命的东西,都是默默地没有声响。
  ①安徒生写到这里,大概是想到了他同时代的丹麦诗人蒂勒(J.M.Thiele)
的两句诗:
  如果贝得尔·奥克斯的青蛙晚上在沼泽地里叫,
  第二天的太阳会很明朗,对着玫瑰花微笑。
  安妮·莉斯贝只顾向前走,像俗话所说的,什么也不想。不过思想并没有离开她,因为
思想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它只不过是在睡觉罢了。那些活跃着、但现在正在休息着的思
想,和那些还没有被掀动起来的思想,都是这个样子。不过思想会冒出头来,有时在心里活
动,有时在我们的脑袋里活动,或者从上面向我们袭来。
  “善有善报,”书上这样写着。“罪过里藏着死机!”书上也这样写着。书上写着的东
西不少,讲过的东西也不少,但是人们却不知道,也想不起。安妮·莉斯贝就是这个样子。
不过有时人们心里会露出一线光明——这完全是可能的!
  一切罪恶和一切美德都藏在我们的心里——藏在你的心里和我的心里!它们像看不见的
小种子似的藏着。一丝太阳从外面射进来,一只罪恶的手摸触一下,你在街角向左边拐或向
右边拐——是的,这就够决定问题了。于是这颗小小的种子就活跃起来,开始胀大和冒出新
芽。它把它的汁液散布到你的血管里去,这样你的行动就开始受到影响。一个人在迷糊地走
着路的时候,是不会感觉到那种使人苦恼的思想的,但是这种思想却在心里酝酿。安妮·莉
斯贝就是这样半睡似的走着路,但是她的思想正要开始活动。
  从头年的圣烛节①到第二年的圣烛节,心里记载着的事情可是不少——一年所发生的事
情,有许多已经被忘记了,比如对上帝、对我们的邻居和对我们自己的良心,在言语上和思
想上所作过的罪恶行为。我们想不到这些事情,安妮·莉斯贝也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她知
道,她并没有做出任何不良的事情来破坏这国家的法律,她是一个善良、诚实和被人看得起
的人,她自己知道这一点。
  ①圣烛节(Kyndelmisse)是在2月2日,即圣母马利亚产后40天带着耶
稣往耶路撒冷去祈祷的纪念日。又称“圣母行洁净礼日”、“献主节”等。
  现在她沿着海边走。那里有一件什么东西呢?她停下来。那是一件什么东西漂上来了
呢?那是一顶男子的旧帽子。它是从什么地方漂来的呢?她走过去,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哎呀!这是一件什么东西呢?她害怕起来。但是这并不值得害怕:这不过是些海草和灯芯草
罢了,它缠在一块长长的石头上,样子像一个人的身躯。这只是些灯芯草和海草,但是她却
害怕起来。她继续向前走,心中想起儿时所听到的更多的迷信故事:“海鬼”——漂到荒凉
的海滩上没有人埋葬的尸体。尸体本身是不伤害任何人的,不过它的魂魄——“海鬼”——
会追着孤独的旅人,紧抓着他,要求他把它送进教堂,埋在基督徒的墓地里。
  “抓紧!抓紧!”有一个声音这样喊。当安妮·莉斯贝想起这几句话的时候,她做过的
梦马上又生动地回到记忆中来了——那些母亲们怎样抓着她,喊着:“抓紧!抓紧!”她脚
底下的地面怎样向下沉,她的衣袖怎样被撕碎,在这最后审判的时候,她的孩子怎样托着
她,她又怎样从孩子的手中掉下来。她的孩子,她自己亲生的孩子,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也
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个孩子现在正躺在海底。他永远也不会像一个海鬼似的爬起来,叫着:
“抓紧!抓紧!把我送到基督徒的墓地上去呀!”当她想着这事情的时候,恐惧刺激着她的
脚,使她加快了步子。
  恐怖像一只冰冷潮湿的手,按在她的心上;她几乎要昏过去了。当她朝海上望的时候,
海上正慢慢地变得昏暗。一层浓雾从海上升起来,弥漫到灌木林和树上,形成各种各样的奇
形怪状。她掉转身向背后的月亮望了一眼。月亮像一面没有光辉的、淡白色的圆镜。她的四
肢似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抓紧!抓紧!她这样想。当她再掉转身看看月亮的时候,
似乎觉得月亮的白面孔就贴着她的身子,而浓雾就像一件尸衣似的披在她的肩上。“抓紧!
把我送到基督徒的墓地里去吧!”她听到这样一个空洞的声音。这不是沼泽地上的青蛙,或
大渡乌和乌鸦发出来的,因为她并没有看到这些东西。“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
这声音说。
  是的,这是“海鬼”——躺在海底的她的孩子的魂魄。这魂魄是不会安息的,除非有人
把它送到教堂的墓地里去,除非有人在基督教的土地上为它砌一个坟墓。她得向那儿走去,
她得到那儿去挖一个坟墓。她朝教堂的那个方向走去,于是她就觉得她的负担轻了许多——
甚至变得没有了。这时她又打算掉转身,沿着那条最短的路走回家去,立刻那个担子又压到
她身上来了:抓紧!抓紧!这好像青蛙的叫声,又好像鸟儿的哀鸣,她听得非常清楚。“为
我挖一个坟墓吧!为我挖一个坟墓吧!”
  雾是又冷又潮湿;她的手和面孔也是由于恐怖而变得又冷又潮湿。周围的压力向她压过
来,但是她心里的思想却在无限地膨胀。这是她从来没有经验过的一种感觉。
  在北国,山毛榉可以在一个春天的晚上就冒出芽,第二天一见到太阳就现出它幸福的春
青美。同样,在我们的心里,藏在我们过去生活中的罪恶种子,也会在一瞬间通过思想、言
语和行动冒出芽来。当良心一觉醒的时候,这种子只需一瞬间的工夫就会长大和发育。这是
上帝在我们最想不到的时刻使它起这样的变化的。什么辩解都不需要了,因为事实摆在面
前,作为见证。思想变成了语言,而语言是在世界什么地方都可以听见的。我们一想到我们
身中藏着的东西,一想到我们还没有能消灭我们在无意和骄傲中种下的种子,我们就不禁要
恐怖起来。心中可以藏着一切美德,也可以藏着罪恶。
  它们甚至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可以繁殖起来。
  安妮·莉斯贝的心里深深地体会到我们刚才所讲的这些话。她感到极度地不安,她倒到
地上,只能向前爬几步。一个声音说:“请埋葬我吧!请埋葬我吧!”只要能在坟墓里把一
切都忘记,她倒很想把自己埋葬掉。这是她充满恐惧和惊惶的、醒觉的时刻。迷信使她的血
一会儿变冷,一会儿变热。有许多她不愿意讲的事情,现在都集中到她的心里来了。
  一个她从前听人讲过的幻象,像明朗的月光下面的云彩,静寂地在她面前出现:四匹嘶
鸣的马儿在她身边驰过去了。它们的眼睛里和鼻孔里射出火花,拉着一辆火红的车子,里面
坐着一个在这地区横行了一百多年的坏人。据说他每天半夜要跑进自己的家里去一次,然后
再跑出来。他的外貌并不像一般人所描述的死人那样,惨白得毫无血色,而是像熄灭了的炭
一样漆黑。他对安妮·莉斯贝点点头,招招手:
  “抓紧!抓紧!你可以在伯爵的车子上再坐一次,把你的孩子忘掉!”
  她急忙避开,走进教堂的墓地里去。但是黑十字架和大渡鸦在她的眼前混作一团。大渡
鸦在叫——像她白天所看到的那样叫。不过现在她懂得它们所叫的是什么东西。它们说:
“我是大渡鸦妈妈!我是大渡鸦妈妈!”每一只都这样说。安妮·莉斯贝知道,她也会变成
这样的一只黑鸟。如果她不挖出一个坟墓来,她将永远也要像它们那样叫。
  她伏到地上,用手在坚硬的土上挖一个坟墓,她的手指流出血来。
  “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这声音在喊。她害怕在她的工作没有做完以前鸡会
叫起来,东方会放出彩霞,因为如果这样,她就没有希望了。
  鸡终于叫了,东方也现出亮光。她还要挖的坟墓只完成了一半。一只冰冷的手从她的头
上和脸上一直摸到她的心窝。
  “只挖出半个坟墓!”一个声音哀叹着,接着就渐渐地沉到海底。是的,这就是“海
鬼”!安妮·莉斯贝昏倒在地上。她不能思想,失去了知觉。
  她醒转来的时候,已经是明朗的白天了。有两个人把她扶起来。她并没有躺在教堂的墓
地里,而是躺在海滩上。她在沙上挖了一个深洞。她的手指被一个破玻璃杯划开了,流出血
来。这杯子底端的脚是安在一个涂了蓝漆的木座子上的。
  安妮·莉斯贝病了。良心和迷信纠缠在一起,她也分辨不清,结果她相信她现在只有半
个灵魂,另外半个灵魂则被她的孩子带到海里去了。她将永远也不能飞上天国,接受慈悲,
除非她能够收回深藏在水底的另一半灵魂。
  安妮·莉斯贝回到家里去,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了。她的思想像一团乱麻一
样。她只能抽出一根线索来,那就是她得把这个“海鬼”运到教堂的墓地里去,为他挖一个
坟墓——这样她才能招回她整个的灵魂。
  有许多晚上她不在家里。人们老是看见她在海滩上等待那个“海鬼”。这样的日子她挨
过了一整年。于是有一天晚上她又不见了,人们再也找不到她。第二天大家找了一整天,也
没有结果。
  黄昏的时候,牧师到教堂里来敲晚钟。这时他看见安妮·莉斯贝跪在祭坛的脚下。她从
大清早起就在这儿,她已经没有一点气力了,但是她的眼睛仍然射出光彩,脸上仍然现出红
光。太阳的最后的晚霞照着她,射在摊开在祭坛上的《圣经》的银扣子上①。《圣经》摊开
的地方显露出先知约珥的几句话:“你们要撕裂心肠,不撕裂衣服,归向上帝②!”
  ①古时的《圣经》像一个小匣子,不念时可以用扣子扣上。
  ②见《圣经·旧约全书·约珥书》第二章第十三节。最后“归向上帝”这句话应该是
“归向耶和华你们的神”,和安徒生在这里引用的略有不同。
  “这完全是碰巧,”人们说,“有许多事情就是偶然发生的。”
  安妮·莉斯贝的脸上,在太阳光中,露出一种和平和安静的表情。她说她感到非常愉
快。她现在重新获得了灵魂。昨天晚上那个“海鬼”——她的儿子——是和她在一道。这幽
灵对她说:
  “你只为我挖好了半个坟墓,但是在整整一年中你却在你的心中为我砌好了一个完整的
坟墓。这是一个妈妈能埋葬她的孩子的最好的地方。”
  于是他把她失去了的那半个灵魂还给她,同时把她领到这个教堂里来。
  “现在我是在上帝的屋子里,”她说,“在这个屋子里我们全都感到快乐!”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安妮·莉斯贝的灵魂就升到另一个境界里去了。当人们在人世间作
过一番斗争以后,来到这个境界是不会感到痛苦的;而安妮·莉斯贝是作过一番斗争的。
  (1859)
  这个故事最初发表在1859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三辑。
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在《安妮·莉斯贝》中,我想说明一切良好的愿望都藏在人的
心中,而且通过曲折的道路一定会发芽生长。在这里,母亲的爱在恐慌和颤抖的气氛中也可
以产生生命和力量。”一个母亲为了虚荣,甘愿到一个贵族家去当乳母而抛弃了自己的亲生
孩子,使孩子最后惨遭不幸。这样的母亲是不可原谅的。按照基督教的教义这是“罪过”,
但安徒生引用上帝的“爱”,通过她本人的悔恨和思想斗争终于取得了“谅解”而获得圆满
的结局:“安妮·莉斯贝的脸上,在太阳光中,露出一种和平和安静的表情。她说她感到非
常愉快。她现在重新获得了灵魂。昨天晚上那个‘海鬼’——她的儿子——是和她一道。”
  这是安徒生善良和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关于安妮·莉斯贝的内心斗争的描写,很细
致,也是安徒生力图“创新”的一个方面。
 
素琪①
  天亮的时分,有一颗星——一颗最明亮的晨星——在玫瑰色的空中发出闪耀的光彩。它
的光线在白色的墙上颤动着,好像要把它所知道的东西和数千年来在我们这个转动着的地球
上各处看到的东西,都在那墙上写下来。丘比特一见她,却自己爱上了她。他每夜在黑暗中
偷偷地来看她。她嫉妒的姊妹们告诉她,说她每天晚上所拥抱的那个恋人是一个怪物。因此
有一天晚上,当丘比特正熟睡的时候,她偷偷地点起灯来看他。一滴灯油落到他的脸上,把
他惊醒。他责备她,说她不应该不信任他。然后他就失踪了。她走遍天涯去找他,经过不知
多少苦难和考验,终于使丘比特回心转意,与她结成夫妇。她因此从一个凡人的女儿变成了
神。这故事代表古代的人对于人类的灵魂的一种看法,认为灵魂通过受难和痛苦的洗炼以
后,才能达到极乐的境界。
  ①素琪(psychen)原是希腊神话里一个国王的美丽的女儿。美和爱情之女神阿
芙罗狄蒂(Aphrodite)嫉妒她非凡的美貌,特别令爱神丘比特(请参看《顽皮孩
子》)在素琪心中注入一种爱情,使她只爱最下贱的男人。
  我们现在来听它讲的一个故事吧:
  不久以前,——这颗星儿所谓的“不久以前”就等于我们人间的“几个世纪以前”——
我的光辉跟着一个艺术家走。
  那是在教皇住的城里①,在世界的城市罗马里面。在时间的过程中,那儿有许多东西改
变了,可是这些改变并没有像童年到老年这段时间的改变来得那么快。那时罗马皇帝们的宫
殿,像现在一样,已经是一堆废墟。在倒下的大理石圆柱之间,在残破的、但是墙上的涂金
仍然没有完全褪色的浴室之间,生长着无花果树和月桂树。“诃里生”②也是一堆废墟。教
堂的钟声响着;四处弥漫着的香烟,高举着明亮的蜡烛和华盖的信徒的行列,在大街上游行
过去。人们都虔诚地信仰宗教,艺术受到尊崇和敬仰。在罗马住着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拉斐
尔③;这儿也住着雕刻家的始祖米开朗琪罗④。甚至教皇都推崇这两个人而特别去拜访他们
一次;人们理解艺术,尊崇艺术,同时也给它物质的奖励!不过,虽然如此,并不是每件伟
大和成熟的东西都会被人看见和知道的。
  ①指梵蒂冈。
  ②这是古代罗马一个有名的大戏院。它是公元75年韦斯巴芗(TitusElav
BiusVespassianus,9—79)大帝时开工,80年狄托(一译第度,T
itusVes-pasianus,39—81)大帝时完成的。
  ③拉斐尔(SantiRaphael,1483—1520)是意大利罗马学派的一
个伟大画家,他的作品在欧洲一直到现在还影响着许多画家。
  ④米开朗琪罗(MichelangeloBuonarroti,1475—156
4)是意大利的名雕刻师,画家,建筑师和诗人。他的雕刻散见于意大利的许多伟大的建筑
物中,陈列在欧洲的大博物馆内。
  在一条狭小的巷子里有一幢古老的房子。它曾经是一座神庙;这里面现在住着一个年轻
的艺术家。他很贫穷,也没有什么名气。当然他也有些艺术家的朋友。他们都很年轻——在
精神方面,在希望和思想方面,都很年轻。他们都告诉他,说他有很高的才气和能力,但也
说他很傻,对于自己的才能没有信心。他老是把自己用粘土雕塑出来的东西打得粉碎,他老
是不满意,从来不曾完成一件作品;而他却应该完成他的作品,假如他希望他的作品能被人
看见和换取钱财的话。
  “你是一个梦想家!”他们对他说,“而这正是你的不幸!这里面的原因是:你还没有
生活过,没有尝到过生活,没有狼吞虎咽地去享受过生活——而生活却是应该这样去享受
的。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而且应该投身到生活中去,和生活融成一片。请看那位伟
大的工匠拉斐尔吧。教皇尊崇他,世人景仰他;他既能吃面包,也能喝酒。”
  “甚至面包店的老板娘——那位美丽的艾尔纳莉娜——他都津津有味地把她画下来
呢!”一个最愉快的年轻的朋友安吉罗说。
  是的,他们讲了许多这类与他们的年龄和知识相称的话语。他们想把这个年轻的艺术家
一道拉到快乐的生活中去——也可以说是拉到放荡的疯狂的生活中去吧。有些时候,他也想
陪陪他们。他的血是热的,想象是强烈的。他也能参加愉快的聊天,跟大家一样大声地狂
笑。不过他们所谓的“拉斐尔的欢乐的生活”在他面前像一层蒸气似的消散了;他只看到这
位伟大的工匠的作品散射出来的光芒。他站在梵蒂冈城内,站在数千年来许多大师雕刻的那
些大理石像的面前。他胸中起了一种雄浑的感觉,感到身体里有某种崇高、神圣、高超、伟
大和善良的东西。于是他也希望能从大理石中创造出和雕刻出同样的形象。他希望能从自己
心中所感觉着的、向那永恒无际的空间飞跃着的那种感觉,创造出一种形象来。不过怎么样
的一种形象呢?柔软的粘土被他的手指塑成了美的形象;不过第二天他照例又把他所创造的
东西毁掉了。
  有一天他走过一个华丽的宫殿——这样的建筑物在罗马是很多的。他在一个敞开的大门
面前停下来,看到了一个挂满了美丽画幅的长廊。这个长廊围绕着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
面开满了最美丽的玫瑰花。大朵的、雪白的、长着水汪汪的绿叶子的百合花从喷着清泉的大
理石池子里开出来。这时有一个人影在旁边轻盈地走过去了。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这座王
府家里的女儿。她是那么优雅,那么娇柔,那么美丽!的确,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一个女
性,——她是拉斐尔画出来的,作为素琪的形象绘在罗马的一个宫殿里的。是的,她是绘在
那里;但是她现在却在这儿活生生地走过。
  她在他的思想和心中活下来了。他回到他那座简陋的房间里去,用粘土塑造了一个素琪
的形象。这就是那位华丽的、年轻的罗马姑娘,那位高贵的小姐。这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
作品感到满意。这件作品对他具有一种意义,因为它代表她。他所有的朋友,一看到这件作
品,就快乐地欢呼起来。这件作品显示出他的艺术天才。他们早就看出了这一点,现在全世
界也要看到它了。
  这个粘土的塑像真是栩栩如生,但是它没有大理石所具有的那种洁白和持久性。这个素
琪的生命应该用大理石雕刻出来,而且他已经有一块贵重的大理石。那是他的父母的财产,
搁在院子里已经有许多年了。玻璃瓶碎片、茴香梢子和朝鲜蓟的残茎堆在它的四周,玷污了
它的洁白;不过它的内部仍然洁白得像山上的积雪。素琪将要从这块石头中获得生命。
  这样的事情就在某一天发生了——那颗明亮的星儿一点也没有讲出来,也没有看到,但
是我们却看到了。一群罗马的贵客走进这个狭小而寒碜的巷子。他们的车子在一个不远的地
方停下来,然后这群客人就来参观这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因为他们曾经偶然听到别人谈起
他。这些高贵的拜访者是谁呢?可怜的年轻人!他也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不幸的年轻人吧。那
位年轻的姑娘现在就亲自站在他的房间里。当她的父亲对她说“这简直是你的一个缩影”的
时候,她笑得多么美啊!这个微笑是无法模拟出来的,正如她的视线是无法模拟的一样——
那道朝这青年艺术家一瞥的、奇异的视线。这是一个崇高、高贵、同时也具有摧毁力的视
线。
  “这个素琪一定要用大理石雕刻出来!”那位富有的贵族说。
  这对于那没有生命的粘土和沉重的大理石说来,是一句富有生命的话,对于这位神往的
青年艺术家说来,也是一句富有生命的话。
  “这件作品一完成,我就要把它买去。”这位贵族说。
  一个新的时代似乎在这间简陋的工作室里开始了。生命和快乐在这儿发出光辉,辛勤的
劳动在这儿进行着。那颗明亮的晨星看到了这件工作的进展。粘土也似乎自从她到这儿来过
以后就获得了灵感;它以高度的美感把自己变成一个难忘的面貌。
  “现在我知道生命是什么了!”这位艺术家快乐地高呼着,“生命就是爱!生命就是
‘壮丽’的升华,‘美’的陶醉!朋友们所谓的生命和享受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幻影,发酵的
渣滓中所冒出的沫沫,而不是那赋予生命的神圣的祭坛上的纯酒。”
  大理石立起来了。錾子从它上面凿下大片的碎块。它被量过了,点和线都被划出来了,
技术的部分都完成了,直到这块石头渐渐成为一个躯体,一个“美”的形态,最后变成素琪
——美丽得像一个反映出上帝的形象的少女。这块沉重的石头现在成了一个活泼、轻盈、缥
缈、迷人的素琪;她的嘴唇上飘着一丝神圣的、天真无邪的微笑——那个深深地映在这位年
轻的雕刻家心里的微笑。
  当他正在忙着工作、把上帝给他的灵感变成具体的形象的时候,那颗晨星在玫瑰色的晨
曦中看到了这情景,也了解到这年轻人心里的激动,同时也认出了他脸上的颜色的变幻,以
及在他眼睛中闪耀着的光彩的意义。
  “你是一个大师,像古希腊的那些大师一样!”他的高兴的朋友们说,“不久全世界就
要对你的素琪感到惊奇了。”
  “我的素琪!”他重复着这个名词,“我的!是的,她应该是我的!像过去的那些伟大
的巨匠一样,我也是一个艺术家!
  上天赐给我这种恩典,把我提高到与贵人同等的地位。”
  于是他跪下来,向上帝流出感谢的眼泪,接着由于她——那座用石头雕出的她的形象,
那座像是用雪花砌成的、在晨曦中泛出红光的素琪的形象——他又忘记了上帝。
  事实上,他应该看看她——那个活着的、轻盈的声音像音乐似的她。他可以送一个消息
到那个豪华的公馆里去,说那个大理石的素琪已经完工了。他现在就向那儿走去;走过宽广
的庭院——这儿,在大理石的池子里,有海豚在喷着水,百合在开着花,新鲜的玫瑰花苞在
开放。他走进一间高阔的大厅——墙上和天花板上涂着的彩色、纹章和图案射出灿烂的光
辉。穿着华丽服装的仆人——他们像拉雪橇的马儿似的戴着许多丁当的小铃——在高视阔步
地走来走去。有几位还安全地、傲慢地躺在木雕的凳子上,好像他们就是这家的主人似的。
  他把他的来意告诉他们。于是他就被带到一个大理石砌的楼梯上去;楼梯上铺有柔软的
地毯,两边有许多石像。他走过许多富丽的房间;墙上挂着许多图画,地上镶着由种种不同
颜色的石块拼成的花纹。这种琳琅满目的景象使他感到呼吸沉重;但是不一会儿他就感到一
阵轻松,因为这家的高贵的老主人对他非常谦和,几乎可说是很热烈。他们谈完话以后,他
在告别时还叫他去看一看小姐,因为她也希望看到他。仆人们领着他走过富丽的大厅和小室
一直到她的房间里去——这里最华贵的东西就是她。
  她和他谈话。任何赞美歌、任何礼神颂,都不能像她那样能融化他的心,超升他的灵
魂。他提起她的手来吻着。没有什么玫瑰花比这更柔和;而且这朵玫瑰花还发出火,火透进
他的全身。他感到了超升。话语从他的舌尖上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东西。火山
洞口能知道它在喷出炽热的熔岩吗?他对她表示了自己的爱情。她立在他面前,惊呆,愤
怒,骄傲。她脸上露出一种藐视,一种好像忽然摸过了一只粘湿的青蛙时的那种表情。她的
双颊红起来了,嘴唇发白,眼睛冒火——虽然这对眼睛像黑夜一般乌黑。
  “你疯了!”她说。“走开吧!滚开吧!”
  于是她就掉转身不理他。她美丽的面孔所现出的表情,跟那个满头盘着蛇的、脸像石头
一般的表情①差不多。
  ①大概是指美杜莎(Medusa)。据希腊神话,她本来是一个凡人的女儿,因为与
海神波塞东(Poseidon)私通,女神雅典娜(Athenae)就把她变成一个怪
物:她的头发是一堆盘着的蛇,谁看见她就会变成石头。后来艺术家常把她当做一个美丽的
女怪而作为创作的主题。
  像一个失掉了知觉的人一样,他摇摇欲倒地走到街上来。
  像一个梦游者一样,他摸到自己的家里来。这时他忽然惊醒,陷入一种疯狂和痛苦中。
他拿起锤子,高高地举向空中,要把这尊大理石像打得粉碎。可是在痛苦中,他没有注意
到,他的朋友安吉罗就在他的旁边。安吉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你疯了吗?你在做什
么?”
  他们两人扭作一团。安吉罗的气力比他大。这位年轻的艺术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
倒到椅子上去了。
  “出了什么事情呢?”安吉罗问。“放镇定些吧。说呀!”
  可是他能够说什么呢?他怎么能够解释呢?安吉罗在他的话里找不到什么线索,所以也
就不再问了。
  “你天天在做梦,弄得你的血液都要停滞了。像我们大家一样,做一个现实的人吧,不
要老是生活在想象中,弄得理智失常呀!好好地醉一次,那么你就可以舒服地睡一觉!让
  一位漂亮的姑娘来做你的医生吧!平原上①的姑娘也是很美丽的,并不亚于大理石宫里
的公主。她们都是夏娃的女儿,在天国里没有丝毫分别。跟着你的安吉罗来吧!我就是你的
安琪儿,活生生的安琪儿!有一天你会衰老,你的筋骨会萎缩;于是在某个晴朗的日子你就
会躺下来,当一切在欢笑和快乐的时候,你就会像凋零的草儿一样,再也生长不了。我不相
信牧师说的话,认为在坟墓的后面还有一种生活——这只不过是一种美丽的想象,一种讲给
孩子听的童话罢了;只有当你能够想象它的时候,它才能引起兴趣。我不是在梦中生活,我
是在现实中生活。跟我一块儿来吧,做一个现实的人吧!”
  ①指罗马附近的坎帕尼亚(CampagnadiRoma)地区。坎帕尼亚在意大利
南部,多山地、丘陵与山间盆地。沿海平原是主要农业区。
  于是他就把他拉走了。在此时此刻,他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这个年轻艺术家的血液里正
燃着火,他的灵魂在起变化。他有一种迫切的要求,要把自己从陈旧的、惰性的生活中解脱
出来,要把自己从旧我中解脱出来。因此这一天他就跟着安吉罗走出去。
  在罗马郊区有一个酒店;艺术家们常常到那儿去。它是建筑在古代浴池的一些废墟中间
的。金黄色的大佛手柑在深厚的、有光泽的叶子间悬着,同时掩盖了那些古老的、深褐色的
墙壁的一部分。这个酒店是由一个高大的拱道形成的,在废墟中间差不多像一个洞。这儿有
一盏灯在圣母马利亚的像前点着。一股熊熊的大火正在炉里焚烧,上面还烤着和煮着东西。
在外边的圆佛手柑树和月桂花树下,陈列着几张铺好台布的桌子。
  朋友们欢呼着把这两个艺术家迎接进去。他们吃得很少,可是酒喝得很多;这造成一种
欢乐的气氛。他们唱着歌,弹着吉他琴;“萨尔塔莱洛”①奏起来了,欢乐的跳舞也开始
了。经常为这些艺术家做模特儿的两个年轻的罗马姑娘也参加他们的跳舞,参加他们的欢
乐。她们是两个迷人的巴克斯②的信徒!是的,她们没有素琪的形态,不是娇柔美丽的玫瑰
花,但她们却是新鲜的、热情的、通红的荷兰石竹花。
  ①这是古代流行于罗马附近坎帕尼亚地区的一种舞曲Saltarello,意思是
“跳跃”。后来许多作曲家用这种舞的节奏写成音乐,如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Eeli
xMendelssohn,1809—1847)的《意大利交响乐》第九十号最后一
章。
  ②巴克斯(Bacchus)是古代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和快乐神。这儿是“及时行乐
者”的意思。
  那天是多么热啊!甚至在太阳落下去了以后,天还是热的!血液里流着火,空气中燃着
火,视线里射出火!空中浮着金子和玫瑰,生命也是金子和玫瑰。
  “你到底跟我们在一起了!现在让你内在的和周围的波涛把你托起来吧!”
  “我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健康和愉快过!”这位年轻的艺术家说。“你们是对的,
你们都是对的。我是一个傻瓜,一个梦想家——人是属于现实的,不是属于幻想的。”
  在这天星光照着的晚上,这群年轻人在歌声和吉他琴声中,通过那些狭小的街道,从酒
店里回到家里来;那两朵通红的荷兰石竹花——坎帕尼亚地区的两个女儿——同他们一道回
来了。
  在安吉罗的房间里面,在一些杂乱的速写、随意的练习和鲜艳夺目的画幅中,他们的声
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减低火热的情绪。地上摊着许多画页;这些画页里的素描,
在生动而有力的美方面很像坎帕尼亚的那两个姑娘,不过真人还是比她们的画像要美丽得
多。一盏有六个灯口的灯,从每个灯口上吐出火焰和闪光;在这些灯光中,形形色色的人
形,像神祇似的,也显露出来了。
  “阿波罗!丘比特!①我超升到了你们的天国,到你们光华灿烂的境界!我觉得生命的
花这时在我的心中开放了。”
  ①阿波罗(Apollo)是希腊神话中艺术和一切艺术活动之神;丘比特(Jupi
ter)是希腊神话中的上帝。
  是的,花儿开了,裂了,又谢了。一股麻醉性的邪气从那里面升起来,蒙住了视线,毒
害了思想,灭掉了感官的火花,四周是一片黑暗。
  他回到了他自己家里来,坐在自己的床上,整理自己的思想。
  “呸!”这是从他心的深处,通过他的嘴发出的字眼。“可怜的人啊,走开吧,滚开
吧!”于是他发出一种痛苦的叹息。
  “走开吧!滚开吧!”这是她的话,一个活着的素琪的话。这话在他的心里萦绕着,终
于从他的嘴里冲出来。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他的思想很混乱,于是就睡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跳下床来。他重新整理他的思想。发生过什么事情呢?难道这全都是一
场梦吗?到她家去的拜访,在酒店里的狂欢,那天晚上跟坎帕尼亚的那对紫红色的荷兰石竹
花的集会——难道这都是梦吗?不,这一切都是真事——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真实生活。
  那颗明亮的星在紫红色的空中闪耀着;它的光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尊大理石雕的素琪
身上。当他看到这个不朽的形象的时候,就颤抖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视线不纯洁。他用
布把她盖起来。在他要揭开的时候,他摸了她一次,但是再也没有气力看自己的作品了。
  他坐在那儿愁眉不展,一言不发,堕入深思中去;他坐了一整天;他听不见周围发生的
一切事情。谁也猜不出这个人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东西。
  许多日子、许多星期过去了。黑夜是最长的。有一天早晨,那颗闪亮的星儿看见他,他
的面孔发白,全身因为发热而颤抖,他走向那座大理石像,把那块覆盖着的布拉向一边,以
悲痛的眼光,把他的作品凝望了好久。最后他把这座石像拖向花园里去;它的重量几乎把他
压倒了。这儿有一口颓败的枯井;它除了一个洞口以外什么也没有。他就把这个素琪推到了
里面去,然后用土把她盖上,最后他用枝条和荨麻掩住了这个洞口。
  “走开吧,滚开吧!”这是他的简短的送葬辞。
  那颗星儿在清晨的玫瑰色的天空中看到了这幅情景;它的光在这年轻人惨白的面孔上的
两颗沉重的眼泪里颤动着。
  他在发烧,病得要死,人们说他快要断气了。
  修道士依洛纳提乌斯作为一个朋友和医生来看他,带给他宗教上的安慰的话语,谈起宗
教中的和平与快乐、人类的罪过,和从上帝所能得到的慈悲与安息。
  这番话像温暖的太阳光,照在肥沃的土壤上。土壤冒着水蒸气,升起一层雾,形成一系
列的思想图画,而这些图画是有现实的基础的。从这些浮着的岛上,他遥望下边人类的生
活:这生活充满了错误和失望——而他自己的生活也是如此。艺术是一个女术士,把我们带
进虚荣和人世间的情欲中去。我们对自己虚伪,对朋友虚伪,对上帝也虚伪。那条蛇老是不
停地在我们的心里讲:“吃吧,你将会像上帝一样①。”
  ①指《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三章,第四、五节中蛇对夏娃说的一段话:“蛇对
女人说……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他觉得他现在第一次认识了自己,找到了真理和和平的道路。教会就是上帝的光和光明
——在修道士的静修室内他将找到安静,在安静中人生的树将可以永恒地生长下去。
  师兄依洛纳提乌斯支持他的信心;他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人间的儿子现在变成了教会
的一个仆人——这个年轻艺术家舍弃了人世,到修道院里去隐居起来了。
  师兄师弟们是多么热情地欢迎他啊!他加入教会,成了一个节日。在他看来,上帝就生
活在教会的太阳光里,从那些神圣的画像和明亮的十字架上对他射出光来。在黄昏,当太阳
落下去的时候,他在他的静修室里打开窗子,向古老的罗马,向那些残破的庙宇和那庄严
的、毁灭了的“诃里生”眺望。他在春天里看到这一切;这时槐树正开满了花,长春藤在现
出新鲜的绿色,玫瑰花在遍地舒展着花瓣,圆佛手柑和橙子在发着光,棕榈树在摇动着枝
叶;这时他感到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的、激动着他的感觉。那片广阔的、安静的坎帕尼亚
向那蓝色的、盖满积雪的高山展开去,好像它是被绘在空中似的。它们都相互融成一个整
体,呈现出和平和美的气息;它们在一种梦境中飘浮着,这全部都是一个梦!
  是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梦。这个梦可以一连做许多钟头,做完了又继续做下去。但是修
道院的生活是经年累月的生活——是无穷尽的岁月的生活。
  内心可以产生许多不洁的东西。他得承认这个事实!在他心里有时偶尔燃烧起来的那种
火焰究竟是什么呢?那种违反他的志愿的、不停地流着的罪恶的泉水,究竟是什么呢?他责
备着他的躯体,但是罪恶却是从他的内心里流出来的。他的精神里有一部分东西,像蛇一样
柔软,卷做一团,和他的良心一道在博爱的外衣下隐藏起来,同时这样来安慰自己:那些圣
者在为我们祈祷,圣母也在为我们祈祷,耶稣甚至还在为我们流血——这究竟是什么呢?难
道这是孩子气或青年人的轻浮习气在作怪,把自己置于上帝仁慈之下,以为自己就因此得到
超升,高出一切世人之上吗?
  许多年以后,有一天他遇到了还能认出他的安吉罗。
  “人!”他说,“不错,就是你,你现在很快乐吗?你违反了上帝的意志而犯了罪,你
舍弃了他赐给你的才能——你忽略了你在人世间要完成的任务!请你读读关于那个藏钱的寓
言吧!大师作的这个寓言,就是真理呀!你得到了什么呢?你找到了什么呢?你不是在创造
一个梦的生活吗?你不是也像大多数人一样,根据你自己的一套想法,为你自己创造了一个
宗教吗?好像一切就是一个梦、一个幻想似的!多荒唐的思想呀!”
  “魔鬼啊,请你走开吧!”这位修道士说。于是他就从安吉罗那里走开。
  “这是一个魔鬼,一个现身说法的魔鬼!今天我算是亲眼看到他了!”这位修道士低声
说。“只要我向他伸出一个手指,他就会抓住我整个的手。但是不成,”他叹了一口气,
“罪恶是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面,罪恶也是在这个人的身体里面。但是他却没有被罪恶压倒;
他昂起头,自由自在地,享受着自己的快乐,而我却在宗教的安慰中去追求我的愉快。假如
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安慰而已呢?假如说,这儿的一切,像我舍弃了的人世那样,只不过是些
美丽的梦想罢了?只不过像红色的暮云那样美的、像远山那样淡蓝的幻觉,而当你一走进这
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呢?永恒啊!你像一个庞大的、无边的风平浪静
的海洋,你向我们招手,向我们呼喊,使我们充满了期望——而当我们向你追求的时候,我
们就下沉、消逝、灭亡,失去了存在!幻想啊!走开吧!滚开吧!”
  他坐在坚硬的卧榻上没有眼泪可流,他沉浸在苦思之中;他跪下来——跪在谁的面前
呢?跪在墙边那个石雕的十字架面前吗?——不是的,是习惯使身躯这样弯下来。
  他越陷入深思,就越感到黑暗。“内心是空的,外面也是空的!这一生算是浪费掉
了!”这个思想的雪球在滚动着,越滚越大,把他压碎——把他消灭了。
  “我无法把那个咬噬着我的内心的毛虫讲给任何人听!我的秘密就是在我手中的囚徒。
如果我释放他,那么我就会被他所掌握!”
  上帝的力量在他身体内笑着,斗争着。
  “上帝啊!上帝啊!”他在失望中呼号着,“请发慈悲,给我信心吧!你的赐予,我已
经舍弃掉了;我放弃了我在世界上应该完成的任务。我缺乏力量,而你并没有赐给我力量。
  ‘不朽’啊——我胸中的素琪……走开吧!滚开吧!……它将像我生命中最好的一颗珠
宝——那另一个素琪一样,要被埋葬掉了。它将永远也不能再从坟墓里升起来了!”
  那颗星在玫瑰色的空中亮着;那颗星总有一天会熄灭,会消逝的;但人类的灵魂将会活
下来,发出光辉。它的颤抖着的光辉照在白色的墙上,但是它没有写下上帝的荣光、慈悲、
博爱和在这个信徒的心里所激动着的东西。
  “我心里的素琪是永远不会死亡的……她在意识中存在吗?世上会有不可测度的存在
吗?是的,是的,我自己就是不可测度的。啊,上帝啊!你也是不可测度的。你的整个世界
是不可测度的……是一个具有力量的奇异的作品,是光荣,是爱!”
  他的眼睛闪出光来,他的眼睛破裂了。教堂的丧钟是在他身上、他这个死人的身上的一
个最后的声音。人们把他埋葬了,用从耶路撒冷带来的土把他盖住了——土中混杂着虔诚圣
者的骨灰。
  许多年以后,像在他以前逝世的僧人一样,他的骸骨也被挖了出来;它被穿上了棕色的
僧衣,手上挂了一串念珠。他的遗骨——在这修道院的坟墓里所能找到的遗骨——全都被陈
列在遗骨龛里。太阳在外面照着,香烟在里面飘荡,人们正在念弥撒。
  许多年过去了。
  那些骸骨都倒下来了,混杂在一起。骷髅堆积起来,沿着教堂形成一座外墙。他的头也
躺在灼热的太阳光中。这儿的死者真是不知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
他的姓名。看啊,在太阳光中,那两只空洞的眼窝里有某种东西在转动!这是什么呢?有一
条杂色的蜥蜴在这个骷髅的洞里活动,在那两个空洞的大眼窝里滑溜。这个脑袋里现在有了
生命——这个脑袋,在某个时候,曾经产生过伟大的思想、光明的梦、对于艺术和“美”的
爱;曾经流过两行热泪,曾经作过“不朽”的希望。蜥蜴逃走了,不见了;骷髅跌成了碎
片,成了尘土中的尘土。
  许多世纪过去了,那颗明亮的星仍然在照着,又大又亮,一点也没有改变,像它数千年
以前照着的一样。空气散射出红光,像玫瑰一样鲜艳,像血一样深红。
  在那块曾经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和一个神庙的废墟的地方,面对着一个广场,现在建立起
了一个修女庵。
  在修女庵的花园里,人们挖了一个坟坑,因为有一个年轻的修女死了,要在这天早晨下
葬。铲子触到了一块石头,它发着雪亮的光。不一会儿,一块大理石雕的肩膀出现了,接着
更多的部分露出来。这时人们就更当心地使着铲子;一个女子的头露出来了,接着是一对蝴
蝶的翅膀①。在这个要埋葬一位年轻的修女的坟坑里,人们在一个粉红色的早晨,取出了一
个用雪白的大理石雕刻的素琪的形象。
  ①据古希腊人的想象,素琪长着一对蝴蝶的翅膀。古人认为灵魂会飞,因此对于代表灵
魂的素琪,有了这样的假想。
  “它是多美,多完整啊!它是一件最兴盛的时代的艺术品!”人们说。
  它的雕刻师可能是谁呢?谁也不知道,除了那颗照耀了数千年的星儿以外,谁也记不起
他。只有这颗星看到过他在人间一生的经历,他的考验,他的弱点,他的概念:“只是一个
人!……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消灭了,正如灰尘是要消灭的一样。但是他最高尚的斗争和
最光荣的劳作的成果表现出他生存的神圣的一面——这个永远不灭的、比他具有更悠久的生
命的素琪。这个凡人所发出的光辉,这个他所遗下的成果,现在被人观看、欣赏、景仰和爱
慕。”
  那颗明亮的晨星在玫瑰色的空中对这素琪洒下它的光辉——也对观众的愉快的面孔洒下
它的光辉。这些观众正在用惊奇的眼光瞻仰这尊大理石雕刻的灵魂的形象。
  人世间的东西会逝去和被遗忘——只有在广阔的天空中的那颗星知道这一点。至美的东
西会照着后世;等后世一代一代地过去了以后,素琪仍然还会充满着生命!
  (1862年)
  这篇故事发表在1862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二卷第二部里。故
事虽然是描写一个艺术家在他的创作过程中灵魂的颤动不安和苦闷,但事实上它也涉及到一
切严肃的创作家——作家和诗人。这位艺术家站在梵蒂冈城内,站在数千年来许多大师雕刻
的那些大理石像的面前。他胸中起了一种雄浑的感觉,感到身体内有某种崇高、神圣、高
超、伟大和善良的东西。于是,他也希望能从大理石中创造和雕刻出同样的形象。他希望能
从自己心中所感觉着的,向那永恒无际的空间飞跃着的那种感觉,创造出一种形象来。不过
怎么样的一种形象呢?在许多年的灵魂斗争、幻想、失望及至艺术家本人灭亡,被世人遗忘
以后,“在一个要埋葬一位年轻修女的坟坑里,人们在一个粉红色的早晨,取出了一个雪白
的大理石雕刻的素琪的形象。”“它是多美,多完整啊!它是一种最兴盛的时代的艺术
品!”梵高的画,莫扎特的音乐及其作者也几乎都有同样遭遇。
  关于这篇故事的写作过程,安徒生在他1861年的日记中写道,故事于这年他在罗马
的时候动笔。那时他记起了1833—1834年他在罗马的时候,想起了要写这样一篇故
事。当时有一个年轻人死了。人们在为他掘坟墓的时候,发现了希腊神话中酒神的一尊雕
像。他回到哥本哈根以后,把他写好的这篇故事念给朋友们听,又在1861年9月11日
重写了一次,最后完成。
 
藏着并不等于遗忘
  从前有一座古老的房子;它的四周环绕着一条泥泞的壕沟,沟上有一座吊桥,这座桥吊
着的时候比放下的时候多,因为平时来访的客人并没有多少算得上是贵客。屋檐下有许多专
为开枪用的枪眼——如果敌人走得很近的话,也可以从这些枪眼里把开水或白热的铅淋到他
们头上去。屋子里的梁都很高;这是很好的,因为炉子里烧着粗大而潮湿的木头,这样就可
以使炉子里的烟有地方可去。墙上挂着的是一些穿着铠甲的男人的画像,以及庄严的、穿着
一大堆衣服的太太们的画像。不过他们之中最尊贵的一位仍然住在这里。她叫做美特·莫根
斯。她是这个公馆里的女主人。
  有一天晚上来了一群强盗。他们打死了她家里的三个人,还加上一条看家狗。接着他们
就用拴狗的链子把美特太太套在狗屋上;他们自己则在客厅里坐下来,喝着从她的酒窖里取
出来的酒——都是非常好的麦芽酒。
  美特太太被狗链子套着,但是她却不能做出狗吠声来。
  强盗的小厮走到她身边来。他是在偷偷地走,因为他决不能让别人看见,否则别人就会
把他打死。
  “美特·莫根斯太太!”小厮说,“你记不记得,你的丈夫活着的时候,我的父亲得骑
上木马①?那时你替他求情,但是没有结果。他只好骑,一直骑到他变成残废。但是你偷偷
地走过来,像我现在一样;你亲手在他的脚下垫两块石头,使他能够得到休息。谁也没有看
见这件事情,或者人们看见了也装做没看见。你那时是一个年轻的仁慈的太太。这件事情是
我的父亲告诉我的。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是我并没有忘记!美特·莫根斯太太,现在我
要释放你!”
  ①骑木马(Traehest)是古时的一种刑罚。犯人被绑在一个木凳子上,脚不落
地,非常痛苦。
  他们两人从马厩里牵出马来,在风雨中骑走了,并且得到了人们善意的帮助。
  “我为那个老人帮的一点小忙,现在所得到的报酬倒是不少!”美特·莫根斯说。
  “不说并不等于忘记!”小厮说。
  强盗们后来都得到了绞刑的处罚。
  另外还有一幢老房子;它现在仍然存在。它不是属于美特·莫根斯太太的,而是属于另
外一个贵族家庭。
  事情发生在我们的这个时代里。太阳照着塔上的金顶,长满了树的小岛浮在水上像一些
花束,野天鹅在这些岛的周围
  游来游去。花园里长着许多玫瑰。屋子的女主人本身就是一朵最美丽的玫瑰,它在快乐
中——在与人为善的快乐中——射出光辉。她所做的好事并不表现在世人的眼中,而是藏在
人的心里——藏着并不等于忘记。
  她现在从这屋子走到田野上一个孤独的小茅棚子里去。茅棚里住着一个穷困的、瘫痪的
女子。小房间里的窗子是向北开的,太阳光照不进来。她只能看见被一道很高的沟沿隔断的
一小片田野。可是今天有太阳光射进来。她的房间里有上帝的温暖的、快乐的阳光射进来。
阳光是从南边的窗子射进来的,而南边起初有一堵墙。
  这个瘫痪病患者坐在温暖的太阳光里,望着树林和海岸。世界现在变得这样广阔和美
丽,而这只须那幢房子里的好太太说一句话就可以办得到。
  “说那一句话是多么容易,帮那一点忙是多么轻松!”她说,“可是我所得到的快乐是
无边的伟大和幸福!”
  正因为如此,她才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关心穷人屋子里和富人屋子里的一切人们——因
为富人的屋子里也有痛苦的人。她的善行没有人看见,是隐藏着的,但是上帝并没有忘记。
  还有一幢老房子;它是坐落在一个热闹的大城市里。这幢房子里有房间和客厅,不过我
们却不必进去;我们只须去看看厨房就得了。它里面是既温暖而又明朗,既干净而又整齐。
铜器皿闪着光,桌子很亮,洗碗槽像刚刚擦过的案板一样干净。这一切是一个什么都干的女
佣人做的,但是她还腾出时间把自己打扮一番,好像她是要到教堂里去做礼拜似的。她的帽
子上有一个蝴蝶结——一个黑蝴蝶结。这说明她在服丧。但是她并没有要哀悼的人,因为她
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恋人;她是一个贫寒的女子。她只有一次跟
一个穷苦的年轻人订过婚。他们彼此相亲相爱。有一次他来看她。
  “我们两人什么也没有!”他说。“对面的那个寡妇对我说过热情的话语。她将使我富
有,但是我心里只有你。你觉得我怎么办好!”
  “你觉得怎样能使你幸福就怎样办吧!”女子说。“请你对她和善些,亲爱些;不过请
你记住,从我们分手的这个时刻起,我们两个人就不能再常常见面了!”
  好几年过去了。她在街上遇见了她从前的朋友和恋人。他显出一副又病又愁苦的样子。
她的心中很难过,忍不住要问一声:“你近来怎么样?”
  “各方面都好!”他说。“我的妻子是一个正直和善良的人,但是我的心中只想着你。
我跟自己作过斗争,这斗争现在快要结束了。我们只有在上帝面前再见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这天早晨报纸上有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死了;因此她现在服丧。她的
恋人死了;报上说他留下一个妻子和前夫的三个孩子。铜钟发出的声音很嘈杂,但是铜的质
地是纯净的。
  她的黑蝴蝶结表示哀悼的意思,但是这个女子的面孔显得更悲哀。这悲哀藏在心里,但
永远不会遗忘。
  嗨,现在有三个故事了——一根梗子上的三片花瓣。你还希望有更多这样的苜蓿花瓣
吗?在心的书上有的是:它们被藏着,但并没有被遗忘。
  (1866年)
  这篇小品,发表在1866年12月11日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二
卷第四部。人在一生中可以在无意中做过一些好事或者经历过某些重大感情的起伏。这些情
况有的为人所知,有的完全被忘掉,有的只是隐藏在个人心的深处。但“藏着并不等于遗
忘”。在“心的书上”写下来的东西,哪怕是极偶然也是永远不会消灭的。关于这篇小品的
背景,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这里面有三个故事。一个是来源于蒂勒(丹麦著名诗
人)编的《丹麦民间故事集》。故事中写一位夫人被强盗绑在一个狗屋上,至于她被释放的
情节则是我编的。第二个是我们当代的一个故事。第三个的情节也属于现代,我是从一个正
在哭泣的女孩口中听到的。”
 
谁是最幸运的
  “多么美丽的玫瑰花啊!”太阳光说。“每一朵花苞将会开出来,而且将会是同样的美
丽。它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吻它们,使它们获得生命!”
  “它们是我的孩子!”露水说。“是我用眼泪把它们抚养大的。”
  “我要认为我是它们的母亲!”玫瑰篱笆说。“你们只是一些干爸爸和干妈妈。你们不
过凭你们的能力和好意,在它们取名时送了一点礼物罢了。”
  “我美丽的玫瑰孩子!”他们三位齐声说,同时祝福每朵花获得极大的幸运。不过最大
的幸运只能一个人有,而同时也必定还有一个人只得到最小的幸运;但是它们中间哪一个是
这样呢?
  “这个我倒要了解一下!”风儿说。“我什么地方都去,连最小的隙缝也要钻进去。什
么事情的里里外外我都知道。”
  每朵盛开的玫瑰花听到了这话,每一个要开的花苞也听到了这话。
  这时有一个悲愁的、慈爱的、穿着黑丧服的母亲走到花园里来了。她摘下一朵玫瑰。这
朵花正是半开,既新鲜,又丰满。在她看来,它似乎是玫瑰花中最美丽的一朵。她把这朵花
拿到一个清静无声的房间里去——在这儿,几天以前还有一个快乐年轻的女儿在蹦蹦跳跳
着,但是现在她却僵直地躺在一个黑棺材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大理石像。母亲把这死孩子吻
了一下,又把这半开的玫瑰花吻了一下,然后把花儿放在这年轻女孩子的胸膛上,好像这朵
花的香气和母亲的吻就可以使得她的心再跳动起来似的。
  这朵玫瑰花似乎正在开放。它的每一片花瓣因为一种幸福感而颤抖着,它想:“人们现
在给了我一种爱情的使命!我好像成了一个人间的孩子,得到了一个母亲的吻和祝福。我将
走进一个未知的国度里去,在死者的胸膛上做着梦!无疑地,在我的姊妹之中我要算是最幸
运的了!”
  在长着这棵玫瑰树的花园里,那个为花锄草的老女人走过来了。她也注意到了这棵树的
美;她的双眼凝视着一大朵盛开的花。再有一次露水,再有一天的温暖,它的花瓣就会落
了。老女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就觉得,它既然完成了美的任务,它现在也应该有点实际
的用处了。因此她就把它摘下来,包在一张报纸里。她把它带回家来,和一些其他没有叶儿
的玫瑰花放在一起,成为“混合花”被保存下来;于是它又和一些叫薰衣草的“蓝小孩”混
在一起,用盐永远保藏下来!只有玫瑰花和国王才能这样①。
  ①古代的国王,特别是埃及的国王,死后总是用香膏和防腐剂制成木乃伊被保藏下来。
  “我是最光荣的!”当锄草的女人拿着它的时候,玫瑰花说。“我是最幸运的!我将被
保藏下来!”
  有两个年轻人到这花园里来,一个是画家,一个是诗人。
  他们每人摘下了一朵最好看的玫瑰花。
  画家把这朵盛开的玫瑰花画在画布上,弄得这花以为自己正在照着镜子。
  “这样一来,”画家说,“它就可以活好几代了。在这期间将不知有几百万朵玫瑰花会
萎谢,会死掉了!”
  “我是最得宠的!”这玫瑰花说,“我得到了最大的幸福!”
  诗人把他的那朵玫瑰看了一下,写了一首歌颂它的诗——歌颂他在这朵玫瑰的每片花瓣
上所能读到的神秘:《爱的画册》——这是一首不朽的诗。
  “我跟这首诗永垂不朽了,”玫瑰花说。“我是最幸运的!”
  在这一丛美丽的玫瑰花中,有一朵几乎被别的花埋没了。
  很偶然地,也可能算是很幸运的,这朵花有一个缺点——它不能直直地立在它的茎子
上,而且它这一边的叶子跟那一边的叶子不相称:在这朵花的正中央长得有一片畸形的小绿
叶。
  这种现象在玫瑰花中也是免不了会发生的!
  “可怜的孩子!”风儿说,同时在它的脸上吻了一下。
  这朵玫瑰以为这是一种祝贺,一种称赞的表示。它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
它的正中心长出一片绿叶,正表现出它的奇特。一双蝴蝶飞到它上面来,吻了它的叶子。这
是一个求婚者;它让他飞走了。后来有一只粗暴的大蚱蜢到来了;他四平八稳地坐在另一朵
玫瑰花上,同时自作多情地把自己的胫骨擦了几下——这是蚱蜢的表示爱情的一种方式。被
他坐着的那朵玫瑰花不懂得这道理;可是这朵与众不同的、有一片小绿叶的玫瑰懂得,因为
蚱蜢在看它——他的眼色似乎在说:“我可以爱得把你一口气吃掉!”不管怎么热烈的爱情
也超过不了这种程度;爱得被吸收到爱人的身体里去!可是这朵玫瑰倒不愿被吸收到这个蚱
蜢的身体里去。
  夜莺在一个满天星斗的夜里唱着。
  “这是为我而唱的!”那朵有缺点、或者那朵与众不同的玫瑰花说。“为什么我在各方
面都要比我的姊妹们特别一些呢?为什么我得到了这个特点、使我成为最幸运的花呢?”
  两位抽着雪茄烟的绅士走到花园里来。他们谈论着玫瑰花和烟草:据说玫瑰经不起烟
熏;它们马上会失掉它们的光彩,变成绿色;这倒值得试一试。他们不愿意试那些最漂亮的
玫瑰。他们却要试试这朵有缺点的玫瑰。
  “这是一种新的尊荣!”它说,“我真是分外的幸运,非常的幸运!”
  于是它在自满和烟雾中变成了绿色。
  有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可能是玫瑰树上最漂亮的一朵——在园丁扎得很精致的一个
花束里占了一个首要的位置。它被送给这家那个骄傲的年轻主人,它跟他一起乘着马车,作
为一朵美丽的花儿,坐在别的花儿和绿叶中间。它参加五光十色的集会:这儿男人和女人打
扮得花枝招展,在无数的灯光中射出光彩。音乐奏起来了。这是在照耀得像白昼一般的戏院
里面。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一位有名的年轻舞蹈家跳出舞台,一连串的花束,像花的雨点
似的向她的脚下抛来。扎得有那朵像珍珠一样美丽的玫瑰花束也落下来了;这朵玫瑰感到说
不出的幸运,感到它在向光荣和美丽飞去。当它一接触到舞台面的时候,它就舞起来,跳起
来,在舞台上滚。它跌断了它的茎子。它没有到达它所崇拜的那个人手中去,而却滚到幕后
去了。道具员把它捡起来,看到它是那么美丽,那么芬芳,只可惜它没有茎子。他把它放在
衣袋里。当他晚间回到家来的时候,他就把它放在一个小酒杯里;它在水里浸了一整夜。大
清早,它被放到祖母的面前。又老又衰弱的她坐在一个靠椅里,望着这朵美丽的、残破的玫
瑰花,非常欣赏它和它的香气。
  “是的,你没有走到有钱的、漂亮的小姐桌子旁边去;你倒是到一个穷苦的老太婆身边
来了。你在我身边就好像一整棵玫瑰花树呢。你是多么可爱啊!”
  于是她怀着孩子那么快乐的心情来望着这朵花。当然,她同时也想起了她消逝了很久的
那个青春时代。
  “窗玻璃上有一个小孔,”风儿说,“我很轻松地钻进去了。我看到了这个老太婆发出
青春的光彩的眼睛;我也看到了浸在酒杯里的那朵美丽的、残破的玫瑰花。它是一切花中最
幸运的一朵花!我知道这!我敢于这样说!”
  花园里玫瑰树上的玫瑰花都有它自己的历史。每朵玫瑰花相信,同时也认为自己是最幸
运的,而这种信心也使得它们幸福。不过最后的那朵玫瑰花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
  “我比大家活得最久!我是最后的、唯一的、妈妈最喜爱的孩子!”
  “而我却是这些孩子的妈妈!”玫瑰篱笆说。
  “我是它们的妈妈!”太阳光说。
  “我是的!”风儿和天气说。
  “每个人都有份!”风儿说,“而且每个人将从它们那里得到自己的一份!”于是风儿
就使叶子在篱笆上散开,让露水滴着,让太阳照着。“我也要得到我的一份,”风儿说。
“我得到了所有玫瑰花的故事;我将把这些故事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传播出去!请告诉我,
它们之中谁是最幸运的?是的,你们说呀;我已经说得不少了!”
  (1868年)
  这篇小品,最初发表在哥本哈根出版的1868年1月26日的《新闻画报》上。“谁
是最幸运的?”安徒生提出这个问题。他在答案中否定了这个“最”字。“每个人都有份,
而且每个人将从它们那里得到自己的一份。”这也是安徒生所具有的民主主义精神的一种表
现。
 
钟声
  黄昏的时候,太阳正在下沉,烟囱上飘着的云块泛出一片金黄的光彩;这时在一个大城
市的小巷里,一忽儿这个人,一忽儿那个人全都听到类似教堂钟声的奇异声音。不过声音每
次持续的时间非常短。因为街上隆隆的车声和嘈杂的人声总是把它打断了。
  “暮钟响起来了!”人们说,“太阳落下去了!”
  城外的房子彼此之间的距离比较远,而且都有花园和草坪;因此城外的人就可以看出天
还是很亮的,所以也能更清楚地听到这个钟声。它似乎是从一个藏在静寂而清香的森林里的
教堂里发出来的。大家朝这声音飘来的方向望,不禁起了一种庄严的感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人们开始互相传说:“我不知道,树林里会不会有一个教堂?钟声
的调子是那么奇怪和美丽,我们不妨去仔细瞧一瞧。”
  于是富人坐着车子去,穷人步行去;不过路似乎怎样也走不完。当他们来到森林外面的
柳树林跟前的时候,就坐下来。
  他们望着长长的柳树枝,以为真的已经走进森林里来了。城里卖糕饼的人也搬到这儿
来,并且搭起了帐篷。接着又来了一个卖糖果的人,这人在自己的帐篷上挂起了一口钟;这
口钟上还涂了一层防雨的沥青,不过它里面却没有钟舌。
  大家回到家里来以后,都说这事情很新奇,比他们吃过一次茶还要新奇得多。有三个人
说,他们把整个的树林都走完了,直走到树林的尽头;他们老是听到这个奇怪的钟声,不过
那时它似乎是从城里飘来的。有一位甚至还编了一支歌,把钟声比成一个母亲对一个亲爱的
好孩子唱的歌——什么音乐也没有这种钟声好听。
  这个国家的皇帝也听到了这件事情。他下一道圣旨,说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找出钟声的
发源地,就可以被封为“世界的敲钟人”——哪怕他所发现的不是钟也没有关系。
  这么一来,许多人为了饭碗问题,就到树林里去寻找钟。不过在回来的人当中只有一个
人能说出一点道理,谁也没有深入树林,这人当然也没有,可是他却说声音是住在一株空树
里的大猫头鹰发出来的。这只猫头鹰的脑袋里装的全是智慧。它不停地把脑袋撞着树。不过
这声音是从它的脑袋里发出来的呢,还是从空树干里发出来的呢,他可没有把握下个判断。
他总算得到了“世界的敲钟人”这个职位,因此他每年写一篇关于猫头鹰的短论。不过大家
并没有因为读了他的论文而变得比以前更聪明。
  在举行坚信礼的那一天,牧师发表了一篇漂亮而动人的演说。受坚信礼的孩子们都受到
了极大的感动,因为这是他们生命中极重要的一天。他们在这一天从孩子变成了成年人。他
们稚气的灵魂也要变成更有理智的成年人的灵魂。当这些受了坚信礼的人走出城外的时候,
处处照着灿烂的太阳光,树林里那个神秘的大钟发出非常洪亮的声音。他们想立刻就去找这
个钟声;因此他们全都去了,只有三个人是例外。一个要回家去试试她的参加舞会的礼服,
因为她这次来受坚信礼完全是为了这件礼服和舞会,否则她就决不会来的。第二个是一个穷
苦的孩子。他受坚信礼穿的衣服和靴子是从主人的少爷那儿借来的;他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内
归还。第三个说,在他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以前,决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他一直是一个
听话的孩子,即使受了坚信礼,仍然是如此。人们不应该笑他!——但是人们却仍然笑他。
  因此这三个人就不去了。别的人都连蹦带跳地走了。太阳在照耀着,鸟儿在唱着,这些
刚刚受了坚信礼的人也在唱着。他们彼此手挽着手,因为他们还没得到什么不同的职位,而
且在受坚信礼的这天大家在我们的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
  不过他们之中有两个最小的孩子马上就感到腻烦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就回到城里去了。
另外还有两个小女孩子坐下来扎花环,也不愿意去。当其余的孩子走到那个卖糕饼的人所在
的柳树林里的时候,他们说:“好,我们算是到了。钟连影子都没有,这完全是一个幻
想!”
  正在这时候,一个柔和而庄严的钟声在树林的深处响起来;有四五个孩子决计再向树林
里走去。树很密,叶子又多,要向前走真是不太容易。车叶草和秋牡丹长得非常高,盛开的
旋花和黑莓像长花环似的从这棵树牵到那棵树。夜莺在这些树上唱歌,太阳光在这些树上嬉
戏。啊,这地方真是美丽得很,不过这条路却不是女孩子可以走的,因为她们在这儿很容易
撕破自己的衣服,这儿有长满各色青苔的石块,有潺潺流着的新鲜泉水,发出一种“骨碌,
骨碌”的怪声音。
  “这不会是那个钟吧?”孩子中有一个问。于是他就躺下来静静地听。“我倒要研究一
下!”
  他一个人留下来,让别的孩子向前走。
  他们找到一座用树皮和树枝盖的房子。房子上有一棵结满了苹果的大树。看样子它好像
是把所有的幸福都摇到这个开满玫瑰花的屋顶上似的。它的长枝子盘在房子的三角墙上,而
这墙上正挂着一口小小的钟。难道大家听到的钟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吗?是的,他们都有
这种看法,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这人说,这口钟太小,太精致,决不会叫他们在很远的地方
就听得见!此外,他们听到过的钟声跟这钟声完全不同,因为它能打动人的心。说这话的人
是国王的儿子。因此别的人都说:“这种人总是想装得比别人聪明一点。”
  这样,大家就让他一个人向前走。他越向前走,他的心里就越充满了一种森林中特有的
静寂之感。不过他仍听见大家所欣赏的那阵小小的钟声。有时风把那个糕饼店里的声音吹
来,于是他就听到大家在一面吃茶,一面唱歌。不过洪亮的钟声比这些声音还要大,好像有
风琴在伴奏似的。这声音是从左边来的——从心所在的那一边来的。
  有一个沙沙的响声从一个灌木丛中飘出来。王子面前出现了一个男孩子。这孩子穿着一
双木鞋和一件非常短的上衣——短得连他的手肘也盖不住。他们彼此都认识,因为这个孩子
也是在这天参加过坚信礼的。他没有能跟大家一起来,因为他得回去把衣服和靴子还给老板
的少爷。他办完了这件事以后,就穿着木鞋和寒碜的上衣独自一人走来,因为钟声是那么洪
亮和深沉,他非来不可。
  “我们一块儿走吧!”王子说。
  这个穿着木鞋的孩子感到非常尴尬。他把上衣的短袖子拉了一下,说他恐怕不能走得像
王子那样快;此外,他认为钟声一定是从右边来的,因为右边的景象很庄严和美丽。
  “这样一来,我们就碰不到头了!”王子说,对这穷苦的孩子点了点头。孩子向这树林
最深最密的地方走去。荆棘把他寒碜的衣服钩破了,把他的脸、手和脚划得流出血来。王子
身上也有好几处伤痕,不过他所走的路却充满了太阳光。我们现在就要注意他的行程,因为
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即使我走到世界的尽头,”他说,“我也要找到这口钟!”
  难看的猢狲高高地坐在树上做怪脸,露出牙齿。“我们往他身上扔些东西吧!”它们
说,“我们打他吧,因为他是一个国王的儿子!”
  不过他不怕困难,他一步一步地向树林的深处走。那儿长着许多奇异的花:含有红蕊
的、像星星一样的百合花,在微风中射出光彩的、天蓝色的郁金香,结着像大肥皂泡一样发
亮的果实的苹果树。你想想看,这些树在太阳光中该是多么光彩夺目啊。
  四周是一片非常美丽的绿草原。草上有公鹿和母鹿在嬉戏,而且还有茂盛的栎树和山毛
榉。草和藤本植物从树缝里长出来。这一大片林木中还有静静的湖,湖里还有游泳着的白天
鹅,它们在拍着翅膀。王子站着静静地听。他常常觉得钟声是从深沉的湖里飘上来的;不过
他马上就注意到,钟声并不是从湖里来的,而是从森林的深处来的。
  太阳现在下沉了,天空像火一样地发红,森林里是一片静寂。这时他就跪下来,唱了黄
昏的赞美歌,于是他说:
  “我将永远看不到我所追寻的东西!现在太阳已经下沉了,夜——漆黑的夜——已经到
来了。也许在圆圆的红太阳没有消逝以前,我还能够看到它一眼吧。我要爬到崖石上去,因
为它比最高的树还要高!”他攀着树根和藤蔓在潮湿的石壁上爬。壁上盘着水蛇,有些癞蛤
蟆也似乎在对他狂叫。不过,在太阳没有落下去以前,他已经爬上去了。他在这块高处仍然
可以看见太阳。啊,这是多么美丽的景象啊!海,他的眼前展开一片美丽的茫茫大海,汹涌
的海涛向岸上袭来。太阳悬在海天相连的那条线上,像一座发光的大祭坛。一切融化成为一
片鲜红的色彩。树林在唱着歌,大海在唱着歌,他的心也跟它们一起在唱着歌。整个大自然
成了一个伟大的、神圣的教堂:树木和浮云就是它的圆柱,花朵和绿叶就是它的柔软的地
毡,天空就是它的广阔的圆顶。正在这时候,那个穿着短袖上衣和木鞋的穷苦孩子从右边走
来了。他是沿着他自己的道路,在同一个时候到来的。他们急忙走到一起,在这大自然和诗
的教堂中紧紧地握着双手。那口看不见的、神圣的钟在他们的上空发出声音。幸福的精灵在
教堂的周围跳舞,唱着欢乐的颂歌!
  (1845年)
  这是一篇具有象征性的童话,最初发表在《儿童月刊》1845年5月号上。“钟声”
究竟代表什么,居然能吸引那么多人?王子和贫民都去追寻它。“那个穿着短袖上衣和木鞋
的穷苦孩子从右边走来了,他是沿着自己的道路,在同一个时候到来的。他们急忙走到一
起,在这大自然和诗的教堂中紧紧地握着双手。那口看不见的、神圣的钟在他们的上空发出
声音。”这“声音”也许就是象征“文学创作”吧。它有同样感召王子和贫民的灵魂。安徒
生在他的手记中说:“‘钟声’这个故事,实际上像我以后写的一些故事一样,完全是我自
己的创造。它们像种子似的潜藏在我的思想中。只需一阵雨,一片阳光和一点土壤就可以开
出花来。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什么都可以通过童话表现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更清楚
地认识到了我的笔力,但同时也理解到了自己的局限。”这是安徒生的一段创作自白。
 
顽皮的孩子
  从前有一位老诗人——一位非常和善的老诗人。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家里,外面起了一
阵可怕的风暴。雨在倾盆地下着;不过这位老诗人坐在炉旁,又温暖,又舒适。
  火在熊熊地燎着,苹果烤得咝咝地发响。
  “这样的天气,外面的穷苦人身上恐怕没有一根纱是干的了。”他说,因为他是一位心
肠非常好的老诗人。
  “啊,请开门!我非常冷,衣服也全湿透了。”外面有一个小孩子在叫。他哭起来,敲
着门。这时雨正在倾盆地下着,风把所有的窗扉吹得呼呼地响。
  “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老诗人说;他走过去把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他全身没有穿衣服,雨水从他长长的金发上滚下来。他冻得发抖;如果他没有走进来的话,
一定会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冻死的。
  “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老诗人说,同时拉着他的手。
  “到我这儿来吧,我可以使你温暖起来。我可以给你喝一点酒,吃一个苹果,因为你是
一个美丽的孩子。”
  他的确是很美丽的。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明亮的星星,他的金发虽然有水滴下来,可是
卷卷曲曲的,非常好看。他像一个小小的天使,不过他冻得惨白,全身发抖。他手里拿着一
把漂亮的弓,但是雨水已经把它弄坏了。涂在那些美丽箭上的色彩全都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了。
  老诗人坐在炉边,把这小孩子抱到膝上,把雨水从他的卷发里挤出来,把他的手放到自
己的手里暖着,同时为他热了一些甜酒。这孩子马上就恢复过来了。他的双颊也变得红润起
来了。他跳到地上来,围着这位老诗人跳舞。
  “你是一个快乐的孩子!”老诗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穆尔①,”他回答说;“你不认识我吗?我的弓就在这儿。你知道,我就是用
这把弓射箭哪!看啊,外面天晴了,月亮也出来了。”
  ①阿穆尔(Amor)即希腊神话中的丘比特,是罗马神话中爱情之神。他是一个顽皮
和快乐的孩子,经常带着弓和箭。当他的箭射到一个人的心里去的时候,这支箭就燃起爱情
的火焰。
  “不过你的弓已经坏了。”老诗人说。
  “这倒是很可惜的,”小孩子回答说,同时把弓拿起来,看了一看。“哎,它还很干
呢,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弦还很紧——我倒要试它一试!”于是他把弓一拉,插上一支
箭,对准了目标,向这位和善的老诗人的心中射去。“请你现在看看究竟我的弓损坏了没
有!”他说,大笑了一声,就跑掉了。这小孩子该是多么顽皮啊!他居然向这位老诗人射了
一箭,而这位老诗人还把他请进温暖的房间里来,对他非常和善,给他喝最好的酒,吃最好
的苹果呢!
  这位和善的老诗人躺在地上,哭起来了;他的心中了一箭,他说:“嗨,这个阿穆尔真
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我要把这事情告诉所有的好孩子们,叫他们当心,不要跟他一起玩耍,
因为他会跟他们捣蛋!”
  所有的好孩子们——女孩子和男孩子们——听到了他讲的这个故事,都对这个顽皮的孩
子有了戒心;然而他还是骗过了他们,因为他非常地伶俐。当大学生听完了课走出来的时
候,他就穿着一件黑上衣,腋下夹着一本书,在他们的旁边走,他们一点也没有看出他。于
是他们就挽着他的手,以为他也是一个学生呢。过时他就把一支箭射进他们的心里去。当女
孩子们到教堂去受“坚信礼”①的时候,他也在后面跟着她们。是的,他老是在跟着人!他
坐在戏院里的蜡烛台上,光耀夺目,弄得人们把他当做一盏明灯。可是不久大家就知道完全
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在御花园里,在散步场上跑来跑去。是的,他从前有过一次射中了你爸
爸和妈妈的心啦。你只需问问他们。你就可以听到一段故事。咳,这个阿穆尔真是一个坏孩
子;你们决不能跟他有任何来往!他在跟着每一个人。
  你想想看,有一次他居然把一支箭射进老祖母的心里去啦
  ——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创伤早已经治好了,但是老祖母一直忘不了它。
呸,那个恶作剧的阿穆尔!不过你现在认识他了!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顽皮的孩子。
  ①在基督教里面,小孩子受了洗礼以后,到了青春发育期间、一般地都要再受一次“坚
信礼”,以加强和巩固他对宗教的信心。受“坚信礼”是进入成人阶段的标记。
  (1835年)
  这实际上是一首散文诗,发表于1835年,它的调子是轻松愉快的。它借希腊神话中
爱情之神的故事,说明爱情无所不在,在老年人和年轻人中都无例外。由于爱情的存在,人
生才变得丰富多采,充满了生气和希望,当然也含有喜怒与哀愁。它也是文学和艺术创造推
动力之一。因此作者在这篇作品中选出一位老诗人中上这爱情的一箭。
 
识字课本
  有一个人替《识字课本》写了一些新诗。像在那些老《识字课本》里一样,他也在每个
字母下面写两行。他认为大家应该读点新的东西,因为那些旧诗都已经太陈腐了。此外,他
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这本新的《识字课本》还不过是一部原稿。它跟那本旧的一
起立在书架上——书架上还有许多深奥和有趣的书。可是那本旧的却不愿跟这部新的做邻
居,因此它就从书架上跳下来,同时把那部新的一推,弄得它也滚到地板上来,把原搞纸撒
得遍地都是。
  旧《识字课本》的第一页是敞开着的。这是最重要的一页,因为所有大大小小的字母都
印在它上面。一切其他书籍不可缺少的东西,这一页上全有:字母啦、字啦——事实上它们
统治着整个的世界,它们的威力真是可怕得很!问题在于你怎样把它们安放在恰当的位置
上。它们可以叫人活,叫人死,叫人高兴,叫人痛苦。你把它们一拆开,它们就什么意义也
没有。不过假如你把它们排成队——是的,当我们的上帝用它们来表达他的思想的时候,我
们从它们所得到的知识才多啦:我们简直没有力量把这些知识背起来,我们的腰被压弯,但
是字母却有力量扛起来。
  这两部躺着的书都是面朝上。在大楷字母A里的公鸡①炫耀着它的红色、绿色和蓝色的
羽毛。他挺起他的胸脯,因为他知道字母的意义,同时也知道他自己是字母里唯一有生命的
东西。
  ①欧洲书籍装帧设计的习惯常常是把每一本书的开头一个字母加一番装饰。一般是在这
个字母周围绘一朵花或一个动物。在丹麦的识字课本里,A这个字母里照例是画一个公鸡。
  当老《识字课本》跌到地上来的时候,他拍着他的翅膀,飞起来了。他落到书架的边缘
上,理了理自己的羽毛,提高嗓子叫了一声,引起一片尖锐的回音。书架里的书在没有人用
它们的时候,日夜老是站着不动,好像是在睡觉似的。现在这些书可听到号声了。于是这只
公鸡就高声地、毫不含糊地把人们对于那部老《识字课本》所做的不公平的事情都讲出来。
  “什么东西都要新奇,都要不同!”他说,“什么东西都要跑到前面一步!孩子们都要
那么聪明,在没有识字以前就要会读书。‘他们应该学点新的东西,’写那本躺在地上的新
识字课本的诗人说。我知道那是些什么诗!我不止10次听到他读给自己听!他读得津津有
味。不成,我要求有我自己的那套诗,那套很好的旧诗——X项下就是Xanthus!我
还要求有跟这诗在一起的那些图画。我要为这些东西而斗争,为这些东西而啼叫!书架上所
有的书都认识它们。现在我要把这些新写的诗读一下——当然是平心静气地读!这样,我们
就可以取得一致的意见,认为他们不值一文!”
  A保姆①
  一个保姆穿着漂亮的衣服,
  别人家的孩子由她来看护。
  B种田人②
  一个种田人从前受过许多闷气,
  不过现在他却觉得非常了不起。
  “这几句诗我觉得太平淡了,”公鸡说,“但是我还是念下去吧!”
  C哥伦布③
  哥伦布横渡过了大海,
  两倍大的陆地现出来。
  ①原文是Ammo。
  ②原文是Bonde。
  ③原文是Columbus。
  D丹麦①
  关于丹麦王国有这样一个故事:
  据说上帝亲自伸手来把它扶持。
  “有许多人一定以为这诗很美!”公鸡说,“但是我不同意!
  我在这里看不出任何一点美来!我们念下去吧!”
  E象②
  一只象走起路来笨重得很,
  但是他有一颗很年轻的心。
  F月食③
  月亮戴着帽子不停地走,
  月食才是他休息的时候。
  ①原文是Danmark。
  ②原文是Elephant。
  ③原文是EormCrkelse。
  G公猪①
  公猪即使鼻头上戴一个铁环,
  叫他学好礼貌还是非常困难。
  H万岁②
  “万岁!”在我们这个人间,
  常常是被乱用的字眼。
  “一个孩子怎么能读懂这样的诗呢?”公鸡说。“封面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小孩子适
用的课本’。大孩子有别的书看,不需读《识字课本》,而小孩子却读不懂!什么东西都有
一个限度呀!我们念下去吧!”
  J大地③
  我们的母亲是我们辽阔的大地,
  我们最后仍然要回到她的怀里。
  ①原文是Galten。
  ②原文是Hurra。
  ③原文是Jord。
  “这种说法太粗鲁!”公鸡说。
  K母牛,小牛①
  母牛是牛群中的老大娘,
  小牛也能变得跟她一样。
  “一个人怎样能对孩子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呢?”
  L狮子眼镜②
  野狮子没有夹鼻眼镜可以戴上,
  包厢里的家狮子却戴得很像样。
  M早晨的太阳光③
  金色的太阳光高高地照着,
  并不是因为公鸡刚刚啼过。
  “我现在可要生气了!”公鸡说。“不过人们倒是把我描写成为和好朋友在一起——跟
太阳在一起!念下去吧!”
  ①原文是KO,Kalv。
  ②原文是LCve,Lorgnet。“包厢里的家狮子”是指作威作福的要人们。这
种人气焰大,丹麦人把他们称为“狮子”。
  ③原文是Morgensol。
  N黑人①
  黑人是永远那么漆黑,
  他怎样洗也不能变白。
  O橄榄树叶②
  你知道什么样的树叶最好?
  白鸽衔来的那片价值最高。
  P脑袋③
  人类的脑袋里常常装着许多东西,
  时间空间的容量都不能跟它相比。
  ①原文是Neget。
  ②原文是Olieblad。“白鸽衔来的那片“叶子是指《圣经·旧约·创世记》第
五章到第九章中的那个人类逃避洪水的故事。上帝发洪水要淹死邪恶的人类。善人挪亚是一
个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人。他在方舟里等待洪水退落……“他又等了七天,再把鸽子从方舟放
出去。到了晚上,鸽子回到他那里,嘴里叼着一个新拧下来的橄榄叶子,挪亚就知道地上的
水退了。”见《创世记》第八章第十节。因此鸽子象征和平。
  ③原文是Pande。
  Q牲口①
  牲口是有用的好东西,
  即使很小也没有关系。
  R圆塔②
  一个人可以像圆塔那样沉重,
  但他并不因此就能显得光荣。
  S猪③
  你切不要显出骄傲的神气,
  虽然你有许多猪在树林里。
  ①原文是Qvaeg。
  ②原文是Rundetaaren;这儿特别是指哥本哈根的那个有名的圆塔,它现
在是一个天文台。
  ③原文是Sviin。
  “现在让我啼一声吧!”公鸡说,“念这么多的诗可吃力啦!一个人也得换一口气
呀!”于是他啼了一声,简直像一个黄铜喇叭在吹。这叫人听到怪舒服的——当然这只是就
公鸡而言。
  “念下去吧!”
  T烧水壶,茶壶①
  烧水壶虽然住在厨房,
  但是它只对茶壶歌唱。
  U钟②
  钟虽然不停地敲,不停地走,
  人却是在“永恒”之中立足。
  “这话说得太深奥了,”公鸡说,“深得我达不到底!”
  V浣熊③
  浣熊把东西洗得太久,
  洗到后来什么也没有。
  ①原文是Theekjedel,Theemaskine。
  ②原文是Uhret。
  ③原文是VaskebiCrn。浣熊是美洲的一种动物。它总是把东西洗很久才吃。
  X桑第普
①
  “他现在再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夫妻生活的海中有一个暗礁,
  桑第普特别指给苏格拉底瞧。
  “他不得不把桑第普找出来凑数!事实上桑都斯要好得多!”
  Y乌德拉西树②
  神仙们都住在乌德拉西树下面,
  树死了以后神仙们也一齐完蛋。
  Z和风③
  西风在丹麦算得是“和风”,
  它能透过皮衣吹进身中。
  ①原文是Xathipe。她是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妻子,一个有名的泼妇。
  ②原文是Ygdrasil。这是北欧神话中的一种常青树,在它下面据说住着掌握人
类死生的命运之女神(Norn)。
  ③原文是Zephyr。
  E驴①
  驴子究竟还是一头驴,
  哪怕它有漂亮的身躯。
  D牡蛎②
  牡蛎对世界没有任何信心,
  因为人一口吃掉它的全身。
  ①原文是EEsel。
  ②原文是Csters。牡蛎在欧洲是一种贵菜,普通是生食,不加烹调一口吃下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不过事儿还没有完结!它要被印出来,还要被人阅读!它将要代
替我那些有价值的老字母诗而流传出去!各位朋友们——深奥和浅显的书,单行本和全集,
你们有什么意见?书架有什么意见?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大家可以行动啦!”
  书没有动,书架也没有动。但是公鸡仍飞到大楷字母A里面去,向他的周围骄傲地望了
一眼。
  “我说得很好,我也啼得很好!这本新的《识字课本》可比不上我!它一定会灭亡!它
已经灭亡了!因为它里面没有公鸡!”
  (1858年)
  这也是一篇童话式的杂文,通过公鸡这个形象,讽刺了人间(也包括公鸡自己)的某些
弱点,但说得很含蓄,充满了风趣,而且简洁。这种形式也是一种创造。此文最先发表在
《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一部。
 
老约翰妮讲的故事
  风儿在老柳树间呼啸。
  这听起来像一支歌,风儿唱出它的调子,树儿讲出它的故事。如果你不懂得它的话,那
么请你去问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她知道,因为她是在这个区域里出生的。
  多少年以前,当这地方还有一条公路的时候,这棵树已经很大、很引人注目了。它现在
仍然立在那个老地方——在裁缝那座年久失修的木屋子外面,在那个水池的旁边。那时候池
子很大,家畜常常在池子里洗澡;在炎热的夏天,农家的孩子常常光着身子,在池子里拍来
拍去。柳树底下有一个里程碑。它现在已经倒了,上面长满了黑莓子。
  在一个富有的农人的农庄的另一边,现在筑起了一条新公路。那条老公路已经成了一条
田埂,那个池子成了一个长满了浮萍的水坑。一个青蛙跳下去,浮萍就散开了,于是人们就
可以看到黑色的死水。它的周围生长着一些香蒲、芦苇和金黄的鸢尾花,而且还在不断地增
多。
  裁缝的房子又旧又歪;它的屋顶是青苔和石莲花的温床。
  鸽房塌了,欧椋鸟筑起自己的窠来。山形墙和屋顶下挂着的是一连串燕子案,好像这儿
是一块幸运的住所似的。
  这是某个时候的情形;但是现在它是孤独和沉寂的。“孤独的、无能的、可怜的拉斯木
斯”——大家这样叫他——住在这儿。他是在这儿出生的。他在这儿玩耍过,在这儿的田野
和篱笆上跳跃过。他小时候在这个池子里拍过水,在这棵老树上爬过。
  树上曾经长出过美丽的粗枝绿叶,它现在也仍然是这样。不过大风已经把它的躯干吹得
有点儿弯了,而时间在它身上刻出了一道裂口。风把泥土吹到裂口里去。现在它里面长出了
草和绿色植物。是的,它里面甚至还长出了一棵小山梨。
  燕子在春天飞来,在树上和屋顶上盘旋,修补它们的旧窠。但是可怜的拉斯木斯却让自
己的窠自生自灭;他既不修补它,也不扶持它。“那有什么用呢?”这就是他的格言,也是
他父亲的格言。
  他待在家里。燕子——忠诚的鸟儿——从这儿飞走了,又回到这儿来。欧椋鸟飞走了,
但是也飞回来,唱着歌。有个时候,拉斯木斯也会唱,并且跟它比赛。现在他既不会唱,也
不会吹。
  风儿在这棵老柳树上呼啸——它仍然在呼啸,这听起来像一支歌:风儿唱着它的调子,
树儿讲着它的故事。如果你听不懂,可以去问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她知道,她知道许多
过去的事情,她像一本写满了字和回忆的记录。
  当这是完好的新房子的时候——村里的裁缝依瓦尔·奥尔塞和他的妻子玛伦一起迁进去
住过。他们是两个勤俭、诚实的人。年老的约翰妮那时还不过是一个孩子,她是这地区里一
个最穷的人——一个木鞋匠的女儿。玛伦从来不短少饭吃;约翰妮从她那里得到过不少黄油
面包。玛伦跟地主太太的关系很好,永远是满面笑容,一副高兴的样子。她从来不悲观。她
的嘴很能干,手也很能干。她善于使针,正如她善于使嘴一样。她会料理家务,也会料理孩
子——她一共有12个孩子,第12个已经不在了。
  “穷人家老是有一大窠孩子!”地主牢骚地说。“如果他们能把孩子像小猫似的淹死,
只留下一两个身体最强壮的,那么他们也就不至于穷困到这种地步了!”
  “愿上帝保佑我!”裁缝的妻子说。“孩子是上帝送来的;他们是家庭的幸福;每一个
孩子都是上帝送来的礼物!如果生活紧,吃饭的嘴巴多,一个人就更应该努力,更应该想尽
办法,老实地活下去。只要我们自己不松劲,上帝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地主的太太同意她这种看法,和善地对她点点头,摸摸玛伦的脸,这样的事情她做过许
多次,甚至还吻过玛伦,不过这是她小时候的事,那时玛伦是她的奶妈。她们那时彼此都喜
爱;她们现在仍然是这样。
  每年圣诞节,总有些冬天的粮食从地主的公馆送到裁缝的家里来:一桶牛奶,一只猪,
两只鹅,10多磅黄油,干奶酪和苹果。这大大地改善了他们的伙食情况。依瓦尔·奥尔塞
那时感到非常满意,不过他的那套老格言马上又来了:“这有什么用呢?”
  他屋子里的一切东西,窗帘、荷兰石竹和凤仙花,都是很干净和整齐的。画框里镶着一
幅绣着名字的刺绣,它的旁边是一篇有韵的“情诗”。这是玛伦·奥尔塞自己写的。她知道
诗应该怎样押韵。她对于自己的名字感到很骄傲,因为在丹麦文里,它和“包尔寒”(香
肠)这个字是同韵的。“与众不同一些总是好的!”她说,同时大笑起来。她的心情老是很
好,她从来不像她的丈夫那样,说:“有什么用呢?”她的格言是:“依靠自己,依靠上
帝!”她照这个信念办事,把家庭维系在一起。孩子们长得很大,很健康,旅行到遥远的地
方去,发展也不坏。拉斯木斯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他是那么可爱,城里一个最伟大的艺术家
曾经有一次请他去当模特儿。他那时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像他初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一
样,这幅画现在挂在国王的宫殿里。地主的太太曾经在那儿看到过,而且还认得出小小的拉
斯木斯,虽然他没有穿衣服。
  可是现在困难的日子到来了。裁缝的两只手生了关节炎,而且长出了很大的瘤。医生一
点办法也没有,甚至会“治病”的那位“半仙”斯娣妮也想不出办法来。
  “不要害怕!”玛伦说。“垂头丧气是没有用的!现在爸爸的一双手既然没有用,那么
我就要多使用我的一双手了。小拉斯木斯也可以使针了!”
  他已经坐在案板旁边工作,一面吹着口哨,一面唱着歌。
  他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妈妈说他不能老是整天坐着。这对于孩子是一桩罪过。他应该活动和玩耍。
  他最好的玩伴是木鞋匠的那个小小的约翰妮。她家比拉斯木斯家更穷。她长得并不漂
亮;她露着光脚,穿着破烂的衣服。没有谁来替她补,她自己也不会做。她是一个孩子,快
乐得像我们上帝的阳光中的一只小鸟。
  拉斯木斯和约翰妮在那个里程碑和大柳树旁边玩耍。
  他有伟大的志向。他要做一个能干的裁缝,搬进城里去住——他听到爸爸说过,城里的
老板能雇用十来个师傅。他想当一个伙计;将来再当一个老板。约翰妮可以来拜访他。如果
她会做饭,她可以为大伙儿烧饭。他将给她一间大房间住。
  约翰妮不敢相信这类事情。不过拉斯木斯相信这会成为事实。
  他们这样坐在那棵老树底下,风在叶子和枝丫之间吹:风儿仿佛是在唱歌,树儿仿佛是
在讲话。
  在秋天,每片叶子都落下来了,雨点从光秃秃的枝子上滴下来。
  “它会又变绿的!”奥尔塞妈妈说。
  “有什么用呢?”丈夫说。“新的一年只会带来新的忧愁!”
  “厨房里装满了食物呀!”妻子说。“为了这,我们要感谢我们的女主人。我很健康,
精力旺盛。我们发牢骚是不对的!”
  地主一家人住在乡下别墅里过圣诞节。可是在新年过后的那一周里,他们就搬进城里去
了。他们在城里过冬,享受着愉快和幸福的生活:他们参加跳舞会,甚至还参加国王在场的
宴会。
  女主人从法国买来了两件华贵的时装。在质量、式样和缝制艺术方面讲,裁缝的妻子玛
伦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漂亮的东西。她请求太太说,能不能把丈夫带到她家里来看看这
两件衣服。她说,一个乡下裁缝从来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东西。
  他看到了;在他回家以前,他什么意见也没有表示。他所说的只不过是老一套:“这有
什么用呢?”这一次他说对了。
  主人到了城里。跳舞和欢乐的季节已经开始了;不过在这种快乐的时候,老爷忽然死
了。太太不能穿那样美丽的时装。她感到悲痛,她从头到脚都穿上了黑色的丧服;连一条白
色的缎带都没有。所有的仆人也都穿上了黑衣。甚至他们的大马车也蒙上了黑色的细纱。
  这是一个寒冷、冰冻的夜。雪发出晶莹的光,星星在眨眼。沉重的柩车装着尸体从城里
开到家庭的教堂里来;尸体就要埋葬在家庭的墓窖里的。管家和教区的小吏骑在马上,拿着
火把,在教堂门口守候。教堂的光照得很亮,牧师站在教堂敞开的门口迎接尸体。棺材被抬
到唱诗班里去;所有的人都在后面跟着。牧师发表了一篇演说,大家唱了一首圣诗。太太也
在教堂里;她是坐在蒙着黑纱的轿车里来的。它的里里外外全是一片黑色;人们在这个教区
里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情景。
  整个冬天大家都在谈论着这位老爷的葬礼。“这才算得是一位老爷的入葬啊。”
  “人们可以看出这个人是多么重要!”教区的人说。“他生出来很高贵,埋葬时也很高
贵!”
  “这又有什么用呢?”裁缝说。“他现在既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财产。这两样东西中
我们起码还有一样!”
  “请不要这样讲吧!”玛伦说,“他在天国里永远是有生命的!”
  “谁告诉你这话,玛伦?”裁缝说。“死尸只不过是很好的肥料罢了!不过这人太高贵
了。连对泥土也没有什么用,所以只好让他躺在一个教堂的墓窖里!”
  “不要说这种不信神的话吧!”玛伦说。“我再对你讲一次,他是会永生的!”
  “谁告诉你这话,玛伦?”裁缝重复说。
  玛伦把她的围裙包在小拉斯木斯头上,不让他听到这番话。
  她哭起来,把他抱到柴草房里去。
  “亲爱的拉斯木斯,你听到的话不是你爸爸讲的。那是一个魔鬼,在屋子里走过,借你
爸爸的声音讲的!祷告上帝吧。
  我们一起来祷告吧!”她把这孩子的手合起来。
  “现在我放心了!”她说。“要依靠你自己,要依靠我们的上帝!”
  一年的丧期结束了。寡妇现在只戴着半孝。她的心里很快乐。
  外面有些谣传,说她已经有了一个求婚者,并且想要结婚。玛伦知道一点线索,而牧师
知道的更多。
  在棕枝主日①那天,做完礼拜以后,寡妇和她的爱人的结婚预告就公布出来了。他是一
个雕匠或一个刻匠,他的这行职业的名称还不大有人知道。在那个时候,多瓦尔生和他的艺
术还不是每个人所谈论的题材。这个新的主人并不是出自望族,但他是一个非常高贵的人。
大家说,他这个人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他雕刻出人像来,手艺非常巧;他是一个貌美的
年轻人。
  ①棕枝主日(Palme——Sondag)是基督教节日,在复活节前的一个礼拜日
举行。据《圣经·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十二至十五节记载,耶稣在受难前,曾
骑驴最后一次来到耶路撒冷,受到群众手执棕枝踊跃欢迎。
  “这有什么用呢?”裁缝奥尔塞说。
  在棕枝主日那天,结婚预告在牧师的讲道台上宣布出来了。接着大家就唱圣诗和领圣
餐。裁缝和她的妻子和小拉斯木斯都在教堂里;爸爸和妈妈去领圣餐。拉斯木斯坐在座位上
——他还没有受过坚信礼。裁缝的家里有一段时间没有衣服穿。他们所有的几件旧衣服已经
被翻改过了好几次,补了又补。现在他们三个人都穿着新衣服,不过颜色都是黑的,好像他
们要去送葬似的,因为这些衣服是用盖着柩车的那块黑布缝的。丈夫用它做了一件上衣和裤
子,玛伦做了一件高领的袍子,拉斯木斯做了一套可以一直穿到受坚信礼时的衣服。柩车的
盖布和里布他们全都利用了。谁也不知道,这布过去是做什么用的,不过人们很快就知道
了。那个“半仙”斯娣妮和一些同样聪明、但不靠“道法”吃饭的人,都说这衣服给这一家
人带来灾害和疾病。“一个人除非是要走进坟墓,决不能穿蒙柩车的布的。”
  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听到这话就哭起来。事有凑巧,从那天起,那个裁缝的情况变得一
天不如一天,人们不难看出谁会倒霉。
  事情摆得很明白的了。
  在三一主日①后的那个礼拜天,裁缝奥尔塞死了。现在只有玛伦一个人来维持这个家庭
了。她坚持要这样做;她依靠自己,依靠我们的上帝。
  ①三一主日是基督教节日,在圣灵降临节后的第一个礼拜日举行,以恭敬上帝的“三位
一体”。
  第二年拉斯木斯受了坚信礼。这时他到城里去,跟一个大裁缝当学徒。这个裁缝的案板
上没有12个伙计做活;他只有一个。而小小的拉斯木斯只算半个。他很高兴,很满意,不
过小小的约翰妮哭起来了。她爱他的程度超过了她自己的想象。裁缝的未亡人留守在老家,
继续做她的工作。
  这时有一条新的公路开出来了。柳树后边和裁缝的房子旁边的那条公路,现在成了田
埂;那个水池变成了一潭死水,长满了浮萍。那个里程碑也倒下来了——它现在什么也不能
代表;不过那棵树还是活的,既强壮,又好看。风儿在它的叶子和枝丫中间发出萧萧声。
  燕子飞走了,欧椋鸟也飞走了;不过它们在春天又飞回来。当它们在第四次飞回来的时
候,拉斯木斯也回来了。他的学徒期已结束了。他虽然很瘦削,但是却是一个漂亮的年
  轻人。他现在想背上背包,旅行到外国去。这就是他的心情。
  可是他的母亲留住他不放,家乡究竟是最好的地方呀,别的几个孩子都星散了,他是最
年轻的,他应该待在家里。只要他留在这个区域里,他的工作一定会做不完。他可以成为一
个流动的裁缝,在这个田庄里做两周,在那个田庄里留半个月就成。这也是旅行呀。拉斯木
斯遵从了母亲的劝告。
  他又在他故乡的屋子里睡觉了,他又坐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听它呼啸。
  他是一个外貌很好看的人。他能够像一个鸟儿似的吹口哨,唱出新的和旧的歌。他在所
有的大田庄上都受到欢迎,特别是在克劳斯·汉生的田庄上。这人是这个区域里第二个富有
的农夫。
  他的女儿爱尔茜像一朵最可爱的鲜花。她老是笑着。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说,她笑是为了
要露出美丽的牙齿。她随时都会笑,而且随时有心情开玩笑。这是她的性格。
  她爱上了拉斯木斯,他也爱上了她。但是他们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他心中变得沉重起来。他的性格很像他父亲,而不大像母亲。只有当爱
尔茜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才活跃起来。他们两人在一起笑,讲风趣话,开玩笑。不过,虽然
适当的机会倒是不少,他却从来没有私下吐出一个字眼来表达他的爱情。“这有什么用
呢?”他想。“她的父亲为她找有钱的人,而我没有钱。最好的办法是离开此地!”然而他
不能从这个田庄离开,仿佛爱尔茜用一根线把他牵住了似的。在她面前他好像是一只受过训
练的鸟儿:他为了她的快乐和遵照她的意志而唱歌,吹口哨。
  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就在这个田庄上当佣人,做一些普通的粗活。她赶着奶车到田野里
去,和别的女孩子们一起挤奶。在必需的时候,她还要运粪呢。她从来不走到大厅里去,因
此也就不常看到拉斯木斯或爱尔茜,不过她听到别人说过,他们两人的关系几乎说得上是恋
人。
  “拉斯木斯真是运气好,”她说。“我不能嫉妒他!”于是她的眼睛就湿润了,虽然她
没有什么理由要哭。
  这是城里赶集的日子。克劳斯·汉生驾着车子去赶集,拉斯木斯也跟他一道去。他坐在
爱尔茜的身旁——去时和回来时都是一样。他深深地爱她,但是却一个字也不吐露出来。
  “关于这件事,他可以对我表示一点意见呀!”这位姑娘想,而且她想得有道理。“如
果他不开口的话,我就得吓他一下!”
  不久农庄上就流传着一个谣言,说区里有一个最富有的农夫在向爱尔茜求爱。他的确表
示过了,但是她对他作什么回答,暂时还没有谁知道。
  拉斯木斯的思想里起了一阵波动。
  有一天晚上,爱尔茜的手指上戴上了一个金戒指,同时问拉斯木斯这是什么意思。
  “订了婚!”他说。
  “你知道跟谁订了婚吗?”她问。
  “是不是跟一个有钱的农夫?”他说。
  “你猜对了!”她说,点了一下头,于是就溜走了。
  但是他也溜走了。他回到妈妈的家里来,像一个疯子。他打好背包,要向茫茫的世界走
去。母亲哭起来,但是也没有办法。
  他从那棵老柳树上砍下一根手杖;他吹起口哨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他要出去见见世
面。
  “这对于我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母亲说。“不过对于你说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离
开。所以我也只得听从你了。依靠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我希望再看到你的时候,你又是
那样快乐和高兴!”
  他沿着新的公路走。他在这儿看见约翰妮赶着一大车粪。她没有注意到他,而他也不愿
意被她看见,因此他就坐在一个篱笆的后面,躲藏起来。约翰妮赶着车子走过去了。
  他向茫茫的世界走去。谁也不知道他走向什么地方。他的母亲以为他在年终以前就会回
来的:“他现在有些新的东西要看,新的事情要考虑。但是他会回到旧路上来的,他不会把
一切记忆都一笔勾销的。在气质方面,他太像他的父亲。可怜的孩子!我倒很希望他有我的
性格呢。但是他会回家来的。
  他不会抛掉我和这间老屋子的。”
  母亲等了许多年。爱尔蒲只等了一个月。她偷偷地去拜访那个“半仙”——麦得的女儿
斯娣妮。这个女人会“治病”,会用纸牌和咖啡算命,而且还会念《主祷文》和许多其他的
东西。她还知道拉斯木斯在什么地方。这是她从咖啡的沉淀中看出来的。他住在一个外国的
城市里,但是她研究不出它的名字。这个城市里有兵士和美丽的姑娘。他正在考虑去当兵或
者娶一个姑娘。
  爱尔茜听到这话,难过到极点。她愿意拿出她所有的储蓄,把他救出来,可是她不希望
别人知道她在做这件事情。
  老斯娣妮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她可以做一套法事——一套对于有关的人说来很危险的
法事,不过这是一个不得已的办法。她要为他熬一锅东西,使他不得不离开他所在的那个地
方。锅在什么地方熬,他就得回到什么地方来——回到他最亲爱的人正在等着他的地方来。
可能他要在好几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但是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一定是在日夜不停地、翻山涉水地旅行,不管天气是温和还是严寒,不管他是怎样劳
累。他应该回家来,他一定要回家来。
  月亮正是上弦。老斯娣妮说,这正是做法事的时候。这是暴风雨的天气,那棵老柳树裂
开了:斯娣妮砍下一根枝条,把它挽成一个结——它可以把拉斯木斯引回到他母亲的家里
来。她把屋顶上的青苔和石莲花都采下来,放进火上熬着的锅里去。这时爱尔茜得从《圣诗
集》上扯下一页来。她偶然扯下了印着勘误表的最后一页。“这也同样有用!”斯娣妮说,
于是便把它放进锅里去了。
  汤里面必须有种种不同的东西,得不停地熬,一直熬到拉斯木斯回到家里来为止。斯娣
妮房间里的那只黑公鸡的冠子也得割下来,放进汤里去。爱尔茜的那个大金戒指也得放进
去,而且斯娣妮预先告诉她,放进去以后就永远不能收回。她,斯娣妮,真是聪明。许多我
们不知其名的东西也被放进锅里去了。锅一直放在火上、发光的炭上或者滚热的炭上。只有
她和爱尔茜知道这件事情。
  月亮盈了,月亮亏了。爱尔茜常常跑来问:“你看到他回来没有?”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斯娣妮说,“我看得见的事情很多!不过他走的那条路有多长,我却看不见。他一会儿
在走过高山!一会儿在海上遇见恶劣的天气!穿过那个大森林的路是很长的,他的脚上起了
泡,他的身体在发热,但是他得继续向前走!”
  “不成!不成!”爱尔茜说,“这叫我感到难过!”
  “他现在停不下来了!因为如果我们让他停下来的话,他就会倒在大路上死掉了!”
  许多年又过去了!月亮又圆又大,风儿在那棵老树里呼啸,天上的月光中有一条长虹出
现。
  “这是一个证实的信号!”斯娣妮说。“拉斯木斯要回来了。”
  可是他并没有回来。
  “还需要等待很长的时间!”斯娣妮说。
  “现在我等得腻了!”爱尔茜说。她不再常来看斯娣妮,也不再带礼物给她了。
  她的心略微轻松了一些。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区里的人都知道爱尔茜对那个最有钱的农
夫表示了“同意”。
  她去看了一下农庄和田地,家畜和器具。一切都布置好了。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
延迟他们的婚礼了。
  盛大的庆祝一连举行了三天。大家跟着笛子和提琴的节拍跳舞。区里的人都被请来了。
奥尔塞妈妈也到来了。这场欢乐结束的时候,客人都道了谢,乐师都离去了,她带了些宴会
上剩下来的东西回到家来。
  她只是用了一根插销把门扣住。插销现在却被拉开了,门也开了,拉斯木斯坐在屋子里
面。他回到家里来了,正在这个时候回到家里来了。天哪,请看他的那副样子!他只剩下一
层皮包骨,又黄又瘦!
  “拉斯木斯!”母亲说,“我看到的就是你吗?你的样子多么难看啊!但是我从心眼里
感到高兴,你又回到我身边来了!”
  她把她从那个宴会带回的好食物给他吃——一块牛排,一块结婚的果馅饼。
  他说,他在最近一个时期里常常想起母亲、家园和那棵老柳树。说来也真奇怪,他还常
常在梦中看见这棵树和光着腿的约翰妮。
  至于爱尔茜,他连名字也没有提一下。他现在病了,非躺在床上不可。但是我们不相
信,这是由于那锅汤的缘故,或者这锅汤在他身上产生了什么魔力。只有老斯娣妮和爱尔茜
才相信这一套,但是她们对谁也不提起这事情。
  拉斯木斯躺在床上发热。他的病是带有传染性的,因此除了那个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以
外,谁也不到这个裁缝的家里来。她看到拉斯木斯这副可怜的样子时,就哭起来了。
  医生为他开了一个药方。但是他不愿意吃药。他说:“这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吃了药你就会好的!”母亲说。“依靠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如果我再能
看到你身上长起肉来,再能听到你吹口哨和唱歌,叫我舍弃我自己的生命都可以!”
  拉斯木斯渐渐克服了疾病;但是他的母亲却患病了。我们的上帝没有把他召去,却把她
叫去了。
  这个家是很寂寞的,而且越变越穷。“他已经拖垮了,”区里的人说。“可怜的拉斯木
斯!”
  他在旅行中所过的那种辛苦的生活——不是熬着汤的那口锅——耗尽了他的精力,拖垮
了他的身体。他的头发变得稀薄和灰白了;什么事情他也没有心情好好地去做。“这又有什
么用呢?”他说。他宁愿到酒店里去,而不愿上教堂。
  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他走出酒店,在风吹雨打中,在一条泥泞的路上,摇摇摆摆地向家
里走来。他的母亲早已经去世了,躺在坟墓里。那些忠诚的动物——燕子和欧椋鸟——也飞
走了。只有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还没有走。她在路上赶上了他,陪着他走了一程。
  “鼓起勇气来呀,拉斯木斯!”
  “这有什么用呢?”他说。
  “你说这句老话是没有出息啊!”她说。“请记住你母亲的话吧:‘依靠你自己和我们
的上帝!’拉斯木斯,你没有这样办!一个人应该这样办,一个人必须这样办呀。切不要说
‘有什么用呢?’这样,你就连做事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陪他走到他屋子的门口才离开。但他没有走进去;他走到那棵老柳树下,在那块倒下
的里程碑上坐下来。
  风儿在树枝间呼号着,像是在唱歌;又像在讲话。拉斯木斯回答它。他高声地讲,但是
除了树和呼啸的风儿之外,谁也听不见他。
  “我感到冷极了!现在该是上床去睡的时候了。睡吧!睡吧!”
  于是他就去睡了;他没有走进屋子,而是走向水池——他在那儿摇晃了一下,倒下了。
雨在倾盆地下着,风吹得像冰一样冷,但是他没有去理它。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乌鸦在水池
的芦苇上飞。他醒转来已经是半死了。如果他的头倒到他的脚那边,他将永远不会起来了,
浮萍将会成为他的尸衣。
  这天约翰妮到这个裁缝的家里来。她是他的救星;她把他送到医院去。
  “我们从小时起就是朋友,”她说,“你的母亲给过我吃的和喝的,我永远也报答不
完!你将会恢复健康的,你将会活下去!”
  我们的上帝要他活下去,但是他的身体和心灵却受到许多波折。
  燕子和欧椋鸟飞来了,飞去了,又飞回来了。拉斯木斯已经是未老先衰。他孤独地坐在
屋子里,而屋子却一天比一天残破了。他很穷,他现在比约翰妮还要穷。
  “你没有信心,”她说,“如果我们没有了上帝,那么我们还会有什么呢?你应该去领
取圣餐!”她说。“你自从受了坚信礼以后,就一直没有去过。”
  “唔,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说。
  “如果你要这样讲、而且相信这句话,那么就让它去吧!
  上帝是不愿意看到不乐意的客人坐在他的桌子旁的。不过请你想,想你的母亲和你小时
候的那些日子吧!你那时是一个虔诚的、可爱的孩子。我念一首圣诗给你听好吗?”
  “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说。
  “它给我安慰。”她说。
  “约翰妮,你简直成了一个神圣的人!”他用沉重和困倦的眼睛望着她。
  于是约翰妮念着圣诗。她不是从书本子上念,因为她没有书,她是在背诵。
  “这都是漂亮的话!”他说,“但是我不能全部听懂。我的头是那么沉重!”
  拉斯木斯已经成了一个老人;但是爱尔茜也不年轻了,如果我们要提起她的话——拉斯
木斯从来不提。她已经是一个祖母。她的孙女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这个小姑娘跟村子里别
的孩子在一起玩耍。拉斯木斯拄着手杖走过来,站着不动,看着这些孩子玩耍,对他们微笑
——于是过去的岁月就回到他的记忆中来了。爱尔茜的孙女指着他,大声说:“可怜的拉斯
木斯!”别的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儿,大声说:“可怜的拉斯木斯!”同时跟在这个老头儿后
面尖声叫喊。
  那是灰色的、阴沉的一天;一连好几天都是这个样子。不过在灰色的、阴沉的日子后面
跟着来的就是充满了阳光的日子。
  这是一个美丽的圣灵降临节的早晨。教堂里装饰着绿色的赤杨枝,人们可以在里面闻到
一种山林气息。阳光在教堂的座位上照着。祭台上的大蜡烛点起来了,大家在领圣餐。约翰
妮跪在许多人中间,可是拉斯木斯却不在场。正在这天早晨,我们的上帝来召唤他了。
  在上帝身边,他可以得到慈悲和怜悯。
  自此以后,许多年过去了。裁缝的房子仍然在那儿,可是那里面没有任何人住着;只要
夜里的暴风雨打来,它就会坍塌。水池上盖满了芦苇和蒲草。风儿在那棵古树里呼啸,听起
来好像是在唱一支歌。风儿在唱着它的调子,树儿讲着它的故事。如果你不懂得,那么请你
去问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
  她住在那儿,唱着圣诗——她曾经为拉斯木斯唱过那首诗。她在想他,她——虔诚的人
——在我们的上帝面前为他祈祷。她能够讲出在那棵古树中吟唱着的过去的日子,过去的记
忆。
  (1872年)
  这篇作品发表在1872年,收集在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三卷第二
部里。这是这个集子的最后一部,出版的具体日期是1872年3月30日,离安徒生去世
只有三年。安徒生的创作活动已经进入尾声。这是安徒生最后写的一篇有关童年时代开始的
爱情故事。像他写的所有的这类故事一样,它的结尾照例是悲剧。他在暮年写出这样一篇故
事,他的心态是怎样,我们无从推测。人老了忘性大,但儿童时代及青年时代的事情总记得
很清楚,常常回到回忆中来。这个故事是否与安徒生本人的回忆有关,我们也无从推测。
  不过安徒生这样解释他写这个故事的背景:“我儿时在奥登塞的时候看见过一个人,骨
瘦如柴,很像骷髅,瘦弱不堪。一个年老的妇人——她常常讲些童话故事给我听——告诉我
说,这人非常不幸。”看来,那个“熬锅”在他居留在国外的时候,就没有停止熬煮过。据
说一个年轻人不管离开家多么远,爱他的人可以强迫他回来,办法是找一个巫婆把锅放在火
上,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放进去,让它日夜熬煮。当一个年轻人回到家来的时候,他只会
剩下皮包骨,样子极为可铃——是的,一般是直到他离开人世。这篇故事实际上写于187
2年9月16—24日,安徒生写完这篇童话后,就再也没有能提起笔来。
 
老墓碑
  在一个小乡镇里,有一个人自己拥有一幢房子。有一天晚上,他全家的人围坐在一起。
这正是人们所常说的“夜长”的季节。这种时刻既温暖,又舒适。灯亮了;长长的窗帘拉下
来了。窗子上摆着许多花盆;外面是一片美丽的月光。不过他们并不是在谈论这件事。他们
是在谈论着一块古老的大石头。这块石头躺在院子里、紧靠着厨房门旁边。
  女佣人常常把擦过了的铜制的用具放在上面晒;孩子们也喜欢在上面玩耍。事实上它是
一个古老的墓碑。
  “是的,”房子的主人说,“我相信它是从那个拆除了的老修道院搬来的。人们把里面
的宣讲台、纪念牌和墓碑全都卖了!我去世了的父亲买了好几块墓石,每块都打断了,当做
铺道石用,不过这块墓石留下来了,一直躺在院子那儿没有动。”
  “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块墓石,”最大的一个孩子说,“我们仍然可以看出它
上面刻得有一个滴漏①和一个安琪儿的片断。不过它上面的字差不多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卜
列本这个名字和后边的一个大字母S,以及离此更远一点的‘玛尔塔’!此外什么东西也看
不见了。只有在下了雨,或者当我们把它洗净了以后,我们才能看得清楚。”
  ①这是古代一种最原始的钟。它是由上下两个玻璃球作成的,由一个小颈联在一起。上
面的球装满沙子或水银,通过这小颈流到下面的一个球里去。这个过程所花的时间,一般是
一小时。时刻就以这流尽的过程为单位计算。古代教堂里常用这种钟。
  “天哪,这就是卜列本·斯万尼和他妻子的墓石!”一个老人插进来说。他是那么老,
简直可以作为这所房子里所有人的祖父。“是的,他们是最后埋在这个老修道院墓地里的一
对夫妇。他们从我小时起就是一对老好人。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都喜欢他们。他们是这小
城里的一对元老。大家都说他们所有的金子一个桶也装不完。但是他们穿的衣服却非常朴
素,总是粗料子做的;不过他们的桌布、被单等总是雪白的。他们——卜列本和玛尔塔——
是一对可爱的夫妇!当他们坐在屋子面前那个很高的石台阶上的一条凳子上时,老菩提树就
把枝子罩在他们头上;他们和善地、温柔地对你点着头——这使你感到愉快。他们对穷人非
常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他们的慈善行为充分地表示出他们的善意和基督精神。
  “太太先去世!那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那时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跟着爸爸一起到老
卜列本家里去,那时她刚刚合上眼睛,这老头儿非常难过,哭得像一个小孩子。她的尸体还
放在睡房里,离我们现在坐的这地方不远。他那时对我的爸爸和几个邻人说,他此后将会多
么孤独,她曾经多么好,他们曾经怎样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他们是怎样先认识的,然后又
怎样相爱起来。我已经说过,我那时很小,只能站在旁边听。我听到这老人讲话,我也注意
到,当他一讲起他们的订婚经过、她是怎样的美丽、他怎样找出许多天真的托词去会见她的
时候,他就活泼起来,他的双颊就渐渐红润起来;这时我就感到非常惊奇。于是他就谈起他
结婚的那个日子;他的眼睛这时也发出闪光来。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快乐的年代里去了。但是
她——一个老女人——却躺在隔壁房间里,死去了。他自己也是一个老头儿,谈论着过去那
些充满了希望的日子!是的,是的,世事就是这样!
  “那时候我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不过现在我也老了,老了——像卜列本·斯万尼一
样。时间过去了,一切事情都改变了!我记得她入葬那天的情景:卜列本·斯万尼紧跟在棺
材后边。好几年以前,这对夫妇就准备好了他们的墓碑,在那上面刻好了他们的名字和碑文
——只是没有填上死的年月。在一天晚间,这墓碑被抬到教堂的墓地里去,放在坟上。一年
以后,它又被揭开了,老卜列本又在他妻子的身边躺下去了。
  “他们不像人们所想象的和所讲的那样,身后并没有留下许多钱财。剩下的一点东西都
送给了远房亲戚——直到那时人们才知道有这些亲戚。那座木房子——和它的台阶顶上菩提
树下的一条凳子——已经被市政府拆除了,因为它太腐朽,不能再让它存留下去,后来那个
修道院也遭受到同样的命运:那个墓地也铲平了,卜列本和玛尔塔的墓碑,像别的墓碑一
样,也卖给任何愿意买它的人了。现在事又凑巧,这块墓石居然没有被打碎,给人用掉;它
却仍然躺在这院子里,作为女佣人放厨房用具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在卜列本和他的妻子安
息的地上现在铺出了一条街道。谁也不再记起他们了。”
  讲这故事的老人悲哀地摇摇头。
  “被遗忘了!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了!”他说。
  于是他们在这房间里谈起别的事情来。不过那个最小的孩子——那个有一双严肃的大眼
睛的孩子——爬到窗帘后边的一个椅子上去,朝院子里眺望。月光明朗地正照在这块大墓石
上——对他说来。这一直是一块空洞和单调的石头。不过它现在躺在那儿像一整部历史中的
一页。这孩子所听到的关于老卜列本和他的妻子的故事似乎就写在它上面。他望了望它,然
后又望了望那个洁白的月亮,那个明朗高阔的天空。这很像造物主的面孔,向这整个的世界
微笑。
  “被遗忘了!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了!”这是房间里的人所说的一句话。这时候,有一
个看不见的安琪儿飞进来,吻了这孩子的前额,同时低声地对他说:“好好地保管着这颗藏
在你身体内的种子吧,一直到它成熟的时候!通过你,我的孩子,那块老墓石上模糊的碑
文,它的每个字,将会射出金光,传到后代!那对老年夫妇将会手挽着手,又在古老的街上
走过,微笑着,现出他们新鲜和健康的面孔,在菩提树下,在那个高台阶上的凳子上坐着,
对过往的人点头——不论是贫或是富。从这时开始,这颗种子,到了适当的时候,将会成
熟,开出花来,成为一首诗。美的和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给遗忘的;它在传说和歌谣中将会
获得永恒的生命。”
  (1852年)
  这是一首散文诗,最初是用德文发表在《巴伐利亚历书》上,后来才在丹麦的刊物《学
校与家庭》上发表。“墓碑”代表一对老夫妇所度过的一生,很平凡,但也充满了美和善。
墓碑虽然流落到他方,作为铺路石之用,但这并不说明:“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了!”同
样,人生将会在新的一代传续下去,被永远地记忆着。“美和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给遗忘
的,它在传说和歌谣中将获得永恒的生命。”
 
姑妈
  你应该认识姑妈!她这个人才可爱呢!这也就是说,她的可爱并不像我们平时所说的那
种可爱。她和蔼可亲,有自己的一种滑稽味儿。如果一个人想聊聊闲天、开开什么人的玩
笑,那么她就可以成为谈笑的资料。她可以成为戏里的角色;这是因为她只是为戏院和与戏
院有关的一切而活着的缘故。她是一个非常有身份的人。但是经纪人法布——姑妈把他念作
佛拉布——却说她是一个“戏迷”。
  “戏院就是我的学校,”她说,“是我的知识的源泉。我在这儿重新温习《圣经》的历
史:摩西啦,约瑟和他的弟兄们啦,都成了歌剧!我在戏院里学到世界史、地理和关于人类
的知识!我从法国戏中知道了巴黎的生活——很不正经,但是非常有趣!我为《李格堡家
庭》这出戏流了不知多少眼泪:想想看,一个丈夫为了使他的妻子得到她的年轻的爱人,居
然喝酒喝得醉死了!是的,这50年来我成了戏院的一个老主顾;在这期间,我不知流了多
少眼泪!”
  姑妈知道每出戏、每一场情节、每一个要出场或已经出过场的人物。她只是为那演戏的
九个月而活着。夏天是没有戏上演的——这段时间使她变得衰老。晚间的戏如果能演到半夜
以后,那就等于是把她的生命延长。她不像别人那样说:“春天来了,鹳鸟来了!”或者:
“报上说草莓已经上市了!”相反,关于秋天的到来,她总喜欢说:“你没有看到戏院开始
卖票了吗?戏快要上演了呀!”
  在她看来,一幢房子是否有价值,完全要看它离戏院的远近而定。当她不得不从戏院后
边的一个小巷子迁到一条比较远一点的大街上,住进一幢对面没有街坊的房子里去的时候,
她真是难过极了。
  “我的窗子就应该是我的包厢!你不能老是在家里坐着想自己的事情呀。你应该看看
人。不过我现在的生活就好像我是住在老远的乡下似的。如果我要想看看人,我就得走进厨
房,爬到洗碗槽上去。只有这样我才能看到对面的邻居。当我还住在我那个小巷子里的时
候,我可以直接望见那个卖麻商人的店里的情景,而且只需走三百步路就可以到戏院。现在
我可得走三千大步了。”
  姑妈有时也生病。但是不管她怎样不舒服,她决不会不看戏的。她的医生开了一个单
子,叫她晚上在脚上敷些药。她遵照医生的话办了,但是她却喊车子到戏院去,带着她脚上
敷的药坐在那儿看戏。如果她坐在那儿死去了,那对她说来倒是很幸福的呢。多瓦尔生①就
是在戏院里死去的——她把这叫做“幸福之死”。
  ①多瓦尔生(BertelThorvaldsen,1768—1844)是丹麦名
雕刻家。
  天国里如果没有戏院,对她说来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当然是不会走进天国的。但是我们
可以想象得到,过去死去了的名男演员和女演员,一定还是在那里继续他们的事业的。
  姑妈在她的房间里安了一条私人电线,直通到戏院。她在每天吃咖啡的时候就接到一个
“电报”。她的电线就是舞台装置部的西凡尔生先生。凡是布景或撤销布景,幕启或幕落,
都是由此人来发号施令的。
  她从他那里打听到每出戏的简单扼要的情节。她把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叫做“讨厌的
作品,因为它的布景太复杂,而且头一场一开始就有水!”她的意思是说,汹涌的波涛这个
布景在舞台上太突出了。相反,假如同样一个室内布景在五幕中都不变换一下,那么她就要
认为这个剧本写得很聪明和完整,是一出安静的戏,因为它不需要什么布景就能自动地演起
来。
  在古时候——也就是姑妈所谓的30多年以前——她和刚才所说的西凡尔生先生还很年
轻。他那时已经在装置部里工作,而且正如她所说的,已经是她的一个“恩人”。在那个时
候,城里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大戏院。在演晚场时,许多顾客总是坐在台顶上的布景间里。
每一个后台的木匠都可以自由处理一两个位子。这些位子经常坐满了客人,而且都是名流:
据说不是将军的太太,就是市府参议员的夫人。从幕后看戏,而且当幕落以后,知道演员怎
样站着和怎样动作——这都是非常有趣的。
  姑妈有好几次在这种位子上看悲剧和芭蕾舞,因为需要大批演员上台的戏只有从台顶上
的布景间里才看得最有味。
  你在黑暗中坐着,而且这儿大多数的人都随身带有晚餐。有一次三个苹果和一片夹着香
肠的黄油面包掉到监狱里去了,而狱中的乌果里诺①却在这时快要饿死。这引起观众哄堂大
笑。后来戏院的经理不准人坐在台顶的布景间里看戏,主要就是为了香肠的缘故。
  ①乌果里诺(Ugolino)是意大利13世纪的政治家。他晚年被人出卖,饿死在
狱中。这里所谈的是关于他坐监牢的一出戏。
  “不过我到那上面去过37次,”姑妈说。“西凡尔生先生,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件
事。”
  当布景间最后一次为观众开放的时候,《所罗门的审判》这出戏正在上演。姑妈记得清
清楚楚。她通过她的恩人西凡尔生先生为经纪人法布弄到了一张门票,虽然他不配得到一
张,因为他老是跟戏院开玩笑,而且也常因此讽刺她。不过她总算为他弄到了一个位子。他
要“倒看”舞台上的表演。姑妈说:这个词儿是他亲口说出来的——真能代表他的个性。
  因此他就从上面“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