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fdoeuvre 名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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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故事集(一)
第一卷
打火匣 皇帝的新装 飞箱 丑小鸭 没有画的画册 跳高者 红鞋 衬衫领子
一个豆英里的五粒豆 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 守塔人奥列 蝴蝶 贝脱、比脱和比尔
烂布片 织补针 拇指姑娘 跳蚤和教授 区别 一本不说话的书 夏日痴
笔和墨水壶 风车 瓦尔都窗前的一起 甲虫 幸福的家庭 最后的一天
完全是真的 蓟的遭遇 新世纪的女神 各得其所 一星期的日子 钱猪
在辽远的海极 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野天鹅 母亲的故事 犹太女子 牙痛姑妈
金黄的宝贝 民歌的鸟儿 接骨木树妈妈 沙丘的故事 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
迁居的日子 鬼火进城了 幸运的套鞋 鹳鸟 枞树 香肠栓熬的汤
第二卷
亚麻 天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恶毒的王子 演木偶戏的人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安妮·莉斯贝 素琪 藏着并不等于遗忘 谁是最幸运的 钟声 顽皮的孩子
识字课本 老约翰妮讲的故事 老墓碑 姑妈 墓里的孩子 老路灯
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 老房子 天鹅的窠 创造 冰姑娘 小鬼和小商人
阳光的故事 依卜和小克丽斯玎 梦神 老上帝还没有灭亡 园丁和他的贵族主人
书法家 茶壶 小小的绿东西 一点成绩 天国花园 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
一枚银毫 肉肠签子汤 光棍汉的睡帽 做出点样子来 老橡树的最后一梦
字母读本 沼泽王的女儿 跑得飞快的东西 钟渊 狠毒的王子
多伊和他的女儿们 踩面包的姑娘 守塔人奥勒 安妮·莉丝贝特 孩子话
一串珍珠
第三卷
墨水笔和墨水瓶 墓中的孩子 家养公鸡和风信公鸡 “真可爱” 沙冈那边的一段故事
演木偶戏的人 两兄弟 教堂古钟 搭邮车来的十二位 屎壳郎 老爹做的事总是对的
雪人 在鸭场里 新世纪的缪斯 冰姑娘 蝴蝶 普赛克 蜗牛和玫瑰树
害人鬼进城了 风磨 银毫子 伯尔厄隆的主教和他的亲眷 在幼儿室里 金宝贝
狂风吹跑了招牌 茶壶 民歌的鸟 绿色的小东西 小精灵和太太 贝得、彼得和皮尔
隐存着并不就是被忘却 看门人的儿子 搬迁日 谎报夏 姨妈 癞蛤蟆
教父的画册 碎布块 汶岛和格棱岛 谁最幸福 树精 看鸡人格瑞得的一家
蓟的经历 你能琢磨出什么 好运气可能在一根签子里 彗星 一个星期的每一天
阳光的故事 曾祖父 烛 最难令人相信的事 一家人都怎样说
跳吧,舞吧,我的小宝宝 大海蟒 园丁和主人 跳蚤和教授 老约翰妮讲了些什么
大门钥匙 跛脚的孩子 牙痛姨妈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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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有一个兵在开步走——一,二!一,二!他背着一个行军袋,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因为他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战争,现在要回家去。他在路上碰见一个老巫婆;她是一个非常
可憎的人物,她的下嘴唇垂到她的奶上。她说:“晚安,兵士!你的剑真好,你的行军袋真
大,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兵士!现在你喜欢要有多少钱就可以有多少钱了。”
“谢谢你,老巫婆!”兵士说。
“你看见那棵大树吗?”巫婆说,指着他们旁边的一棵树。“那里面是空的。如果你爬
到它的顶上去,就可以看到一个洞口。你从那儿朝下一溜,就可以深深地钻进树身里去。我
要你腰上系一根绳子,这样,你喊我的时候,便可以把你拉上来。”
“我到树底下去干什么呢?”兵士问。
“取钱呀,”巫婆回答说。“你将会知道,你一钻进树底下去,就会看到一条宽大的走
廊。那儿很亮,因为那里点着100多盏明灯。你会看到三个门,都可以打开,因为钥匙就
在门锁里。你走进第一个房间,可以看到当中有一口大箱子,上面坐着一只狗,它的眼睛非
常大,像一对茶杯。可是你不要管它!我可以把我蓝格子布的围裙给你。你把它铺在地上,
然后赶快走过去,把那只狗抱起来,放在我的围裙上。于是你就把箱子打开,你想要多少钱
就取出多少钱。这些钱都是铜铸的。但是如果你想取得银铸的钱,就得走进第二个房间里去
。不过那儿坐着一只狗,它的眼睛有水车轮那么大。可是你不要去理它。你把它放在我的围
裙上,然后把钱取出来。可是,如果你想得到金子铸的钱,你也可以达到目的。你拿得动多
少就可以拿多少——假如你到第三个房间里去的话。不过坐在这儿钱箱上的那只狗的一对眼
睛,可有‘圆塔’(注:这是指哥本哈根的有名的“圆塔”;它原先是一个天文台。)那么
大啦。你要知道,它才算得是一只狗啦!可是你一点也不必害怕。你只消把它放在我的围裙
上,它就不会伤害你了。你从那个箱子里能够取出多少金子来,就取出多少来吧。”
“这倒很不坏,”兵士说。“不过我拿什么东西来酬谢你呢。老巫婆?我想你不会什么
也不要吧。”
“不要,”巫婆说,“我一个铜板也不要。我只要你替我把那个旧打火匣取出来。那是
我祖母上次忘掉在那里面的。”
“好吧!请你把绳子系到我腰上吧。”兵士说。
“好吧,”巫婆说。“把我的蓝格子围裙拿去吧。”
兵士爬上树,一下子就溜进那个洞口里去了。正如老巫婆说的一样,他现在来到了一条
点着几百盏灯的大走廊里。他打开第一道门。哎呀!果然有一条狗坐在那儿。眼睛有茶杯那
么大,直瞪着他。
“你这个好家伙!”兵士说。于是他就把它抱到巫婆的围裙上。然后他就取出了许多铜
板,他的衣袋能装多少就装多少。他把箱子锁好,把狗儿又放到上面,于是他就走进第二个
房间里去。哎呀!这儿坐着一只狗,眼睛大得简直像一对水车轮。
“你不应该这样死盯着我,”兵士说。“这样你就会弄坏你的眼睛啦。”他把狗儿抱到
女巫的围裙上。当他看到箱子里有那么多的银币的时候,他就把他所有的铜板都扔掉,把自
己的衣袋和行军袋全装满了银币。随后他就走进第三个房间——乖乖,这可真有点吓人!这
儿的一只狗,两只眼睛真正有“圆塔”那么大!它们在脑袋里转动着,简直像轮子!
“晚安!”兵士说。他把手举到帽子边上行了个礼,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
一只狗儿。不过,他对它瞧了一会儿以后,心里就想,“现在差不多了。”他把它抱下来放
到地上。于是他就打开箱子。老天爷呀!那里面的金子真够多!他可以用这金子把整个的哥
本哈根买下来,他可以把卖糕饼女人(注:这是指旧时丹麦卖零食和玩具的一种小贩。“糖
猪”(Sukkergrise)是糖做的小猪,既可以当玩具,又可以吃掉。)所有的糖
猪都买下来,他可以把全世界的锡兵啦、马鞭啦、摇动的木马啦,全部都买下来。是的,钱
可真是不少——兵士把他衣袋和行军袋里满装着的银币全都倒出来,把金子装进去。是的,
他的衣袋,他的行军袋,他的帽子,他的皮靴全都装满了,他几乎连走也走不动了。现在他
的确有钱了。他把狗儿又放到箱子上去,锁好了门,在树里朝上面喊一声:“把我拉上来呀
,老巫婆!”
“你取到打火匣没有?”巫婆问。
“一点也不错!”兵士说。“我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于是他又走下去,把打火匣取
来。巫婆把他拉了出来。所以他现在又站在大路上了。他的衣袋、皮靴、行军袋、帽子,全
都盛满了钱。
“你要这打火匣有什么用呢?”兵士问。
“这与你没有什么相干,”巫婆反驳他说,“你已经得到钱——你只消把打火匣交给我
好了。”
“废话!”兵士说。“你要它有什么用,请你马上告诉我。不然我就抽出剑来,把你的
头砍掉。”
“我可不能告诉你!”巫婆说。
兵士一下子就把她的头砍掉了。她倒了下来!他把他所有的钱都包在她的围裙里,像一
捆东西似的背在背上;然后把那个打火匣放在衣袋里,一直向城里走去。
这是一个顶漂亮的城市!他住进一个最好的旅馆里去,开了最舒服的房间,叫了他最喜
欢的酒菜,因为他现在发了财,有的是钱。替他擦皮靴的那个茶房觉得,像他这样一位有钱
的绅士,他的这双皮鞋真是旧得太滑稽了。但是新的他还来不及买。第二天他买到了合适的
靴子和漂亮的衣服。现在我们的这位兵士成了一个焕然一新的绅士了。大家把城里所有的一
切事情都告诉他,告诉他关于国王的事情,告诉他这国王的女儿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公主。
“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她呢?”兵士问。
“谁也不能见到她,”大家齐声说。“她住在一幢宽大的铜宫里,周围有好几道墙和好
几座塔。只有国王本人才能在那儿自由进出,因为从前曾经有过一个预言,说她将会嫁给一
个普通的士兵,这可叫国王忍受不了。”
“我倒想看看她呢,”兵士想。不过他得不到许可。
他现在生活得很愉快,常常到戏院去看戏,到国王的花园里去逛逛,送许多钱给穷苦的
人们。这是一种良好的行为,因为他自己早已体会到,没有钱是多么可怕的事!现在他有钱
了,有华美的衣服穿,交了很多朋友。这些朋友都说他是一个稀有的人物,一位豪侠之士。
这类话使这个兵士听起来非常舒服。不过他每天只是把钱花出去,却赚不进一个来。所以最
后他只剩下两个铜板了。因此他就不得不从那些漂亮房间里搬出来,住到顶层的一间阁楼里
去。他也只好自己擦自己的皮鞋,自己用缝针补自己的皮鞋了。他的朋友谁也不来看他了,
因为走上去要爬很高的梯子。
有一天晚上天很黑。他连一根蜡烛也买不起。这时他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一根蜡烛头装
在那个打火匣里——巫婆帮助他到那空树底下取出来的那个打火匣。他把那个打火匣和蜡烛
头取出来。当他在火石上擦了一下,火星一冒出来的时候,房门忽然自动地开了,他在树底
下所看到的那条眼睛有茶杯大的狗儿就在他面前出现了。它说:
“我的主人,有什么吩咐?”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兵土说。“这真是一个滑稽的打火匣。如果我能这样得到我想
要的东西才好呢!替我弄几个钱来吧!”他对狗儿说。于是“嘘”的一声,狗儿就不见了。
一会儿,又是“嘘”的一声,狗儿嘴里衔着一大口袋的钱回来了。
现在士兵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打火匣。只要他把它擦一下,那只狗儿就来了,坐
在盛有铜钱的箱子上。要是他擦它两下,那只有银子的狗儿就来了。要是他擦三下,那只有
金子的狗儿就出现了。现在这个兵士又搬到那几间华美的房间里去住,又穿起漂亮的衣服来
了。他所有的朋友马上又认得他了,并且还非常关心他起来。
有一次他心中想:“人们不能去看那位公主,也可算是一桩怪事。大家都说她很美;不
过,假如她老是独住在那有许多塔楼的铜宫里,那有什么意思呢?难道我就看不到她一眼吗
?——我的打火匣在什么地方?”他擦出火星,马上“嘘”的一声,那只眼睛像茶杯一样的
狗儿就跳出来了。
“现在是半夜了,一点也不错,”兵士说。“不过我倒很想看一下那位公主哩,哪怕一
忽儿也好。”
狗儿立刻就跑到门外去了。出乎这士兵的意料之外,它一会儿就领着公主回来了。她躺
在狗的背上,已经睡着了。谁都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因为她非常好看。这个兵士
忍不住要吻她一下,因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丘八呀。
狗儿又带着公主回去了。但是天亮以后,当国王和王后正在饮茶的时候,公主说她在晚
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一只狗和一个兵,她自己骑在狗身上,那个兵吻了她一下。“
这倒是一个很好玩的故事呢!”王后说。
因此第二天夜里有一个老宫女就得守在公主的床边,来看看这究竟是梦呢,还是什么别
的东西。
那个兵士非常想再一次看到这位可爱的公主。因此狗儿晚上又来了,背起她,尽快地跑
走了。那个老宫女立刻穿上套鞋,以同样的速度在后面追赶。当她看到他们跑进一幢大房子
里去的时候,她想:“我现在可知道这块地方了。”她就在这门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大十字
。随后她就回去睡觉了,不久狗儿把公主送回来了。不过当它看见兵士住的那幢房子的门上
画着一个十字的时候,它也取一支粉笔来,在城里所有的门上都画了一个十字。这件事做得
很聪明,因为所有的门上都有了十字,那个老宫女就找不到正确的地方了。
早晨,国王、王后、那个老宫女以及所有的官员很早就都来了,要去看看公主所到过的
地方。
当国王看到第一个画有十字的门的时候,他就说:“就在这儿!”
但是王后发现另一个门上也有个十字,所以她说:“亲爱的丈夫,不是在这儿呀?”
这时大家都齐声说:“那儿有一个!那儿有一个!”因为他们无论朝什么地方看,都发
现门上画有十字。所以他们觉得,如果再找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
不过王后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不仅只会坐四轮马车,而且还能做一些别的事情。
她取出一把金剪刀,把一块绸子剪成几片,缝了一个很精致的小袋,在袋里装满了很细的荞
麦粉。她把这小袋系在公主的背上。这样布置好了以后,她就在袋子上剪了一个小口,好叫
公主走过的路上,都撒上细粉。
晚间狗儿又来了。它把公主背到背上,带着她跑到兵士那儿去。这个兵士现在非常爱她
;他倒很想成为一位王子,和她结婚呢。
狗儿完全没有注意到,面粉已经从王宫那儿一直撒到兵士那间屋子的窗上——它就是在
这儿背着公主沿着墙爬进去的。早晨,国王和王后已经看得很清楚,知道他们的女儿曾经到
什么地方去过。他们把那个兵士抓来,关进牢里去。
他现在坐在牢里了。嗨,那里面可够黑暗和闷人啦!人们对他说:“明天你就要上绞架
了。”这句话听起来可真不是好玩的,而且他把打火匣也忘掉在旅馆里。第二天早晨,他从
小窗的铁栏杆里望见许多人涌出城来看他上绞架。他听到鼓声,看到兵士们开步走。所有的
人都在向外面跑。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鞋匠的学徒。他还穿着破围裙和一双拖鞋。他跑得那
么快,连他的一双拖鞋也飞走了,撞到一堵墙上。那个兵士就坐在那儿,在铁栏杆后面朝外
望。
“喂,你这个鞋匠的小鬼!你不要这么急呀!”兵士对他说。“在我没有到场以前,没
有什么好看的呀。不过,假如你跑到我住的那个地方去,把我的打火匣取来,我可以给你四
块钱。但是你得使劲地跑一下才行。”这个鞋匠的学徒很想得到那四块钱,所以提起脚就跑
,把那个打火匣取来,交给这兵士,同时——唔,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事情起了什么变化。
在城外面,一架高大的绞架已经竖起来了。它的周围站着许多兵士和成千成万的老百姓。国
王和王后,面对着审判官和全部陪审的人员,坐在一个华丽的王座上面。
那个兵士已经站到梯子上来了。不过,当人们正要把绞索套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说,
一个罪人在接受他的裁判以前,可以有一个无罪的要求,人们应该让他得到满足:他非常想
抽一口烟,而且这可以说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抽的一口烟了。
对于这要求,国王不愿意说一个“不”字。所以兵士就取出了他的打火匣,擦了几下火
。一——二——三!忽然三只狗儿都跳出来了——一只有茶杯那么大的眼睛,一只有水车轮
那么大的眼睛——还有一只的眼睛简直有“圆塔”那么大。
“请帮助我,不要叫我被绞死吧!”兵士说。
这时这几只狗儿就向法官和全体审判的人员扑来,拖着这个人的腿子,咬着那个人的鼻
子,把他们扔向空中有好几丈高,他们落下来时都跌成了肉酱。
“不准这样对付我!”国王说。不过最大的那只狗儿还是拖住他和他的王后,把他们跟
其余的人一起乱扔,所有的士兵都害怕起来,老百姓也都叫起来:“小兵,你做咱们的国王
吧!你跟那位美丽的公主结婚吧!”
这么着,大家就把这个兵士拥进国王的四轮马车里去。那三只狗儿就在他面前跳来跳去
,同时高呼:“万岁!”小孩子用手指吹起口哨来;士兵们敬起礼来。那位公主走出她的铜
宫,做了王后,感到非常满意。结婚典礼举行了足足八天。那三只狗儿也上桌子坐了,把眼
睛睁得比什么时候都大。
(1835年)
-------------
这篇作品发表于1835年,收集在安徒生的第一部童话集《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里
。他于这年开始写童话。我们从这一起童话里可以看到阿拉伯故事《一千零一夜》的影响:
“打火匣”所起的作用与《亚拉丁的神灯》中的“灯”很相似。但在这里他注入了新的思想
内容:“钱”在人世间所起的作用。那个兵士一有了钱,就“有华美的衣服穿,交了很多朋
友。这些朋友都说他是一个稀有的人物,一位豪侠之士。”但他一旦没有钱,他就不得不从
那些漂亮房间里搬出来,住到顶层的一间阁楼里去。“……他的朋友谁也不来看他了,因为
走上去要爬很高的梯子。”这现象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今天还是如此。我们可以从中得
出一个什么结论呢?
许多年以前有一位皇帝,他非常喜欢穿好看的新衣服。他为了要穿得漂亮,把所有的钱
都花到衣服上去了,他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军队,也不喜欢去看戏。除非是为了炫耀一下新衣
服,他也不喜欢乘着马车逛公园。他每天每个钟头要换一套新衣服。人们提到皇帝时总是说
:“皇上在会议室里。”但是人们一提到他时,总是说:“皇上在更衣室里。”
在他住的那个大城市里,生活很轻松,很愉快。每天有许多外国人到来。有一天来了两
个骗子。他们说他们是织工。他们说,他们能织出谁也想象不到的最美丽的布。这种布的色
彩和图案不仅是非常好看,而且用它缝出来的衣服还有一种奇异的作用,那就是凡是不称职
的人或者愚蠢的人,都看不见这衣服。
“那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皇帝心里想。“我穿了这样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我的王国
里哪些人不称职;我就可以辨别出哪些人是聪明人,哪些人是傻子。是的,我要叫他们马上
织出这样的布来!”他付了许多现款给这两个骗子,叫他们马上开始工作。
他们摆出两架织机来,装做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他们的织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们
接二连三地请求皇帝发一些最好的生丝和金子给他们。他们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自己的腰包,
却假装在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忙碌地工作,一直忙到深夜。
“我很想知道他们织布究竟织得怎样了,”皇帝想。不过,他立刻就想起了愚蠢的人或
不称职的人是看不见这布的。他心里的确感到有些不大自在。他相信他自己是用不着害怕的
。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先派一个人去看看比较妥当。全城的人都听说过这种布料有一种奇
异的力量,所以大家都很想趁这机会来测验一下,看看他们的邻人究竟有多笨,有多傻。
“我要派诚实的老部长到织工那儿去看看,”皇帝想。“只有他能看出这布料是个什么
样子,因为他这个人很有头脑,而且谁也不像他那样称职。”
因此这位善良的老部长就到那两个骗子的工作地点去。他们正在空空的织机上忙忙碌碌
地工作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部长想,把眼睛睁得有碗口那么大。
“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但是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两个骗子请求他走近一点,同时问他,布的花纹是不是很美丽,色彩是不是很漂亮。
他们指着那两架空空的织机。
这位可怜的老大臣的眼睛越睁越大,可是他还是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的确没有什么东
西可看。
“我的老天爷!”他想。“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我决
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难道我不称职吗?——不成;我决不能让人知道我看不见布料。”
“哎,您一点意见也没有吗?”一个正在织布的织工说。
“啊,美极了!真是美妙极了!”老大臣说。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看。“多么美的花纹!
多么美的色彩!是的,我将要呈报皇上说我对于这布感到非常满意。”
“嗯,我们听到您的话真高兴,”两个织工一起说。他们把这些稀有的色彩和花纹描述
了一番,还加上些名词儿。这位老大臣注意地听着,以便回到皇帝那里去时,可以照样背得
出来。事实上他也就这样办了。
这两个骗子又要了很多的钱,更多的丝和金子,他们说这是为了织布的需要。他们把这
些东西全装进腰包里,连一根线也没有放到织机上去。不过他们还是继续在空空的机架上工
作。
过了不久,皇帝派了另一位诚实的官员去看看,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织好。他的运气并
不比头一位大臣的好:他看了又看,但是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东西也看
不出来。
“您看这段布美不美?”两个骗子问。他们指着一些美丽的花纹,并且作了一些解释。
事实上什么花纹也没有。
“我并不愚蠢!”这位官员想。“这大概是因为我不配担当现在这样好的官职吧?这也
真够滑稽,但是我决不能让人看出来!”因此他就把他完全没有看见的布称赞了一番,同时
对他们说,他非常喜欢这些美丽的颜色和巧妙的花纹。“是的,那真是太美了,”他回去对
皇帝说。
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美丽的布料。
当这布还在织的时候,皇帝就很想亲自去看一次。他选了一群特别圈定的随员——其中
包括已经去看过的那两位诚实的大臣。这样,他就到那两个狡猾的骗子住的地方去。这两个
家伙正以全副精神织布,但是一根线的影子也看不见。“您看这不漂亮吗?”那两位诚实的
官员说。“陛下请看,多么美丽的花纹!多么美丽的色彩!”他们指着那架空空的织机,因
为他们以为别人一定会看得见布料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皇帝心里想。“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这真是荒唐!难道我是
一个愚蠢的人吗?难道我不配做皇帝吗?这真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过的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啊,它真是美极了!”皇帝说。“我表示十二分地满意!”
于是他点头表示满意。他装做很仔细地看着织机的样子,因为他不愿意说出他什么也没
有看见。跟他来的全体随员也仔细地看了又看,可是他们也没有看出更多的东西。不过,他
们也照着皇帝的话说:“啊,真是美极了!”他们建议皇帝用这种新奇的、美丽的布料做成
衣服,穿上这衣服亲自去参加快要举行的游行大典。“真美丽!真精致!真是好极了!”每
人都随声附和着。每人都有说不出的快乐。皇帝赐给骗子每人一个爵士的头衔和一枚可以挂
在纽扣洞上的勋章;并且还封他们为“御聘织师”。
第二天早晨游行大典就要举行了。在头天晚上,这两个骗子整夜不睡,点起16支蜡烛
。你可以看到他们是在赶夜工,要完成皇帝的新衣。他们装做把布料从织机上取下来。他们
用两把大剪刀在空中裁了一阵子,同时又用没有穿线的针缝了一通。最后,他们齐声说:“
请看!新衣服缝好了!”
皇帝带着他的一群最高贵的骑士们亲自到来了。这两个骗子每人举起一只手,好像他们
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他们说:“请看吧,这是裤子,这是袍子!这是外衣!”等等。“
这衣服轻柔得像蜘蛛网一样:穿着它的人会觉得好像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似的——这也正是这
衣服的妙处。”
“一点也不错,”所有的骑士们都说。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实际上什么东西
也没有。
“现在请皇上脱下衣服,”两个骗子说,“我们要在这个大镜子面前为陛下换上新衣。
皇帝把身上的衣服统统都脱光了。这两个骗子装做把他们刚才缝好的新衣服一件一件地
交给他。他们在他的腰围那儿弄了一阵子,好像是系上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这就是后裾(注
:后裾(Slaebet)就是拖在礼服后面的很长的一块布;它是封建时代欧洲贵族的一
种装束。)。皇帝在镜子面前转了转身子,扭了扭腰肢。
“上帝,这衣服多么合身啊!式样裁得多么好看啊!”大家都说。“多么美的花纹!多
么美的色彩!这真是一套贵重的衣服!”
“大家已经在外面把华盖准备好了,只等陛下一出去,就可撑起来去游行!”典礼官说。
“对,我已经穿好了,”皇帝说,“这衣服合我的身么?”于是他又在镜子面前把身子
转动了一下,因为他要叫大家看出他在认真地欣赏他美丽的服装。那些将要托着后裾的内臣
们,都把手在地上东摸西摸,好像他们真的在拾其后裾似的。他们开步走,手中托着空气—
—他们不敢让人瞧出他们实在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这么着,皇帝就在那个富丽的华盖下游行起来了。站在街上和窗子里的人都说:“乖乖
,皇上的新装真是漂亮!他上衣下面的后裾是多么美丽!衣服多么合身!”谁也不愿意让人
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这样就会暴露自己不称职,或是太愚蠢。皇帝所有的衣服从
来没有得到这样普遍的称赞。
“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一个小孩子最后叫出声来。
“上帝哟,你听这个天真的声音!”爸爸说。于是大家把这孩子讲的话私自低声地传播
开来。
“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有一个小孩子说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呀!”
“他实在是没有穿什么衣服呀!”最后所有的老百姓都说。
皇帝有点儿发抖,因为他似乎觉得老百姓所讲的话是对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这样想:
“我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
走,手中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裾。
(1837年)
--------
这篇故事写于1837年,和同年写的另一起童话《海的女儿》合成一本小集子出版。
这时安徒生只有32岁,也就是他开始创作童话后的第三年(他30岁时才开始写童话)。
但从这篇童话中可以看出,安徒生对社会的观察是多么深刻。他在这里揭露了以皇帝为首的
统治阶级是何等虚荣、铺张浪费,而且最重要的是,何等愚蠢。骗子们看出了他们的特点,
就提出“凡是不称职的人或者愚蠢的人,都看不见这衣服。”他们当然看不见,因为根本就
没有什么衣服。但是他们心虚,都怕人们发现他们既不称职,而又愚蠢,就异口同声地称赞
那不存在的衣服是如何美丽,穿在身上是如何漂亮,还要举行一个游行大典,赤身露体,招
摇过市,让百姓都来欣赏和诵赞。不幸这个可笑的骗局,一到老百姓面前就被揭穿了。“皇
帝”下不了台,仍然要装腔作势,“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而且“因此他还要摆出
一副更骄傲的神气”。这种弄虚作假但极愚蠢的统治者,大概在任何时代都会存在。因此这
篇童话在任何时候也都具有现实意义。
从前有一个商人,非常有钱,他的银元可以用来铺满一整条街,而且多余的还可以用来
铺一条小巷。不过他没有这样作:他有别的方法使用他的钱,他拿出一个毫子,必定要赚回
一些钱。他就是这样一个商人——后来他死了。
他的儿子现在继承了全部的钱财;他生活得很愉快;他每晚去参加化装跳舞会,用纸币
做风筝,用金币——而不用石片——在海边玩着打水漂的游戏。这样,钱就很容易花光了;
他的钱就真的这样花光了。最后他只剩下四个毫子,此外还有一双便鞋和一件旧睡衣。他的
朋友们现在再也不愿意跟他来往了,因为他再也不能跟他们一道逛街。不过这些朋友中有一
位心地很好的人,送给他一只箱子,说:“把你的东西收拾进去吧!”这意思是很好的,但
是他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进去,因此他就自己坐进箱子里去。
这是一只很滑稽的箱子。一个人只须把它的锁按一下,这箱子就可以飞起来。它真的飞
起来了。嘘——箱子带着他从烟囱里飞出去了,高高地飞到云层里,越飞越远。箱子底发出
响声,他非常害怕,怕它裂成碎片,因为这样一来,他的筋斗可就翻得不简单了!愿上帝保
佑!他居然飞到土耳奇人住的国度里去了。他把箱子藏在树林里的枯叶子下面,然后就走进
城里来。这倒不太困难,因为土耳奇人穿着跟他一样的衣服:一双拖鞋和一件睡衣。他碰到
一个牵着孩子的奶妈。
“喂,您——土耳奇的奶妈,”他说,“城边的那座宫殿的窗子开得那么高,究竟是怎
么一回事啊?”
“那是国王的女儿居住的地方呀!”她说。“有人曾经作过预言,说她将要因为一个爱
人而变得非常不幸,因此谁也不能去看她,除非国王和王后也在场。”
“谢谢您!”商人的儿子说。他回到树林里来,坐进箱子,飞到屋顶上,偷偷地从窗口
爬进公主的房间。
公主正躺在沙发上睡觉。她是那么美丽,商人的儿子忍不住吻了她一下。于是她醒来了
,大吃一惊。不过他说他是土耳奇人的神,现在是从空中飞来看她的。这话她听来很舒服。
这样,他们就挨在一起坐着。他讲了一些关于她的眼睛的故事。他告诉她说:这是一对
最美丽的、乌黑的湖,思想像人鱼一样在里面游来游去。于是他又讲了一些关于她的前额的
故事。他说它像一座雪山,上面有最华丽的大厅和图画。他又讲了一些关于鹳鸟的故事:它
们送来可爱的婴儿。(注:鹳鸟是一种长腿的候鸟。它经常在屋顶上做窠。像燕子一样,它
到冬天就飞走了,据说是飞到埃及去过冬。丹麦人非常喜欢这种鸟。根据它们的民间传说,
小孩是鹳鸟从埃及送到世界来的。)是的,这都是些好听的故事!于是他向公主求婚。她马
上就答应了。
“不过你在星期六一定要到这儿来,”她说。“那时国王和王后将会来和我一起吃茶!
我能跟一位土耳奇人的神结婚,他们一定会感到骄傲。不过,请注意,你得准备一个好听的
故事,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喜欢听故事的。我的母亲喜欢听有教育意义和特殊的故事,但是我
的父亲则喜欢听愉快的、逗人发笑的故事!”
“对,我将不带什么订婚的礼物,而带一个故事来,”他说。这样他们就分手了。但是
公主送给他一把剑,上面镶着金币,而这对他特别有用处。
他飞走了,买了一件新的睡衣。于是他坐在树林里,想编出一个故事。这故事得在星期
六编好,而这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啦。
他总算把故事编好了,这已经是星期六。
国王、王后和全体大臣们都到公主的地方来吃茶。他受到非常客气的招待。
“请您讲一个故事好吗?”王后说,“讲一个高深而富有教育意义的故事。”
“是的,讲一个使我们发笑的故事!”国王说。
“当然的,”他说。于是他就开始讲起故事来。现在请你好好地听吧:
从前有一捆柴火,这些柴火对自己的高贵出身特别感到骄傲。它们的始祖,那就是说一
株大枞树,原是树林里一株又大又老的树。这些柴火每一根就是它身上的一块碎片。这捆柴
火现在躺在打火匣和老铁罐中间的一个架子上。它们谈起自己年轻时代的那些日子来。
“是的,”它们说,“当我们在绿枝上的时候,那才真算是在绿枝上啦!每天早上和晚
间我们总有珍珠茶喝——这是露珠。太阳只要一出来,我们整天就有太阳光照着,所有的小
鸟都来讲故事给我们听。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们是非常富有的,因为一般的宽叶树只是
在夏天才有衣服穿,而我们家里的人在冬天和夏天都有办法穿上绿衣服。不过,伐木人一来
,就要发生一次大的变革:我们的家庭就要破裂。我们的家长成了一条漂亮的船上的主桅—
—这条船只要它愿意,可以走遍世界。别的枝子就到别的地方去了。而我们的工作却只是一
些为平凡的人点火。因此我们这些出自名门的人就到厨房里来了。”
“我的命运可不同,”站在柴火旁边的老铁罐说。“我一出生到这世界上来,就受到了
不少的摩擦和煎熬!我做的是一件实际工作——严格地讲,是这屋子里的第一件工作。我唯
一的快乐是在饭后干干净净地,整整齐齐地,躺在架子上,同我的朋友们扯些有道理的闲天
。除了那个水罐偶尔到院子里去一下以外,我们老是待在家里的。我们唯一的新闻贩子是那
位到市场去买菜的篮子。他常常像煞有介事地报告一些关于政治和老百姓的消息。是的,前
天有一个老罐子吓了一跳,跌下来打得粉碎。我可以告诉你,他可是一位喜欢乱讲话的人啦!”
“你的话讲得未免太多了一点,”打火匣说。这时一块铁在燧石上擦了一下,火星散发
出来。“我们不能把这个晚上弄得愉快一点么?”
“对,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谁是最高贵的吧?”柴火说。“不,我不喜欢谈论我自己!
”罐子说。“我们还是来开一个晚会吧!我来开始。我来讲一个大家经历过的故事,这样大
家就可以欣赏它——这是很愉快的。在波罗的海边,在丹麦的山毛榉树林边——”
“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开端!”所有的盘子一起说。“这的确是我所喜欢的故事!”
“是的,我就在那儿一个安静的家庭里度过我的童年。家具都擦得很亮,地板洗得很干
净,窗帘每半月换一次。”
“你讲故事的方式真有趣!”鸡毛帚说。“人们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女人在讲故事。
整个故事中充满了一种清洁的味道。”
“是的,人们可以感觉到这一点”水罐子说。她一时高兴,就跳了一下,把水洒了一地
板。
罐子继续讲故事。故事的结尾跟开头一样好。
所有的盘子都快乐得闹起来。鸡毛帚从一个沙洞里带来一根绿芹菜,把它当做一个花冠
戴在罐子头上。他知道这会使别人讨厌。“我今天为她戴上花冠,”他想,“她明天也就会
为我戴上花冠的。”
“现在我要跳舞了,”火钳说,于是就跳起来。天啦!这婆娘居然也能翘起一只腿来!
墙角里的那个旧椅套子也裂开来看它跳舞。“我也能戴上花冠吗?”火钳说。果然不错,她
得到了一个花冠。
“这是一群乌合之众!”柴火想。
现在茶壶开始唱起歌来。但是她说她伤了风,除非她在沸腾,否则就不能唱。但这不过
是装模作样罢了:她除非在主人面前,站在桌子上,她是不愿意唱的。
老鹅毛笔坐在桌子边——女佣人常常用它来写字:这支笔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他
只是常被深插在墨水瓶之中,但他对于这点却感到非常骄傲。“如果茶壶不愿意唱,”他说
,“那么就去她的吧!外边挂着的笼子里有一只夜莺——他唱得蛮好,他没有受过任何教育
,不过我们今晚可以不提这件事情。”
“我觉得,”茶壶说——“他是厨房的歌手,同时也是茶壶的异母兄弟——我们要听这
样一只外国鸟唱歌是非常不对的。这算是爱国吗?让上街的菜篮来评判一下吧?”
“我有点烦恼,”菜篮说。“谁也想象不到我内心里是多么烦恼!这能算得上是晚上的
消遣吗?把我们这个家整顿整顿一下岂不是更好吗?请大家各归原位,让我来布置整个的游
戏吧。这样,事情才会改变!”
“是的,我们来闹一下吧!”大家齐声说。
正在这时候,门开了。女佣人走进来了,大家都静静地站着不动,谁也不敢说半句话。
不过在他们当中,没有哪一只壶不是满以为自己有一套办法,自己是多么高贵。“只要我愿
意,”每一位都是这样想,“这一晚可以变得很愉快!”
女佣人拿起柴火,点起一把火。天啦!火烧得多么响!多么亮啊!
“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看到,”他们想,“我们是头等人物。我们照得多么亮!我们的光
是多么大啊!”——于是他们就都烧完了。
“这是一个出色的故事!”王后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就在厨房里,跟柴火在一道。是
的,我们可以把女儿嫁给你了。”
“是的,当然!”国王说,“你在星期一就跟我们的女儿结婚吧。”
他们用“你”来称呼他,因为他现在是属于他们一家的了。(注:按照外国人的习惯,
对于亲近的人用“你”而不是用“您”来称呼。)
举行婚礼的日子已经确定了。在结婚的头天晚上,全城都大放光明。饼干和点心都随便
在街上散发给群众。小孩子用脚尖站着,高声喊“万岁!”同时用手指吹起口哨来。真是非
常热闹。
“是的,我也应该让大家快乐一下才对!”商人的儿子想。因此他买了些焰火和炮竹,
以及种种可以想象得到的鞭炮。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箱子里,于是向空中飞去。
“啪!”放得多好!放得多响啊!
所有的土耳奇人一听见就跳起来,弄得他们的拖鞋都飞到耳朵旁边去了。他们从来没有
看见过这样的火球。他们现在知道了,要跟公主结婚的人就是土耳奇的神。
商人的儿子坐着飞箱又落到森林里去,他马上想,“我现在要到城里去一趟,看看这究
竟产生了什么效果。”他有这样一个愿望,当然也是很自然的。
嗨,老百姓讲的话才多哩!他所问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故事。不过大家都觉得
那是很美的。
“我亲眼看到那位土耳奇的神,”一个说:“他的眼睛像一对发光的星星,他的胡须像
起泡沫的水!”
“他穿着一件火外套飞行,”另外一个说:“许多最美丽的天使藏在他的衣褶里向外窥
望。”
是的,他所听到的都是最美妙的传说。在第二天他就要结婚了。
他现在回到森林里来,想坐进他的箱子里去。不过箱子到哪儿去了呢?箱子被烧掉了。
焰火的一颗火星落下来,点起了一把火。箱子已经化成灰烬了。他再也飞不起来了。也没有
办法到他的新娘子那儿去。
她在屋顶上等待了一整天。她现在还在那儿等待着哩。而他呢,他在这个茫茫的世界里
跑来跑去讲儿童故事;不过这些故事再也不像他所讲的那个“柴火的故事”一样有趣。
(183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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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阿拉伯的故事,在《一千零一夜》中可以找到它的原形。但安徒生却作了不同
的处理,把它和现实的人生与世态结合了起来:那个商人的儿子的钱花光了,“他的朋友们
再也不愿意跟他来往了,因为他再也不能跟他们一道逛街。”但是当他快要成为驸马时,他
买了些焰火和炮竹,以及种种可以想象得到的鞭炮,使所有的人享受一番欢乐。这时大家都
称赞他说:“他的眼睛像一对发光的星星,他的胡须像起泡沫的水!”“他穿着一件火外套
飞行”,“许多最美丽的天使藏在他的衣褶里向外窥望。”他成了土耳奇的神。但是乐极生
悲,焰火的一颗星星落下来,点起一把火。箱子已经化成灰烬了。他再也飞不起来了,也没
有办法到他的新娘那儿去。他和公主结婚的安排成了泡影。这个故事有许多东西值得人们深
思。
乡下真是非常美丽。这正是夏天!小麦是金黄的,燕麦是绿油油的。干草在绿色的牧场
上堆成垛,鹳鸟用它又长又红的腿子在散着步,噜嗦地讲着埃及话。(注:因为据丹麦的民
间传说,鹳鸟是从埃及飞来的。)这是它从妈妈那儿学到的一种语言。田野和牧场的周围有
些大森林,森林里有些很深的池塘。的确,乡间是非常美丽的,太阳光正照着一幢老式的房
子,它周围流着几条很深的小溪。从墙角那儿一直到水里,全盖满了牛蒡的大叶子。最大的
叶子长得非常高,小孩子简直可以直着腰站在下面。像在最浓密的森林里一样,这儿也是很
荒凉的。这儿有一只母鸭坐在窠里,她得把她的几个小鸭都孵出来。不过这时她已经累坏了
。很少有客人来看她。别的鸭子都愿意在溪流里游来游去,而不愿意跑到牛蒡下面来和她聊
天。
最后,那些鸭蛋一个接着一个地崩开了。“噼!噼!”蛋壳响起来。所有的蛋黄现在都
变成了小动物。他们把小头都伸出来。
“嘎!嘎!”母鸭说。他们也就跟着嘎嘎地大声叫起来。他们在绿叶子下面向四周看。
妈妈让他们尽量地东张西望,因为绿色对他们的眼睛是有好处的。
“这个世界真够大!”这些年轻的小家伙说。的确,比起他们在蛋壳里的时候,他们现
在的天地真是大不相同了。
“你们以为这就是整个世界!”妈妈说。“这地方伸展到花园的另一边,一直伸展到牧
师的田里去,才远呢!连我自己都没有去过!我想你们都在这儿吧?”她站起来。“没有,
我还没有把你们都生出来呢!这只顶大的蛋还躺着没有动静。它还得躺多久呢?我真是有些
烦了。”于是她又坐下来。
“唔,情形怎样?”一只来拜访她的老鸭子问。
“这个蛋费的时间真久!”坐着的母鸭说。“它老是不裂开。请你看看别的吧。他们真
是一些最逗人爱的小鸭儿!都像他们的爸爸——这个坏东西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让我瞧瞧这个老是不裂开的蛋吧,”这位年老的客人说,“请相信我,这是一只吐绶
鸡的蛋。有一次我也同样受过骗,你知道,那些小家伙不知道给了我多少麻烦和苦恼,因为
他们都不敢下水。我简直没有办法叫他们在水里试一试。我说好说歹,一点用也没有!——
让我来瞧瞧这只蛋吧。哎呀!这是一只吐绶鸡的蛋!让他躺着吧,你尽管叫别的孩子去游泳
好了。”
“我还是在它上面多坐一会儿吧,”鸭妈妈说,“我已经坐了这么久,就是再坐它一个
星期也没有关系。”
“那么就请便吧,”老鸭子说。于是她就告辞了。
最后这只大蛋裂开了。“噼!噼!”新生的这个小家伙叫着向外面爬。他是又大又丑。
鸭妈妈把他瞧了一眼。“这个小鸭子大得怕人,”她说,“别的没有一个像他;但是他一点
也不像小吐绶鸡!好吧,我们马上就来试试看吧。他得到水里去,我踢也要把他踢下水去。”
第二天的天气是又晴和,又美丽。太阳照在绿牛蒡上。鸭妈妈带着她所有的孩子走到溪
边来。普通!她跳进水里去了。“呱!呱!”她叫着,于是小鸭子就一个接着一个跳下去。
水淹到他们头上,但是他们马上又冒出来了,游得非常漂亮。他们的小腿很灵活地划着。他
们全都在水里,连那个丑陋的灰色小家伙也跟他们在一起游。
“唔,他不是一个吐绶鸡,”她说,“你看他的腿划得多灵活,他浮得多么稳!他是我
亲生的孩子!如果你把他仔细看一看,他还算长得蛮漂亮呢。嘎!嘎!跟我一块儿来吧,我
把你们带到广大的世界上去,把那个养鸡场介绍给你们看看。不过,你们得紧贴着我,免得
别人踩着你们。你们还得当心猫儿呢!”
这样,他们就到养鸡场里来了。场里响起了一阵可怕的喧闹声,因为有两个家族正在争
夺一个鳝鱼头,而结果猫儿却把它抢走了。
“你们瞧,世界就是这个样子!”鸭妈妈说。她的嘴流了一点涎水,因为她也想吃那个
鳝鱼头。“现在使用你们的腿吧!”她说。“你们拿出精神来。你们如果看到那儿的一个老
母鸭,你们就得把头低下来,因为她是这儿最有声望的人物。她有西班牙的血统——因为她
长得非常胖。你们看,她的腿上有一块红布条。这是一件非常出色的东西,也是一个鸭子可
能得到的最大光荣:它的意义很大,说明人们不愿意失去她,动物和人统统都得认识她。打
起精神来吧——不要把腿子缩进去。一个有很好教养的鸭子总是把腿摆开的,像爸爸和妈妈
一样。好吧,低下头来,说:‘嘎’呀!”
他们这样做了。别的鸭子站在旁边看着,同时用相当大的声音说:
“瞧!现在又来了一批找东西吃的客人,好像我们的人数还不够多似的!呸!瞧那只小
鸭的一副丑相!我们真看不惯!”
于是马上有一只鸭子飞过去,在他的脖颈上啄了一下。
“请你们不要管他吧,”妈妈说,“他并不伤害谁呀!”
“对,不过他长得太大、太特别了,”啄过他的那只鸭子说,“因此他必须挨打!”
“那个母鸭的孩子都很漂亮,”腿上有一条红布的那个母鸭说,“他们都很漂亮,只有
一只是例外。这真是可惜。我希望能把他再孵一次。”
“那可不能,太太,”鸭妈妈回答说,“他不好看,但是他的脾气非常好。他游起水来
也不比别人差——我还可以说,游得比别人好呢。我想他会慢慢长得漂亮的,或者到适当的
时候,他也可能缩小一点。他在蛋里躺得太久了,因此他的模样有点不太自然。”她说着,
同时在他的脖颈上啄了一下,把他的羽毛理了一理。“此外,他还是一只公鸭呢,”她说,
“所以关系也不太大。我想他的身体很结实,将来总会自己找到出路的。”
“别的小鸭倒很可爱,”老母鸭说,“你在这儿不要客气。如果你找到鳝鱼头,请把它
送给我好了。”
他们现在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不过从蛋壳里爬出的那只小鸭太丑了,到处挨打,被排挤,被讥笑,不仅在鸭群中是这
样,连在鸡群中也是这样。
“他真是又粗又大!”大家都说。有一只雄吐绶鸡生下来脚上就有距,因此他自以为是
一个皇帝。他把自己吹得像一条鼓满了风的帆船,来势汹汹地向他走来,瞪着一双大眼睛,
脸上涨得通红。这只可怜的小鸭不知道站在什么地方,或者走到什么地方去好。他觉得非常
悲哀,因为自己长得那么丑陋,而且成了全体鸡鸭的一个嘲笑对象。
这是头一天的情形。后来一天比一天糟。大家都要赶走这只可怜的小鸭;连他自己的兄
弟姊妹也对他生气起来。他们老是说:“你这个丑妖怪,希望猫儿把你抓去才好!”于是妈
妈也说起来:“我希望你走远些!”鸭儿们啄他。小鸡打他,喂鸡鸭的那个女佣人用脚来踢
他。
于是他飞过篱笆逃走了;灌木林里的小鸟一见到他,就惊慌地向空中飞去。“这是因为
我太丑了!”小鸭想。于是他闭起眼睛,继续往前跑。他一口气跑到一块住着野鸭的沼泽地
里。他在这儿躺了一整夜,因为他太累了,太丧气了。
天亮的时候,野鸭都飞起来了。他们瞧了瞧这位新来的朋友。
“你是谁呀?”他们问。小鸭一下转向这边,一下转向那边,尽量对大家恭恭敬敬地行
礼。
“你真是丑得厉害,”野鸭们说,“不过只要你不跟我们族里任何鸭子结婚,对我们倒
也没有什么大的关系。”可怜的小东西!他根本没有想到什么结婚;他只希望人家准许他躺
在芦苇里,喝点沼泽的水就够了。
他在那儿躺了两个整天。后来有两只雁——严格地讲,应该说是两只公雁,因为他们是
两个男的——飞来了。他们从娘的蛋壳里爬出来还没有多久,因此非常顽皮。
“听着,朋友,”他们说,“你丑得可爱,连我(注:这儿的“我”(jeg)是单数
,跟前面的“他们说”不一致,但原文如此。)都禁不住要喜欢你了。你做一个候鸟,跟我
们一块儿飞走好吗?另外有一块沼泽地离这儿很近,那里有好几只活泼可爱的雁儿。她们都
是小姐,都会说:‘嘎!’你是那么丑,可以在她们那儿碰碰你的运气!”
“噼!啪!”天空中发出一阵响声。这两只公雁落到芦苇里,死了,把水染得鲜红。“
噼!啪!”又是一阵响声。整群的雁儿都从芦苇里飞起来,于是又是一阵枪声响起来了。原
来有人在大规模地打猎。猎人都埋伏在这沼泽地的周围,有几个人甚至坐在伸到芦苇上空的
树枝上。蓝色的烟雾像云块似地笼罩着这些黑树,慢慢地在水面上向远方漂去。这时,猎狗
都普通普通地在泥泞里跑过来,灯芯草和芦苇向两边倒去。这对于可怜的小鸭说来真是可怕
的事情!他把头掉过来,藏在翅膀里。不过,正在这时候,一只骇人的大猎狗紧紧地站在小
鸭的身边。它的舌头从嘴里伸出很长,眼睛发出丑恶和可怕的光。它把鼻子顶到这小鸭的身
上,露出了尖牙齿,可是——普通!普通!——它跑开了,没有把他抓走。
“啊,谢谢老天爷!”小鸭叹了一口气,“我丑得连猎狗也不要咬我了!”
他安静地躺下来。枪声还在芦苇里响着,枪弹一发接着一发地射出来。
天快要暗的时候,四周才静下来。可是这只可怜的小鸭还不敢站起来。他等了好几个钟
头,才敢向四周望一眼,于是他急忙跑出这块沼泽地,拼命地跑,向田野上跑,向牧场上跑
。这时吹起一阵狂风,他跑起来非常困难。
到天黑的时候,他来到一个简陋的农家小屋。它是那么残破,甚至不知道应该向哪一边
倒才好——因此它也就没有倒。狂风在小鸭身边号叫得非常厉害,他只好面对着它坐下来。
它越吹越凶。于是他看到那门上的铰链有一个已经松了,门也歪了,他可以从空隙钻进屋子
里去,他便钻进去了。
屋子里有一个老太婆和她的猫儿,还有一只母鸡住在一起。她把这只猫儿叫“小儿子”
。他能把背拱得很高,发出咪咪的叫声来;他的身上还能迸出火花,不过要他这样做,你就
得倒摸他的毛。母鸡的腿又短又小,因此她叫“短腿鸡儿”。她生下的蛋很好,所以老太婆
把她爱得像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第二天早晨,人们马上注意到了这只来历不明的小鸭。那只猫儿开始咪咪地叫,那只母
鸡也咯咯地喊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太婆说,同时朝四周看。不过她的眼睛有点花,所以她以为
小鸭是一只肥鸭,走错了路,才跑到这儿来了。“这真是少有的运气!”她说,“现在我可
以有鸭蛋了。我只希望他不是一只公鸭才好!我们得弄个清楚!”
这样,小鸭就在这里受了三个星期的考验,可是他什么蛋也没有生下来。那只猫儿是这
家的绅士,那只母鸡是这家的太太,所以他们一开口就说:“我们和这世界!”因为他们以
为他们就是半个世界,而且还是最好的那一半呢。小鸭觉得自己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是他
的这种态度,母鸡却忍受不了。
“你能够生蛋吗?”她问。
“不能!”
“那么就请你不要发表意见。”
于是雄猫说:“你能拱起背,发出咪咪的叫声和迸出火花吗?”
“不能!”
“那么,当有理智的人在讲话的时候,你就没有发表意见的必要!”
小鸭坐在一个墙角里,心情非常不好。这时他想起了新鲜空气和太阳光。他觉得有一种
奇怪的渴望:他想到水里去游泳。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就不得不把心事对母鸡说出来。
“你在起什么念头?”母鸡问。“你没有事情可干,所以你才有这些怪想头。你只要生
几个蛋,或者咪咪地叫几声,那么你这些怪想头也就会没有了。”
“不过,在水里游泳是多么痛快呀!”小鸭说。“让水淹在你的头上,往水底一钻,那
是多么痛快呀!”
“是的,那一定很痛快!”母鸡说,“你简直在发疯。你去问问猫儿吧——在我所认识
的一切朋友当中,他是最聪明的——你去问问他喜欢不喜欢在水里游泳,或者钻进水里去。
我先不讲我自己。你去问问你的主人——那个老太婆——吧,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聪明的
人了!你以为她想去游泳,让水淹在她的头顶上吗?”
“你们不了解我,”小鸭说。
“我们不了解你?那么请问谁了解你呢?你决不会比猫儿和女主人更聪明吧——我先不
提我自己。孩子,你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吧!你现在得到这些照顾,你应该感谢上帝。你现在
到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来,有了一些朋友,而且还可以向他们学习很多的东西,不是吗?不过
你是一个废物,跟你在一起真不痛快。你可以相信我,我对你说这些不好听的话,完全是为
了帮助你呀。只有这样,你才知道谁是你的真正朋友!请你注意学习生蛋,或者咪咪地叫,
或者迸出火花吧!”
“我想我还是走到广大的世界上去好,”小鸭说。
“好吧,你去吧!”母鸡说。
于是小鸭就走了。他一会儿在水上游,一会儿钻进水里去;不过,因为他的样子丑,所
有的动物都瞧不其他。秋天到来了。树林里的叶子变成了黄色和棕色。风卷起它们,把它们
带到空中飞舞,而空中是很冷的。云块沉重地载着冰雹和雪花,低低地悬着。乌鸦站在篱笆
上,冻得只管叫:“呱!呱!”是的,你只要想想这情景,就会觉得冷了。这只可怜的小鸭
的确没有一个舒服的时候。
一天晚上,当太阳正在美丽地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群漂亮的大鸟从灌木林里飞出来,小
鸭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东西。他们白得发亮,颈项又长又柔软。这就是天鹅。他们发
出一种奇异的叫声,展开美丽的长翅膀,从寒冷的地带飞向温暖的国度,飞向不结冰的湖上
去。
他们飞得很高——那么高,丑小鸭不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在水上像一个车轮似
地不停地旋转着,同时,把自己的颈项高高地向他们伸着,发出一种响亮的怪叫声,连他自
己也害怕起来。啊!他再也忘记不了这些美丽的鸟儿,这些幸福的鸟儿。当他看不见他们的
时候,就沉入水底;但是当他再冒到水面上来的时候,却感到非常空虚。他不知道这些鸟儿
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要向什么地方飞去。不过他爱他们,好像他从来还没有爱过什么东西
似的。他并不嫉妒他们。他怎能梦想有他们那样美丽呢?只要别的鸭儿准许他跟他们生活在
一起,他就已经很满意了——可怜的丑东西。
冬天变得很冷,非常的冷!小鸭不得不在水上游来游去,免得水面完全冻结成冰。不过
他游动的这个小范围,一晚比一晚缩小。水冻得厉害,人们可以听到冰块的碎裂声。小鸭只
好用他的一双腿不停地游动,免得水完全被冰封闭。最后,他终于昏倒了,躺着动也不动,
跟冰块结在一起。
大清早,有一个农民在这儿经过。他看到了这只小鸭,就走过去用木屐把冰块踏破,然
后把他抱回来,送给他的女人。他这时才渐渐地恢复了知觉。
小孩子们都想要跟他玩,不过小鸭以为他们想要伤害他。他一害怕就跳到牛奶盘里去了
,把牛奶溅得满屋子都是。女人惊叫起来,拍着双手。这么一来,小鸭就飞到黄油盆里去了
,然后就飞进面粉桶里去了,最后才爬出来。这时他的样子才好看呢!女人尖声地叫起来,
拿着火钳要打他。小孩们挤做一团,想抓住这小鸭。他们又是笑,又是叫!——幸好大门是
开着的。他钻进灌木林中新下的雪里面去。他躺在那里,几乎像昏倒了一样。
要是只讲他在这严冬所受到困苦和灾难,那么这个故事也就太悲惨了。当太阳又开始温
暖地照着的时候,他正躺在沼泽地的芦苇里。百灵鸟唱起歌来了——这是一个美丽的春天。
忽然间他举起翅膀:翅膀拍起来比以前有力得多,马上就把他托起来飞走了。他不知不
觉地已经飞进了一座大花园。这儿苹果树正开着花;紫丁香在散发着香气,它又长又绿的枝
条垂到弯弯曲曲的溪流上。啊,这儿美丽极了,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三只美丽的白天鹅从树
荫里一直游到他面前来。他们轻飘飘地浮在水上,羽毛发出飕飕的响声。小鸭认出这些美丽
的动物,于是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我要飞向他们,飞向这些高贵的鸟儿!可是他们会把我弄死的,因为我是这样丑,居
然敢接近他们。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被他们杀死,要比被鸭子咬、被鸡群啄,被看管养鸡
场的那个女佣人踢和在冬天受苦好得多!”于是他飞到水里,向这些美丽的天鹅游去:这些
动物看到他,马上就竖起羽毛向他游来。“请你们弄死我吧!”这只可怜的动物说。他把头
低低地垂到水上,只等待着死。但是他在这清澈的水上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但那不再是一只粗笨的、深灰色的、又丑又令人讨厌的鸭子,而却是——一只天鹅!
只要你曾经在一只天鹅蛋里待过,就算你是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
对于他过去所受的不幸和苦恼,他现在感到非常高兴。他现在清楚地认识到幸福和美正
在向他招手。——许多大天鹅在他周围游泳,用嘴来亲他。
花园里来了几个小孩子。他们向水上抛来许多面包片和麦粒。最小的那个孩子喊道:
“你们看那只新天鹅!”别的孩子也兴高采烈地叫起来:“是的,又来了一只新的天鹅
!”于是他们拍着手,跳起舞来,向他们的爸爸和妈妈跑去。他们抛了更多的面包和糕饼到
水里,同时大家都说:“这新来的一只最美!那么年轻,那么好看!”那些老天鹅不禁在他
面前低下头来。
他感到非常难为情。他把头藏到翅膀里面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感到太幸福了,但
他一点也不骄傲,因为一颗好的心是永远不会骄傲的。他想其他曾经怎样被人迫害和讥笑过
,而他现在却听到大家说他是美丽的鸟中最美丽的一只鸟儿。紫丁香在他面前把枝条垂到水
里去。太阳照得很温暖,很愉快。他扇动翅膀,伸直细长的颈项,从内心里发出一个快乐的
声音:
“当我还是一只丑小鸭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幸福!”
(184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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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童话也收集在《新的童话》里。它是在安徒生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写的。那时他有一
个剧本《梨树上的雀子》在上演,像他当时写的许多其他的作品一样,它受到了不公正的批
评。他在日记上说:“写这个故事多少可以使我的心情好转一点。”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
只“丑小鸭”——事实上是一只美丽的天鹅,但因为他生在一个鸭场里,鸭子觉得它与自己
不同,就认为他很“丑”。其他的动物,如鸡、狗、猫也随声附和,都鄙视他。它们都根据
自己的人生哲学来对他评头论足,说:“你真丑得厉害,不过只要你不跟我们族里任何鸭子
结婚,对我们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关系。”它们都认为自己门第高贵,了不起,其实庸俗不堪
。相反,“丑小鸭”却是非常谦虚,“根本没有想到什么结婚”。他觉得“我还是走到广大
的世界上去好。”就在“广大的世界”里有天晚上他看见了“一群漂亮的大鸟从灌木林里飞
出来……他们飞得很高——那么高,丑小鸭不禁感到说不出的兴奋。”这就是天鹅,后来天
鹅发现“丑小鸭”是他们的同类,就“向他游来……用嘴来亲他。”原来“丑小鸭”自己也
是一只美丽的天鹅,即使他“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这篇童话一般都认为是安徒
生的一起自传,描写他童年和青年时代所遭受的苦难,他对美的追求和向往,以及他通过重
重苦难后所得到的艺术创作上的成就和精神上的安慰。
前记
说起来也真奇怪!当我感觉得最温暖和最愉快的时候,我的双手和舌头就好像有了束缚
,使我不能表达和说出我内心所起的思想。然而我却是一个画家呢。我的眼睛这样告诉我;
看到过我的速写和画的人也都这样承认。
我是一个穷苦的孩子。我的住处是在最狭的一条巷子里,但我并不是看不到阳光,因为
我住在顶高的一层楼上,可以望见所有的屋顶。在我初来到城里的几天,我感到非常郁闷和
寂寞。我在这儿看不到树林和青山,我看到的只是一起灰色的烟囱。我在这儿没有一个朋友
,没有一个熟识的面孔和我打招呼。
有一天晚上我悲哀地站在窗子面前;我把窗扉打开,朝外边眺望。啊,我多么高兴啊!
我总算是看到了一个很熟识的面孔——一个圆圆的、和蔼的面孔,一个我在故乡所熟识的朋
友:这就是月亮,亲爱的老月亮。他一点也没有改变,完全跟他从前透过沼泽地上的柳树叶
子来窥望我时的神情一样。我用手向他飞吻,他直接照进我的房间里来。他答应,在他每次
出来的时候,他一定探望我几分钟。他忠诚地保持了这个诺言。可惜的是,他停留的时间是
那么短促。他每次来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一些他头天晚上或当天晚上所看见的东西。
“把我所讲给你的事情画下来吧!”他第一次来访的时候说,“这样你就可以有一本很
美的画册了。”
有好几天晚上我遵守了他的忠告。我可以绘出我的《新一千零一夜》,不过那也许是太
沉闷了。我在这儿所作的一些画都没有经过选择,它们是依照我所听到的样子绘下来的。任
何伟大的天才画家、诗人、或音乐家,假如高兴的话,可以根据这些画创造出新的东西。我
在这儿所作的不过是在纸上涂下的一些轮廓而已,中间当然也有些我个人的想象;这是因为
月亮并没有每晚来看我——有时一两块乌云遮住了他的面孔。
第一夜
“昨夜”,这是月亮自己说的话,“昨夜我滑过晴朗无云的印度天空。我的面孔映在恒
河的水上;我的光线尽量地透进那些浓密地交织着的梧桐树的枝叶——它们伏在下面,像乌
龟的背壳。一位印度姑娘从这浓密的树林走出来了。她轻巧得像瞪羚(注:这是像羚羊一样
小的一种动物,生长在阿拉伯的沙漠地带。它的动作轻巧,柔和;它的眼睛放亮。),美丽
得像夏娃(注:根据古代希伯来人的神话,上帝照自己的形象用土捏出一个男人,叫做亚当
,然后从这人身上取出一根肋骨造出一个女人,叫做夏娃。她是非常美丽的。古代希伯来人
认为他们两人是世界上人类第一对夫妇。)。这位印度女儿是那么轻灵,但同时又是那么丰
满。我可以透过她细嫩的皮肤看出她的思想。多刺的蔓藤撕开了她的草履;但是她仍然在大
步地向前行走。在河旁饮完了水而走过来的野兽,惊恐地逃开了,因为这姑娘手中擎着一盏
燃着的灯。当她伸开手为灯火挡住风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柔嫩手指上的脉纹。她走到河旁
边,把灯放在水上,让它漂走。灯光在闪动着,好像是想要熄灭的样子。可是它还是在燃着
,这位姑娘一对亮晶晶的乌黑眼珠,隐隐地藏在丝一样长的睫毛后面,紧张地凝视着这盏灯
。她知道得很清楚:如果这盏灯在她的视力所及的范围内不灭的话,那末她的恋人就是仍然
活着的。不过,假如它灭掉了,那末他就已经是死了。灯光是在燃着,在颤动着;她的心也
在燃着,在颤动着。她跪下来,念着祷文。一条花蛇睡在她旁边的草里,但是她心中只想着
梵天(注:梵天(Brana)是印度教中最高主宰;一切神,一切力量,整个的宇宙,都
是由他产生的。)和她的未婚夫。
“‘他仍然活着!’她快乐地叫了一声。这时从高山那儿起来一个回音:‘他仍然活着
!’”
第二夜
“这是昨天的事情,”月亮对我说,“我向下面的一个小院落望去。它的四周围着一圈
房子。院子里有1只母鸡和11只小雏。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在它们周围跑着,跳着。母鸡呱
呱地叫起来,惊恐地展开翅膀来保护她的一窝孩子。这时小姑娘的爸爸走来了,责备了她几
句。于是我就走开了,再也没有想起这件事情。可是今天晚上,刚不过几分钟以前,我又朝
下边的这个院落望。四周是一起静寂。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小姑娘又跑出来了。她偷偷地走向
鸡屋,把门拉开,钻进母鸡和小鸡群中去。它们大声狂叫,向四边乱飞。小姑娘在它们后面
追赶。这情景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是朝墙上的一个小洞口向里窥望的。我对这个任性的孩
子感到很生气。这时她爸爸走过来,抓着她的手臂,把她骂得比昨天还要厉害,我不禁感到
很高兴。她垂下头,她蓝色的眼睛里亮着大颗的泪珠。‘你在这儿干什么?’爸爸问。她哭
起来,‘我想进去亲一下母鸡呀,’她说,‘我想请求她原谅我,因为我昨天惊动了她一家
。不过我不敢告诉你!’”
“爸爸亲了一下这个天真孩子的前额,我呢,我亲了她的小嘴和眼睛。”
第三夜
“在那儿一条狭小的巷子里——它是那么狭小,我的光只能在房子的墙上照一分钟,不
过在这一分钟里,我所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使我认识下面活动着的人世——我看到了一个女
人。16年前她还是一个孩子。她在乡下一位牧师的古老花园里玩耍。玫瑰花树编成的篱笆
已经枯萎了,花也谢了。它们零乱地伸到小径上,把长枝子盘到苹果树上去。只有几朵玫瑰
花还东零西落地在开着——但它们已经称不上是花中的皇后了。但是它们依然还有色彩,还
有香味。牧师的这位小姑娘,在我看来,那时要算是一朵最美丽的玫瑰花了;她在这个零乱
的篱笆下的小凳子上坐着,吻着她的玩偶——它那纸板做的脸已经玩坏了。
“10年以后我又看到了她。我看到她在一个华丽的跳舞厅内,她是一个富有商人的娇
美的新嫁娘。我为她的幸福而感到愉快。在安静平和的晚上我常去探望她——啊,谁也没有
想到我澄净的眼睛和锐敏的视线!唉!正像牧师住宅花园里那些玫瑰花一样,我的这朵玫瑰
花也变得零乱了。每天的生活中都有悲剧发生,而我今晚却看到了最后一幕。
“在那条狭小的巷子里,她躺在床上,病得要死。恶毒、冷酷和粗暴的房东——这是她
唯一的保护者,把她的被子掀开。‘起来!’他说,‘你的一副面孔足够使人害怕。起来穿
好衣服!赶快去弄点钱来,不然,我就要把你赶到街上去!快些起来!’‘死神正在嚼我的
心!’她说,‘啊,请让我休息一会儿吧!’可是他把她拉起来,在她的脸上扑了一点粉,
插了几朵玫瑰花,于是他把她放在窗旁的一个椅子上坐下,并且在她身旁点起一根蜡烛,然
后他就走开了。
“我望着她。她静静地坐着,她的双手垂在膝上。风吹着窗子,把一块玻璃吹下来跌成
碎片。但是她仍然静静地坐着。窗帘像她身旁的烛光一样,在抖动着。她断气了。死神在敞
开的窗子面前说教;这就是牧师住宅花园里的、我的那朵玫瑰花!”
第四夜
“昨夜我看到一出德国戏在上演,”月亮说。“那是在一个小城市里。一个牛栏被改装
成为一个剧院;这也就是说,每一个牛圈并没有变动,只不过是打扮成为包厢罢了。所有的
木栅栏都糊上了彩色的纸张。低低的天花板下吊着一个小小的铁烛台。为了要像在大剧院里
一样,当提词人的铃声丁当地响了一下以后,烛台就会升上去不见了,因为它上面特别覆着
一个翻转来的大浴桶。
“丁当!小铁烛台就上升一尺多高。人们也可以知道戏快要开演了。一位年轻的王子和
他的夫人恰巧经过这个小城;他们也来参观这次的演出。牛栏也就因此而挤满了人。只有这
烛台下面有一点空,像一个火山的喷口。谁也不坐在这儿,因为蜡油在向下面滴,滴,滴!
我看到了这一切情景,因为屋里是那么热燥,墙上所有的通风口都不得不打开。男仆人和女
仆人们都站在外面,偷偷地贴着这些通风口朝里面看,虽然里面坐着警察,而且还在挥着棍
子恐吓他们。在乐队的近旁,人们可以看见那对年轻贵族夫妇坐在两张古老的靠椅上面。这
两张椅子平时总是留给市长和他的夫人坐的。可是这两个人物今晚也只好像普通的市民一样
,坐在木凳子上了。
‘现在人们可以看出,强中更有强中手!’这是许多看戏的太太们私下所起的一点感想
。这使整个的气氛变得更愉快。烛台在摇动着,墙外面的观众挨了一通骂。我——月亮——
从这出戏的开头到末尾一直和这些观众在一起。”
第五夜
“昨天,”月亮说,“我看到了忙碌的巴黎。我的视线射进卢浮博物馆(注:卢浮(L
ouvre)是巴黎一所最大的宫殿,现在成了一个博物馆。)的陈列室里。一位衣服破烂
的老祖母——她是平民阶级的一员——跟着一个保管人走进一间宽大而空洞的宫里去。这正
是她所要看的一间陈列室,而且一定要看。她可是作了一点不小的牺牲和费了一番口舌,才
能走进这里来。她一双瘦削的手交叉着,她用庄严的神色向四周看,好像她是在一个教堂里
面似的。
“‘这儿就是!’她说,‘这儿!’她一步一步地走进王位。王座上铺着富丽的、镶着
金边的天鹅绒,‘就是这儿!’她说,‘就是这儿!’于是她跪下来,吻了这紫色(注:在
欧洲的封建时代,紫色是代表贵族和皇室的色彩。)的天鹅绒。我想她已经哭出来了。
“‘可是这并不是原来的天鹅绒呀!’保管人说,他的嘴角上露出一个微笑。
“‘就是在这儿!’老太婆说。‘原物就是这个样子!’
“‘是这个样子,’他回答说,‘但这不是原来的东西。原来的窗子被打碎了,原来的
门也被打破了,而且地板上还有血呢!你当然可以说:‘我的孙子是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死去
了的!’
“‘死去了!’老太婆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次。
“我想他们再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这个陈列室。黄昏的微光消逝了,
我的光亮照着法兰西王位上的华丽的天鹅绒,比以前加倍地明朗。
“你想这位老太婆是谁呢?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那正是七月革命(注:指1830年法国的七月革命。)的时候,胜利的最光辉的一
个日子的前夕。那时每一间房子是一个堡垒,每一个窗子是一座护胸墙。群众在攻打杜叶里
宫(注:杜叶里宫(Tuilleries)是巴黎的一个宫殿,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
期路易十六在这里住过,1792年8月巴黎人民曾冲进这里,向路易十六请愿,示威。以
后拿破仑一世,路易十八,查理第十都住在这个宫里。查理第十在1820年7月革命中期
位逃亡。)。甚至还有妇女和小孩在和战斗者一起作战。他们攻进了宫的大殿和厅堂。一个
半大的穷孩子,穿着褴褛的工人罩衫,也在年长的战士中间参加战斗。他身上有好几处受了
很重的刺刀伤,因此他倒下了。他倒下的地方恰恰是王位所在的处所。大家就把这位流血的
青年抬上了法兰西的王位,用天鹅绒裹好他的伤。他的血染到了那象征皇室的紫色上面。这
才是一幅图画呢!这么光辉灿烂的大殿,这些战斗的人群!一面撕碎了的旗帜躺在地上,一
面三色旗③(注:这是法国从大革命时期开始采用的国旗。)在刺刀林上面飘扬,而王座上
却躺着一个穷苦的孩子;他的光荣的面孔发白,他的双眼望着苍天,他的四肢在死亡中弯曲
着,他的胸脯露在外面,他的褴褛的衣服被绣着银百合花的天鹅绒半掩着。
“在这孩子的摇篮旁曾经有人作过一个预言:‘他将死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母亲的心
里曾经做过一个梦,以为他就是第二个拿破仑。
“我的光已经吻过他墓上的烈士花圈。今天晚上呢,当这位老祖母在梦中看到这幅摊在
她面前的图画(你可以把它画下来)——法兰西的王位上的一个穷苦的孩子——的时候,我
的光吻了她的前额。”
第六夜
“我到乌卜萨拉(注:乌卜萨拉(Uppsala)是瑞典的一个省份。首府乌卜萨拉
是一个大学城,在斯德哥尔摩北边。这儿有瑞典最老的大学乌卜萨拉大学(1477年建
立)。)去了一番,”月亮说。“我看了看下面生满了野草的大平原和荒凉的田野。当一只
汽船把鱼儿吓得钻进灯心草丛里去的时候,我的面孔正映在佛里斯河里。云块在我下面浮着
,在所谓奥丁、多尔和佛列(注:在北欧神话中奥丁(Odin)是知识、文化和战争之神
。多尔(Thor)是雷神。佛列(Erey)是丰收和富饶之神。后来人们普遍地把这
些名字当做人名来使用。因而成为北欧最常用的名字,等于我们的张三李四。)的坟墓上撒
下长块的阴影。稀疏的蔓草盖着这些土丘,名字就刻在这些草上。这儿没有使路过人可以刻
上自己名字的路碑,也没有使人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的石壁。因此访问者只好在蔓草上划出
自己的名字来。黄土在一些大字母和名字下面露出它的原形。它们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整个的
山丘。这种不朽支持到新的蔓草长出来为止。
“山丘上站着一个人——一个诗人。他喝干了一杯蜜酿的酒——杯子上嵌着很宽的银边
。他低声地念出一个什么名字。他请求风不要泄露它,可是我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且我知道
它。这名字上闪耀着一个伯爵的荣冠,因此他不把它念出来。我微笑了一下。因为他的名字
上闪耀着一个诗人的荣冠。爱伦诺拉·戴斯特的高贵是与达索(注:达索(Torguat
o Tasso)是16世纪意大利的一个名诗人。爱伦诺拉·戴斯特(Eleanora
D’este)是当时皇族的一个美丽公主,因与达索交往而得名。这也就是说,所谓“高
贵”和“荣华”是暂时的,美只有与艺术结合才能不朽。)的名字分不开的。我也知道美的
玫瑰花朵应该是在什么地方开的!”
月亮这么说了,于是一块乌云浮过来了。我希望没有乌云来把诗人和玫瑰花朵隔开!
第七夜
“沿着海岸展开一起枞树和山毛榉树林;这树林是那么清新,那么充满了香味。每年春
天有成千成万的夜莺来拜访它。它旁边是一起大海——永远变幻莫测的大海。横在它们二者
之间的是一条宽广的公路。川流不息的车轮在这儿飞驰过去,可是我没有去细看这些东西,
因为我的视线只停留在一点上面。那儿立着一座古墓,野梅和黑莓在它上面的石缝中丛生着
。这儿是大自然的诗。你知道人们怎样理解它吗?是的,我告诉你昨天黄昏和深夜的时分我
在那儿所听到的事情吧。
“起初有两位富有的地主乘着车子走过来。头一位说:‘多么茂盛的树木啊!’另一位
回答说:‘每一株可以砍成10车柴!这个冬天一定很冷。去年每一捆柴可以卖14块钱!
’于是他们就走开了。
“‘这真是一条糟糕的路!’另外一个赶着车子走过的人说。‘这全是因为那些讨厌的
树呀!’坐在他旁边的人回答说。‘空气不能畅快地流通,风只能从海那边吹来。’于是他
们走过去了。
“一辆公共马车也开过来。当它来到这块最美丽的地方的时候,客人们都睡着了。车夫
吹起号角,不过他心里只是想:‘我吹得很美。我的号角声在这儿很好听。我不知道车里的
人觉得怎样?’于是这辆马车就走开了。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马飞驰过来。我觉得他们倒还有点青年的精神和平概呢!他们
嘴唇上飘着一个微笑,也把那生满了青苔的山丘和这浓黑的树林看了一眼。‘我倒很想跟磨
坊主的克丽斯订在这儿散一下步呢,’于是他们飞驰过去了。
“花儿在空气中散布着强烈的香气;风儿都睡着了。青天覆在这块深郁的盆地上,大海
就好像是它的一部分。一辆马车开过去了。里面坐着七个人,其中有四位已经睡着了。第五
位在想着他的夏季上衣——它必须合他的身材。第六位把头掉向车夫问起对面的那堆石头里
是否藏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没有,’车夫回答说:‘那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可是这些
树倒是了不起的东西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吗?它们是非常了不起的!您要知道,
在冬天,当雪下得很深、什么东西都看不见的时候,这些树对我来说就成了地形的指标。我
依据它们所指的方向走,就不至于滚到海里去。它们了不起,就是这个缘故。’于是他走过
去了。
“现在有一位画家走来了。他的眼睛发着亮光,他一句话也不讲。他只是吹着口哨。迎
着他的口哨,有好几只夜莺在唱歌,一只比一只的调子唱得高。‘闭住你们的小嘴!’他大
声说。于是他把一切色调很仔细地记录下来:蓝色、紫色和褐色!这将是一幅美丽的画!他
心中体会着这景致,正如镜子反映出了一幅画一样。在这同时,他用口哨吹出一个罗西尼
(注:罗西尼(G.A.Rossini)是19世纪初叶的一位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他的
音乐的特点是生动,富有活力,充分代表意大利的民族风格。)的进行曲。
“最后来了一个穷苦的女孩子。她放下她背着的重荷,在一个古墓旁坐下来休息。她惨
白的美丽面孔对着树林倾听。当她望见大海上的天空的时候,她的眼珠忽然发亮,她的双手
合在一起。我想她是在念《主祷文》。她自己不懂得这种渗透她全身的感觉;但是我知道:
这一刹那和这片自然景物将会在她的记忆里存留很久很久,比那位画家所记录下来的色调要
美丽和真实得多。我的光线照着她,一直到晨曦吻她的前额的时候。”
第八夜
沉重的云块掩盖了天空,月亮完全没有露面。我待在我的小房间里,感到加倍的寂寞;
我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平时出现的那块天空。我的思想飞得很远,飞向我这位最好的朋友那
儿去。他每天晚上对我讲那么美丽的故事和给我图画看。是的,他经历过的事情可真不少!
他在太古时代的洪水上航行过,他对挪亚的独木舟(注:根据古代希伯来人的神话,上帝因
为人心太坏,决心要用洪水来毁掉坏人。只有挪亚是一个老实人,所以上帝告诉他准备一条
独木船,先迁到木船里去住。他听从了上帝的话而没有被淹死。因之人类也没有灭亡。)微
笑过,正如他最近来看过我、带给我一些安慰、期许我一个灿烂的新世界一样。当以色列
(注:以色列人就是犹太人,公元前13世纪曾在巴勒斯坦居住。公元前2000年他们迁
到迦南,之后又因灾荒迁移到埃及。)的孩子们坐在巴比伦河旁(注:巴比伦是古代“两河
流域”最大的城市,公元二世纪时已化为废墟。)哭泣的时候,他在悬着竖琴的杨柳树之间
哀悼地望着他们。当罗密欧(注:这是沙士比亚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男主角,他的
家与他的爱人朱丽叶的家是世仇。在封建社会里他们无法结婚,因此殉情而死。)走上阳台
、他的深情的吻像小天使的思想似地从地上升起来的时候,这圆圆的月亮,正在明静的天空
上,半隐在深郁的古柏中间。他看到被囚禁的圣赫勒拿岛上的英雄(注:这是指法国的将军
拿破仑。他从1804年起做法国的皇帝,在欧洲掀动起一系列的战役,直到俄国人把他打
垮为止。1815年他被放逐到南大西洋上的圣赫勒拿岛(St.Helena)。),这
时他正在一个孤独的石崖上望着茫茫的大海,他心中起了许多辽远的思想。啊!月亮有什么
事不知道呢?对他说来,人类的生活是一起童话。
今晚我不能见到您了,老朋友!今晚我不能绘出关于您的来访的记忆。我迷糊地向着云
儿眺望;天又露出一点光。这是月亮的一丝光线,但是它马上又消逝了。乌黑的云块又聚过
来,然而这总算是一声问候,一声月亮所带给我的、友爱的“晚安”。
第九夜
天空又是晴朗无云。好几个晚上已经过去了,月亮还只是一道蛾眉。我又得到了一幅速
写的材料。请听月亮所讲的话吧。
“我随着北极鸟和流动的鲸鱼到格陵兰(注:格陵兰(Greenland)是在北极
圈里,为世界最大的海岛,终年为雪所盖着,现在是由丹麦代管。岛上的住民为爱斯基摩人
。因为气候寒冷,无法种植粮食,所以打猎就是他们唯一取得生活资料的方法。)的东部海
岸去。光赤的崖石,上面覆着冰块和乌云,深锁着一块盆地——在这儿,杨柳和覆盆子正盛
开着花。芬芳的剪秋罗正在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我的光有些昏暗,我的脸惨白,正如一朵从
枝子上摘下来的睡莲、在巨浪里漂流过了好几个星期一样。北极光圈在天空中燃烧着,它的
环带很宽。它射出的光辉像旋转的火柱,燎燃了整个天空,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红。这地
带的居民聚在一起,举行舞会和作乐。不过这种惯常光华灿烂的景象,他们看到并不感到惊
奇。‘让死者的灵魂去玩他们用海象的脑袋所作的球吧!’他们依照他们的迷信作这样的想
法。他们只顾唱歌和跳舞。
“在他们的舞圈中,一位没有穿皮袄的格陵兰人敲着一个手鼓,唱着一个关于捕捉海豹
的故事的歌。一个歌队也和唱着:‘哎伊亚,哎伊亚,啊!’他们穿着白色的皮袍,舞成一
个圆圈,样子很像一个北极熊的舞会。他们使劲地眨着眼睛和摇动着脑袋。
“现在审案和判决要开始了。意见不和的格陵兰人走上前来。原告用讥讽的口吻,理直
气壮地即席唱一曲关于他的敌人的罪过的歌,而且这一切是在鼓声下用跳舞的形式进行的。
被告回答得同样地尖锐。听众都哄堂大笑,同时作出他们的判决。
“山上起来一阵雷轰似的声音,上面的冰河裂成了碎片;庞大、流动的冰块在崩颓的过
程中化为粉末。这是美丽的格陵兰的夏夜。
“在100步远的地方,在一个敞着的帐篷里,躺着一个病人。生命还在他的热血里流
动着,但是他仍然是要死的,因为他自己觉得他要死。站在他周围的人也都相信他要死。因
此他的妻子在他的身上缝一件皮寿衣,免得她后来再接触到尸体。同时她问:‘你愿意埋在
山上坚实的雪地里吗?我打算用你的卡耶克(注:卡耶克(Kajak)是格林兰岛上爱斯
基摩人所用的一种皮制的小船,通常只坐一个人。)和箭来装饰你的墓地。昂格勾克(注:
昂格勾克(Angekokk)是爱斯基摩人的巫师,据说能治病。)将会在那上面跳舞!
也许你还是愿意葬在海里吧?’
“‘我愿意葬在海里,’他低声说,同时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点点头。
“‘是的,海是一个舒适的凉亭,’他的妻子说。‘那儿有成千成万的海豹在跳跃,海
象就在你的脚下睡觉,那儿打猎是一种安全愉快的工作!’
“这时喧闹的孩子们撕掉支在窗孔上的那张皮,好使得死者能被抬到大海里去,那波涛
汹涌的大海——这海生前给他粮食,死后给他安息。那些起伏的、日夜变幻着的冰山是他的
墓碑。海豹在这冰山上打盹,寒带的鸟儿在那上面盘旋。”
第十夜
“我认识一位老小姐,”月亮说。“每年冬天她穿一件黄缎子皮袄。它永远是新的,它
永远是她唯一的时装。她每年夏天老是戴着同样一顶草帽,同时我相信,老是穿着同样一件
灰蓝色袍子。
“她只有去看一位老女朋友时才走过街道。但是最近几年来,她甚至这段路也不走了,
因为这位老朋友已经死去了。我的这位老小姐孤独地在窗前忙来忙去;窗子上整个夏天都摆
满了美丽的花,在冬天则有一堆在毡帽顶上培养出来的水堇。最近几个月来,她不再坐在窗
子面前了。但她仍然是活着的,这一点我知道,因为我并没看到她作一次她常常和朋友提到
过的‘长途旅行’。‘是的,’她那时说,‘当我要死的时候,我要作一次一生从来没有作
过的长途旅行。我们祖宗的墓窖(注:这是欧洲古建筑物中的一种地下室,顶上是圆形。所
有的古教堂差不多都有这种地下室,里面全是坟墓,特别是有重要地位的人的坟墓。)离这
儿有18里路远。那儿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要和我的家人睡在一起。’
“昨夜这座房子门口停着一辆车子。人们抬出一具棺木;这时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人们在棺材上裹了一些麦草席子,于是车子就开走了。这位过去一整年没有走出过大门的安
静的老小姐,就睡在那里面。车子叮达叮达地走出了城,轻松得好像是去作一次愉快的旅行
似的。当它一走上了大路以后,它走得更快。车夫神经质地向后面望了好几次——我猜想他
有点害怕,以为她还穿着那件黄缎子皮袄坐在后面的棺材上面呢。因此他傻气地使劲抽着马
儿,牢牢地拉住缰绳,弄得它们满口流着泡沫——它们是几匹年轻的劣马。一只野兔在它们
面前跑过去了,于是它们也惊慌地跑起来。
“这位沉静的老小姐,年年月月在一个呆板的小圈子里一声不响地活动着。现在——死
后——却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公路上跑起来。麦草席子裹着的棺材终于跌出来了,落到公路上
。马儿、车夫和车子就急驰而去,像一阵狂风一样。一只唱着歌的云雀从田里飞起来,对着
这具棺材吱吱喳喳地唱了一曲晨歌。不一会儿它就落到这棺材上,用它的小嘴啄着麦草席子
,好像想要把席子撕开似的。
“云雀又唱着歌飞向天空去了。同时我也隐到红色的朝云后面。”
第十一夜
“这是一个结婚的宴会!”月亮说。“大家在唱歌,大家在敬酒,一切都是富丽堂皇的
。客人都告别了;这已经是半夜过后。母亲们吻了新郎和新娘。最后只有我看到这对新婚夫
妇单独在一起了,虽然窗帘已经掩得相当地紧。灯光把这间温暖的新房照得透亮。
“‘谢天谢地,大家现在都走了!’他说,吻着她的手和嘴唇。她一面微笑,一面流泪
,同时倒到他的怀里,颤抖着,像激流上漂着的一朵荷花。他们说着温柔甜蜜的话。
“‘甜蜜地睡着吧!’他说。这时她把窗帘拉向一边。
“‘月亮照得多么美啊!’她说,‘看吧,它是多么安静,多么明朗!”
“于是她把灯吹灭了;这个温暖房间里变成一起漆黑。可是我的光在亮着,亮得差不多
跟她的眼睛一样。女性呵,当一个诗人在歌唱着生命之神秘的时候,请你吻一下他的竖琴吧!”
第十二夜
“我给你一张庞贝城(注:庞贝(Pompeii)是意大利的一个古城,在那不勒斯
湾附近,维苏威火山的脚下。它是古代罗马贵族集居的一个城市,纪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
发把这城全部毁了。在中古时仆人们把这个城完全忘记了。从1861年起意大利人开始有
计划地发掘,此城即陆续出土。最有价值的发现是一个能坐两万人的圆形剧场及许多神庙
。)的图画吧,”月亮说。“我是在城外,在人们所谓的坟墓之街上。这条街上有许多美丽
的纪念碑。在这块地方,欢乐的年轻人,头上戴着玫瑰花,曾经一度和拉绮司(注:拉绮司
(Lais)是古希腊的一个宫妓,长得很美。)的美丽的姊妹们在一起跳过舞。可是现在
呢,这儿是一起死的沉寂。为拿波里政府服务的德国雇佣兵在站岗,打纸牌,掷骰子。从山
那边来的一大群游客,由一位哨兵陪伴着,走进这个城市。他们想在我的明朗的光中,看看
这座从坟墓中升起来的城市。我把熔岩石砌的宽广的街道上的车辙指给他们看;我把许多门
上的姓名以及还留在那上面的门牌也指给他们看。在一个小小的庭院里他们看到一个镶着贝
壳的喷泉池;可是现在没有喷泉射出来了;从那些金碧辉煌的、由古铜色的小狗看守着的房
间里,也没有歌声流露出来了。
“这是一座死人的城。只有维苏威山在唱着它无休止的颂歌。人类把它的每一支曲子叫
做‘新的爆发’。我们去拜访维纳斯(注:维纳斯(Venus)是古代意大利的文艺和春
天的女神。罗马人后来把她和希腊的爱情之女神亚芙罗蒂(Aphrodite)统一起来
,所以她就成了爱情之神。)的神庙。它是用大理石建的,白得放亮;那宽广的台阶前就是
它高大的祭坛。新的垂柳在圆柱之间冒出来,天空是透明的,蔚蓝色的。漆黑的维苏威山成
为这一切的背景。火不停地从它顶上喷出来,像一株松树的枝干。反射着亮光的烟雾,在夜
的静寂中漂浮着,像一株松树的簇顶,可是它的颜色像血一样的鲜红。
“这群游客中有一位女歌唱家,一位真正伟大的歌唱家。我在欧洲的第一等城市里看过
她受到人们的崇敬。当他们来到这悲剧舞台的时候,他们都在这个圆形剧场的台阶上坐下来
;正如许多世纪以前一样,这儿总算有一块小地方坐满了观众。布景仍然像从前一样,没有
改变;它的侧景是两面墙,它的背景是两个拱门——通过拱门观众可以看到在远古时代就用
过的那幅同样的布景——自然本身:苏伦多(注:苏伦多(Sorrento)是那不勒斯
湾上的一个城,有古教堂和古迹。)和亚玛尔菲(注:亚玛尔菲(Amalei)是意大
利的古城,在那下勒斯西南24英里的地方,古迹很多。)之间的那些群山。
“这位歌唱家一时高兴,走进这幅古代的布景中去,歌唱起来。这块地方本身给了她灵
感。她使我想起阿拉伯的野马,在原野上奔驰,它的鼻息如雷,它的红鬃飞舞——她的歌声
是和这同样地轻快而又肯定。这使我想起在各各他山(注:①各各他山(Golgoth
a)是耶路撒冷城外的一个小山。据说耶稣就是在这山上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去的。)十字架
下悲哀的母亲——她的苦痛的表情是多么深刻呵。在此同时正如千余年前一样,四周起了一
片鼓掌和欢呼声。
“‘幸福的,天才的歌者啊!’大家都欢呼着。
“三分钟以后,舞台空了。一切都消逝了。声音也没有了;游人也走开了,只有古迹还
是立在那儿,没有改变。千百年以后,当谁也再记不起这片刻的喝彩,当这位美丽的歌者、
她的声调和微笑被遗忘了的时候,当这片刻对于我也成为逝去的回忆的时候,这些古迹仍然
不会改变。”
第十三夜
“我朝着一位编辑先生的窗子望进去,”月亮说。“那是在德国的一个什么地方。这儿
有很精致的家具、许多书籍和一堆报纸。里面坐着好几位青年人。编辑先生自己站在书桌旁
边,计划要评论两本书——都是青年作家写的。
“‘这一本是才送到我手中来的’,他说。‘我还没有读它呢,可是它的装帧很美。你
们觉得它的内容怎样呢?’
“‘哦!’一位客人说——他自己是一个诗人。‘他写得很好,不过太罗嗦了一点。可
是,天哪,作者是一个年轻人呀,诗句当然还可以写得更好一点!思想是很健康的,只不过
是平凡了一点!但是这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不能老是遇见新的东西呀!你可以称赞他一下!
不过我想他作为一个诗人,不会有什么成就的。他读了很多的书,是一位出色的东方学问专
家,也有正确的判断力。为我的《家常生活感言》写过一篇很好书评的人就是他。我们应该
对这位年轻人客气一点。’
“‘不过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呀!’书房里的另外一位先生说。‘写诗最糟糕的
事莫过于平庸乏味。它是不能突破这个范围的。’
“‘可怜的家伙!’第三位说,‘他的姑妈却以为他了不起呢。编辑先生,为你新近翻
译的一部作品弄到许多定单的人,就正是她——’
“‘好心肠的女人!唔,我已经简略地把这本书介绍了一下。肯定地他是一个天才——
一件值得欢迎的礼物!是诗坛里的一朵鲜花!装帧也很美等等,可是另外的那本书呢——我
想作者是希望我买它的吧?我听到人们称赞过它。他是一位天才,你说对不对?’
“‘是的,大家都是这么叫喊,’那位诗人说,‘不过他写得有点狂。只是标点符号还
说明他有点才气!’
“‘假如我们斥责他一通,使他发点儿火,对于他是有好处的;不然他总会以为他了不
起。’
“‘可是这不近人情!’第四位大声说。‘我们不要在一些小错误上做文章吧,我们应
该对于它的优点感到高兴,而它的优点也很多。他的成就超过了他们同行。’
“‘天老爷啦!假如他是这样一位真正的天才,他就应该能受得住尖锐的批评。私下称
赞他的人够多了,我们不要把他的头脑弄昏吧!’
“‘他肯定是一个天才!’编辑先生写着,‘一般粗心大意之处是偶尔有之。在第25
页上我们可以看出,他会写出不得体的诗句——那儿可以发现两个不协调的音节。我们建议
他学习一下古代的诗人……’
“‘我走开了,’月亮说,我向那位姑妈的窗子望进去。那位被称赞的、不狂的诗人就
坐在那儿。他得到所有的客人的敬意,非常快乐。
“我去找另外那位诗人——那位狂诗人。他也在一个恩人(注:“恩人”是欧洲封建时
代文坛上的一个特色。那时诗人的诗卖不出钱,所以贵族和地主常常利用这个弱点,送给诗
人们一点生活费,而要求诗人把诗“献给”他们,好使他们的名字“永垂不朽”。)家里和
一大堆人在一起。人们正在这里谈论那另一位诗人的作品。
“‘我将也要读读你的诗!’恩人说,‘不过,老实说——你们知道,我是从来不说假
话的——我想从那些诗里找不出什么伟大的东西。我觉得你太狂了,太荒唐了。但是,我得
承认,作为一个人你是值得尊敬的!’
“一个年轻的女仆人在墙角边坐着;她在一本书里面读到这样的字句:
“‘天才的荣誉终会被埋入尘土,
只有平庸的材料获得人称赞。
这是一件古老古老的故事,
不过这故事却是每天在重演。’”
第十四夜
月亮说:“在树林的小径两旁有两座农家的房子。它们的门很矮,窗子有的很高,有的
很低。在它们的周围长满了山楂和伏牛花。屋顶上长得有青苔、黄花和石莲花。那个小小的
花园里只种着白菜和马铃薯。可是篱笆旁边有一株接骨木树在开着花。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
女孩子。她的一双棕色眼睛凝望着两座房子之间的那株老栎树。
“这树的树干很高,但是枯萎了;它的顶已经被砍掉了。鹳鸟在那上面筑了一个窠。它
立在窠里,用尖嘴发出啄啄的响声。一个小男孩子走出来了,站在一个小姑娘的旁边。他们
是兄妹。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看那鹳鸟,’她回答说:‘我们的邻人告诉我,说它今晚会带给我们一个小兄
弟或妹妹。我现在正在望,希望看见它怎样飞来!’
“‘鹳鸟什么也不会带来!’男孩子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邻人也告诉过我同样的
事情,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大笑。所以我问她敢不敢向上帝赌咒!可是她不敢。所以
我知道,鹳鸟的事情只不过是人们对我们小孩子编的一个故事罢了。’
“‘那末小孩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小姑娘问。
“‘跟上帝一道来的,’男孩子说,‘上帝把小孩子夹在大衣里送来,不过谁也看不见
上帝呀。所以我们也看不见他送来小孩子!”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吹动栎树的枝叶。这两个孩子叠着手,互相呆望着;无疑地
这是上帝送小孩子来了。于是他们互相捏了一下手。屋子的门开了。那位邻居出来了。
“‘进来吧,’她说。‘你们看鹳鸟带来了什么东西。带来了一个小兄弟!’
“这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婴儿已经来了。”
第十五夜
“我在吕涅堡(注:吕涅堡(Lyneburg)是德国的一个小城市,在汉堡东南3
1英里的地方。)荒地上滑行着,”月亮说。“有一个孤独的茅屋立在路旁,在它的近旁有
好几个凋零的灌木林。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夜莺在这儿唱着歌。在寒冷的夜其中它一定会死去
的。我所听到的正是它最后的歌。
“曙光露出来了。一辆大篷车走过来了,这是一家迁徙的农民。他们是要向卜列门(注
:卜列门(Btemen)是德国西北部的一个城市。)或汉堡走去——从这儿再搭船到美
洲去——在那儿,幸运,他们所梦想的幸运,将会开出花朵。母亲们把最小的孩子背在背上
,较大的孩子则在她们身边步行。一起瘦马抱着这辆装着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家产的车子。
“寒冷的风在吹着,一个小姑娘紧紧地偎着她的母亲。这位母亲,一边抬头望着我的淡
薄的光圈,一边想起了她在家中所受到的穷困。她想起了他们没有能力交付的重税。她在想
着这整群迁徙的人们。红色的曙光似乎带来了一个喜讯;幸运的太阳将又要为他们升起。他
们听到那只垂死的夜莺的歌唱:它不是一个虚假的预言家,而是幸运的使者。
“风在呼啸,他们也听不清夜莺的歌声:‘祝你们安全地在海上航行!你们卖光了所有
的东西来付出这次长途航行的旅费,所以你们走进乐园的时候将会穷得无依无靠。你们将不
得不卖掉你们自己、你们的女人和你们的孩子。不过你们的苦痛不会拖得很久!死神的女使
者就坐在那芬芳的宽大叶子后面。她将把致命的热病吹进你们的血液,作为她欢迎你们的一
吻。去吧,去吧,到那波涛汹涌的海上去吧!’远行的人高兴地听着夜莺之歌,因为它象征
着幸运。
“曙光在浮云中露出来了;农人走过荒地到教堂里去。穿着黑袍子、裹着白头巾的妇女
们看起来好像是从教堂里的挂图上走下来的幽灵。周围是一起死寂,一起凋零了的、棕色的
石楠,一起横在白沙丘陵之间的、被野火烧光了的黑色平原。啊,祈祷吧!为那些远行的人
们——那些向茫茫大海的彼岸去寻找坟墓的人们而祈祷吧!”
第十六夜
“我认识一位普启涅罗(注:脾气涅罗(Pulcinello)是意大利传统戏曲职
业喜剧(Commediadell’,Arte)中的一个常见的主角。他的面貌古怪:
勾鼻子,驼背,性情滑稽,爱逗人发笑,同时喜欢吹牛。)”月亮说。“观众只要一看见他
便向他欢呼。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滑稽,总是使整个剧场的观众笑痛了肚子。可是这里面
没有任何做作;这是他天生的特点。当他小时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就是一
个普启涅罗了。大自然把他创造成为这样的一个人物,在他的背上安了一个大驼子,在他的
胸前安了一个大肉瘤。可是他的内部恰恰相反,他的内心却是天赋独厚。谁也没有他那样深
的感情,他那样的精神强度。
“剧场是他的理想的世界。如果他的身材能长得秀气和整齐一点,他可能在任何舞台上
成为一个头等的悲剧演员,他的灵魂里充满了悲壮和伟大的情绪。然而他不得不成为一个普
启涅罗。他的痛苦和忧郁只有增加他古怪外貌的滑稽性,只有引其他广大观众的笑声和对于
他们这位心爱的演员一阵鼓掌。
“美丽的诃龙比妮(注:诃龙比妮(Columbine)是意大利喜剧中的一个女主
角。)对他的确是很友爱和体贴的;可是她只愿意和亚尔列金诺(注:亚尔列金诺(Arl
echino)是诃龙比妮的恋人。)结婚。如果‘美和丑’结为夫妇,那也实在是太滑稽
了。
“在普启涅罗心情很坏的时候,只有她可以使他微笑起来;的确,她可以使他痛快地大
笑一阵。起初她总是像他一样地忧郁,然后就略为变得安静一点,最后就充满了愉快的神情。
“‘我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毛病,’她说。‘你是在恋爱中!’这时他就不禁要笑起来。
“‘我在恋爱中!’他大叫一声,‘那末我就未免太荒唐了。观众将会要笑痛肚子!’
“‘当然你是在恋爱中,’她继续说,并且还在话里加了一点凄楚的滑稽感,‘而且你
爱的那个人正是我呢!’
“的确,当人们知道实际上没有爱情这回事儿的时候,人们是可以讲出这类的话来的。
普启涅罗笑得向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这时忧郁感就没有了。然而她讲的是真话。他的确爱她
,拜倒地爱她,正如他爱艺术的伟大和崇高一样。
“在她举行婚礼的那天,他是一个最愉快的人物;但是在夜里他却哭起来了。如果观众
看到他这副哭丧的尊容,他们一定会又鼓起掌来的。
“几天以前诃龙比妮死去了。在她入葬的这天,亚尔列金诺可以不必在舞台上出现,因
为他应该是一个悲哀的鳏夫。经理不得不演出一个愉快的节目,好使观众不致于因为没有美
丽的诃龙比妮和活泼的亚尔列金诺而感到太难过。因此普启涅罗演得要比平时更愉快一点才
行。所以他跳着,翻着筋斗,虽然他满肚皮全是悲愁。观众鼓掌,喝彩:‘好,好极了!’
“普启涅罗谢幕了好几次。啊,他真是杰出的艺人!
“晚上,演完了戏以后,这位可爱的丑八怪独自走出城外,走到一个孤寂的墓地里去。
诃龙比妮坟上的花圈已经凋残了,他在坟旁边坐下来。他的这副样儿真值得画家画下来。他
用手支着下巴,他的双眼朝着我望。他像一个奇特的纪念碑,一个坟上的普启涅罗:古怪而
又滑稽。假如观众看见了他们这位心爱的艺人的话,他们一定会喝彩:‘好!普启涅罗!好
,好极了!’”
第十七夜
请听月亮所讲的话吧:“我看到一位升为军官的海军学生,第一次穿上他漂亮的制服。
我看到一位穿上舞会礼服的年轻姑娘。我看到一位王子的年轻爱妻,穿着节日的衣服,非常
快乐。不过谁的快乐也比不上我今晚看到的一个孩子——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她得到了一件
蔚蓝色的衣服和一顶粉红色的帽子。她已经打扮好了,大家都叫把蜡烛拿来照照,因为我的
光线,从窗子射进去,还不够亮,所以必须有更强的光线才成。
“这位小姑娘笔直地站着,像一个小玩偶。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伸出来,她的手
指撒开着。啊,她的眼里,她整个的面孔,发出多么幸福的光辉啊!
“‘明天你应该到街上去走走!’她的母亲说。这位小宝贝朝上面望了望自己的帽子,
朝下面望了望自己的衣服,不禁发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妈妈!’她说,‘当那些小狗看见我穿得这样漂亮的时候,它们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
第十八夜
“我曾经和你谈过庞贝城,”月亮说;“这座城的尸骸,现在又回到有生命的城市的行
列中来了。我知道另外一个城:它不是一座城的尸骸,而是一座城的幽灵。凡是有大理石喷
泉喷着水的地方,我就似乎听到关于这座水上浮城的故事。是的,喷泉可以讲出这个故事,
海上的波浪也可以把它唱出来。茫茫的大海上常常浮着一层烟雾——这就是它的未亡人的面
罩。海的新郎已经死了,他的城垣和宫殿成了他的陵墓。你知道这座城吗?它从来没有听到
过车轮和马蹄声在它的街道上响过。这里只有鱼儿游来游去,只有黑色的贡杜拉(注:贡杜
拉(Gondola)是在意大利水城威尼斯来往运行的一种细长平底的小船。)在绿水上
像幽灵似地滑过。
“我把它的市场——它最大的一个广场——指给你看吧,”月亮继续说,“你看了一定
以为你走进了一个童话的城市。草在街上宽大的石板缝间丛生着,在清晨的迷茫中成千成万
的驯良鸽子绕着一座孤高的塔顶飞翔。在三方面围绕着你的是一系列的走廊。在这些走廊里
,土耳奇人静静地坐着抽他们的长烟管,美貌的年轻希腊人倚着圆柱看那些战利品:高大的
旗杆——代表古代权威的纪念品。许多旗帜在倒悬着,像哀悼的黑纱。有一个女孩子在这儿
休息。她已经放下了盛满了水的重桶,但背水的担杠仍然搁在她的肩上。她靠着那根胜利的
旗杆站着。
“你在你面前所看的不是一个虚幻的宫殿,而是一个教堂,它的镀金的圆顶和周围的圆
球在我的光中射出亮光。那上面雄伟的古铜马,像童话中的古铜马一样,曾经作过多次的旅
行:它们旅行到这儿来,又从这儿走去,最后又回到这儿来。
“你看到墙上和窗上那些华丽的色彩吗?这好像是一位天才,为了满足小孩子的请求,
把这个奇怪的神庙装饰过了一番似的。你看到圆柱上长着翅膀的雄狮吗?它上面的金仍然在
发着亮光,但是它的翅膀却落下来了。雄狮已经死了,因为海王(注:即中古时期“海上霸
权”威尼斯。)已经死了。那些宽大的厅堂都空了,曾经挂着贵重艺术品的地方,现在只是
一起零落的墙壁。
“过去只许贵族可以走过的走廊,现在却成了叫化子睡觉的地方。从那些深沉的水井里
——也许是从那‘叹息桥’(注:这是威尼斯城内联接宫殿和国家监狱的一条走廊。凡是被
判了死刑的人都是走过这条走廊到行刑的地方去,所以它叫做“叹息桥”。)旁的牢狱里—
—升起一起叹息。这和从前金指环从布生脱尔(注:这是代表威尼斯的一只“御船”的名字
。古代威尼斯的首长,在耶稣升天节这天,就乘这只船开到海上(亚得里亚海),向海里投
下一个金戒指,表示他代表威尼斯与海结婚。因为威尼斯在中世纪时是一个海上霸权,与海
分不开的,故有此迷信。在15世纪末叶,自从绕过好望角到东方的新航线发现以后,威尼
斯就丧失了它海上霸权的地位。)抛向海后亚得里亚时快乐的贡杜拉奏出的一起手鼓声完全
是一样。亚得里亚啊!让烟雾把你隐藏起来吧!让寡妇的面纱罩着你的躯体,盖住你的新郎
的陵墓——大理石砌的、虚幻的威尼斯城——吧!”
第十九夜
“我朝着下面的一个大剧场望,”月亮说。“观众挤满了整个屋子,因为有一位新演员
今晚第一次出场。我的光滑到墙上的一个小窗口上,一个化装好了的面孔紧贴着窗玻璃。这
就是今晚的主角。他武士风的胡子密密地卷在他下巴的周围;但是这个人的眼里却闪着泪珠
,因为他刚才曾被观众嘘下了舞台,而且嘘得很有道理。可怜的人啊!不过在艺术的王国里
是不容许低能人存在的。他有深厚的感情,他热爱艺术,但是艺术却不爱他。
“舞台监督的铃声响了。关于他这个角色的舞台指示是:‘主角以英勇和豪迈的姿态出
场。’所以他只好又在观众面前出现,成为他们哄笑的对象。当这场戏演完以后,我看到一
个裹在外套里的人形偷偷地溜下了台。布景工人互相窃窃私语,说:这就是今晚那位扮演失
败了的武士。我跟着这个可怜的人回家,回到他的房间里去。
“上吊是一种不光荣的死,而毒药并不是任何人手头就有的。我知道,这两种办法他都
想到了。我看到他在镜子里瞧了瞧自己惨白的面孔;他半开着眼睛,想要看看,作为一具死
尸他是不是还像个样子。一个人可能是极度地不幸,但这并不能阻止他装模作态一番。他在
想着死,想着自杀。我相信他在怜惜自己,因为他哭得可怜伤心。然而,当一个人能够哭出
来的时候,他就不会自杀了。
“自从这时候起,一年已经过去了。又有一出戏要上演,可是在一个小剧场里上演,而
且是由一个寒酸的旅行剧团演出的。我又看到那个很熟的面孔,那个双颊打了胭脂水粉和下
巴上卷着胡子的面孔。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微笑了一下。可是刚刚在一分钟以前他又被唬
下了舞台——被一群可怜的观众嘘下一座可怜的舞台!
“今天晚上有一辆很寒酸的柩车开出了城门,没有一个人在后面送葬。这是一位寻了短
见的人——我们那位搽粉打胭脂的、被人瞧不起的主角。他的朋友只有一个车夫,因为除了
我的光线以外,没有什么人送葬。在教堂墓地的一角,这位自杀者的尸体被投进土里去了。
不久他的坟上就会长满了荆棘,而教堂的看守人便会在它上面加一些从别的坟上扔过来的荆
棘和荒草。”
第二十夜
“我到罗马去过,”月亮说,“在这城的中央,在那七座山(注:在提未累(Tive
re)河的东岸,古代的罗马即建在这些山上。)中的一座山上(注:指巴拉蒂尼山(Pa
latine)。这山上现在全是古代的遗迹。)堆着一起皇宫的废墟。野生的无花果树在
壁缝中生长出来了,用它们灰绿色的大叶子盖住墙壁的荒凉景象。在一堆瓦砾中间,毛驴践
踏着桂花,在不开花的蓟草上嬉戏。罗马的雄鹰曾经从这儿飞向海外,发现和征服过别的国
家;现在从这儿有一道门通向一个夹在两根残破大理石圆柱中间的小土房子。长春藤挂在一
个歪斜的窗子上,像一个哀悼的花圈。
“屋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婆和她幼小的孙女。她们现在是这皇宫的主人,把这些豪华的遗
迹指给陌生人看。曾经是皇位所在的那间大殿,现在只剩得一座赤裸裸的断墙。放着皇座的
那块地方,现在只有一座深青色的柏树所撒下的一道长影。在破碎的地板上现在堆着好几尺
高的黄土。当暮钟响起的时候,那位小姑娘——皇宫的女儿——常常在这儿坐在一个小凳子
上。她把旁边门上的一个锁匙孔叫做她的角楼窗。从这个窗子望去,她可以看到半个罗马,
一直到圣彼得教堂(注:这是罗马梵蒂冈山上一个著名的大教堂。在1506年开始建造,
1626年完成。圆屋顶是艺术家米开朗琪罗(1475—1564)设计的。)上雄伟的
圆屋顶。
“这天晚上,像平时一样,周围是一起静寂。下面的这位小姑娘来到我圆满的光圈里面
。她头上顶着一个盛满了水的、古代的土制汲水瓮。她打着赤脚,她的短裙子和她的衣袖都
破了。我吻了一下这孩子美丽的、圆圆的肩膀,她的黑眼睛和她发亮的黑头发。
“她走上台阶。台阶很陡峭,是用残砖和破碎的大理石柱顶砌成的。斑点的蜥蜴在她的
脚旁羞怯地溜过去了,可是她并不害怕它们。她已经举起手去拉门铃——皇宫门铃的把手现
在是系在一根绳子上的兔子脚。她停了一会儿——她在想什么事情:也许是在想着下边教堂
里那个穿金戴银的婴孩——耶稣——吧。那儿点着银灯,她的小朋友们就在那儿唱着她所熟
悉的赞美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所想的东西。不一会儿她又开始走起来,而且跌了一跤。
那个土制的水瓮从她的头上落下来了,在大理石台阶上摔成碎片。她大哭起来。这位皇宫的
美丽女儿居然为了一个不值钱的破水瓮而哭起来了。她打着赤脚站在那儿哭,不敢拉那根绳
子——那根皇宫的铃绳!”
第二十一夜
月亮有半个来月没有出现了。现在我又看见他了,又圆又亮,徐徐地升到云层上面。请
听月亮对我讲的话吧。
“我跟着一队旅行商从费赞的一个城市走出来。在沙漠的边缘,在一块盐池上,他们停
下来了。盐池发着光,像一个结了冰的湖,只有一小块地方盖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着的沙。
旅人中最年长的一个老人——他腰带上挂着一个水葫芦,头上顶着一个未经发酵过的面包—
—用他的手杖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方格,同时在方格里写了《可兰经》里的一句话。然后整队
的旅行商就走过了这块献给神的处所。
“一位年轻的商人——我可以从他的眼睛和清秀的外貌看出他是一个东方人——若有所
思地骑着一起鼻息呼呼的白马走过去了。也许他是在思念他美丽的年轻妻子吧?那是两天前
的事:一匹用毛匹和华贵的披巾所装饰着的骆驼载着她——美貌的新嫁娘——绕着城墙走了
一周。这时,在骆驼的周围,鼓声和风琴奏着乐,妇女唱着歌,所有的人都放着鞭炮,而新
郎放得最多,最热烈。现在——他跟着这队旅行商走过沙漠。
“一连好几夜我跟着这队旅人行走。我看到他们在井旁,在高大的棕榈树之间休息。他
们用刀子向病倒的骆驼胸脯中插进去,在水上烤着它的肉吃。我的光线使灼热的沙子冷下来
,同时对他们指出那些黑石头——这一望无涯的沙漠中的死岛。在他们没有路的旅程中,他
们没有遇见怀着敌意的异族人,没有暴风雨出现,没有夹着沙子的旋风袭击他们。
“家里那位美丽的妻子在为她的丈夫和父亲祈祷。‘他们死了吗?’她向我金黄色的蛾
眉问。‘他们病了吗?’她向我圆满的光圈问。
“现在沙漠已经落在背后了。今晚他们坐在高大的棕榈树下。这儿有一只白鹤在他们的
周围拍着长翅膀飞翔,这儿鹈鹕在含羞树的枝上朝着他们凝望。丰茂的低矮植物被大象沉重
的步子践踏着。一群黑人,在内地的市场上赶完集以后,正在朝回家的路上走来。用铜纽子
装饰着黑发的、穿着靛青色衣服的妇女们在赶着一群载重的公牛;赤裸的黑孩子在它们背上
睡觉。另外有一个黑人牵着他刚才买来的幼狮。他们走近这队旅行商;那个年轻商人静静地
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是想着他的美丽的妻子,在这个黑人的国度里梦想着在沙漠彼岸的、
他的那朵芬芳的白花。他抬起头,但是——”
但是恰恰在这时,一块乌云浮到月亮面前来,接着又来了另一块乌云。这天晚上我再没
有听到别的事情。
第二十二夜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子在哭,”月亮说。“她为人世间的恶毒而哭。她曾得到一件礼物
——一个最美丽的玩偶。啊!这才算得是一个玩偶呢!它是那么好看,那么可爱!它似乎不
是为了要受苦而造出来的。可是小姑娘的几个哥哥——那些高大的男孩子——把这玩偶拿走
了,高高地把它放在花园的树上,然后他们就跑开了。
“小姑娘的手达不到玩偶,没法把它抱下来,因此她才哭起来。玩偶一定也在哭,因为
它的手在绿枝间伸着,好像很不幸的样子。是的,这就是妈妈常常提到的人世间的恶毒。唉
,可怜的玩偶啊!天已经快要黑了,夜马上就要到来!难道就这样让它单独地在树枝间坐一
通夜吗?不,小姑娘不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陪着你吧!’她说,虽然她并没有这样的勇敢。她已经在想象中清楚地看到一些
小鬼怪,戴着高帽子,在灌木林里向外窥探,同时高大的幽灵在黑暗的路上跳着舞,一步一
步地走近来,并且把手伸向坐在树上的玩偶。他们用手指指着玩偶,对玩偶大笑。啊,小姑
娘是多么害怕啊!
“‘不过,假如一个人没有做过坏事,’她想,‘那么,什么妖魔也不能害你!我不知
道我是不是做过坏事?’于是她沉思起来。‘哦,对了!’她说,‘有一次我讥笑过一只腿
上系有一条红布匹的可怜的小鸭。她摇摇摆摆走得那么滑稽,我真忍不住笑了;可是对动物
发笑是一桩罪过呵!’她抬起头来望望玩偶。‘你讥笑过动物没有?’她问。玩偶好像是在
摇头的样子。”
第二十三夜
“我望着下面的蒂洛尔(注:蒂洛尔(Tyrol)是奥国西部的一个省份。),”月
亮说。“我使深郁的松树在石头上映下长长的影子。我凝望着圣·克利斯朵夫肩上背着婴孩
耶稣(注:依据希伯来人的神话,圣·克利斯朵夫(St.Christopher)是渡
船的保护神。这幅画是起源于下面的故事:有一个小孩子看到克利斯朵夫身材魁梧,特请他
抱他过河。克利斯朵夫走到河中,越抱越觉得沉重,不禁发起牢骚来。小孩子这时就说:“
不要奇怪,你抱住了我就等于抱住了全世界的罪恶。”这孩子就是耶稣。)。这是绘在屋墙
上的一幅画,是一幅从墙角伸到屋顶的巨画。还有一些关于圣·佛罗陵(注:圣·佛罗陵
(St.Elorian)是耶稣的门徒。一般人认为他是防火的保护神。祭他的节日是
每年5月4日。)正向一座火烧的屋子泼水和上帝在路旁的十字架上流血的画。对于现在这
一代的人说来,这都成了古画了。相反地,我亲眼看到它们被绘出来,一幅一幅地被绘出来。
“在一座高山的顶上立着一个孤独的尼姑庵,简直像一个燕子窠。有两位修女在钟塔上
敲钟。她们都很年轻,因此她们的视线不免要飞到山上,飞到尘世里去。一辆路过的马车正
在下边经过;车夫这时捏了一下号筒。这两位可怜的修女的思想,也像她们的眼睛一样,跟
着这辆车子后面跑,这时那位较年轻的修女的眼里冒出了一颗泪珠。
“号角声渐渐迷朦起来,同时尼姑庵里的钟声就把这迷朦的号角声冲淡得听不见了。”
第二十四夜
请听月亮讲的话吧:“那是几年以前的事,在哥本哈根发生的。我对着窗子向一个简陋
的房间望进去。爸爸和妈妈都睡着了,不过小儿子睡不着。我看到床上的花布帐子在动着,
这个小家伙在偷偷地向外望。起初我以为他在看那个波尔霍尔姆造的大钟。它上了一层红红
绿绿的油漆,它顶上立着一个杜鹃。它有沉重的、铝制的钟锤,包着发亮的黄铜的钟摆摇来
摇去:‘滴答!滴答!’不过这并不是他所要看的东西。不是的!他要看的是他妈妈的纺车
。它是在钟的下面。这是这孩子在整个屋中最心爱的一件家具,可是他不敢动它,因为他怕
挨打。他的妈妈在纺纱的时候,他可以在旁边坐几个钟头,望着纺锤呼呼地动和车轮急急地
转,同时他幻想着许多东西。啊!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纺几下啊!
“爸爸和妈妈睡着了。他望了望他们,也望了望纺车,然后他就把一只小赤脚伸出床外
来,接着又把另一只小赤脚伸出来,最后一双小白腿就现出来了。噗!他落到地板上来。他
又掉转身望了一眼,看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在睡觉。是的,他们还是睡着的。于是他就轻轻地
,轻轻地,只是穿着破衬衫,溜到纺车旁,开始纺起纱来。棉纱吐出丝来,车轮就转动得更
快。我吻了一下他金黄的头发和他碧蓝的眼睛。这真是一幅可爱的图画。
“这时妈妈忽然醒了。床上的帐子动了;她向外望,她以为她看到了一个小鬼或者一个
什么小妖精。‘老天爷呀!’她说,同时惊惶地把她的丈夫推醒。他睁开眼睛,用手揉了几
下,望着这个忙碌的小鬼。‘怎么,这是巴特尔呀!’他说。“于是我的视线就离开了这个
简陋的房间——我还有那么多的东西要看!这时候我看了一下梵蒂冈的大厅。那里面有许多
大理石雕的神像。我的光照到拉奥孔(注:拉奥孔(Laokon)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祭
司。他因为触犯了神怒,被两条蛇活活地缚死。以他为中心的一系列的雕刻,是留存在梵蒂
冈的最优美的古代艺术作品,这些雕刻是在1509年出土的。)这一系列的神像;这些雕
像似乎在叹气。我在那些缪斯(注:希腊神话中艺术之女神。)的唇上静静地亲了一吻,我
相信她们又有了生命。可是我的光辉在拥有‘巨神’的尼罗(注:这是焚蒂冈的另一系列的
巨大神像,以尼罗河神为中心。)一系列的神像上逗留得最久。那巨神倚在斯芬克斯(注:
这是古代埃及的一个假想的动物,他的头像人,身像狮子。)身上,默默无言地梦着,想着
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一群矮小的爱神在他的周围和一群鳄鱼玩耍。在丰饶之角(注:这
是和平与繁荣的象征,所以爱神坐在里面。据希腊神话,希腊之天神裘斯(Zeus)是一
位叫做亚马尔苔亚(Amalthea)的女仙用羊奶养大的。裘斯长大了要报答她的恩,
特地送她一个羊角,并且说,有了这个东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里坐着一位细小的爱神,
他的双臂交叉着,眼睛凝视着那位巨大的、庄严的河神。他正是坐在纺车旁的那个小孩的写
照——面孔一模一样。这个小小的大理石像是既可爱又生动,像具有生命,可是自从它从石
头出生的时候起,岁月的轮子已经转动不止1000次了。在世界能产生出同样伟大的大理
石像以前,岁月的大轮子,像这小孩在这间简陋的房里摇着的纺车那样,又不知要转动多少
次。
“自此以后,许多岁月又过去了,”月亮继续说。“昨天我向下面看了看瑟兰东海岸的
一个海湾。那儿有可爱的树林,有高大的堤岸,又有红砖砌的古老的邸宅;水池里飘着天鹅
;在苹果园的后面隐隐地现出一个小村镇和它的教堂。许多船只,全都燃着火柱,在这静静
的水上滑过。人们点着火柱,并不是为了要捕捉鳝鱼,不是的,是为了要表示庆祝!音乐奏
起来了,歌声唱起来了。在这许多船中间,有一个人在一条船里站起来了。大家都向他致敬
。他穿着外套,是一个高大、雄伟的人。他有碧蓝的眼睛和长长的白发。我认识他,于是我
想起了梵蒂冈里尼罗那一系列的神像和所有的大理石神像;我想起了那个简陋的小房间——
我相信它是位于格龙尼街上的。小小的巴特尔曾经穿着破衬衫坐在里面纺纱。是的,岁月的
轮子已经转动过了,新的神像又从石头中雕刻出来了。从这些船上升起一片欢呼声:‘万岁
!巴特尔·多瓦尔生(注:多瓦尔生(BertelThorwaldsen,1770—
1844)是丹麦一个穷木刻匠的儿子,后来成了世界闻名的雕刻家。他的作品深受古代希
腊和罗马雕刻的影响,散见于欧洲各大教堂和公共建筑物里。)万岁!’”
第二十五夜
“我现在给你一幅法兰克福的图画,”月亮说。“我特别凝望那儿的一幢房子。那不是
歌德出生的地点,也不是那古老的市政厅——带角的牛头盖骨仍然从它的格子窗里露出来,
因为在皇帝举行加冕礼的时候,这儿曾经烤过牛肉,分赠给众人吃。这是一幢市民的房子,
漆上一起绿色,外貌很朴素。它立在那条狭小的犹太人街的角落里。它是罗特席尔特(注:
①罗特席尔特(Rothschild)是欧洲一个犹太籍的大财阀家族。这家族于18世
纪中在德国法兰克福开始发家,以后分布到欧洲各大首都。这家族的子孙有不同的国籍,左
右许多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局。)的房子。
“我朝敞着的门向里面望。楼梯间照得很亮:在这儿,仆人托着巨大的银烛台,里面点
着蜡烛,向一位坐在轿子里被抬下楼梯的老太太深深地鞠着躬。房子的主人脱帽站着,恭恭
敬敬地在这位老太太的手上亲了一吻。这位老妇人就是他的母亲。她和善地对他和仆人们点
点头;于是他们便把她抬到一条黑暗的狭小巷子里去,到一幢小小的房子里去。她曾经在这
儿生下一群孩子,在这儿发家。假如她遗弃了这条被人瞧不起的小巷和这幢小小的房子,幸
运可能就会遗弃他们。这是她的信念!”
月亮再没有对我说什么;他今晚的来访是太短促了。不过我想着那条被人瞧不起的、狭
小巷子里的老太太。她只须一开口就可以在泰晤士河(注:这是穿过伦敦的一条大河。)边
有一幢华丽的房子——只须一句话就有人在那不勒斯湾为她准备好一所别墅。
“假如我遗弃了这幢卑微的房子(我的儿子们是在这儿发迹的),幸运可能就会遗弃他
们!”这是一个迷信。这个迷信,对于那些了解这个故事和看过这幅画的人,只须加这样两
个字的说明就能理解:“母亲。”
第二十六夜
“那是昨天,在天刚要亮的时候!”这是月亮自己的话;“在这个大城市里,烟囱还没
有开始冒烟——而我所望着的正是烟囱。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小小的脑袋从一个烟囱里冒出
来了,接着就有半截身子,最后便有一双手臂搁在烟囱口上。
‘好!’这原来是那个小小扫烟囱的学徒。这是他有生第一次爬出烟囱,把头从烟囱顶
上伸出来。‘好!’的确,比起在又黑又窄的烟囱管里爬,现在显然是不同了!空气是新鲜
得多了,他可以望见全城的风景,一直望到绿色的森林。太阳刚刚升起来。它照得又圆又大
,直射到他的脸上——而他的脸正发着快乐的光芒,虽然它已经被烟灰染得相当黑了。
“‘整个城里的人都可以看到我了!’他说,‘月亮也可以看到我了,太阳也可以看到
我了!好啊!’于是他挥其他的扫帚。”
第二十七夜
“昨夜我望见一个中国的城市,”月亮说。“我的光照着许多长长的、光赤的墙壁;这
城的街道就是它们形成的。当然,偶尔也有一扇门出现,但它是锁着的,因为中国人对外面
的世界能有什么兴趣呢?房子的墙后面,紧闭着的窗扉掩住了窗子。只有从一所庙宇的窗子
里,有一丝微光透露了出来。
“我朝里面望,我看到里面一起华丽的景象。从地下一直到天花板,有许多用鲜艳的彩
色和富丽的金黄所绘出的图画——代表神仙们在这个世界上所作的事迹的一些图画。
“每一个神龛里有一个神像,可是差不多全被挂在庙龛上的花帷幔和平帜所掩住了。每
一座神像——都是用锡做的——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祭台,上面放着圣水、花朵和燃着的蜡烛
。但是这神庙里最高之神是神中之神——佛爷。他穿着黄缎子衣服,因为黄色是神圣的颜色
。祭台下面坐着一个有生命的人——一个年轻的和尚。他似乎在祈祷,但在祈祷之中他似乎
堕入到冥想中去了;这无疑地是一种罪过,所以他的脸烧起来,他的头也低得抬不起来。可
怜的瑞虹啊!难道他梦着到高墙里边的那个小花园里(每个屋子前面都有这样一个花园)去
种花吗?难道他觉得种花比呆在庙里守着蜡烛还更有趣吗?难道他希望坐在盛大的筵席桌旁
,在每换一盘菜的时候,用银色的纸擦擦嘴吗?难道他犯过那么重的罪,只要他一说出口来
,天朝就要处他死刑吗?难道他的思想敢于跟化外人的轮船一起飞,一直飞到他们的家乡—
—辽远的英国吗?不,他的思想并没有飞得那么远,然而他的思想,一种青春的热情所产生
的思想,是有罪的;在这个神庙里,在佛爷的面前,在许多神像面前,是有罪的。
“我知道他的思想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在城的尽头,在平整的、石砌的、以瓷砖为栏杆
的、陈列着开满了钟形花的花盆的平台上,坐着玲珑小眼的、嘴唇丰满的、双脚小巧的、娇
美的白姑娘。她的鞋子紧得使她发痛,但她的心更使她发痛。她举起她柔嫩的、丰满的手臂
——这时她的缎子衣裳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她面前有一个玻璃缸,里面养着四尾金鱼。她用
一根彩色的漆棍子在里面搅了一下,啊!搅得那么慢,因为她在想着什么东西!可能她在想
:这些鱼是多么富丽金黄,它们在玻璃缸里生活得多么安定,它们的食物是多么丰富,然而
假如它们获得自由,它们将更会活得多么快乐!是的,她,美丽的白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她
的思想飞出了她的家,飞到庙里去了——但不是为那些神像而飞去的。可怜的白啊!可怜的
瑞虹啊!他们两人的红尘思想交流起来,可是我的冷静的光,像小天使的剑一样,隔在他们
两人的中间。”
第二十八夜
“天空是澄清的,”月亮说;“水是透明的,像我正在滑行过的晴空。我可以看到水面
下的奇异的植物,它们像森林中的古树一样对我伸出蔓长的梗子。鱼儿在它们上面游来游去
。高空中有一群雁在沉重地向前飞行。它们中间有一只拍着疲倦的双翼,慢慢地朝着下面低
飞。它的双眼凝视着那向远方渐渐消逝着的空中旅行队伍。虽然它展开着双翼,它是在慢慢
地下落,像一个肥皂泡似地,在沉静的空中下落,直到最后它接触到水面。它把头掉过来,
插进双翼里去。这样,它就静静地躺下来,像平静的湖上的一朵白莲花。
“风吹起来了,吹皱了平静的水面。水泛着光,很像一泻千里的云层,直到它翻腾成为
巨浪。发着光的水,像蓝色的火焰,燎着它的胸和背。曙光在云层上泛起一片红霞。这只孤
雁有了一些气力,升向空中;它向那升起的太阳,向那吞没了那一群空中队伍的、蔚蓝色的
海岸飞。但是它是在孤独地飞,满怀着焦急的心情,孤独地在碧蓝的巨浪上飞。”
第二十九夜
“我还要给你一幅瑞典的图画,”月亮说。“在深郁的黑森林中,在罗克生河(注:罗
克生(Roxen)是在瑞典南部的一条小河。)的忧郁的两岸的附近,立着乌列达古修道
院。我的光,穿过墙上的窗格子,射进宽广的地下墓窖里去——帝王们在这儿的石棺里长眠
。墙上挂着一个作为人世间的荣华的标记:皇冠。不过这皇冠是木雕的,涂了漆,镀了金。
它是挂在一个钉进墙里的木栓上的。蛀虫已经吃进这块镀了金的木头里去了,蜘蛛在皇冠和
石棺之间织起一层网来;作为一面哀悼的黑纱,它是脆弱的,正如人间对死者的哀悼一样。
“这些帝王们睡得多么安静啊!我还能清楚地记其他们。我还能看到他们嘴唇上得意的
微笑——他们是那么有威权,有把握,可以叫人快乐,也可以叫人痛苦。
“当汽船像有魔力的蠕虫似地在山间前进的时候,常常会有个别陌生人走进这个教堂,
拜访一下这个墓窖。他问着这些帝王们的姓名,但是这些姓名只剩下一种无生气的,被遗忘
了的声音。他带着微笑望了望那些虫蛀了的皇冠。假如他是一个有虔诚品质的人,他的微笑
会带上忧郁的气氛。
“安眠吧,你们这些死去了的人们!月亮还记得你们,月亮在夜间把它寒冷的光辉送进
你们静寂的王国——那上面挂着松木作的皇冠!——”
第三十夜
“紧贴着大路旁边,”月亮说,“有一个客栈,在客栈的对面有一个很大的车棚,棚子
上的草顶正在重新翻盖。我从椽子和敞着的顶楼窗朝下望着那不太舒服的空间。雄吐绶鸡在
横梁上睡觉,马鞍躺在空秣桶里。棚子的中央有一辆旅行马车,车主人在甜蜜地打盹;马儿
在喝着水,马车夫在伸着懒腰,虽然我确信他睡得最好,而且不止睡了一半的旅程。下人房
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床露出来了,好像是乱七八糟的样子。蜡烛在地板上燃着,已经燃到
烛台的接口里去了。风寒冷地吹进棚子里来;时间与其说是接近半夜,倒不如说是接近天明
。在旁边的畜栏里有一个流浪音乐师的一家人睡在地上。爸爸和妈妈在梦着酒瓶里剩下来的
烈酒。那个没有血色的小女儿在梦着眼睛里的热泪。竖琴靠在他们的头边,小狗睡在他们的
脚下。”
第三十一夜
“那是一个小小的乡下城镇,”月亮说;“这事儿是我去年看见的,不过这倒没有什么
关系,因为我看得非常清楚。今晚我在报上读到关于它的报道,不过报道却不是很清楚。在
小客栈的房间里坐着一位玩熊把戏的人,他正在吃晚餐。熊是系在外面一堆木柴的后面——
可怜的熊,他并不伤害任何人,虽然他那副样子似乎很凶猛。顶楼上有三个小孩子在我的明
朗光线里玩耍;最大的那个孩子将近六岁,最小的不过两岁。卜卜!卜卜!——有人爬上楼
梯来了:这会是谁呢?门被推开了——原来是那只熊,那只毛发蓬蓬的大熊!他在下面的院
子里呆得已经有些腻了,所以他才独自个儿爬上楼来。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月亮说。
“孩子们看到这个毛发蓬蓬的大熊,吓得不得了。他们每个人钻到一个墙角里去,可是
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在他们身上嗅了一阵子,但是一点也没有伤害他们!‘这一定
是一只大狗,’他们想,开始抚摸他。他躺在地板上。最小的那个孩子爬到他身上,把他长
满了金黄鬈发的头钻进熊的厚毛里,玩起捉迷藏来。接着那个最大的孩子取出他的鼓来,敲
得冬冬地响。这时熊儿便用它的一双后腿立起来,开始跳起舞来。这真是一个可爱的景象!
现在每个孩子背着一支枪,熊也只好背起一支来,而且背得很认真。他们真算找到了一个很
好的玩伴!他们开始‘开步走’起来——一二!一二……
“忽然有人把门推开了;这是孩子们的母亲。你应该看看她的那副样子,那副惊恐得说
不出话来的样子,那副惨白的面孔,那个半张着的嘴,和她那对发呆的眼睛。可是顶小的那
个孩子却是非常高兴地在对她点头,用他幼稚的口吻大声说:‘我们在学军队练操啦!’
“这时玩熊把戏的人也跑来了。”
第三十二夜
风在狂暴地吹,而且很冷;云块在空中奔驰。我只在偶尔之间能看到一会儿月亮。
“我从沉静的天空上望着下面奔驰着的云块!”他说,“我看到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互
相追逐!
“最近我朝下面看了一个监狱。它面前停着一辆紧闭着的马车:有一个囚犯快要被运走
了。我的光穿过格子窗射到墙上。那囚犯正在墙上划几行告别的东西。可是他写的不是字,
而是一支歌谱——他在这儿最后一晚从心里发出的声音。门开了。他被牵出去,他的眼睛凝
望着我圆满的光圈。
“云块在我们之间掠过,好像我不想要看到他、他也不想要看到我似的。他走进马车,
门关上了,马鞭响起来,马儿奔向旁边的一个浓密的森林里去——到这儿我的光就再也没有
办法跟着他进去了。不过我朝那格子窗向里面望,我的光滑到那支划在墙上的歌曲——那最
后的告别词上去。语言表达不出来的话,声音可以表达出来!我的光只能照出个别的音符,
大部分的东西对我说来,只有永远藏在黑暗中了。他所写的是死神的赞美诗呢,还是欢乐的
曲调?他乘着这车子是要到死神那儿去呢,还是要回到他爱人的怀抱里去?月光并不是完全
能读懂人类所写的东西的。
“我从沉静广阔的天空上望着下面奔驰着的云块。我看到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互相追逐!”
第三十三夜
“我非常喜欢小孩子!”月亮说,“顶小的孩子是特别有趣。当他们没有想到我的时候
,我常常在窗帘和窗架之间向他们的小房间窥望,看到他们自己穿衣服和脱衣服是那么好玩
。一个光赤的小圆肩头先从衣服里冒出来,接着手臂也冒出来了。有时我看到袜子脱下去,
露出一条胖胖的小白腿来,接着是一个值得吻一下的小脚板,而我也就吻它一下了!”月亮
说。
“今晚——我得告诉你!——今晚我从一扇窗子望进去。窗子上的窗帘没有放下来,因
为对面没有邻居。我看到里面有一大群的小家伙——兄弟和平妹。他们中间有一个顶小的妹
妹。她只有四岁,不过,像别人一样,她也会念《主祷文》。每天晚上妈妈坐在她的床边,
听她念这个祷告。然后她就得到一个吻。妈妈坐在旁边等她睡着——一般说来,只要她的小
眼睛一闭,她就睡着了。
“今天晚上那两个较大的孩子有点儿闹。一个穿着白色的长睡衣,用一只脚跳来跳去。
另一个站在一把堆满了别的孩子的衣服的椅子上。他说他是在表演一幅图画,别的孩子不妨
猜猜看。第三和第四个孩子把玩具很仔细地放进匣子里去,因为事情应该是这样办才对。不
过妈妈坐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边,同时说,大家应该放安静一点,因为小妹妹要念《主祷
文》了。
“我的眼睛直接朝灯那边望,”月亮说。“那个四岁的孩子睡在床上,盖着整洁的白被
褥;她的一双小手端正地叠在一起,她的小脸露出严肃的表情。她在高声地念《主祷文》。
“‘这是怎么一回事?’妈妈打断她的祷告说,‘当你念到“我们日用的饮食,天天赐给我
们”(注:①这句是引自《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1章第3节。)的时候,你总加进
去一点东西——但是我听不出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你必须告诉我。’小姑娘一声不
响,难为情地望着妈妈。‘除了说“我们每天的面包,您今天赐给我们”以外,你还加了些
什么进去呢?’
“‘亲爱的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吧,’小姑娘说,‘我只是祈求在面包上多放点黄油!’”
(1840—185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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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包括33篇小品文,其中有20篇是在1840年以一个小册子的形式出版的,1
855年又加进了13篇,合成一个更大的集子出了新版本。所以这些作品是安徒生在15
年间陆续写成的。在这期间他旅行了许多国家,也看到一些不同的生活和不同的人生——当
然也有了对人生不同的体会和感受。这些体会和感受,作者用极简洁的笔触,极为深刻地表
现了出来。实质上它们每一起都是优美的诗——一种用童话的形式所写的诗。诗只能由读者
自己去体会,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有一次,跳蚤、蚱蜢和跳鹅(注:这是丹麦一种旧式的玩具,它是用一根鹅的胸骨做成
的;加上一根木栓和一根线,再擦上一点蜡油,就可以使它跳跃。)想要知道它们之中谁跳
得最高。它们把所有的人和任何愿意来的人都请来参观这个伟大的场面。它们这三位著名的
跳高者就在一个房间里集合起来。
“对啦,谁跳得最高,我就把我的女儿嫁给谁!”国王说,“因为,假如让这些朋友白
白地跳一阵子,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跳蚤第一个出场。它的态度非常可爱:它向四周的人敬礼,因为它身体中流着年轻小姐
的血液,习惯于跟人类混在一起,而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接着蚱蜢就出场了,它的确很粗笨,但它的身体很好看。它穿着它那套天生的绿制服。
此外,它的整个外表说明它是出身于埃及的一个古老的家庭,因此它在这儿非常受到人们的
尊敬。人们把它从田野里弄过来,放在一个用纸牌做的三层楼的房子里——这些纸牌有画的
一面都朝里。这房子有门也有窗,而且它们是从“美人”身中剪出来的。
“我唱得非常好,”它说,“甚至16个本地产的蟋蟀从小时候开始唱起,到现在还没
有获得一间纸屋哩。它们听到我的情形就嫉妒得要命,把身体弄得比以前还要瘦了。”
跳蚤和蚱蜢这两位毫不含糊地说明了它们是怎样的人物。它们认为它们有资格和一位公
主结婚。
跳鹅一句话也不说。不过据说它自己更觉得了不起。宫里的狗儿把它嗅了一下,很有把
握地说,跳鹅是来自一个上等的家庭。那位因为从来不讲话而获得了三个勋章的老顾问官说
,他知道跳鹅有预见的天才:人们只须看看它的背脊骨就能预知冬天是温和还是寒冷。这一
点人们是没有办法从写历书的人的背脊骨上看出来的。
“好,我什么也不再讲了!”老国王说,“我只须在旁看看,我自己心中有数!”
现在它们要跳了。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全没有跳。这种
说法太不讲道理。
蚱蜢跳得没有跳蚤一半高。不过它是向国王的脸上跳过来,因此国王就说,这简直是可
恶之至。
跳鹅站着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大家就认为它完全不能跳。
“我希望它没有生病!”宫里的狗儿说,然后它又在跳鹅身上嗅了一下。
“嘘!”它笨拙地一跳,就跳到公主的膝上去了。她坐在一个矮矮的金凳子上。
国王说:“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是跳得最高的了,因为这就是跳高的目的
。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跳鹅已经显示出它有头脑。它的腿长到额上
去了!”
所以它就得到了公主。
“不过我跳得最高!”跳蚤说。“但是这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尽管她得到一架带木栓
和蜡油的鹅骨,我仍然要算跳得最高。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
必须有身材才成。”
跳蚤于是便投效一个外国兵团。据说它在当兵时牺牲了。
那只蚱蜢坐在田沟里,把这世界上的事情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禁也说:“身材是需要的
!身材是需要的!”
于是它便唱起了它自己的哀歌。我们从它的歌中得到了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可能不是
真的,虽然它已经被印出来了。
(1845年)
这是一个有风趣的小故事,发表于1845年,这里面包含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真理”
,事实上是对人间某些世态的讽刺。“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
全没有跳。”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必须有身材才成。“谁跳
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跳得最高的了……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
—跳鹅已经显示出它有头脑。”事实上跳鹅跳得最低,但是它得到了公主!安徒生在他的手
记中说:“当几个孩子要求给他们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就写出了这个《跳高者》。”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一个非常可爱的、漂亮的小女孩。不过她夏天得打着一双赤脚走
路,因为她很贫穷。冬天她拖着一双沉重的木鞋,脚背都给磨红了,这是很不好受的。
在村子的正中央住着一个年老的女鞋匠。她用旧红布匹,坐下来尽她最大的努力缝出了
一双小鞋。这双鞋的样子相当笨,但是她的用意很好,因为这双鞋是为这个小女孩缝的。这
个小姑娘名叫珈伦。
在她的妈妈入葬的那天,她得到了这双红鞋。这是她第一次穿。的确,这不是服丧时穿
的东西;但是她却没有别的鞋子穿。所以她就把一双小赤脚伸进去,跟在一个简陋的棺材后
面走。
这时候忽然有一辆很大的旧车子开过来了。车子里坐着一位年老的太太。她看到了这位
小姑娘,非常可怜她,于是就对牧师(注:在旧时的欧洲,孤儿没有家,就由当地的牧师照
管。)说:
“把这小姑娘交给我吧,我会待她很好的!”
珈伦以为这是因为她那双红鞋的缘故。不过老太太说红鞋很讨厌,所以把这双鞋烧掉了
。不过现在珈伦却穿起干净整齐的衣服来。她学着读书和做针线,别人都说她很可爱。不过
她的镜子说:“你不但可爱;你简直是美丽。”
有一次皇后旅行全国;她带着她的小女儿一道,而这就是一个公主。老百姓都拥到宫殿
门口来看,珈伦也在他们中间。那位小公主穿着美丽的白衣服,站在窗子里面,让大家来看
她。她既没有拖着后裾,也没有戴上金王冠,但是她穿着一双华丽的红鞣皮鞋。比起那个女
鞋匠为小珈伦做的那双鞋来,这双鞋当然是漂亮得多。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跟红鞋比较!
现在珈伦已经很大,可以受坚信礼了。她将会有新衣服穿;她也会穿到新鞋子。城里一
个富有的鞋匠把她的小脚量了一下——这件事是在他自己店里、在他自己的一个小房间里做
的。那儿有许多大玻璃架子,里面陈列着许多整齐的鞋子和擦得发亮的靴子。这全都很漂亮
,不过那位老太太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不感到兴趣。在这许多鞋子之中有一双红鞋;它跟
公主所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它们是多么美丽啊!鞋匠说这双鞋是为一位伯爵的小姐做的,但
是它们不太合她的脚。
“那一定是漆皮做的,”老太太说,“因此才这样发亮!”
“是的,发亮!”珈伦说。
鞋子很合她的脚,所以她就买下来了。不过老太太不知道那是红色的,因为她决不会让
珈伦穿着一双红鞋去受坚信礼。但是珈伦却去了。
所有的人都在望着她的那双脚。当她在教堂里走向那个圣诗歌唱班门口的时候,她就觉
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着硬领和穿着黑长袍的牧师,以及他们的太太的画像都在
盯着她的一双红鞋。牧师把手搁在她的头上,讲着神圣的洗礼、她与上帝的誓约以及当一个
基督徒的责任,正在这时候,她心中只想着她的这双鞋。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来,孩子们的
悦耳的声音唱着圣诗,那个年老的圣诗队长也在唱,但是珈伦只想着她的红鞋。
那天下午老太太听大家说那双鞋是红的。于是她就说,这未免太胡闹了,太不成体统了
。她还说,从此以后,珈伦再到教堂去,必须穿着黑鞋子,即使是旧的也没有关系。
下一个星期日要举行圣餐。珈伦看了看那双黑鞋,又看了看那双红鞋——再一次又看了
看红鞋,最后决定还是穿上那双红鞋。
太阳照耀得非常美丽。珈伦和老太太在田野的小径上走。路上有些灰尘。
教堂门口有一个残废的老兵,拄着一根拐杖站着。他留着一把很奇怪的长胡子。这胡子
与其说是白的,还不如说是红的——因为它本来就是红的。他把腰几乎弯到地上去了;他回
老太太说,他可不可以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尘。珈伦也把她的小脚伸出来。
“这是多么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说,“你在跳舞的时候穿它最合适!”于是他就用手
在鞋底上敲了几下。老太太送了几个银毫给这兵士,然后便带着珈伦走进教堂里去了。
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望着珈伦的这双红鞋,所有的画像也都在望着它们。当珈伦跪在圣餐
台面前、嘴里衔着金圣餐杯的时候,她只想着她的红鞋——它们似乎是浮在她面前的圣餐杯
里。她忘记了唱圣诗;她忘记了念祷告。
现在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进她的车子里去,珈伦也抬起脚踏进车子里去。这时
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兵说:“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珈伦经不起这番赞美:她要跳几个步子。她一开始,一双腿就不停地跳起来。这双鞋好
像控制住了她的腿似的。她绕着教堂的一角跳——她没有办法停下来。车夫不得不跟在她后
面跑,把她抓住,抱进车子里去。不过她的一双脚仍在跳,结果她猛烈地踢到那位好心肠的
太太身上去了。最后他们脱下她的鞋子;这样,她的腿才算安静下来。
这双鞋子被放在家里的一个橱柜里,但是珈伦忍不住要去看看。
现在老太太病得躺下来了;大家都说她大概是不会好了。她得有人看护和照料,但这种
工作不应该是别人而应该是由珈伦做的。不过这时城里有一个盛大的舞会,珈伦也被请去了
。她望了望这位好不了的老太太,又瞧了瞧那双红鞋——她觉得瞧瞧也没有什么害处。她穿
上了这双鞋——穿穿也没有什么害处。不过这么一来,她就去参加舞会了,而且开始跳起舞
来。
但是当她要向右转的时候,鞋子却向左边跳。当她想要向上走的时候,鞋子却要向下跳
,要走下楼梯,一直走到街上,走出城门。她舞着,而且不得不舞,一直舞到黑森林里去。
树林中有一道光。她想这一定是月亮了,因为她看到一个面孔。不过这是那个有红胡子
的老兵。他在坐着,点着头,同时说:
“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这时她就害怕起来,想把这双红鞋扔掉。但是它们扣得很紧。于是她扯着她的袜子,但
是鞋已经生到她脚上去了。她跳起舞来,而且不得不跳到田野和草原上去,在雨里跳,在太
阳里也跳,在夜里跳,在白天也跳。最可怕的是在夜里跳。她跳到一个教堂的墓地里去,不
过那儿的死者并不跳舞:他们有比跳舞还要好的事情要做。她想在一个长满了苦艾菊的穷人
的坟上坐下来,不过她静不下来,也没有办法休息。当她跳到教堂敞着的大门口的时候,她
看到一位穿白长袍的安琪儿。她的翅膀从肩上一直拖到脚下,她的面孔是庄严而沉着,手中
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剑。
“你得跳舞呀!”她说,“穿着你的红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
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你要从这家门口跳到那家门口。你要到一些骄傲自大的孩子们住着
的地方去敲门,好叫他们听到你,怕你!你要跳舞,不停地跳舞!”
“请饶了我吧!”珈伦叫起来。
不过她没有听到安琪儿的回答,因为这双鞋把她带出门,到田野上去了,带到大路上和
小路上去了。她得不停地跳舞。有一天早晨她跳过一个很熟识的门口。里面有唱圣诗的声音
,人们抬出一口棺材,上面装饰着花朵。这时她才知道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于是她觉得她
已经被大家遗弃,被上帝的安琪儿责罚。
她跳着舞,她不得不跳着舞——在漆黑的夜里跳着舞。这双鞋带着她走过荆棘的野蔷薇
;这些东西把她刺得流血。她在荒地上跳,一直跳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屋子面前去。她知道这
儿住着一个刽子手。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同时说:
“请出来吧!请出来吧!我进来不了呀,因为我在跳舞!”刽子手说:
“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就是砍掉坏人脑袋的人呀。我已经感觉到我的斧子在颤动!”
“请不要砍掉我的头吧,”珈伦说,“因为如果你这样做,那么我就不能忏悔我的罪过
了。但是请你把我这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吧!”
于是她就说出了她的罪过。刽子手把她那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不过这双鞋带着她的小
脚跳到田野上,一直跳到*?黑的森林里去了。
他为她配了一双木脚和一根拐杖,同时教给她一首死囚们常常唱的圣诗。她吻了一下那
只握着斧子的手,然后就向荒地上走去。
“我为这双红鞋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她说,“现在我要到教堂里去,好让人们看看
我。”
于是她就很快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但是当她走到那儿的时候,那双红鞋就在她面前跳
着舞,弄得她害怕起来。所以她就走回来。
她悲哀地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流了许多伤心的眼泪。不过当星期日到来的时候,她说:
“唉,我受苦和斗争已经够久了!我想我现在跟教堂里那些昂着头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她就大胆地走出去。但是当她刚刚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那双红鞋在她面
前跳舞:这时她害怕起来,马上往回走,同时虔诚地忏悔她的罪过。
她走到牧师的家里去,请求在他家当一个佣人。她愿意勤恳地工作,尽她的力量做事。
她不计较工资;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住处,跟好人在一起。牧师的太太怜悯她,把她留下来做
活。她是很勤快和用心思的。晚间,当牧师在高声地朗读《圣经》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下
来听。这家的孩子都喜欢她。不过当他们谈到衣服、排场利像皇后那样的美丽的时候,她就
摇摇头。
第二个星期天,一家人全到教堂去做礼拜。他们问她是不是也愿意去。她满眼含着泪珠
,凄惨地把她的拐杖望了一下。于是这家人就去听上帝的训诫了。只有她孤独地回到她的小
房间里去。这儿不太宽,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椅子。她拿着一本圣诗集坐在这儿,用一颗虔
诚的心来读里面的字句。风儿把教堂的风琴声向她吹来。她抬起被眼泪润湿了的脸,说:
“上帝啊,请帮助我!”
这时太阳在光明地照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安琪儿——她一天晚上在教堂门口见到过的那
位安琪儿——在她面前出现了。不过她手中不再是拿着那把锐利的剑,而是拿着一根开满了
玫瑰花的绿枝。她用它触了一下天花板,于是天花板就升得很高。凡是她所触到的地方,就
有一颗明亮的金星出现。她把墙触了一下,于是墙就分开。这时她就看到那架奏着音乐的风
琴和绘着牧师及牧师太太的一些古老画像。做礼拜的人都坐在很讲究的席位上,唱着圣诗集
里的诗。如果说这不是教堂自动来到这个狭小房间里的可怜的女孩面前,那就是她已经到了
教堂里面去。她和牧师家里的人一同坐在席位上。当他们念完了圣诗、抬起头来看的时候,
他们就点点头,说:“对了,珈伦,你也到这儿来了!”
“我得到了宽恕!”她说。
风琴奏着音乐。孩子们的合唱是非常好听和可爱的。明朗的太阳光温暖地从窗子那儿射
到珈伦坐的席位上来。她的心充满了那么多的阳光、和平和快乐,弄得后来爆裂了。她的灵
魂飘在太阳的光线上飞进天国。谁也没有再问*?她的那双红鞋。
(1845年)
这是一起充满了宗教意味的小故事,来源于作者儿时的回忆。安徒生的父亲都虔信上帝
。这现象在穷困的人中很普遍,因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时候,就幻想上帝
能解救他们。安徒生儿时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度过的。信上帝必须无条件地虔诚,不能有任何
杂念。这个小故事中的主人公珈伦偏偏有了杂念,因而受到惩罚,只有经过折磨和苦难,断
绝了杂念和思想净化了以后,她才“得到了宽恕”,她的灵魂才得以升向天国——因为她究
竟是一个纯真的孩子。关于这个故事安徒生手记中说:“在《我的一生的童话》中,我曾说
过在我受坚信礼的时候,第一次穿着一双靴子。当我在教堂的地上走着的时候,靴子在地上
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这使我感到很得意,因为这样,做礼拜的人就都能听得见我穿的靴
子是多么新。但忽然间感到我的心不诚。我的内心开始恐慌起来:我的思想集中在靴子上,
而没有集中在上帝身上。关于此事的回忆,就促使我写出这篇《红鞋》。”
从前有一位漂亮的绅士;他所有的动产只是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但他有一个世界上
最好的衬衫领子。
我们现在所要听到的就是关于这个领子的故事。
衬衫领子的年纪已经很大,足够考虑结婚的问题。事又凑巧,他和袜带在一块儿混在水
里洗。
“我的天!”衬衫领子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苗条和细嫩、这么迷人和温柔的人
儿。请问你尊姓大名?”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袜带说。
“你府上在什么地方?”衬衫领子问。
不过袜带是非常害羞的。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她觉得非常困难。
“我想你是一根腰带吧?”衬衫领子说——“一种内衣的腰带!亲爱的小姐,我可以看
出,你既有用,又可以做装饰品!”
“你不应该跟我讲话!”袜带说。“我想,我没有给你任何理由这样做!”
“咳,一个长得像你这样美丽的人儿,”衬衫领子说,“就是足够的理由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你很像一个男人!”
“我还是一个漂亮的绅士呢!”衬衫领子说。“我有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
这完全不是真话,因为这两件东西是属于他的主人的。他不过是在吹牛罢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我不习惯于这种行为。”
“这简直是在装腔作势!”衬衫领子说。这时他们就从水里被取出来,上了浆,挂在一
张椅子上晒,最后就被拿到一个熨斗板上。现在一个滚热的熨斗来了。
“太太!”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寡妇太太,我现在颇感到有些热了。我现在变成了另
外一个人;我的皱纹全没有了。你烫穿了我的身体,噢,我要向你求婚!”
“你这个老破烂!”熨斗说,同时很骄傲地在衬衫领子上走过去,因为她想象自己是一
架火车头,拖着一长串列车,在铁轨上驰过去“你这个老破烂!”
衬衫领子的边缘上有些破损。因此有一把剪纸的剪刀就来把这些破损的地方剪平。
“哎哟!”衬衫领子说,“你一定是一个芭蕾舞舞蹈家!你的腿子伸得那么直啊!我从
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姿态!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你!”
“这一点我知道!”剪刀说。
“你配得上做一个伯爵夫人!”衬衫领子说。“我全部的财产是一位漂亮绅士,一个脱
靴器和一把梳子。我只是希望再有一个伯爵的头衔!”
“难道他还想求婚不成?”剪刀说。她生气起来,结结实实地把他剪了一下,弄得他一
直复元不了。
“我还是向梳子求婚的好!”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姑娘!你看你把牙齿(注:即梳子
齿。)保护得多么好,这真了不起。你从来没有想过订婚的问题吗?”
“当然想到过,你已经知道,”梳子说,“我已经跟脱靴器订婚了!”
“订婚了!”衬衫领子说。
现在他再也没有求婚的机会了。因此他瞧不起爱情这种东西。
很久一段时间过去了。衬衫领子来到一个造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烂布朋友:细致
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起,真是物以类聚。他们要讲的事情可真多,
但是衬衫领子要讲的事情最多,因为他是一个可怕的牛皮大王。
“我曾经有过一大堆情人!”衬衫领子说。“我连半点钟的安静都没有!我又是一个漂
亮绅士,一个上了浆的人。我既有脱靴器,又有梳子,但是我从来不用!你们应该看看我那
时的样子,看看我那时不理人的神情!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我的初恋——那是一根腰带。她是
那么细嫩,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她为了我,自己投到一个水盆里去!后来又有一个寡妇,
她变得火热起来,不过我没有理她,直到她变得满脸青黑为止!接着来了芭蕾舞舞蹈家。她
给了我一个创伤,至今还没有好——她的脾气真坏!我的那把梳子倒是钟情于我,她因为失
恋把牙齿都弄得脱落了。是的,像这类的事儿,我真是一个过来人!不过那根袜带子使我感
到最难过——我的意思是说那根腰带,她为我跳进水盆里去,我的良心上感到非常不安。我
情愿变成一张白纸!”
事实也是如此,所有的烂布都变成了白纸,而衬衫领子却成了我们所看到的这张纸——
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被印出来的。事情要这么办,完全是因为他喜欢把从来没有过
的事情瞎吹一通的缘故。这一点我们必须记清楚,免得我们干出同样的事情,因为我们不知
道,有一天我们也会来到一个烂布箱里,被制成白纸,在这纸上,我们全部的历史,甚至最
秘密的事情也会被印出来,结果我们就不得不像这衬衫领子一样,到处讲这个故事。
(1848年)
这篇故事发表于1848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里。它是根据现实生活写成的
,安徒生说,一位朋友和他谈起一位破落的绅士。此人所有的财产只剩下一个擦鞋器和一把
梳子,但是他的架子却还放不下来,一直吹嘘自己过去的“光荣”。事实上,在一个阶级社
会里,没有了财产就没有了特权,何况衬衫领子本身已经破烂了。最后它只有“来到一个造
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破烂的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
起,真是物以类聚。”“它已经成了造纸的原料了,最后变成纸,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
被印出来的。”这是一起含蓄的讽刺小品。
有一个豆荚,里面有五粒豌豆。它们都是绿的,因此它们就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绿的。事
实也正是这样!豆荚在生长,豆粒也在生长。它们按照它们在家庭里的地位,坐成一排。太
阳在外边照着,把豆荚晒得暖洋洋的;雨把它洗得透明。这儿是既温暖,又舒适;白天有亮
,晚间黑暗,这本是必然的规律。豌豆粒坐在那儿越长越大,同时也越变得沉思起来,因为
它们多少得做点事情呀。
“难道我们永远就在这儿坐下去么?”它们问。“我只愿老这样坐下去,不要变得僵硬
起来。我似乎觉得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有这种预感!”
许多星期过去了。这几粒豌豆变黄了,豆荚也变黄了。
“整个世界都在变黄啦!”它们说。它们也可以这样说。
忽然它们觉得豆荚震动了一下。它被摘下来了,落到人的手上,跟许多别的丰满的豆荚
在一起,溜到一件马甲的口袋里去。
“我们不久就要被打开了!”它们说。于是它们就等待这件事情的到来。
“我倒想要知道,我们之中谁会走得最远!”最小的一粒豆说。“是的,事情马上就要
揭晓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大的那一粒说。
“啪!”豆荚裂开来了。那五粒豆子全都滚到太阳光里来了。它们躺在一个孩子的手中
。这个孩子紧紧地捏着它们,说它们正好可以当作豆枪的子弹用。他马上安一粒进去,把它
射出来。
“现在我要飞向广大的世界里去了!如果你能捉住我,那么就请你来吧!”于是它就飞
走了。
“我,”第二粒说,“我将直接飞进太阳里去。这才像一个豆荚呢,而且与我的身份非
常相称!”
于是它就飞走了。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睡,”其余的两粒说。
“不过我们仍得向前滚。”因此它们在没有到达豆枪以前,就先在地上滚起来。但是它
们终于被装进去了。“我们才会射得最远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后的那一粒说。它射到空中去了。它射到顶楼窗子下面一块
旧板子上,正好钻进一个长满了青苔的霉菌的裂缝里去。青苔把它裹起来。它躺在那儿不见
了,可是我们的上帝并没忘记它。
“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它说。
在这个小小的顶楼里住着一个穷苦的女人。她白天到外面去擦炉子,锯木材,并且做许
多类似的粗活,因为她很强壮,而且也很勤俭,不过她仍然是很穷。她有一个发育不全的独
生女儿,躺在这顶楼上的家里。她的身体非常虚弱。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年;看样子既活不下
去,也死不了。
“她快要到她亲爱的姐姐那儿去了!”女人说。“我只有两个孩子,但是养活她们两个
人是够困难的。善良的上帝分担我的愁苦,已经接走一个了。我现在把留下的这一个养着。
不过我想他不会让她们分开的;她也会到她天上的姐姐那儿去的。”
可是这个病孩子并没有离开。她安静地、耐心地整天在家里躺着,她的母亲到外面去挣
点生活的费用。这正是春天。一大早,当母亲正要出去工作的时候,太阳温和地、愉快地从
那个小窗子射进来,一直射到地上。这个病孩子望着最低的那块窗玻璃。
“从窗玻璃旁边探出头来的那个绿东西是什么呢?它在风里摆动!”
母亲走到窗子那儿去,把窗打开一半。“啊”她说,“我的天,这原来是一粒小豌豆。
它还长出小叶子来了。它怎样钻进这个隙缝里去的?你现在可有一个小花园来供你欣赏了!”
病孩子的床搬得更挨近窗子,好让她看到这粒正在生长着的豌豆。于是母亲便出去做她
的工作了。
“妈妈,我觉得我好了一些!”这个小姑娘在晚间说。“太阳今天在我身上照得怪温暖
的。这粒豆子长得好极了,我也会长得好的;我将爬起床来,走到温暖的太阳光中去。”
“愿上帝准我们这样!”母亲说,但是她不相信事情就会这样。不过她仔细地用一根小
棍子把这植物支起来,好使它不致被风吹断,因为它使她的女儿对生命起了愉快的想象。她
从窗台上牵了一根线到窗框的上端去,使这粒豆可以盘绕着它向上长,它的确在向上长——
人们每天可以看到它在生长。
“真的,它现在要开花了!”女人有一天早晨说。她现在开始希望和相信,她的病孩子
会好起来。她记起最近这孩子讲话时要比以前愉快得多,而且最近几天她自己也能爬起来,
直直地坐在床上,用高兴的眼光望着这一颗豌豆所形成的小花园。一星期以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