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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 第 5 部分

安徒生 著 · 旧稿译本(未校)

第三十三夜 “我非常喜欢小孩子!”月亮说,“顶小的孩子是特别有趣。当他们没有想到我的时候 ,我常常在窗帘和窗架之间向他们的小房间窥望,看到他们自己穿衣服和脱衣服是那么好玩 。一个光赤的小圆肩头先从衣服里冒出来,接着手臂也冒出来了。有时我看到袜子脱下去, 露出一条胖胖的小白腿来,接着是一个值得吻一下的小脚板,而我也就吻它一下了!”月亮 说。 “今晚——我得告诉你!——今晚我从一扇窗子望进去。窗子上的窗帘没有放下来,因 为对面没有邻居。我看到里面有一大群的小家伙——兄弟和平妹。他们中间有一个顶小的妹 妹。她只有四岁,不过,像别人一样,她也会念《主祷文》。每天晚上妈妈坐在她的床边, 听她念这个祷告。然后她就得到一个吻。妈妈坐在旁边等她睡着——一般说来,只要她的小 眼睛一闭,她就睡着了。 “今天晚上那两个较大的孩子有点儿闹。一个穿着白色的长睡衣,用一只脚跳来跳去。 另一个站在一把堆满了别的孩子的衣服的椅子上。他说他是在表演一幅图画,别的孩子不妨 猜猜看。第三和第四个孩子把玩具很仔细地放进匣子里去,因为事情应该是这样办才对。不 过妈妈坐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边,同时说,大家应该放安静一点,因为小妹妹要念《主祷 文》了。 “我的眼睛直接朝灯那边望,”月亮说。“那个四岁的孩子睡在床上,盖着整洁的白被 褥;她的一双小手端正地叠在一起,她的小脸露出严肃的表情。她在高声地念《主祷文》。 “‘这是怎么一回事?’妈妈打断她的祷告说,‘当你念到“我们日用的饮食,天天赐给我 们”(注:①这句是引自《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1章第3节。)的时候,你总加进 去一点东西——但是我听不出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你必须告诉我。’小姑娘一声不 响,难为情地望着妈妈。‘除了说“我们每天的面包,您今天赐给我们”以外,你还加了些 什么进去呢?’ “‘亲爱的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吧,’小姑娘说,‘我只是祈求在面包上多放点黄油!’” (1840—1855年) ---------- 这里包括33篇小品文,其中有20篇是在1840年以一个小册子的形式出版的,1 855年又加进了13篇,合成一个更大的集子出了新版本。所以这些作品是安徒生在15 年间陆续写成的。在这期间他旅行了许多国家,也看到一些不同的生活和不同的人生——当 然也有了对人生不同的体会和感受。这些体会和感受,作者用极简洁的笔触,极为深刻地表 现了出来。实质上它们每一起都是优美的诗——一种用童话的形式所写的诗。诗只能由读者 自己去体会,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跳高者 有一次,跳蚤、蚱蜢和跳鹅(注:这是丹麦一种旧式的玩具,它是用一根鹅的胸骨做成 的;加上一根木栓和一根线,再擦上一点蜡油,就可以使它跳跃。)想要知道它们之中谁跳 得最高。它们把所有的人和任何愿意来的人都请来参观这个伟大的场面。它们这三位著名的 跳高者就在一个房间里集合起来。 “对啦,谁跳得最高,我就把我的女儿嫁给谁!”国王说,“因为,假如让这些朋友白 白地跳一阵子,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跳蚤第一个出场。它的态度非常可爱:它向四周的人敬礼,因为它身体中流着年轻小姐 的血液,习惯于跟人类混在一起,而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接着蚱蜢就出场了,它的确很粗笨,但它的身体很好看。它穿着它那套天生的绿制服。 此外,它的整个外表说明它是出身于埃及的一个古老的家庭,因此它在这儿非常受到人们的 尊敬。人们把它从田野里弄过来,放在一个用纸牌做的三层楼的房子里——这些纸牌有画的 一面都朝里。这房子有门也有窗,而且它们是从“美人”身中剪出来的。 “我唱得非常好,”它说,“甚至16个本地产的蟋蟀从小时候开始唱起,到现在还没 有获得一间纸屋哩。它们听到我的情形就嫉妒得要命,把身体弄得比以前还要瘦了。” 跳蚤和蚱蜢这两位毫不含糊地说明了它们是怎样的人物。它们认为它们有资格和一位公 主结婚。 跳鹅一句话也不说。不过据说它自己更觉得了不起。宫里的狗儿把它嗅了一下,很有把 握地说,跳鹅是来自一个上等的家庭。那位因为从来不讲话而获得了三个勋章的老顾问官说 ,他知道跳鹅有预见的天才:人们只须看看它的背脊骨就能预知冬天是温和还是寒冷。这一 点人们是没有办法从写历书的人的背脊骨上看出来的。 “好,我什么也不再讲了!”老国王说,“我只须在旁看看,我自己心中有数!” 现在它们要跳了。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全没有跳。这种 说法太不讲道理。 蚱蜢跳得没有跳蚤一半高。不过它是向国王的脸上跳过来,因此国王就说,这简直是可 恶之至。 跳鹅站着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大家就认为它完全不能跳。 “我希望它没有生病!”宫里的狗儿说,然后它又在跳鹅身上嗅了一下。 “嘘!”它笨拙地一跳,就跳到公主的膝上去了。她坐在一个矮矮的金凳子上。 国王说:“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是跳得最高的了,因为这就是跳高的目的 。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跳鹅已经显示出它有头脑。它的腿长到额上 去了!” 所以它就得到了公主。 “不过我跳得最高!”跳蚤说。“但是这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尽管她得到一架带木栓 和蜡油的鹅骨,我仍然要算跳得最高。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 必须有身材才成。” 跳蚤于是便投效一个外国兵团。据说它在当兵时牺牲了。 那只蚱蜢坐在田沟里,把这世界上的事情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禁也说:“身材是需要的 !身材是需要的!” 于是它便唱起了它自己的哀歌。我们从它的歌中得到了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可能不是 真的,虽然它已经被印出来了。 (1845年) 这是一个有风趣的小故事,发表于1845年,这里面包含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真理” ,事实上是对人间某些世态的讽刺。“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 全没有跳。”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必须有身材才成。“谁跳 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跳得最高的了……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 —跳鹅已经显示出它有头脑。”事实上跳鹅跳得最低,但是它得到了公主!安徒生在他的手 记中说:“当几个孩子要求给他们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就写出了这个《跳高者》。” 红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一个非常可爱的、漂亮的小女孩。不过她夏天得打着一双赤脚走 路,因为她很贫穷。冬天她拖着一双沉重的木鞋,脚背都给磨红了,这是很不好受的。 在村子的正中央住着一个年老的女鞋匠。她用旧红布匹,坐下来尽她最大的努力缝出了 一双小鞋。这双鞋的样子相当笨,但是她的用意很好,因为这双鞋是为这个小女孩缝的。这 个小姑娘名叫珈伦。 在她的妈妈入葬的那天,她得到了这双红鞋。这是她第一次穿。的确,这不是服丧时穿 的东西;但是她却没有别的鞋子穿。所以她就把一双小赤脚伸进去,跟在一个简陋的棺材后 面走。 这时候忽然有一辆很大的旧车子开过来了。车子里坐着一位年老的太太。她看到了这位 小姑娘,非常可怜她,于是就对牧师(注:在旧时的欧洲,孤儿没有家,就由当地的牧师照 管。)说: “把这小姑娘交给我吧,我会待她很好的!” 珈伦以为这是因为她那双红鞋的缘故。不过老太太说红鞋很讨厌,所以把这双鞋烧掉了 。不过现在珈伦却穿起干净整齐的衣服来。她学着读书和做针线,别人都说她很可爱。不过 她的镜子说:“你不但可爱;你简直是美丽。” 有一次皇后旅行全国;她带着她的小女儿一道,而这就是一个公主。老百姓都拥到宫殿 门口来看,珈伦也在他们中间。那位小公主穿着美丽的白衣服,站在窗子里面,让大家来看 她。她既没有拖着后裾,也没有戴上金王冠,但是她穿着一双华丽的红鞣皮鞋。比起那个女 鞋匠为小珈伦做的那双鞋来,这双鞋当然是漂亮得多。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跟红鞋比较! 现在珈伦已经很大,可以受坚信礼了。她将会有新衣服穿;她也会穿到新鞋子。城里一 个富有的鞋匠把她的小脚量了一下——这件事是在他自己店里、在他自己的一个小房间里做 的。那儿有许多大玻璃架子,里面陈列着许多整齐的鞋子和擦得发亮的靴子。这全都很漂亮 ,不过那位老太太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不感到兴趣。在这许多鞋子之中有一双红鞋;它跟 公主所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它们是多么美丽啊!鞋匠说这双鞋是为一位伯爵的小姐做的,但 是它们不太合她的脚。 “那一定是漆皮做的,”老太太说,“因此才这样发亮!” “是的,发亮!”珈伦说。 鞋子很合她的脚,所以她就买下来了。不过老太太不知道那是红色的,因为她决不会让 珈伦穿着一双红鞋去受坚信礼。但是珈伦却去了。 所有的人都在望着她的那双脚。当她在教堂里走向那个圣诗歌唱班门口的时候,她就觉 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着硬领和穿着黑长袍的牧师,以及他们的太太的画像都在 盯着她的一双红鞋。牧师把手搁在她的头上,讲着神圣的洗礼、她与上帝的誓约以及当一个 基督徒的责任,正在这时候,她心中只想着她的这双鞋。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来,孩子们的 悦耳的声音唱着圣诗,那个年老的圣诗队长也在唱,但是珈伦只想着她的红鞋。 那天下午老太太听大家说那双鞋是红的。于是她就说,这未免太胡闹了,太不成体统了 。她还说,从此以后,珈伦再到教堂去,必须穿着黑鞋子,即使是旧的也没有关系。 下一个星期日要举行圣餐。珈伦看了看那双黑鞋,又看了看那双红鞋——再一次又看了 看红鞋,最后决定还是穿上那双红鞋。 太阳照耀得非常美丽。珈伦和老太太在田野的小径上走。路上有些灰尘。 教堂门口有一个残废的老兵,拄着一根拐杖站着。他留着一把很奇怪的长胡子。这胡子 与其说是白的,还不如说是红的——因为它本来就是红的。他把腰几乎弯到地上去了;他回 老太太说,他可不可以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尘。珈伦也把她的小脚伸出来。 “这是多么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说,“你在跳舞的时候穿它最合适!”于是他就用手 在鞋底上敲了几下。老太太送了几个银毫给这兵士,然后便带着珈伦走进教堂里去了。 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望着珈伦的这双红鞋,所有的画像也都在望着它们。当珈伦跪在圣餐 台面前、嘴里衔着金圣餐杯的时候,她只想着她的红鞋——它们似乎是浮在她面前的圣餐杯 里。她忘记了唱圣诗;她忘记了念祷告。 现在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进她的车子里去,珈伦也抬起脚踏进车子里去。这时 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兵说:“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珈伦经不起这番赞美:她要跳几个步子。她一开始,一双腿就不停地跳起来。这双鞋好 像控制住了她的腿似的。她绕着教堂的一角跳——她没有办法停下来。车夫不得不跟在她后 面跑,把她抓住,抱进车子里去。不过她的一双脚仍在跳,结果她猛烈地踢到那位好心肠的 太太身上去了。最后他们脱下她的鞋子;这样,她的腿才算安静下来。 这双鞋子被放在家里的一个橱柜里,但是珈伦忍不住要去看看。 现在老太太病得躺下来了;大家都说她大概是不会好了。她得有人看护和照料,但这种 工作不应该是别人而应该是由珈伦做的。不过这时城里有一个盛大的舞会,珈伦也被请去了 。她望了望这位好不了的老太太,又瞧了瞧那双红鞋——她觉得瞧瞧也没有什么害处。她穿 上了这双鞋——穿穿也没有什么害处。不过这么一来,她就去参加舞会了,而且开始跳起舞 来。 但是当她要向右转的时候,鞋子却向左边跳。当她想要向上走的时候,鞋子却要向下跳 ,要走下楼梯,一直走到街上,走出城门。她舞着,而且不得不舞,一直舞到黑森林里去。 树林中有一道光。她想这一定是月亮了,因为她看到一个面孔。不过这是那个有红胡子 的老兵。他在坐着,点着头,同时说: “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这时她就害怕起来,想把这双红鞋扔掉。但是它们扣得很紧。于是她扯着她的袜子,但 是鞋已经生到她脚上去了。她跳起舞来,而且不得不跳到田野和草原上去,在雨里跳,在太 阳里也跳,在夜里跳,在白天也跳。最可怕的是在夜里跳。她跳到一个教堂的墓地里去,不 过那儿的死者并不跳舞:他们有比跳舞还要好的事情要做。她想在一个长满了苦艾菊的穷人 的坟上坐下来,不过她静不下来,也没有办法休息。当她跳到教堂敞着的大门口的时候,她 看到一位穿白长袍的安琪儿。她的翅膀从肩上一直拖到脚下,她的面孔是庄严而沉着,手中 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剑。 “你得跳舞呀!”她说,“穿着你的红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 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你要从这家门口跳到那家门口。你要到一些骄傲自大的孩子们住着 的地方去敲门,好叫他们听到你,怕你!你要跳舞,不停地跳舞!” “请饶了我吧!”珈伦叫起来。 不过她没有听到安琪儿的回答,因为这双鞋把她带出门,到田野上去了,带到大路上和 小路上去了。她得不停地跳舞。有一天早晨她跳过一个很熟识的门口。里面有唱圣诗的声音 ,人们抬出一口棺材,上面装饰着花朵。这时她才知道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于是她觉得她 已经被大家遗弃,被上帝的安琪儿责罚。 她跳着舞,她不得不跳着舞——在漆黑的夜里跳着舞。这双鞋带着她走过荆棘的野蔷薇 ;这些东西把她刺得流血。她在荒地上跳,一直跳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屋子面前去。她知道这 儿住着一个刽子手。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同时说: “请出来吧!请出来吧!我进来不了呀,因为我在跳舞!”刽子手说: “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就是砍掉坏人脑袋的人呀。我已经感觉到我的斧子在颤动!” “请不要砍掉我的头吧,”珈伦说,“因为如果你这样做,那么我就不能忏悔我的罪过 了。但是请你把我这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吧!” 于是她就说出了她的罪过。刽子手把她那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不过这双鞋带着她的小 脚跳到田野上,一直跳到*?黑的森林里去了。 他为她配了一双木脚和一根拐杖,同时教给她一首死囚们常常唱的圣诗。她吻了一下那 只握着斧子的手,然后就向荒地上走去。 “我为这双红鞋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她说,“现在我要到教堂里去,好让人们看看 我。” 于是她就很快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但是当她走到那儿的时候,那双红鞋就在她面前跳 着舞,弄得她害怕起来。所以她就走回来。 她悲哀地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流了许多伤心的眼泪。不过当星期日到来的时候,她说: “唉,我受苦和斗争已经够久了!我想我现在跟教堂里那些昂着头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她就大胆地走出去。但是当她刚刚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那双红鞋在她面 前跳舞:这时她害怕起来,马上往回走,同时虔诚地忏悔她的罪过。 她走到牧师的家里去,请求在他家当一个佣人。她愿意勤恳地工作,尽她的力量做事。 她不计较工资;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住处,跟好人在一起。牧师的太太怜悯她,把她留下来做 活。她是很勤快和用心思的。晚间,当牧师在高声地朗读《圣经》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下 来听。这家的孩子都喜欢她。不过当他们谈到衣服、排场利像皇后那样的美丽的时候,她就 摇摇头。 第二个星期天,一家人全到教堂去做礼拜。他们问她是不是也愿意去。她满眼含着泪珠 ,凄惨地把她的拐杖望了一下。于是这家人就去听上帝的训诫了。只有她孤独地回到她的小 房间里去。这儿不太宽,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椅子。她拿着一本圣诗集坐在这儿,用一颗虔 诚的心来读里面的字句。风儿把教堂的风琴声向她吹来。她抬起被眼泪润湿了的脸,说: “上帝啊,请帮助我!” 这时太阳在光明地照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安琪儿——她一天晚上在教堂门口见到过的那 位安琪儿——在她面前出现了。不过她手中不再是拿着那把锐利的剑,而是拿着一根开满了 玫瑰花的绿枝。她用它触了一下天花板,于是天花板就升得很高。凡是她所触到的地方,就 有一颗明亮的金星出现。她把墙触了一下,于是墙就分开。这时她就看到那架奏着音乐的风 琴和绘着牧师及牧师太太的一些古老画像。做礼拜的人都坐在很讲究的席位上,唱着圣诗集 里的诗。如果说这不是教堂自动来到这个狭小房间里的可怜的女孩面前,那就是她已经到了 教堂里面去。她和牧师家里的人一同坐在席位上。当他们念完了圣诗、抬起头来看的时候, 他们就点点头,说:“对了,珈伦,你也到这儿来了!” “我得到了宽恕!”她说。 风琴奏着音乐。孩子们的合唱是非常好听和可爱的。明朗的太阳光温暖地从窗子那儿射 到珈伦坐的席位上来。她的心充满了那么多的阳光、和平和快乐,弄得后来爆裂了。她的灵 魂飘在太阳的光线上飞进天国。谁也没有再问*?她的那双红鞋。 (1845年) 这是一起充满了宗教意味的小故事,来源于作者儿时的回忆。安徒生的父亲都虔信上帝 。这现象在穷困的人中很普遍,因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时候,就幻想上帝 能解救他们。安徒生儿时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度过的。信上帝必须无条件地虔诚,不能有任何 杂念。这个小故事中的主人公珈伦偏偏有了杂念,因而受到惩罚,只有经过折磨和苦难,断 绝了杂念和思想净化了以后,她才“得到了宽恕”,她的灵魂才得以升向天国——因为她究 竟是一个纯真的孩子。关于这个故事安徒生手记中说:“在《我的一生的童话》中,我曾说 过在我受坚信礼的时候,第一次穿着一双靴子。当我在教堂的地上走着的时候,靴子在地上 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这使我感到很得意,因为这样,做礼拜的人就都能听得见我穿的靴 子是多么新。但忽然间感到我的心不诚。我的内心开始恐慌起来:我的思想集中在靴子上, 而没有集中在上帝身上。关于此事的回忆,就促使我写出这篇《红鞋》。” 衬衫领子 从前有一位漂亮的绅士;他所有的动产只是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但他有一个世界上 最好的衬衫领子。 我们现在所要听到的就是关于这个领子的故事。 衬衫领子的年纪已经很大,足够考虑结婚的问题。事又凑巧,他和袜带在一块儿混在水 里洗。 “我的天!”衬衫领子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苗条和细嫩、这么迷人和温柔的人 儿。请问你尊姓大名?”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袜带说。 “你府上在什么地方?”衬衫领子问。 不过袜带是非常害羞的。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她觉得非常困难。 “我想你是一根腰带吧?”衬衫领子说——“一种内衣的腰带!亲爱的小姐,我可以看 出,你既有用,又可以做装饰品!” “你不应该跟我讲话!”袜带说。“我想,我没有给你任何理由这样做!” “咳,一个长得像你这样美丽的人儿,”衬衫领子说,“就是足够的理由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你很像一个男人!” “我还是一个漂亮的绅士呢!”衬衫领子说。“我有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 这完全不是真话,因为这两件东西是属于他的主人的。他不过是在吹牛罢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我不习惯于这种行为。” “这简直是在装腔作势!”衬衫领子说。这时他们就从水里被取出来,上了浆,挂在一 张椅子上晒,最后就被拿到一个熨斗板上。现在一个滚热的熨斗来了。 “太太!”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寡妇太太,我现在颇感到有些热了。我现在变成了另 外一个人;我的皱纹全没有了。你烫穿了我的身体,噢,我要向你求婚!” “你这个老破烂!”熨斗说,同时很骄傲地在衬衫领子上走过去,因为她想象自己是一 架火车头,拖着一长串列车,在铁轨上驰过去“你这个老破烂!” 衬衫领子的边缘上有些破损。因此有一把剪纸的剪刀就来把这些破损的地方剪平。 “哎哟!”衬衫领子说,“你一定是一个芭蕾舞舞蹈家!你的腿子伸得那么直啊!我从 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姿态!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你!” “这一点我知道!”剪刀说。 “你配得上做一个伯爵夫人!”衬衫领子说。“我全部的财产是一位漂亮绅士,一个脱 靴器和一把梳子。我只是希望再有一个伯爵的头衔!” “难道他还想求婚不成?”剪刀说。她生气起来,结结实实地把他剪了一下,弄得他一 直复元不了。 “我还是向梳子求婚的好!”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姑娘!你看你把牙齿(注:即梳子 齿。)保护得多么好,这真了不起。你从来没有想过订婚的问题吗?” “当然想到过,你已经知道,”梳子说,“我已经跟脱靴器订婚了!” “订婚了!”衬衫领子说。 现在他再也没有求婚的机会了。因此他瞧不起爱情这种东西。 很久一段时间过去了。衬衫领子来到一个造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烂布朋友:细致 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起,真是物以类聚。他们要讲的事情可真多, 但是衬衫领子要讲的事情最多,因为他是一个可怕的牛皮大王。 “我曾经有过一大堆情人!”衬衫领子说。“我连半点钟的安静都没有!我又是一个漂 亮绅士,一个上了浆的人。我既有脱靴器,又有梳子,但是我从来不用!你们应该看看我那 时的样子,看看我那时不理人的神情!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我的初恋——那是一根腰带。她是 那么细嫩,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她为了我,自己投到一个水盆里去!后来又有一个寡妇, 她变得火热起来,不过我没有理她,直到她变得满脸青黑为止!接着来了芭蕾舞舞蹈家。她 给了我一个创伤,至今还没有好——她的脾气真坏!我的那把梳子倒是钟情于我,她因为失 恋把牙齿都弄得脱落了。是的,像这类的事儿,我真是一个过来人!不过那根袜带子使我感 到最难过——我的意思是说那根腰带,她为我跳进水盆里去,我的良心上感到非常不安。我 情愿变成一张白纸!” 事实也是如此,所有的烂布都变成了白纸,而衬衫领子却成了我们所看到的这张纸—— 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被印出来的。事情要这么办,完全是因为他喜欢把从来没有过 的事情瞎吹一通的缘故。这一点我们必须记清楚,免得我们干出同样的事情,因为我们不知 道,有一天我们也会来到一个烂布箱里,被制成白纸,在这纸上,我们全部的历史,甚至最 秘密的事情也会被印出来,结果我们就不得不像这衬衫领子一样,到处讲这个故事。 (1848年) 这篇故事发表于1848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里。它是根据现实生活写成的 ,安徒生说,一位朋友和他谈起一位破落的绅士。此人所有的财产只剩下一个擦鞋器和一把 梳子,但是他的架子却还放不下来,一直吹嘘自己过去的“光荣”。事实上,在一个阶级社 会里,没有了财产就没有了特权,何况衬衫领子本身已经破烂了。最后它只有“来到一个造 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破烂的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 起,真是物以类聚。”“它已经成了造纸的原料了,最后变成纸,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 被印出来的。”这是一起含蓄的讽刺小品。 一个豆荚里的五粒豆 有一个豆荚,里面有五粒豌豆。它们都是绿的,因此它们就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绿的。事 实也正是这样!豆荚在生长,豆粒也在生长。它们按照它们在家庭里的地位,坐成一排。太 阳在外边照着,把豆荚晒得暖洋洋的;雨把它洗得透明。这儿是既温暖,又舒适;白天有亮 ,晚间黑暗,这本是必然的规律。豌豆粒坐在那儿越长越大,同时也越变得沉思起来,因为 它们多少得做点事情呀。 “难道我们永远就在这儿坐下去么?”它们问。“我只愿老这样坐下去,不要变得僵硬 起来。我似乎觉得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有这种预感!” 许多星期过去了。这几粒豌豆变黄了,豆荚也变黄了。 “整个世界都在变黄啦!”它们说。它们也可以这样说。 忽然它们觉得豆荚震动了一下。它被摘下来了,落到人的手上,跟许多别的丰满的豆荚 在一起,溜到一件马甲的口袋里去。 “我们不久就要被打开了!”它们说。于是它们就等待这件事情的到来。 “我倒想要知道,我们之中谁会走得最远!”最小的一粒豆说。“是的,事情马上就要 揭晓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大的那一粒说。 “啪!”豆荚裂开来了。那五粒豆子全都滚到太阳光里来了。它们躺在一个孩子的手中 。这个孩子紧紧地捏着它们,说它们正好可以当作豆枪的子弹用。他马上安一粒进去,把它 射出来。 “现在我要飞向广大的世界里去了!如果你能捉住我,那么就请你来吧!”于是它就飞 走了。 “我,”第二粒说,“我将直接飞进太阳里去。这才像一个豆荚呢,而且与我的身份非 常相称!” 于是它就飞走了。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睡,”其余的两粒说。 “不过我们仍得向前滚。”因此它们在没有到达豆枪以前,就先在地上滚起来。但是它 们终于被装进去了。“我们才会射得最远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后的那一粒说。它射到空中去了。它射到顶楼窗子下面一块 旧板子上,正好钻进一个长满了青苔的霉菌的裂缝里去。青苔把它裹起来。它躺在那儿不见 了,可是我们的上帝并没忘记它。 “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它说。 在这个小小的顶楼里住着一个穷苦的女人。她白天到外面去擦炉子,锯木材,并且做许 多类似的粗活,因为她很强壮,而且也很勤俭,不过她仍然是很穷。她有一个发育不全的独 生女儿,躺在这顶楼上的家里。她的身体非常虚弱。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年;看样子既活不下 去,也死不了。 “她快要到她亲爱的姐姐那儿去了!”女人说。“我只有两个孩子,但是养活她们两个 人是够困难的。善良的上帝分担我的愁苦,已经接走一个了。我现在把留下的这一个养着。 不过我想他不会让她们分开的;她也会到她天上的姐姐那儿去的。” 可是这个病孩子并没有离开。她安静地、耐心地整天在家里躺着,她的母亲到外面去挣 点生活的费用。这正是春天。一大早,当母亲正要出去工作的时候,太阳温和地、愉快地从 那个小窗子射进来,一直射到地上。这个病孩子望着最低的那块窗玻璃。 “从窗玻璃旁边探出头来的那个绿东西是什么呢?它在风里摆动!” 母亲走到窗子那儿去,把窗打开一半。“啊”她说,“我的天,这原来是一粒小豌豆。 它还长出小叶子来了。它怎样钻进这个隙缝里去的?你现在可有一个小花园来供你欣赏了!” 病孩子的床搬得更挨近窗子,好让她看到这粒正在生长着的豌豆。于是母亲便出去做她 的工作了。 “妈妈,我觉得我好了一些!”这个小姑娘在晚间说。“太阳今天在我身上照得怪温暖 的。这粒豆子长得好极了,我也会长得好的;我将爬起床来,走到温暖的太阳光中去。” “愿上帝准我们这样!”母亲说,但是她不相信事情就会这样。不过她仔细地用一根小 棍子把这植物支起来,好使它不致被风吹断,因为它使她的女儿对生命起了愉快的想象。她 从窗台上牵了一根线到窗框的上端去,使这粒豆可以盘绕着它向上长,它的确在向上长—— 人们每天可以看到它在生长。 “真的,它现在要开花了!”女人有一天早晨说。她现在开始希望和相信,她的病孩子 会好起来。她记起最近这孩子讲话时要比以前愉快得多,而且最近几天她自己也能爬起来, 直直地坐在床上,用高兴的眼光望着这一颗豌豆所形成的小花园。一星期以后,这个病孩子 第一次能够坐一整个钟头。她快乐地坐在温暖的太阳光里。窗子打开了,它面前是一朵盛开 的、粉红色的豌豆花。小姑娘低下头来,把它柔嫩的叶子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一天简直像一 个节日。 “我幸福的孩子,上帝亲自种下这颗豌豆,叫它长得枝叶茂盛,成为你我的希望和快乐 !”高兴的母亲说。她对这花儿微笑,好像它就是上帝送下来的一位善良的安琪儿。 但是其余的几粒豌豆呢?嗯,那一粒曾经飞到广大的世界上去,并且还说过“如果你能 捉住我,那末就请你来吧!” 它落到屋顶的水笕里去了,在一个鸽子的嗉囊里躺下来,正如约拿躺在鲸鱼肚中一样 (注:据希伯莱人的神话,希伯莱的预言家约拿因为不听上帝的话,乘船逃遁,上帝因此吹 起大风。船上的人把约拿抛到海里以求免于翻船之祸。约拿被大鱼所吞,在鱼腹中待了三天 三夜。事见《圣经·旧约全书·约拿书》。)。那两粒懒惰的豆子也不过只走了这么远,因 为它们也被鸽子吃掉了。总之,它们总还算有些实际的用途。可是那第四粒,它本来想飞进 太阳里去,但是却落到水沟里去了,在脏水里躺了好几个星期,而且涨大得相当可观。 “我胖得够美了!”这粒豌豆说。“我胖得要爆裂开来。我想,任何豆子从来不曾、也 永远不会达到这种地步的。我是豆荚里五粒豆子中最了不起的一粒。” 水沟说它讲得很有道理。 可是顶楼窗子旁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脸上射出健康的光彩,她的眼睛发着亮光—— 正在豌豆花上面交叉着一双小手,感谢上帝。 水沟说:“我支持我的那粒豆子。” (1853年) 这个小故事,首先发表在1853年的《丹麦历书》上。成熟了的豆荚裂开了,里面的 五个豆粒飞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各奔前程,对各自的经历都很满意。但是那粒飞进窗子“一 个长满了青苔和霉菌的裂缝里去”的豆粒的经历,却是最值得称赞,因为它发芽、开花,给 窗子里的躺着的一个小病女孩带来了愉快和生机。关于这个小故事,安徒生在手记中写道: “这个故事来自我儿时的回忆,那时我有一个小木盒,里面盛了一点土,我种了一根葱和一 粒豆。这就是我的开满了花的花园。” 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 当风儿在草上吹过去的时候,田野就像一湖水,起了一起涟漪。当它在麦子上扫过去的 时候,田野就像一个海,起了一层浪花,这叫做风的跳舞。不过请听它讲的故事吧:它是把 故事唱出来的。故事在森林的树顶上的声音,同它通过墙上通风孔和隙缝时所发出的声音是 不同的。你看,风是怎样在天上把云块像一群羊似地驱走!你听,风是怎样在敞开的大门里 呼啸,简直像守门人在吹着号角!它从烟囱和壁炉口吹进来的声音是多么奇妙啊!火发出爆 裂声,燃烧起来,把房间较远的角落都照明了。这里是那么温暖和舒适,坐在这儿听这些声 音是多么愉快啊。让风儿自己来讲吧!因为它知道许多故事和童话——比我们任何人知道的 都多。现在请听吧,请听它怎样讲吧。 “呼——呼——嘘!去吧!”这就是它的歌声的叠句。 “在那条‘巨带’(注:这是指丹麦瑟兰岛(Sjaelland)和富恩岛(Ey n)之间的一条海峡,有40英里长,10英里宽。)的岸边,立着一幢古老的房子;它有 很厚的红墙,”风儿说。“我认识它的每一块石头;当它还是属于涅塞特的马尔斯克·斯蒂 格(注:马尔斯克·斯蒂格(MarskStig)谋杀了丹麦国王爱力克五世(Eirk V,1249?—1286)。据丹麦民间传说,他采取这种行动是因为国王诱奸了他的妻 子。)堡寨的时候,我就看见过它。它不得不被拆掉了!石头用在另一个地方,砌成新的墙 ,造成一幢新房子——这就是波列埠庄园:它现在还立在那儿。 “我认识和见过那里高贵的老爷和太太们,以及住在那里的后裔。现在我要讲一讲关于 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 “他骄傲得不可一世,因为他有皇族的血统!他除了能猎取雄鹿和把满瓶的酒一饮而尽 以外,还能做许多别的事情。他常常对自己说:‘事情自然会有办法。’ “他的太太穿着金线绣的衣服,高视阔步地在光亮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壁毯(注:这是 欧洲人室内的一种装饰品,好像地毯,但不是铺在地上,而是挂在墙上。)是华丽的;家具 是贵重的,而且还有精致的雕花。她带来许多金银器皿作为陪嫁。当地窖里已经藏满了东西 的时候,里面还藏着德国啤酒。黑色的马在马厩里嘶鸣。那时这家人家很富有,波列埠的公 馆有一种豪华的气象。 “那里住着孩子,有三个娇美的姑娘:意德、约翰妮和安娜·杜洛苔。我现在还记得她 们的名字。 “她们是有钱的人,有身份的人,在豪华中出生,在豪华中长大。呼——嘘!去吧!” 风儿唱着。接着它继续讲下去:“我在这儿看不见别的古老家族中常有的情景:高贵的太太 跟她的女仆们坐在大厅里一起摇着纺车。她吹着洪亮的笛子,同时唱着歌——不老是那些古 老的丹麦歌,而是一些异国的歌。这儿的生活是活跃的,招待是殷勤的;显贵的客人从远近 各处地方到来,音乐在演奏着,酒杯在碰着,我也没有办法把这些声音淹没!”风儿说。“ 这儿只有夸张的傲慢神气和老爷派头;但是没有上帝! “那正是五月一日的晚上,”风儿说。“我从西边来,我见到船只撞着尤兰西部的海岸 而被毁。我匆忙地走过这生满了石楠植物和长满了绿树林的海岸,走过富恩岛。现在我在 ‘巨带’上扫过,呻吟着,叹息着。 “于是我在瑟兰岛的岸上,在波列埠的那座公馆的附近躺下来休息。那儿有一个青葱的 栎树林,现在仍然还存在。 “附近的年轻人到栎树林下面来收捡树枝和柴草,收拾他们所能找到的最粗和最干的木 柴。他们把木柴拿到村里来,聚成堆,点起火。于是男男女女就在周围跳着舞,唱着歌。 “我躺着一声不响,”风儿说。“不过我静静地把一根枝子——一个最漂亮的年轻人捡 回来的枝子——拨了一下,于是他的那堆柴就烧起来,烧得比所有的柴堆都高。这样他就算 是入选了,获得了‘街头山羊”的光荣称号,同时还可以在这些姑娘之中选择他的‘街头绵 羊’。这儿的快乐和高兴,胜过波列埠那个豪富的公馆。 “那位贵族妇人,带着她的三个女儿,乘着一辆由六骑马拉着的、镀了金的车子,向这 座公馆驰来。她的女儿是年轻和美丽的——是三朵迷人的花:玫瑰、百合和淡白的风信子。 母亲本人则是一朵鲜嫩的郁金香。大家都停止了游戏,向她鞠躬和敬礼;但是她谁也不理, 人们可以看出,这位贵妇人是一朵开在相当硬的梗子上的花。 “玫瑰、百合和淡白的风信子;是的,她们三个人我全都看见了!我想,有一天她们将 会是谁的小绵羊呢?她们的‘街头山羊’将会是一位漂亮的骑士,可能是一位王子!呼—— 嘘!去吧!去吧! “是的,车子载着她们走了,农人们继续跳舞。在波列埠这地方,在卡列埠,在周围所 有的村子里,人们都在庆祝夏天的到来。 “可是在夜里,当我再起身的时候,”风儿说。“那位贵族妇人躺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她碰上这样的事情,正如许多人碰上这类的事情一样——并没有什么新奇。瓦尔得马 尔·杜静静地、沉思地站了一会儿。‘最骄傲的树可以弯,但不一定就会折断,’他在心里 说。女儿们哭起来;公馆里所有的人全都在揩眼泪。杜夫人去了——可是我也去了,呼—— 嘘!”风儿说。 “我又回来了。我常常回到富恩岛和‘巨带’的沿岸来。我坐在波列埠的岸旁,坐在那 美丽的栎树林附近:苍鹭在这儿做窠,斑鸠,甚至蓝乌鸦和黑颧鸟也都到这儿来。这还是开 春不久:它们有的已经生了蛋,有的已经孵出了小雏。嗨,它们是在怎样飞,怎样叫啊!人 们可以听到斧头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树林被砍掉了。瓦尔得马尔·杜想要建造一条 华丽的船——一条有三层楼的战舰。国王一定会买它。因此他要砍掉这个作为水手的目标和 飞鸟的隐身处的树林。苍鹭惊恐地飞走了,因为它的窠被毁掉了。苍鹭和其他的林中鸟都变 得无家可归,慌乱地飞来飞去,愤怒地、惊恐地号叫,我了解它们的心情。乌鸦和穴乌用讥 笑的口吻大声地号叫: ‘离开窠儿吧!离开窠儿吧!离开吧!离开吧!’ “在树林里,在一群工人旁边,站着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他们听到这些鸟儿 的狂叫,不禁大笑起来。只有一个人——那个最年轻的安娜·杜洛苔——心中感到难过。他 们正要推倒一株砍掉的树,在这株树的枝桠上有一只黑颧鸟的窠,窠里的小颧鸟正在伸出头 来——她替它们向大家求情,她含着眼泪向大家求情。这株有窠的树算是为颧鸟留下了。这 不过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有的树被砍掉了,有的树被锯掉了。接着一个有三层楼的船便建造起来了。建筑师是 一个出身微贱的人,但是他有高贵的仪表。他的眼睛和前额说明他是多么聪明。瓦尔得马 尔·杜喜欢听他谈话;他最大的女儿意德——她现在有15岁了——也是这样。当他正在为 父亲建造船的时候,他也在为自己建造一个空中楼阁:他和意德将作为一对夫妇住在里面。 如果这楼阁是由石墙所砌成、有壁垒和城壕、有树林和花园的话,这个幻想也许可能成为事 实。不过,这位建筑师虽然有一个聪明的头脑,但却是一个穷鬼。的确,一只麻雀怎么能在 鹤群中跳舞呢?呼——嘘!我飞走了,他也飞走了,因为他不能住在这儿。小小的意德也只 好克服她的难过的心情。因为她非克制不可。” “那些黑马在马厩里嘶鸣;它们值得一看,而且也有人在看它们。国王亲自派海军大将 来检验这条新船,来布置购买它。海军大将也大为称赞这些雄赳赳的马儿。我听到这一切, ”风儿说。“我陪着这些人走进敞开的门;我在他们脚前撒下一些草叶,像一条一条的黄金 。瓦尔得马尔·杜想要有金子,海军大将想要有那些黑马——因此他才那样称赞它们,不过 他的意思没有被听懂,结果船也没有买成。它躺在岸边,亮得放光,周围全是木板;它是一 个挪亚式的方舟,但永远不曾下过水。呼——嘘!去吧!去吧!这真可惜。 “在冬天,田野上盖满了雪,‘巨带’里结满了冰,我把冰块吹到岸上来,”风儿说。 “乌鸦和大渡乌都来了,它们是一大群,一个比一个黑。它们落到岸边没有生命的、被遗*? 了的、孤独的船上。它们用一种喑哑的调子,为那已经不再有的树林,为那被遗*?了的贵重 的雀窠,为那些没有家的老老少少的雀子而哀鸣。这完全是因为那一大堆木头——那一条从 来没有出过海的船的缘故。 “我把雪花搅得乱飞,雪花像巨浪似地围在船的四周,压在船的上面!我让它听到我的 声音,使它知道,风暴有些什么话要说。我知道,我在尽我的力量教它关于航行的技术。呼 ——嘘!去吧! “冬天逝去了;冬天和夏天都逝去了。它们在逝去,像我一样,像雪花的飞舞,像玫瑰 花的飞舞,像树叶的下落——逝去了!逝去了!人也逝去了! “不过那几个女儿仍然很年轻,小小的意德是一朵玫瑰花,美丽得像那位建筑师初见到 她的时候一样。她常常若有所思她站在花园的玫瑰树旁,没有注意到我在她松散的头发上撒 下花朵;这时我就抚着她的棕色长头发。于是她就凝视那鲜红的太阳和那在花园的树林和阴 森的灌木丛之间露出来的金色的天空。 “她的妹妹约翰妮像一朵百合花,亭亭玉立,高视阔步,和她的母亲一样,只是梗子脆 了一点。她喜欢走过挂有祖先的画像的大厅。在画中那些仕女们都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 ;她们的发髻上都戴着缀有珍珠的小帽。她们都是一群美丽的仕女,她们的丈夫不是穿着铠 甲,就是穿看用松鼠*?做里子和有皱领(注:这是欧洲16世纪流行的一种领子。一般都是 白色,有很整齐的褶皱,紧紧地围在脖子上。)的大氅。他们腰间挂着长剑,但是并没有扣 在股上。约翰妮的画像哪一天会在墙上挂起来呢?她高贵的丈夫将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是的,这就是她心中所想着的、她低声对自己所讲着的事情。当我吹过长廊、走进大厅、然 后又折转身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话。 “那朵淡白的风信子安娜·杜洛苔刚刚满14岁,是一个安静和深思的女子。她那副大 而深蓝的眼睛有一种深思的表情,但她的嘴唇上仍然*?着一种稚*?的微笑:我没有办法把它 吹掉,也没有心思要这样做。 “我在花园里,在空巷里,在田野里遇见她。她在采摘花草;她知道,这些东西对她的 父亲有用:她可以把它们蒸馏成为饮料。瓦尔得马尔·杜是一个骄傲自负的人,不过他也是 一个有学问的人,知道很多东西。这不是一个秘密,人们都在谈论这事情。他的烟囱即使在 夏天还有火冒出来。他的房门是锁着的,一连几天几夜都是这样。但是他不大喜欢谈这件事 情——大自然的威力应该是在沉静中征服的。不久他就找出一件最大的秘密——制造赤金。 “这正是为什么烟囱一天到晚在冒烟、一天到晚在喷出火焰的缘故。是的,我也在场! ”风儿说。“‘停止吧!停止吧!’我对着烟囱口唱:‘它的结果将会只是一阵烟、空气、 一堆炭和炭灰!你将会把你自己烧得精光!呼——呼——呼——去吧!停止吧!’但是瓦尔 得马尔·杜并不放其他的企图。 “马厩里那些漂亮的马儿——它们变成了什么呢?碗柜和箱子里的那些旧金银器皿、田 野里的母牛、财产和房屋都变成了什么呢?——是的,它们可以熔化掉,可以在那金坩埚里 熔化掉,但是那里面却变不出金子! “谷仓和储藏室,酒窖和库房,现在空了。人数减少了,但是耗子却增多了。这一块玻 璃裂了,那一块玻璃碎了;我可以不需通过门就能进去了,”风儿说。“烟囱一冒烟,就说 明有人在煮饭。这儿的烟囱也在冒烟;不过为了炼赤金,却把所有的饭都耗费掉了。 “我吹进院子的门,像一个看门人吹着号角一样,不过这儿却没有什么看门人,”风儿 说。“我把尖顶上的那个风信鸡吹得团团转。它嘎嘎地响着,像一个守望塔上的卫士在发出 鼾声,可是这儿却没有什么卫士,这儿只有成群的耗子。‘贫穷’就躺在桌上,‘贫穷’就 坐在衣橱里和橱柜里;门脱了榫头,裂缝出现了,我可以随便跑出跑进。”风儿说,“因此 我什么全知道。 “在烟雾和灰尘中,在悲愁和失眠之夜,他的胡须和两鬓都变白了。他的皮肤变得枯黄 ;他追求金子,他的眼睛就发出那种贪图金子的光。 “我把烟雾和火灰向他的脸上和胡须上吹去;他没有得到金子,却得到了一堆债务。我 从碎了的窗玻璃和大开的裂口吹进去。我吹进他女儿们的衣柜里去,那里面的衣服都褪了色 ,破旧了,因此她们老是穿着这几套衣服。这支歌不是在她们儿时的摇篮旁边唱的!豪富的 日子现在变成了贫穷的生活!我是这座公馆里唯一高声唱歌的人!”风儿说。“我用雪把他 们封在屋子里;人们说雪可以保持住温暖。他们没有木柴;那个供给他们木柴的树林已经被 砍光了。天正下着严霜。我在裂缝和走廊里吹,我在三角墙上和屋顶上吹,为的是要运动一 下。这三位出身高贵的小姐,冷得爬不起床来。父亲在破被子下缩成一团。吃的东西也没有 了,烧的东西也没有了——这就是贵族的生活!呼——嘘!去吧!但是这正是杜老爷所办不 到的事情。 “‘冬天过后春天就来了,’他说,‘贫穷过后快乐的时光就来了,但是快乐的时光必 须等待!现在房屋和田地只剩下一张典契,这正是倒霉的时候。但是金子马上就会到来的— —在复活节的时候就会到来!’ “我听到他望着蜘蛛网这样讲:‘你聪明的小织工,你教我坚持下去!人们弄破你的网 ,你会重新再织,把它完成!人们再毁掉它,你会坚决地又开始工作——又开始工作!人也 应该是这样,气力绝不会白费。’ “这是复活节的早晨。钟在响,太阳在天空中嬉戏。瓦尔得马尔·杜在狂热的兴奋中守 了一夜;他在熔化,冷凝,提炼和混和。我听到他像一个失望的灵魂在叹气,我听到他在祈 祷,我注意到他在屏住呼吸。灯里的油燃尽了,可是他不注意。我吹着炭火;火光映着他惨 白的面孔,使他泛出红光。他深陷的眼睛在眼窝里望,眼睛越睁越大,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请看这个炼金术士的玻璃杯!那里面发出红光,它是赤热的,纯清的,沉重的!他用 颤抖的手把它举起来,用颤抖的声音喊:‘金子!金子!’他的头脑有些昏沉——我很容易 就把他吹倒,”风儿说。“不过我只是扇着那灼热的炭;我陪着他走到一个房间里去,他的 女儿正在那儿冻得发抖。他的上衣上全是炭灰;他的胡须里,蓬松的头发上,也是炭灰。他 笔直地站着,高高地举*?放在易碎的玻璃杯里的贵重的宝物。‘炼出来了,胜利了!——金 子,金子!’他叫着,把杯子举到空中,让它在太阳光中发出闪光。但是他的手在发抖;这 位炼金术士的杯子落到地上,跌成一千块碎片。他的幸福的最后泡沫现在炸碎了!呼——嘘 ——嘘!去吧!我从这位炼金术士的家里走出去了。 “岁暮的时候,日子很短;雾降下来了,在红浆果和光赤的枝子上凝成水滴。我精神饱 满地回来了,我横渡高空,扫过青天,折断干枝——这倒不是一件很艰难的工作,但是非做 不可。在波列埠的公馆里,在瓦尔得马尔·杜的家里,现在有了另一种大扫除。他的敌人, 巴斯纳斯的奥微·拉美尔拿着房子的典押契据和家具的出卖契据到来了。我在碎玻璃窗上敲 ,腐朽的门上打,在裂缝里面呼啸:呼——嘘!我要使奥微·拉美尔不喜欢在这儿待下来。 意德和安娜·杜洛苔哭得非常伤心;亭亭玉立的约翰妮脸上发白,她咬着拇指,一直到血流 出来——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奥微·拉美尔准许瓦尔得马尔·杜在这儿一直住到死,可是并 没有人因此感谢他。我在静静地听。我看到这位无家可归的绅士仰起头来,显出一副比平时 还要骄傲的神气。我向这公馆和那些老婆提树袭来,折断了一根最粗的枝子——一根还没有 腐朽的枝子。这枝子躺在门口,像是一把扫帚,人们可以用它把这房子扫得精光,事实上人 们也在扫了——我想这很好。 “这是艰难的日子,这是不容易保持镇定的时刻;但是他们的意志是坚强的,他们的骨 关是硬的。 “除了穿的衣服以外,他们什么也没有:是的,他们还有一件东西——一个新近买的炼 金的杯子。它盛满了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些碎片——这东西期待有一天会变成财宝,但是从来 没有兑现。瓦尔得马尔·杜把这财宝藏在他的怀里。这位曾经一度豪富的绅士,现在手中拿 着一根棍子,带着他的三个女儿走出了波列埠的公馆。我在他灼热的脸上吹了一阵寒气,我 抚摸着他灰色的胡须和雪白的长头发,我尽力唱出歌来——‘呼——嘘!去吧!去吧!’这 就是豪华富贵的一个结局。 “意德在老人的一边走,安娜·杜洛苔在另一边走。约翰妮在门口掉转头来——为什么 呢?幸运并不会掉转身来呀。她把马尔斯克·斯蒂格公馆的红墙壁望了一眼;她想起了斯蒂 格的女儿们: 年长的姐姐牵着小妹妹的手, 她们一起在茫茫的世界漂流。 “难道她在想起了这支古老的歌吗?现在她们姊妹三个人在一起——父亲也跟在一道! 他们走着这条路——他们华丽的车子曾经走过的这条路。她们作为一群乞丐搀着父亲向前走 ;他们走向斯来斯特鲁的田庄,走向那年租十个马克的泥草棚里去,走向空洞的房间和没有 家具的新家里去。乌鸦和穴乌在他们的头上盘旋,号叫,仿佛是在讥刺他们:“没有了窠! 没有了窠!没有了!没有了!’这正像波列埠的树林被砍下时鸟儿所作的哀鸣一样。 “杜老爷和他的女儿们一听就明白了。我在他们的耳边吹,因为听到这些话并没有什么 好处。 “他们住进斯来斯特鲁田庄上的泥草棚里去。我走过沼泽地和田野、光赤的灌木丛和落 叶的树林,走到汪洋的水上,走到别的国家里去:呼——嘘!去吧!去吧!永远地去吧!” 瓦尔得马尔·杜怎么样了呢?他的女儿怎么样了呢?风儿说: “是的,我最后一次看到的是安娜·杜洛苔——那朵淡白色的风信子:现在她老了,腰 也弯了,因为那已经是50年以前的事情。她活得最久;她经历了一切。 “在那长满了石楠植物的荒地上,在微堡城附近,有一幢华丽的、副主教住的新房子。 它是用红砖砌成的;它有锯齿形的三角墙。浓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那位*?淑的太太和她的庄 重的女儿们坐在大窗口,朝花园里悬挂在那儿的鼠李(注:鼠李是一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 开黄绿色小花,结紫黑色核果。)和长满了石楠植物的棕色荒地凝望。她们在望什么东西呢 ?她们在望那儿一个快要倒的泥草棚上的颧鸟窠。如果说有什么屋顶,那么这屋顶只是一堆 青苔和石莲花——最干净的地方是颧鸟做窠的地方,而也只有这一部分是完整的,因为颧鸟 把它保持完整。 “那个屋子只能看,不能碰;我要对它谨慎一点才成,”风儿说。“这泥草棚是因为颧 鸟在这儿做窠才被保存下来的,虽然它是这荒地上一件吓人的东西。副主教不愿意把颧鸟赶 走,因此这个破棚子就被保存下来了,那里面的穷苦人也就能够住下去。她应该感谢这只埃 及的鸟儿(注:据丹麦的民间传说,颧鸟是从埃及飞来的。)。她曾经在波列埠树林里为它 的黑兄弟的窠求过情,可能这是它的一种报酬吧?可怜的她,在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年幼的 孩子——豪富的花园里的一朵淡白的风信子。安娜·杜洛苔把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啊!啊!是的,人们可以叹息,像风在芦苇和灯芯草里叹息一样,啊!啊!瓦尔得 马尔·杜,在你入葬的时候,没有人为你敲响丧钟!当这位波列埠的主人被埋进土里的时候 ,也没有穷孩子来唱一首圣诗!啊!任何东西都有一个结束,穷苦也是一样!意德妹妹成了 一个农人的妻子。这对我们的父亲说来是一个严厉的考验!女儿的丈夫——一个穷苦的农奴 !他的主人随时可以叫他骑上木马(注:这是封建时代欧洲的一种刑具,样子像木马,上面 装有尖物。犯了罪的人就被放在上面坐着。)。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下了吧?至于你,意德, 也是一样吗?唉!倒霉的我,还没有一个终结!仁慈的上帝,请让我死吧!’ “这是安娜·杜洛苔在那个寒碜的泥草棚——为颧鸟留下的泥草棚——里所作的祈祷。 “三姊妹中最能干的一位我亲自带走了,”风儿说。“她穿着一套合乎她的性格的衣服 !她化装成为一个穷苦的年轻人,到一条海船上去工作。她不多讲话,面孔很沉着,她愿意 做自己的工作。但是爬桅杆她可不会;因此在别人还没有发现她是一个女人以前,我就把她 吹下船去。我想这不是一桩坏事!”风儿说。 像瓦尔得马尔·杜幻想他发现了赤金的那样一个复活节的早晨,我在那几堵要倒塌的墙 之间,在颧鸟的窠底下,听到唱圣诗的声音——这是安娜·杜洛苔的最后的歌。 墙上没有窗子,只有一个洞口。太阳像一堆金子似地升起来,照着这屋子。阳光才可爱 哩!她的眼睛在碎裂,她的心在碎裂!——即使太阳这天早晨没有照着她,这事情也会发生。 “颧鸟作为屋顶盖着她,一直到她死!我在她的坟旁唱圣诗,她的坟在什么地方,别的 人谁也不知道。 “新的时代,不同的时代!私有的土地上修建了公路,坟墓变成了大路。不久蒸气就会 带着长列的火车到来,在那些像人名一样被遗忘了的坟上驰过去——呼——嘘!去吧!去吧! “这是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假如你们能够的话,请把它讲得更好一点 吧!”风儿说完就掉转身。 它不见了。 (1859年) 这篇作品,首次发表于1859年3月24日在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 第三卷。安徒生在手记中写道: “关于斯克尔斯戈附近的波列埠庄园的一些民间传说和野史记载中,有一个《瓦尔得马 尔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在风格方面花了很大的气力。我想使我的 行文产生一种像风一样明快、光亮的效果,因此我就让这个故事由风讲出来。”这是安徒生 在童话创作的风格上的一种新的尝试,即不断创新。 故事的内容很明显,就是一个贵族及其家族的没落。这是对他们的一首具有象征意义的 挽歌——因而安徒生就让风把它唱出来。“新的时代,不同的时代!私有的土地上修建了公 路,坟墓变成了大路。不久蒸气就会带着长列的火车到来,在那像人名一样被遗忘了的坟上 驰过去——呼——嘘!去吧!去吧!”就是这不停的“去吧!去吧!”又把蒸气扔在后面让 喷气把人类送到更高的天空。旧的“去”;新的“来”,但安徒生关于人类历史和文明不断 进展的思想却是不变的,“放之四海而皆准。” 守塔人奥列 “在这个世界里,事情不是上升,就是下降。不是不降,就是上升!我现在不能再进一 步向上爬了。上升和下降,下降和上升,大多数的人都有这一套经验。归根结底,我们最后 都要成为守塔人,从一个高处来观察生活和一切事情。” 这是我的朋友、那个老守塔人奥列的一番议论。他是一位喜欢瞎聊的有趣人物。他好像 是什么话都讲,但在他心的深处,却严肃地藏着许多东西。是的,他的家庭出身很好,据说 他还是一个枢密顾问官的少爷呢——他也许是的。他曾经念过书,当过塾师的助理和牧师的 副秘书;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跟牧师住在一起的时候,可以随便使用屋子里的任何东西 。他那时正像俗话所说的,是一个翩翩少年。他要用真正的皮鞋油来擦靴子,但是牧师只准 他用普通油。他们为了这件事闹过意见。这个说那个吝啬,那个说这个虚荣。鞋油成了他们 敌对的根源,因此他们就分手了。 但是他对牧师所要求的东西,同样也对世界要求:他要求真正的皮鞋油,而他所得到的 却是普通的油脂。这么一来,他就只好离开所有的人而成为一个隐士了。不过在一个大城市 里,唯一能够隐居而又不至于饿饭的地方是教堂塔楼。因此他就钻进去,在里边一面孤独地 散步,一面抽着烟斗。他一忽儿向下看,一忽儿向上瞧,产生些感想,讲一套自己能看见和 看不见的事情,以及在书上和在自己心里见到的事情。 我常常借一些好书给他读:你是怎样一个人,可以从你所交往的朋友看出来。他说他不 喜欢英国那种写给保姆这类人读的小说,也不喜欢法国小说,因为这类东西是阴风和玫瑰花 梗的混合物。不,他喜欢传记和关于大自然的奇观的书籍。我每年至少要拜访他一次——一 般是新年以后的几天内。他总是把他在这新旧年关交替时所产生的一些感想东扯西拉地谈一 阵子。 我想把我两天拜访他的情形谈一谈,我尽量引用他自己说的话。 第一次拜访 在我最近所借给奥列的书中,有一本是关于圆石子的书。这本书特别引其他的兴趣,他 埋头读了一阵子。 “这些圆石子呀,它们是古代的一些遗迹!”他说。“人们在它们旁边经过,但一点也 不想其它们!我在田野和海滩上走过时就是这样,它们在那儿的数目不少。人们走过街上的 铺石——这是远古时代的最老的遗迹!我自己就做过这样的事情。现在我对每一块铺石表示 极大的敬意!我感谢你借给我的这本书!它吸引住我的注意力,它把我的一些旧思想和习惯 都赶走了,它使我迫切地希望读到更多这类的书。 “关于地球的传奇是最使人神往的一种传奇!可怕得很,我们读不到它的头一卷,因为 它是用一种我们所不懂的语言写的。我们得从各个地层上,从圆石子上,从地球所有的时期 里去了解它。只有到了第六卷的时候,活生生的人——亚当先生和夏娃女士——才出现。对 于许多读者说来,他们出现得未免太迟了一点,因为读者希望立刻就读到关于他们的事情。 不过对我说来,这完全没有什么关系。这的确是一部传奇,一部非常有趣的传奇,我们大家 都在这里面。我们东爬西摸,但是我仍然停在原来的地方;而地球却是在不停地转动,并没 有把大洋的水弄翻,淋在我们的头上。我们踩着的地壳并没有裂开,让我们坠到地中心去。 这个故事不停地进展,一口气存在了几百万年。 “我感谢你这本关于圆石的书。它们真够朋友!要是它们会讲话,它们能讲给你听的东 西才多呢。如果一个人能够偶尔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也是蛮有趣味的事儿,特别是 像我这样一个处于很高的地位的人。想想看吧,我们这些人,即使拥有最好的皮鞋油,也不 过是地球这个蚁山上的寿命短促的虫蚁,虽然我们可能是戴有勋章、拥有职位的虫蚁!在这 些有几百万岁的老圆石面前,人真是年轻得可笑。我在除夕读过一本书,读得非常入迷,甚 至忘记了我平时在这夜所作的那种消遗——看那‘到牙买加去的疯狂旅行’!嗨!你决不会 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巫婆骑着扫帚旅行的故事是人所共知的——那是在‘圣汉斯之夜’(注:即6月23 日的晚上。在欧洲的中世纪,基督教徒在这天晚上唱歌跳舞,以纪念圣徒汉斯(St.Ha ns)的生日。Hans可能是Johnnes(约翰)。),目的地是卜洛克斯堡。但是 我们也有过疯狂的旅行。这是此时此地的事情:新年夜到牙买加去的旅行。所有那些无足轻 重的男诗人、女诗人、拉琴的、写新闻的和艺术界的名流——即毫无价值的一批人——在除 夕夜乘风到牙买加去。他们都骑在画笔上或羽毛笔上,因为钢笔不配驮他们:他们太生硬了 。我已经说过,我在每个除夕夜都要看他们一下。我能够喊出他们许多人的名字来,不过跟 他们纠缠在一起是不值得的,因为他们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们*?着羽毛笔向牙买加飞过去。 “我有一个侄女。她是一个渔妇。她说她专门对三个有地位的报纸供给骂人的字眼。她 甚至还作为客人亲自到报馆去过。她是被抬去的,因为她既没有一支羽毛笔,也不会骑。这 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所讲的大概有一半是谎话,但是这一半却已经很够了。 “当她到达了那儿以后,大家就开始唱歌。每个客人写下了自己的歌,每个客人唱自己 的歌,因为各人总是以为自己的歌最好。事实上它们都是半斤八两,同一个调调儿。接着走 过来的就是一批结成小组的话匣子。这时各种不同的钟声便轮流地响起来。于是来了一群小 小的鼓手;他们只是在家庭的小圈子里击鼓。另外有些人利用这时机彼此交朋友:这些人写 文章都是不署名的,也就是说,他们用普通油脂来代替皮鞋油。此外还有刽子手和他的小厮 ;这个小厮最狡猾,否则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那位老好人清道夫这时也来了;他把垃圾箱 弄翻了,嘴里还连连说:‘好,非常好,特殊地好!’正当大家在这样狂欢的时候,那一大 堆垃圾上忽然冒出一根梗子,一株树,一朵庞大的花,一个巨大的菌子,一个完整的屋顶— —它是这群贵宾们的滑棒(注:原文是“Slaraeeenstang”。这是一种擦 了油的棒子,非常光滑,不容易爬或在上面踩。它是在运动时试验爬或踩的能力的一种玩具 。),它把他们在过去一年中对这世界所做的事情全都挑起来。一种像礼花似的火星从它上 面射出来:这都是他们发表过的、从别人抄袭得来的一些思想和意见;它们现在都变成了火 花。 “现在大家玩起一种‘烧香’的游戏;一些年轻的诗人则玩起‘焚心’的游戏。有些幽 默大师讲着双关的俏皮话——这算是最小的游戏。他们的俏皮话引起一起回响,好像是空罐 子在撞着门、或者是门在撞着装满了炭灰的罐子似的。‘这真是有趣极了!’我的侄女说。 事实上她还说了很多非常带有恶意的话,不过很有趣!但是我不想把这些话传达出来,因为 一个人应该善良,不能老是挑错。你可以懂得,像我这样一个知道那儿的欢乐情况的人,自 然喜欢在每个新年夜里看看这疯狂的一群飞过。假如某一年有些什么人没有来,我一定会找 到代替的新人物。不过今年我没有去看那些客人。我在圆石上面滑走了,滑到几百万年以前 的时间里去。我看到这些石子在北国自由活动,它们在挪亚没有制造出方舟以前,早就在冰 块上自由漂流起来。我看到它们坠到海底,然后又在沙洲上冒出来。沙洲露出水面,说: ‘这是瑟兰岛!’我看到它先变成许多我不认识的鸟儿的住处,然后又变成一些野人酋长的 宿地。这些野人我也不认识,后来他们用斧子刻出几个龙尼文(注:龙尼文是北欧最古的文 字,现在已不存在。)的人名来——这成了历史。但是我却跟这完全没有关系,我简直等于 一个零。 “有三四颗美丽的流星落下来了。它们射出一道光,把我的思想引到另外一条路线上去 。你大概知道流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吧?有些有学问的人却不知道!我对它们有我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从这点出发:人们对做过善良事情的人,总是在心里私自说着感谢和祝福的话 ;这种感谢常常是没有声音的,但是它并不因此就等于毫无意义。我想太阳光会把它吸收进 去,然后把它不声不响地射到那个做善事的人身上。如果整个民族在时间的进程中表示出这 种感谢,那么这种感谢就形成一个花束,变做一颗流星落在这善人的坟上。 “当我看到流星的时候,特别是在新年的晚上,我感到非常愉快,知道谁会得到这个感 谢的花束。最近有一颗明亮的星落到西南方去,作为对许多许多人表示感谢的一种迹象。它 会落到谁身上呢?我想它无疑地会落到佛伦斯堡湾的一个石崖上。丹麦的国旗就在这儿,在 施勒比格列尔、拉索(注:施勒比格列尔和拉索是安徒生一个朋友的两个儿子;他们在一次 抵抗德国的进攻中战死。)和他们的伙伴们的坟上飘扬。另外有一颗落到陆地上:落到‘苏 洛’——它是落到荷尔堡坟上的一朵花,表示许多人在这一年对他的感谢——感谢他所写的 一些优美的剧本。 “最大和最愉快的思想莫过于知道我们坟上有一颗流星落下来。当然,决不会有流星落 到我的坟上,也不会有太阳光带给我谢意,因为我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人感谢;我没有得到那 真正的皮鞋油,”奥列说,“我命中注定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得到普通的油脂。” 第二次拜访 这是新年,我又爬到塔上去。奥列谈起那些为旧年逝去和新年到来而干杯的事情。因此 我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关于杯子的故事。这故事含有深意。 “在除夕夜里,当钟敲了12下的时候,大家都拿着满杯的酒从桌子旁站起来,为新年 而干杯。他们手中擎着酒杯来迎接这一年;这对于喜欢喝酒的人说来,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们以上床睡觉作为这一年的开始;这对于瞌睡虫说来,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在一年的过 程中,睡觉当然占很重要的位置;酒杯也不例外。 “你知道酒杯里有什么吗?”他问。“是的,里面有健康、愉快和狂欢!里面有悲愁和 苦痛的不幸。当我来数数这些杯子的时候,我当然也数数不同的人在这些杯子里所占的重量。 “你要知道,第一个杯子是健康的杯子!它里面长着健康的草。你把它放在大梁上,到 一年的末尾你就可以坐在健康的树荫下了。 “拿起第二个杯子吧!是的,有一只小鸟从里面飞出来。它唱出天真快乐的歌给大家听 ,叫大家跟它一起合唱:生命是美丽的!我们不要老垂着头!勇敢地向前进吧! “第三个杯子里涌现出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生物。他不能算是一个安琪儿,因为他有小鬼 的血统,也有一个小鬼的性格。他并不伤害人,只是喜欢开开玩笑。他坐在我们的耳朵后面 ,对我们低声讲一些滑稽的事情。他钻进我们的心里去,把它弄得温暖起来,使我们变得愉 快,变成别的头脑所承认的一个好头脑。 “第四个杯子里既没有草,也没有鸟,也没有小生物;那里面只有理智的限度——一个 人永远不能超过这个限度。 “当你拿起那第五个杯子的时候,就会哭一场。你会有一种愉快的感情冲动,否则这种 冲动就会用别种方式表现出来。风流和放荡的‘狂欢王子’会砰的一声从杯子里冒出来!他 会把你拖走,你会忘记自己的尊严——假如你有任何尊严的话。你会忘记的事情比你应该和 敢于忘记的事情要多得多。处处是跳舞、歌声和喧闹。假面具把你拖走。穿着丝绸的魔鬼的 女儿们,披着头发,露出美丽的肢体,脾气地走来。避开她们吧,假如你可能的话! “第六个杯子!是的,撒旦本人就坐在里面。他是一个衣冠楚楚、会讲话的、迷人的和 非常愉快的人物。他完全能理解你,同意你所说的一切话,他完全是你的化身!他提着一个 灯笼走来,以便把你领到他的家里去。从前有过关于一个圣者的故事;有人叫他从七大罪过 中选择一种罪过;他选择了他认为最小的一种:醉酒。这种罪过引导他犯其他的六种罪过。 人和魔鬼的血恰恰在第六个杯子里混在一起;这时一切罪恶的细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发展起 来。每一个细菌像《圣经》里的芥末子一起欣欣向荣地生长,长成一棵树,盖满了整个世界 。大部分的人只有一个办法:重新走进熔炉,被再造一次。 “这就是杯子的故事!”守塔人奥列说。“它可以用皮鞋油,也可用普通的油讲出来。 两种油我全都用了。” 这就是我对奥列第二次的拜访。如果你想再听到更多的故事,那么你的拜访还得——待 续。 (1859年) 这篇小品,发表在1859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三部。它 的写法具有寓言的味道,但内容则是辛辣的讽刺——安徒生的又一种“创新”。所讽刺的是 当时丹麦文艺界的某些现象:“哥儿们”互相吹捧,党同伐愚。 但“明亮的星”只会落到做实事、对国家有贡献的人的坟上,如为国捐躯的拉索,和给 丹麦戏剧奠基的伟大剧作家荷尔堡的坟上。那些搞歪门邪道、沽名钓誉的人“只有一个办法 ,重新走进熔炉,被再造一次。” 蝴蝶 一只蝴蝶想要找一个恋人。自然,他想要在群花中找到一位可爱的小恋人。因此他就把 她们都看了一遍。 每朵花都是安静地、端庄地坐在梗子上,正如一个姑娘在没有订婚时那样坐着。可是她 们的数目非常多,选择很不容易。蝴蝶不愿意招来麻烦,因此就飞到雏菊那儿去。法国人把 这种小花叫做“玛加丽特”(注:原文是“Margreth”,这个字是“雏菊”的意思 ;欧美有许多女子用这个字作为名字。)。他们知道,她能作出预言。她是这样作的:情人 们把她的花瓣一起一起地摘下来,每摘一起情人就问一个关于他们恋人的事情:“热情吗? ——痛苦吗?——非常爱我吗?只爱一点吗?——完全不爱吗?”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每 个人可以用自己的语言问。蝴蝶也来问了;但是他不摘下花瓣,却吻起每片花瓣来。因为他 认为只有善意才能得到最好的回答。 “亲爱的‘玛加丽特’雏菊!”他说,“你是一切花中最聪明的女人。你会作出预言! 我请求你告诉我,我应该娶这一位呢,还是娶那一位?我到底会得到哪一位呢?如果我知道 的话,就可以直接向她飞去,向她求婚。” 可是“玛加丽特”不回答他。她很生气,因为她还不过是一个少女,而他却已把她称为 “女人”;这究竟有一个分别呀。他问了第二次,第三次。当他从她得不到半个字的回答的 时候,就不再愿意问了。他飞走了,并且立刻开始他的求婚活动。 这正是初春的时候,番红花和雪形花正在盛开。 “她们非常好看,”蝴蝶说,“简直是一群情窦初开的可爱的小姑娘,但是太不懂世事 。”他像所有的年轻小伙子一样,要寻找年纪较大一点的女子。 于是他就飞到秋牡丹那儿去。照他的胃口说来,这些姑娘未免苦味太浓了一点。紫罗兰 有点太热情;郁金香太华丽;黄水仙太平民化;菩提树花太小,此外她们的亲戚也太多;苹 果树花看起来倒很像玫瑰,但是她们今天开了,明天就谢了——只要风一吹就落下来了。他 觉得跟她们结婚是不会长久的。豌豆花最逗人爱:她有红有白,既娴雅,又柔嫩。她是家庭 观念很强的妇女,外表既漂亮,在厨房里也很能干。当他正打算向她求婚的时候,看到这花 儿的近旁有一个豆荚——豆荚的尖端上挂着一朵枯萎了的花。 “这是谁?”他问。 “这是我的姐姐,”豌豆花说 “乖乖!那么你将来也会像她一样了!”他说。 这使蝴蝶大吃一惊,于是他就飞走了。 金银花悬在篱笆上。像她这样的女子,数目还不少;她们都板平面孔,皮肤发黄。不成 ,他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 不过他究竟喜欢谁呢?你去问他吧! 春天过去了,夏天也快要告一结束。现在是秋天了,但是他仍然犹豫不决。 现在花儿都穿上了她们最华丽的衣服,但是有什么用呢——她们已经失去了那种新鲜的 、喷香的青春味儿。人上了年纪,心中喜欢的就是香味呀。特别是在天竺牡丹和干菊花中间 ,香味这东西可说是没有了。因此蝴蝶就飞向地上长着的薄荷那儿去。 “她可以说没有花,但是全身又都是花,从头到脚都有香气,连每一起叶子上都有花香 。我要讨她!” 于是他就对她提出婚事。 薄荷端端正正地站着,一声不响。最后她说: “交朋友是可以的,但是别的事情都谈不上。我老了,你也老了,我们可以彼此照顾, 但是结婚——那可不成!像我们这样大的年纪,不要自己开自己的玩笑吧!” 这么一来,蝴蝶就没有找到太太的机会了。他挑选太久了,不是好办法。结果蝴蝶就成 了大家所谓的老单身汉了。 这是晚秋季节,天气多雨而阴沉。风儿把寒气吹在老柳树的背上,弄得它们发出飕飕的 响声来。如果这时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在外面寻花问柳,那是不好的,因为这样,正如大家说 的一样,会受到批评的。的确,蝴蝶也没有在外面乱飞。他乘着一个偶然的机会溜到一个房 间里去了。这儿火炉里面生着火,像夏天一样温暖。他满可以生活得很好的,不过,“只是 活下去还不够!”他说,“一个人应该有自由、阳光和一朵小小的花儿!” 他撞着窗玻璃飞,被人观看和欣赏,然后就被穿在一根针上,藏在一个小古董匣子里面 。这是人们最欣赏他的一种表示。 “现在我像花儿一样,栖在一根梗子上了,”蝴蝶说。“这的确是不太愉快的。这几乎 跟结婚没有两样,因为我现在算是牢牢地固定下来了。” 他用这种思想来安慰自己。 “这是一种可怜的安慰,”房子里的栽在盆里的花儿说。 “可是,”蝴蝶想,“一个人不应该相信这些盆里的花儿的话。她们跟人类的来往太密 切了。” (1861年) 这篇小品,发表于1861年在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它充满了风趣, 值得玩味,特别是对那些即将进入“单身汉”境地的人。最后一句话也颇有意思:“一个人 不应该相信这些盆里的花儿的话。她们跟人类的来往太密切了。” 贝脱、比脱和比尔 现在的小孩子所知道的事情真多,简直叫人难以相信!你很难说他们有什么事情不知道 。说是鹳鸟把他们从井里或磨坊水闸里捞起来,然后把他们当做小孩子送给爸爸和妈妈—— 他们认为这是一个老故事,半点也不会相信。但是这却是唯一的真事情。 不过小孩子又怎样来到磨坊水闸和井里的呢?的确,谁也不知道,但同时却又有些人知 道。你在满天星斗的夜里仔细瞧过天空和那些流星吗?你可以看到好像有星星在落下来,不 见了!连最有学问的人也没有办法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解释清楚。不过假如你知道的话,你 是可以作出解释的。那是像一根圣诞节的蜡烛;它从天上落下来,便熄灭了。它是来自上帝 身边的一颗“灵魂的大星”。它向地下飞;当它接触到我们的沉浊的空气的时候,就失去了 光彩。它变成一个我们的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因为它比我们的空气还要轻得多:它是天上 送下来的一个孩子——一个安琪儿,但是没有翅膀,因为这个小东西将要成为一个人。它轻 轻地在空中飞。风把它送进一朵花里去。这可能是一朵兰花,一朵蒲公英,一朵玫瑰花,或 是一朵樱花,它躺在花里面,恢复它的精神。 它的身体非常轻灵,一个苍蝇就能把它带走;无论如何,蜜蜂是能把它带走的,而蜜蜂 经常飞来飞去,在花里寻找蜜。如果这个空气的孩子在路上捣蛋,它们决不会把它送回去, 因为它们不忍心这样做。它们把它带到太阳光中去,放在睡莲的花瓣上。它就从这儿爬进水 里;它在水里睡觉和生长,直到鹳鸟看到它、把它送到一个盼望可爱的孩子的人家里去为止 。不过这个小家伙是不是可爱,那完全要看它是喝过了清洁的泉水,还是错吃了泥巴和青浮 草而定——后者会把人弄得很不干净。 鹳鸟只要第一眼看到一个孩子就会把他衔起来,并不加以选择。这个来到一个好家庭里 ,碰上最理想的父母;那个来到极端穷困的人家里——还不如呆在磨坊水闸里好呢。 这些小家伙一点也记不起,他们在睡莲花瓣下面做过一些什么梦。在睡莲花底下,青蛙 常常对他们唱歌:“阁,阁!呱,呱!”在人类的语言中这就等于是说:“请你们现在试试 ,看你们能不能睡着,做个梦!”他们现在一点也记不起自己最初是躺在哪朵花里,花儿发 出怎样的香气。但是他们长大成人以后,身上却有某种品质,使他们说:“我最爱这朵花! ”这朵花就是他们作为空气的孩子时睡过的花。 鹳鸟是一种很老的鸟儿。他非常关心自己送来的那些小家伙生活得怎样,行为好不好? 他不能帮助他们,或者改变他们的环境,因为他有自己的家庭。但是他在思想中却没有忘记 他们。 我认识一只非常善良的老鹳鸟。他有丰富的经验,他送过许多小家伙到人们的家里去, 他知道他们的历史——这里面多少总是牵涉到一点磨坊水闸里的泥巴和青浮草的。我要求他 把他们之中随便哪个的简历告诉我一下。他说他不止可以把一个小家伙的历史讲给我听,而 且可以讲三个,他们都是发生在贝脱生家里的。 贝脱生的家庭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家庭。贝脱生是镇上32个参议员中的一员,而这是一 种光荣的差使。他成天跟这32个人一道工作,经常跟他们一道消遣。鹳鸟送一个小小的贝 脱到他家里来——贝脱就是一个孩子的名字。第二年鹳鸟又送一个小孩子来,他们把他叫比 脱。接着第三个孩子来了;他叫比尔,因为贝脱、比脱和比尔都是贝脱生这个姓的组成部分。 这样他们就成了三兄弟。他们是三颗流星,在三朵不同的花里睡过,在磨坊水闸的睡莲 花瓣下面住过。鹳鸟把他们送到贝脱生家里来。这家的屋子位于一个街角上,你们都知道。 他们在身体和思想方面都长成了大人。他们希望成为比那32个人还要伟大一点的人物。 贝脱说,他要当一个强盗。他曾经看过《魔鬼兄弟》(注:①原文是“EraDia volo”。这是法国歌剧作曲家奥柏(D.E.E.Auber,1782—187 1)于1830年初次演出的一部歌剧。“魔鬼兄弟”是意大利一个“匪徒”Michel lePezza(1771—1806)的绰号。他因为领导游击队从法国人手中收复意大 利的失地那不勒斯而被枪杀。)这出戏,所以他肯定地认为做一个大盗是世界上最愉快的事 情。 比脱想当一个收破烂的人。至于比尔,他是一个温柔和蔼的孩子,又圆又肥,只是喜欢 咬指甲——这是他唯一的缺点。他想当“爸爸”。如果你问他们想在世界上做些什么事情, 他们每个人就这样回答你。 他们上学校。一个当班长,一个考倒数第一名,第三个不好不坏。虽然如此,他们可能 是同样好,同样聪明,而事实上也是这样——这是他们非常有远见的父母说的话。 他们参加孩子的舞会。当没有人在场的时候,他们抽雪茄烟。他们得到学问,交了许多 朋友。 正如一个强盗一样,贝脱从极小的时候起就很固执。他是一个非常顽皮的孩子,但是妈 妈说,这是因为他身体里有虫的缘故。顽皮的孩子总是有虫——肚皮里的泥巴。他生硬和固 执的脾气有一天在妈妈的新绸衣上发作了。 “我的羔羊,不要推咖啡桌!”她说。“你会把奶油壶推翻,在我的新绸衣上弄出一大 块油渍来的!” 这位“羔羊”一把就抓住奶油壶,把一壶奶油倒在妈妈的衣服上。妈妈只好说:“羔羊 !羔羊!你太不体贴人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有坚强的意志。坚强的意志表示性 格,在妈妈的眼中看来,这是一种非常有出息的现象。 他很可能成为一个强盗,但是他却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强盗。他只是样子像一个强盗罢了 :他戴着一顶无边帽,打着一个光脖子,留着一头又长又乱的头发。他要成为一个艺术家, 不过只是在服装上是这样,实际上他很像一株蜀葵。他所画的一些人也像蜀葵,因为他把他 们画得都又长又瘦。他很喜欢这种花,因为鹳鸟说,他曾经在一朵蜀葵里住过。 比脱曾经在金凤花里睡过,因此他的嘴角边现出一种黄油的表情(注:金凤花在丹麦文 里是“SmArblomst”,照字面译是“黄油花”的意思,因为这花很像黄油。“黄 油的表情”(SmArret)是安徒生根据这种意思创造出来的一个词儿。);他的皮肤 是黄的,人们很容易相信,只要在他的脸上划一刀,就有黄油冒出来。他很像是一个天生卖 黄油的人;他本人就是一个黄油招牌。但是他内心里却是一个“卡嗒卡嗒人”(注:原文是 “skraldemand”,即“清道夫”。安徒生在这儿作了一个文字游戏。skra ldemand是由skralde和mand两个字合成的。Skralde一字单独的 意思是一种发出单调的“卡嗒卡嗒”声的乐*?。)。他代表贝脱生这一家在音乐方面的遗传 。“不过就他们一家说来,音乐的成分已经够多了!”领居们说。他在一个星其中编了17 支新的波尔卡舞曲,而他配上喇叭和卡嗒卡嗒,把它们组成一部歌剧。唔,那才可爱哩! 比尔的脸上有红有白,身材矮小,相貌平常。他在一朵雏菊里睡过。当别的孩子打他的 时候,他从来不还手。他说他是一个最讲道理的人,而最讲道理的人总是让步的。他是一个 收藏家;他先收集石笔,然后收集印章,最后他弄到一个收藏博物的小匣子,里面装着一条 棘鱼的全部骸骨,三只用酒精浸着的小耗子和一只剥制的鼹鼠。比尔对于科学很感兴趣,对 于大自然很能欣赏。这对于他的父母和自己说来,都是很好的事情。 他情愿到山林里去,而不愿进学校;他爱好大自然而不喜欢纪律。他的兄弟都已经订婚 了,而他却只想着怎样完成收集水鸟蛋的工作。他对于动物的知识比对于人的知识要丰富得 多。他认为在我们最重视的一个问题——爱情问题上,我们赶不上动物。他看到当母夜莺在 孵卵的时候,公夜莺就整夜守在旁边,为他亲爱的妻子唱歌:嘀嘀!吱吱!咯咯——丽!像 这类事儿,比尔就做不出来,连想都不会想到。当鹳鸟妈妈跟孩子们睡在窠里的时候,鹳鸟 爸爸就整夜用一只腿站在屋顶上。比尔这样连一个钟头都站不了。 有一天当他在研究一个蜘蛛网里面的东西时,他忽然完全放弃了结婚的念头。蜘蛛先生 忙着织网,为的是要网住那些粗心的苍蝇——年轻的、年老的、胖的和瘦的苍蝇。他活着是 为了织网养家,但是蜘蛛太太却只是专为丈夫而活着。她为了爱他就一口把他吃掉:她吃掉 他的心、他的头和肚皮。只有他的一双又瘦又长的腿还留在网里,作为他曾经为全家的衣食 奔波过一番的纪念。这是他从博物学中得来的绝对真理。比尔亲眼看见这事情,他研究过这 个问题。“这样被自己的太太爱,在热烈的爱情中这样被自己的太太一口吃掉。不,人类之 中没有谁能够爱到这种地步,不过这样爱值不值得呢?” 比尔决定终身不结婚!连接吻都不愿意,他也不希望被别人吻,因为接吻可能是结婚的 第一步呀。但是他却得到了一个吻——我们大家都会得到的一个吻:死神的结实的一吻。等 我们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以后,死神就会接到一个命令:“把他吻死吧!”于是人就死了。上 帝射出一丝强烈的太阳光,把人的眼睛照得看不见东西。人的灵魂,到来的时候像一颗流星 ,飞走的时候也像一颗流星,但是它不再躺在一朵花里,或睡在睡莲花瓣下做梦。它有更重 要的事情要做。它飞到永恒的国度里去;不过这个国度是什么样子的,谁也说不出来。谁也 没有到它里面去看过,连鹳鸟都没有去看过,虽然他能看得很远,也知道很多东西。他对于 比尔所知道的也不多,虽然他很了解贝脱和比脱。不过关于他们,我们已经听得够多了,我 想你也是一样。所以这一次我对鹳鸟说:“谢谢你。”但是他对于这个平凡的小故事要求三 个青蛙和一条小蛇的报酬,因为他是愿意得到食物作为报酬的。你愿不愿意给他呢? 我是不愿意的。我既没有青蛙,也没有小蛇呀。 (1868年) 这篇作品,发表在哥本哈根1868年1月12日出版的《费加罗》(Eigar o)杂志。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贝脱·比脱和比尔》,像《小小的绿东西》一样 ,来源于一个舒适的住处,可以使人产生得意和自满之感的这种情境。”但这里却是写平凡 的人生。一个人从出生到成长,以及他在一生中所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等 我们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以后,死神就会接到一个命令:把他吻死吧!于是人就死了。”他的 灵魂就“飞到永恒的国度里去;不过这个国度是什么样子的,谁也说不出来。”安徒生对此 也不能解答。 烂布片 在造纸厂外边,有许多烂布片堆成垛。这些烂布片都是从东西南北各个不同的地方来的 。每个布片都有一个故事可讲,而布片也就讲了。但是我们不可能把每个故事都听一听。有 些布片是本地出产,有些是从外国来的。 在一块挪威烂布的旁边躺着一块丹麦烂布。前者是不折不扣的挪威货,后者是百分之百 的丹麦产。每个地道的丹麦人或挪威人会说:这正是两块烂布的有趣之处。它们都懂得彼此 的话语,没有什么困难,虽然它们的语言的差别——按挪威人的说法——比得上法文和希伯 来文的差别。“为了我们语言的纯洁,我们才跑到山上去呀。”丹麦人只会讲些乳臭未干的 孩子话!(注:事实上丹麦和挪威用的是同一种语言,也属于同一个种族。这儿安徒生故意 讽刺两个邻邦的狭隘的民族主义。) 两块烂布就是这样高谈阔论——而烂布总归是烂布,在世界上哪一个国家里都是一样。 除了在烂布堆里以外,它们一般是被认为没有什么价值的。 “我是挪威人!”挪威的烂布说。“当我说我是挪威人的时候,我想我不需再作什么解 释了。我的质地坚实,像挪威古代的花岗岩一样,而挪威的宪法是跟美国自由宪法一样好! 我一想起我是什么人的时候,就感到全身舒服,就要以花岗岩的尺度来衡量我的思想!” “但是我们有文学,”丹麦的烂布片说。“你懂得文学是什么吗?” “懂得?”挪威的布片重复着。“住在洼地上的东西!(注:丹麦是一块平原,没有山 。)难道你这个烂东西需要人推上山去瞧瞧北极光(注:北极光是北极圈内在夏天发出的一 种奇异的光彩,非常美丽,但是只有在高处才能看得见。)吗?挪威的太阳把冰块融化了以 后,丹麦的水果船就满载牛油和干奶酪到我们这儿来——我承认这都是可吃的东西。不过你 们同时却送来一大堆丹麦文学作为压仓货!这类东西我们不需要。当你有新鲜的泉水的时候 ,你当然不需要陈啤酒的。我们山上的天然泉水有的是,从来没有人把它当做商品卖过,也 没有什么报纸、经纪人和外国来的旅行家把它喋喋不休地向欧洲宣传过。这是我从心眼里讲 的老实话,而一个丹麦人应该习惯于听老实话的。只要你将来有一天作为一个同胞的北欧人 ,上我们骄傲的山国——世界的顶峰——的时候,你就会习惯的!” “丹麦的烂布不会用这口气讲话——从来不会!”丹麦的烂布片说。“我们的性格不是 这个样子。我了解我自己和像我这样子的烂布片。我们是一种非常朴素的人。我们并不认为 自己了不起。但我们并不以为谦虚就可以得到什么好处;我们只是喜欢谦虚:我想这是很可 爱的。顺便提一句,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完全可以知道我的一切优点,不过我不愿意讲出 来罢了——谁也不会因此而来责备我的。我是一个温柔随便的人。我耐心地忍受着一切。我 不嫉妒任何人,我只讲别人的好话——虽然大多数人是没有什么好话可说的,不过这是他们 自己的事情。我可以笑笑他们。我知道我是那么有天才。” “请你不要用这种洼地的、虚伪的语言来跟我讲话吧——这使我听了作呕呀!”挪威布 片说。这时一阵风吹来,把它从这一堆吹到那一堆上去了。 它们都被造成了纸。事又凑巧,用挪威布片造成的那张纸,被一位挪威人用来写了封情 书给他的丹麦女朋友;而那块丹麦烂布成了一张稿纸,上面写着一首赞美挪威的美丽和力量 的丹麦诗。 你看,甚至烂布片都可以变成好东西,只要它离开了烂布堆,经过一番改造,变成真理 和美。它们使我们彼此了解;在这种了解中我们可以得到幸福。 故事到此为止。这故事是很有趣的,而且除了烂布片本身以外,也不伤任何人的感情。 (1869年) 这篇作品,发表在1869年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安徒生写道:“这 篇故事是在它发表前8年、10年写成的。那时挪威文学没有像现在那样的创造性、重要性 和多样性。边生、易卜生,约纳斯·李埃和麦达林·多列生都不为人所知,而丹麦的诗人又 常常被批判——甚至奥伦施勒格也不幸免。这使我很恼火,我觉得有必要通过某种讽刺小品 说几句话。一个夏天,当我正在西尔克堡与贾克·德鲁生度假的时候,我每天看见他的造纸 厂堆*?起来的大批垃圾。所以,我就写了一起关于垃圾的故事,人们说它写得滑稽。我则发 现它只是滑稽而无诗味,因此把它放在一边。几年后这种讽刺似乎不大合适。于是,我又把 它拿出来。我的挪威和丹麦的朋友敦促我把它发表,因此我在1868年就把它交给《丹麦 大众历书》。”这样,讽刺便变成了歌诵:“它们都被造成了纸。事又凑巧,用挪威布片造 成的那张纸,被一位挪威人用来写了封情书给他的丹麦女朋友;而那块丹麦烂布片成了一张 稿纸,上面写着一首赞美挪威的美丽和力量的丹麦诗。” 织补针 从前有一根织补衣服的针。作为一根织补针来说,她倒还算细巧,因此她就想象自己是 一根绣花针。 “请你们注意你们现在拿着的这东西吧!”她对那几个取她出来的手指说。“你们不要 把我失掉!我一落到地上去,你们就决不会找到我的,因为我是那么细呀!” “细就细好了,”手指说。它们把她拦腰紧紧地捏住。 “你们看,我还带着随从啦!”她说。她后面拖着一根长线,不过线上并没有打结。 手指正把这根针钉着女厨子的一只拖鞋,因为拖鞋的皮面裂开了,需要缝一下。 “这是一件庸俗的工作,”织补针说。“我怎么也不愿钻进去。我要折断!我要折断了 !”——于是她真的折断了。“我不是说过吗?”织补针说,“我是非常细的呀!” 手指想:她现在没有什么用了。不过它们仍然不愿意放弃她,因为女厨子在针头上滴了 一点封蜡,同时把她别在一块手帕上。 “现在我成为一根领针(注:领针(brystnaal)是一种装饰*?,穿西装时插 在领带上;针头上一般镶有一颗珍珠。)了!”织补针说。“我早就知道我会得到光荣的: 一个不平凡的人总会得到一个不平凡的地位!” 于是她心里笑了——当一根织补针在笑的时候,人们是没有办法看到她的外部表情的。 她别在那儿,显得很骄傲,好像她是坐在轿车里,左顾右盼似的。 “请准许我问一声:您是金子做的吗?”她问她旁边的一根别针。“你有一张非常好看 的面孔,一个自己的头脑——只是小了一点。你得使它再长大一点才成,因为封蜡并不会滴 到每根针头上的呀。” 织补针很骄傲地挺起身子,结果弄得自己从手帕上落下来了,一直落到厨子正在冲洗的 污水沟里去了。 “现在我要去旅行了,”织补针说。“我只希望我不要迷了路!” 不过她却迷了路。 “就这个世界说来,我是太细了,”她来到了排水沟的时候说。“不过我知道我的身份 ,而这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 所以织补针继续保持着她骄傲的态度,同时也不失掉她得意的心情。许多不同的东西在 她身上浮过去了:菜屑啦,草叶啦,旧报纸碎片啦。 “请看它们游得多么快!”织补针说。“它们不知道它们下面还有一件什么东西!我就 在这儿,我坚定地坐在这儿!看吧,一根棍子浮过来了,它以为世界上除了棍子以外再也没 有什么别的东西。它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一根草浮过来了。你看它扭着腰肢和转动的那副样 儿!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吧,你很容易撞到一块石头上去呀!一张破报纸游过来了!它上面 印着的东西早已被人家忘记了,但是它仍然铺张开来,神气十足。我有耐心地、静静地坐在 这儿。我知道我是谁,我永远保持住我的本来面目!” 有一天她旁边躺着一件什么东西。这东西射出美丽的光彩。织补针认为它是一颗金刚钻 。不过事实上它是一个瓶子的碎片。因为它发出亮光,所以织补针就跟它讲话,把自己介绍 成为一根领针。 “我想你是一颗钻石吧?”她说。 “嗯,对啦,是这类东西。” 于是双方就相信自己都是价值很高的物件。他们开始谈论,说世上的人一般都是觉得自 己非常了不起。 “我曾经在一位小姐的匣子里住过,”织补针说,“这位小姐是一个厨子。她每只手上 有五个指头。我从来没有看到像这五个指头那样骄傲的东西,不过他们的作用只是拿着我, 把我从匣子里取出来和放进去罢了。” “他们也能射出光彩来吗?”瓶子的碎片问。 “光彩!”织补针说,“什么也没有,不过自以为了不起罢了。他们是五个兄弟,都属 于手指这个家族。他们互相标榜,虽然他们是长短不齐:最前面的一个是‘笨摸’(注:“ 笨摸’、“餂罐”、“长人”、“金火”和“比尔——玩朋友”,是丹麦孩子对五个指头所 起的绰号。大拇指摸东西不灵活,所以叫做“笨摸”;二指常常代替吞头伸到果酱罐里去餂 东西吃,所以叫“餂罐”;四指因为戴戒指,所以看起来像有一道金火;小指叫做“比尔— —玩朋友”,因为它什么用也没有。),又短又肥。他走在最前列,他的背上只有一个节, 因此他只能同时鞠一个躬;不过他说,假如他从一个人身上砍掉的话,这人就不够资格服兵 役了。第二个指头叫做‘餂罐’,他伸到酸东西和甜东西里面去,他指着太阳和月亮;当大 家在写字的时候,他握着笔。第三个指头是‘长人’,他伸在别人的头上看东西。第四个指 头是‘金火’,他腰间围着一条金带子。最小的那个是‘比尔——玩朋友’,他什么事也不 做,而自己还因此感到骄傲呢。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吹牛,因此我才到排水沟里来了!” “这要算是升级!”瓶子的碎片说。 这时有更多的水冲进排水沟里来了,漫得遍地都是,结果把瓶子的碎片冲走了。 “瞧,他倒是升级了!”织补针说。“但是我还坐在这儿,我是那么细。不过我也正因 此感到骄傲,而且也很光荣!”于是她骄傲地坐在那儿,发出了许多感想。 “我差不多要相信我是从日光里出生的了,因为我是那么细呀!我觉得日光老是到水底 下来寻找我。啊!我是这么细,连我的母亲都找不到我了。如果我的老针眼没有断了的话, 我想我是要哭出来的——但是我不能这样做:哭不是一桩文雅的事情!” 有一天几个野孩子在排水沟里找东西——他们有时在这里能够找到旧钉、铜板和类似的 物件。这是一件很脏的工作,不过他们却非常欣赏这类的事儿。 “哎哟!”一个孩子说,因为他被织补针刺了一下,“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我不是一个家伙,我是一位年轻小姐啦!”织补针说。可是谁也不理她。她身上的那 滴封蜡早已没有了,全身已经变得漆黑。不过黑颜色能使人变得苗条,因此她相信她比以前 更细嫩。 “瞧,一个蛋壳起来了!”孩子们说。他们把织补针插到蛋壳上面。 “四周的墙是白色的,而我是黑色的!这倒配得很好!”织补针说。“现在谁都可以看 到我了。——我只希望我不要晕船才好,因为这样我就会折断的!”不过她一点也不会晕船 ,而且也没有折断。 “一个人有钢做的肚皮,是不怕晕船的,同时还不要忘记,我和一个普通人比起来,是 更高一招的。我现在一点毛病也没有。一个人越纤细,他能受得住的东西就越多。” “砰!”这时蛋壳忽然裂开了,因为一辆载重车正在它上面碾过去。 “我的天,它把我碾得真厉害!”织补针说。“我现在有点晕船了——我要折断了!我 要折断了!” 虽然那辆载重车在她身上碾过去了,她并没有折断。她直直地躺在那儿——而且她尽可 以一直在那儿躺下去。 (1846年) 这篇小故事,最初发表在《加埃亚》杂志上。它所表现的内容一看就清楚。1846年 夏天,安徒生和他的朋友丹麦著名的雕刻家多瓦尔生,在丹麦的“新岛”度暑假。多瓦尔生 一直喜爱安徒生的童话。有一天他对安徒生说:“‘好,请你给我们写一起新的故事——你 的智慧连一根织补针都可以写出一起故事来’。于是,安徒生就写了《织补针》这个故事。 ”这是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到的。 拇指姑娘 从前有一个女人,她非常希望有一个丁点儿小的孩子。但是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可以得 到。因此她就去请教一位巫婆。她对巫婆说: “我非常想要有一个小小的孩子!你能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得到一个吗?” “嗨!这容易得很!”巫婆说。“你把这颗大麦粒拿去吧。它可不是乡下人的田里长的 那种大麦粒,也不是鸡吃的那种大麦粒啦。你把它埋在一个花盆里。不久你就可以看到你所 要看的东西了。” “谢谢您,”女人说。她给了巫婆三个银币。于是她就回到家来,种下那颗大麦粒。不 久以后,一朵美丽的大红花就长出来了。它看起来很像一朵郁金香,不过它的叶子紧紧地包 在一起,好像仍旧是一个花苞似的。 “这是一朵很美的花,”女人说,同时在那美丽的、黄而带红的花瓣上吻了一下。不过 ,当她正在吻的时候,花儿忽然劈啪一声,开放了。人们现在可以看出,这是一朵真正的郁 金香。但是在这朵花的正中央,在那根绿色的雌蕊上面,坐着一位娇小的姑娘,她看起来又 白嫩,又可爱。她还没有大拇指的一半长,因此人们就将她叫做拇指姑娘。 拇指姑娘的摇篮是一个光得发亮的漂亮胡桃壳,她的垫子是蓝色紫罗兰的花瓣,她的被 子是玫瑰的花瓣。这就是她晚上睡觉的地方。但是白天她在桌子上玩耍——在这桌子上,那 个女人放了一个盘子,上面又放了一圈花儿,花的枝干浸在水里。水上浮着一起很大的郁金 香花瓣。拇指姑娘可以坐在这花瓣上,用两根白马尾作桨,从盘子这一边划到那一边。这样 儿真是美丽啦!她还能唱歌,而且唱得那么温柔和甜蜜,从前没有任何人听到过。 一天晚上,当她正在她漂亮的床上睡觉的时候,一个难看的癞蛤蟆从窗子外面跳进来了 ,因为窗子上有一块玻璃已经破了。这癞蛤蟆又丑又大,而且是粘糊糊的。她一直跳到桌子 上。拇指姑娘正睡在桌子上鲜红的玫瑰花瓣下面。 “这姑娘倒可以做我儿子的漂亮妻子哩,”癞蛤蟆说。于是她一把抓住拇指姑娘正睡着 的那个胡桃壳,背着它跳出了窗子,一直跳到花园里去。 花园里有一条很宽的小溪在流着。但是它的两岸又低又潮湿。癞蛤蟆和她的儿子就住在 这儿。哎呀!他跟他的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也长得奇丑不堪。“阁阁!阁阁!呱 !呱!呱!”当他看到胡桃壳里的这位美丽小姑娘时,他只能讲出这样的话来。 “讲话不要那么大声啦,要不你就把她吵醒了,”老癞蛤蟆说。“她还可以从我们这儿 逃走,因为她轻得像一起天鹅的羽毛!我们得把她放在溪水里睡莲的一起宽叶子上面。她既 然是这么娇小和轻巧,那片叶子对她说来可以算做是一个岛了。她在那上面是没有办法逃走 的。在这期间我们就可以把泥巴底下的那间好房子修理好——你们俩以后就可以在那儿住下 来过日子。” 小溪里长着许多叶子宽大的绿色睡莲。它们好像是浮在水面上似的。浮在最远的那片叶 子也就是最大的一起叶子。老癞蛤蟆向它游过去,把胡桃壳和睡在里面的拇指姑娘放在它上 面。 这个可怜的、丁点小的姑娘大清早就醒来了。当她看见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就 不禁伤心地哭起来,因为这片宽大的绿叶子的周围全都是水,她一点也没有办法回到陆地上 去。 老癞蛤蟆坐在泥里,用灯芯草和黄睡莲把房间装饰了一番——有新媳妇住在里面,当然 应该收拾得漂亮一点才对。随后她就和她的丑儿子向那片托着拇指姑娘的叶子游去。他们要 在她没有来以前,先把她的那张美丽的床搬走,安放在洞房里面。这个老癞蛤蟆在水里向她 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说:“这是我的儿子;他就是你未来的丈夫。你们俩在泥巴里将会生 活得很幸福的。” “阁!阁!呱!呱!呱!”这位少爷所能讲出的话,就只有这一点。 他们搬着这张漂亮的小床,在水里游走了。拇指姑娘独自坐在绿叶上,不禁大哭起来, 因为她不喜欢跟一个讨厌的癞蛤蟆住在一起,也不喜欢有那一个丑少爷做自己的丈夫。在水 里游着的一些小鱼曾经看到过癞蛤蟆,同时也听到过她所说的话。因此它们都伸出头来,想 瞧瞧这个小小的姑娘。它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非常美丽,因而它们非常不满意,觉得这 样一个人儿却要下嫁给一个丑癞蛤蟆,那可不成!这样的事情决不能让它发生!它们在水里 一起集合到托着那片绿叶的梗子的周围——小姑娘就住在那上面。它们用牙齿把叶梗子咬断 了,使得这片叶子顺着水流走了,带着拇指姑娘流走了,流得非常远,流到癞蛤蟆完全没有 办法达到的地方去。 拇指姑娘流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住在一些灌木林里的小鸟儿看到她,都唱道:“多么 美丽的一位小姑娘啊!” 叶子托着她漂流,越流越远;最后拇指姑娘就漂流到外国去了。 一只很可爱的白蝴蝶不停地环绕着她飞,最后就落到叶子上来,因为它是那么喜欢拇指 姑娘;而她呢,她也非常高兴,因为癞蛤蟆现在再也找不着她了。同时她现在所流过的这个 地带是那么美丽——太阳照在水上,正像最亮的金子。她解下腰带,把一端系在蝴蝶身上, 把另一端紧紧地系在叶子上。叶子带着拇指姑娘一起很快地在水上流走了,因为她就站在叶 子的上面。 这时有一只很大的金龟子飞来了。他看到了她。他立刻用他的爪子抓住她纤细的腰,带 着她一起飞到树上去了。但是那片绿叶继续顺着溪流游去,那只蝴蝶也跟着在一起游,因为 他是系在叶子上的,没有办法飞开。 天啦!当金龟子带着她飞进树林里去的时候,可怜的拇指姑娘该是多么害怕啊!不过她 更为那只美丽的白蝴蝶难过。她已经把他紧紧地系在那*?叶子上,如果他没有办法摆脱的话 ,就一定会饿死的。但是金龟子一点也不理会这情况,他和她一块儿坐在树上最大的一张绿 叶子上,把花里的蜜糖拿出来给她吃,同时说她是多么漂亮,虽然她一点也不像金龟子。不 多久,住在树林里的那些金龟子全都来拜访了。他们打量着拇指姑娘。金龟子小姐们耸了耸 触须,说: “嗨,她不过只有两条腿罢了!这是怪难看的。” “她连触须都没有!”她们说。 “她的腰太细了——呸!她完全像一个人——她是多么丑啊!”所有的女金龟子们齐声 说。 然而拇指姑娘确是非常美丽的。甚至劫持她的那只金龟子也不免要这样想。不过当大家 都说她是很难看的时候,他最后也只好相信这话了,他也不愿意要她了!她现在可以随便到 什么地方去。他们带着她从树上一起飞下来,把她放在一朵雏菊上面。她在那上面哭得怪伤 心的,因为她长得那么丑,连金龟子也不要她了。可是她仍然是人们所想象不到的一个最美 丽的人儿,那么娇嫩,那么明朗,像一起最纯洁的玫瑰花瓣。 整个夏天,可怜的拇指姑娘单独住在这个巨大的树林里。她用草叶为自己编了一张小床 ,把它挂在一起大牛蒡叶底下,她使得雨不致淋到她身上。她从花里取出蜜来作为食物,她 的饮料是每天早晨凝结在叶子上的露珠。夏天和秋天就这么过去了。现在,冬天——那又冷 又长的冬天——来了。那些为她唱着甜蜜的歌的鸟儿现在都飞走了。树和花凋零了。那片大 的牛蒡叶——她一直是在它下面住着的——也卷起来了,只剩下一根枯黄的梗子。她感到十 分寒冷。因为她的衣服都破了,而她的身体又是那么瘦削和纤细——可怜的拇指姑娘啊!她 一定会冻死的。雪也开始下降,每朵雪花落到她身上,就好像一个人把满铲子的雪块打到我 们身上一样,因为我们高大,而她不过只有一寸来长。她只好把自己裹在一片干枯的叶子里 ,可是这并不温暖——她冻得发抖。 在她现在来到的这个树林的附近,有一块很大的麦田;不过田里的麦子早已经收割了。 冻结的地上只留下一些光赤的麦茬儿。对她说来,在它们中间走过去,简直等于穿过一起广 大的森林。啊!她冻得发抖,抖得多厉害啊!最后她来到了一只田鼠的门口。这就是一棵麦 茬下面的一个小洞。田鼠住在那里面,又温暖,又舒服。她藏有整整一房间的麦子,她还有 一间漂亮的厨房和一个饭厅。可怜的拇指姑娘站在门里,像一个讨饭的穷苦女孩子。她请求 施舍一颗大麦粒给她,因为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丁点儿东西。 “你这个可怜的小人儿,”田鼠说——因为她本来是一个好心肠的老田鼠——“到我温 暖的房子里来,和我一起吃点东西吧。” 因为她现在很喜欢拇指姑娘,所以她说:“你可以跟我住在一块,度过这个冬天,不过 你得把我的房间弄得干净整齐,同时讲些故事给我听,因为我就是喜欢听故事。” 这个和善的老田鼠所要求的事情,拇指姑娘都一一答应了。她在那儿住得非常快乐。 “不久我们就要有一个客人来,”田鼠说。“我的这位邻居经常每个星起来看我一次, 他住的比我舒服得多,他有宽大的房间,他穿着非常美丽的黑天鹅绒袍子。只要你能够得到 他做你的丈夫,那么你一辈子可就享用不尽了。不过他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你得讲一些你所 知道的、最美的故事给他听。” 拇指姑娘对于这事没有什么兴趣。她不愿意跟这位邻居结婚,因为他是一只鼹鼠。他穿 着黑天鹅绒袍子来拜访了。田鼠说,他是怎样有钱和有学问,他的家也要比田鼠的大20倍 ;他有很高深的知识,不过他不喜欢太阳和美丽的花儿;而且他还喜欢说这些东西的坏话, 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们。 拇指姑娘得为他唱一曲歌儿。她唱了《金龟子呀,飞走吧!》,又唱了《牧师走上草 原》。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美丽,鼹鼠就不禁爱上她了。不过他没有表示出来,因为他是一 个很谨慎的人。 最近他从自己房子里挖了一条长长的地道,通到她们的这座房子里来。他请田鼠和拇指 姑娘到这条地道里来散步,而且只要她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来。不过他忠告她们不要害怕一 只躺在地道里的死鸟。他是一只完整的鸟儿,有翅膀,也有嘴。没有疑问,他是不久以前、 在冬天开始的时候死去的。 他现在被埋葬的这块地方,恰恰被鼹鼠打穿了成为地道。鼹鼠嘴里衔着一根引火柴—— 它在黑暗中可以发出闪光。他走在前面,为她们把这条又长又黑的地道照明。当她们来到那 只死鸟躺着的地方时,鼹鼠就用他的大鼻子顶着天花板,朝上面拱着土,拱出一个大洞来。 阳光就通过这洞口射进来。在地上的正中央躺着一只死了的燕子,他的美丽的翅膀紧紧地贴 着身体,小腿和头缩到羽毛里面:这只可怜的鸟儿无疑地是冻死了。这使得拇指姑娘感到非 常难过,因为她非常喜爱一切鸟儿。的确,他们整个夏天对她唱着美妙的歌,对她喃喃地讲 着话。不过鼹鼠用他的短腿子一推,说:“他现在再也不能唱什么了!生来就是一只小鸟— —这该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儿!谢天谢地,我的孩子们将不会是这样。像这样的一只鸟儿, 什么事也不能做,只会唧唧喳喳地叫,到了冬天就不得不饿死了!” “是的,你是一个聪明人,说得有道理,”田鼠说。“冬天一到,这些‘唧唧喳喳’的 歌声对于一只雀子有什么用呢?他只有挨饿和受冻的一条路。不过我想这就是大家所谓的了 不起的事情吧!” 拇指姑娘一句话也不说。不过当他们两个人把背掉向这燕子的时候,她就弯下腰来,把 盖在他头上的那一簇羽毛温柔地向旁边拂了几下,同时在他闭着的双眼上轻轻地接了一个吻。 “在夏天对我唱出那么美丽的歌的人也许就是他了,”她想。“他不知给了我多少快乐 ——他,这只亲爱的、美丽的鸟儿!” 鼹鼠现在把那个透进阳光的洞口又封闭住了;然后他就陪着这两位小姐回家。但是这天 晚上拇指姑娘一忽儿也睡不着。她爬起床来,用草编成了一张宽大的、美丽的毯子。她拿着 它到那只死了的燕子的身边去,把他的全身盖好。她同时还把她在田鼠的房间里所寻到的一 些软棉花裹在燕子的身上,好使他在这寒冷的地上能够睡得温暖。 “再会吧,你这美丽的小鸟儿!”她说。“再会吧!在夏天,当所有的树儿都变绿了的 时候,当太阳光温暖地照着我们的时候,你唱出美丽的歌声——我要为这感谢你!”于是她 把头贴在这鸟儿的胸膛上。她马上惊恐起来,因为他身体里面好像有件什么东西在跳动,这 就是鸟儿的一颗心。这鸟儿并没有死,他只不过是躺在那儿冻得失去了知觉罢了。现在他得 到了温暖,所以又活了起来。 在秋天,所有的燕子都向温暖的国度飞去。不过,假如有一只掉了队,他就会遇到寒冷 ,于是他就会冻得落下来,像死了一样;他只有躺在他落下的那块地上,让冰冻的雪花把他 全身盖满。 拇指姑娘真是抖得厉害,因为她是那么惊恐;这鸟儿,跟只有寸把高的她比起来,真是 太庞大了。可是她鼓起勇气来。她把棉花紧紧地裹在这只可怜的鸟儿的身上;同时她把自己 常常当作被盖的那张薄荷叶拿来,覆在这鸟儿的头上。 第二天夜里,她又偷偷地去看他。他现在已经活了,不过还是有点昏迷。他只能把眼睛 微微地睁开一忽儿,望了拇指姑娘一下。拇指姑娘手里拿着一块引火柴站着,因为她没有别 的灯盏。 “我感谢你——你,可爱的小宝宝!”这只身体不太好的燕子对她说,“我现在真是舒 服和温暖!不久就可以恢复体力,又可以飞了,在暖和的阳光中飞了。” “啊,”她说。“外面是多么冷啊。雪花在飞舞,遍地都在结冰。还是请你睡在你温暖 的床上吧,我可以来照料你呀。” 她用花瓣盛着水送给燕子。燕子喝了水以后,就告诉她说,他有一个翅膀曾经在一个多 刺的灌木林上擦伤了,因此不能跟别的燕子们飞得一样快;那时他们正在远行,飞到那辽远 的、温暖的国度里去。最后他落到地上来了,可是其余的事情他现在就记不起来了。他完全 不知道自己怎样来到了这块地方的。 燕子在这儿住了一整个冬天。拇指姑娘待他很好,非常喜欢他,鼹鼠和田鼠一点儿也不 知道这事,因为他们不喜欢这只可怜的、孤独的燕子。 当春天一到来,太阳把大地照得很温暖的时候,燕子就向拇指姑娘告别了。她把鼹鼠在 顶上挖的那个洞打开。太阳非常明亮地照着他们。于是燕子就问拇指姑娘愿意不愿意跟他一 起离开:她可以骑在他的背上,这样他们就可以远远地飞走,飞向绿色的树林里去。不过拇 指姑娘知道,如果她这样离开的话,田鼠就会感到痛苦的。 “不成,我不能离开!”拇指姑娘说。 “那么再会吧,再会吧,你这善良的、可爱的姑娘!”燕子说。于是他就向太阳飞去。 拇指姑娘在后面望着他,她的两眼里闪着泪珠,因为她是那么喜爱这只可怜的燕子。 “滴丽!滴丽!”燕子唱着歌,向一个绿色的森林飞去。 拇指姑娘感到非常难过。田鼠不许她走到温暖的太阳光中去。在田鼠屋顶上的田野里, 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对于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子说来,这麦子简直是一起浓密的森林,因为 她究竟不过只有一寸来高呀。 “在这个夏天,你得把你的新嫁衣缝好!”田鼠对她说,因为她的那个讨厌的邻居—— 那个穿着黑天鹅绒袍子的鼹鼠——已经向她求婚了。“你得准备好毛衣和棉衣。当你做了鼹 鼠太太以后,你应该有坐着穿的衣服和睡着穿的衣服呀。” 拇指姑娘现在得摇起纺车来。鼹鼠聘请了四位蜘蛛,日夜为她纺纱和织布。每天晚上鼹 鼠来拜访她一次。鼹鼠老是在咕噜地说:等到夏天快要完的时候,太阳就不会这么热了;现 在太阳把地面烤得像石头一样硬。是的,等夏天过去以后,他就要跟拇指姑娘结婚了。不过 她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因为她的确不喜欢这位讨厌的鼹鼠。每天早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 每天黄昏,当太阳落下的时候,她就偷偷地走到门那儿去。当风儿把麦穗吹向两边,使得她 能够看到蔚蓝色的天空的时候,她就想象外面是非常光明和美丽的,于是她就热烈地希望再 见到她的亲爱的燕子。可是这燕子不再回来了,无疑地,他已经飞向很远很远的、美丽的、 青翠的树林里去了。现在是秋天了,拇指姑娘的全部嫁衣也准备好了。 “四个星期以后,你的婚礼就要举行了,”田鼠对她说。但是拇指姑娘哭了起来,说她 不愿意和这讨厌的鼹鼠结婚。 “胡说!”田鼠说,“你不要固执;不然的话,我就要用我的白牙齿来咬你!他是一个 很可爱的人,你得和他结婚!就是皇后也没有他那样好的黑天鹅绒袍子哩!他的厨房和储藏 室里都藏满了东西。你得到这样一个丈夫,应该感谢上帝!” 现在婚礼要举行了。鼹鼠已经来了,他亲自来迎接拇指姑娘。她得跟他生活在一起,住 在深深的地底下,永远也不能到温暖的太阳光中来,因为他不喜欢太阳。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现在感到非常难过,因为她现在不得不向那光耀的太阳告别——这太阳,当她跟田鼠住在一 起的时候,她还能得到许可在门口望一眼。 “再会吧,您,光明的太阳!”她说着,同时向空中伸出双手,并且向田鼠的屋子外面 走了几步——因为现在大麦已经收割了,这儿只剩下干枯的茬子。“再会吧,再会吧!”她 又重复地说,同时用双臂抱住一朵还在开着的小红花。“假如你看到了那只小燕子的话,我 请求你代我向他问候一声。” “滴丽!滴丽!”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头上叫起来。她抬头一看,这正是那 只小燕子刚刚在飞过。他一看到拇指姑娘,就显得非常高兴。她告诉他说,她多么不愿意要 那个丑恶的鼹鼠做她的丈夫啊;她还说,她得住在深深的地底下,太阳将永远照不进来。一 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哭起来了。 “寒冷的冬天现在要到来了,”小燕子说。“我要飞得很远,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你 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你可以骑在我的背上!你用腰带紧紧地把你自己系牢。这样我们就可 以离开这丑恶的鼹鼠,从他黑暗的房子飞走——远远地、远远地飞过高山,飞到温暖的国度 里去:那儿的太阳光比这儿更美丽,那儿永远只有夏天,那儿永远开着美丽的花朵。跟我一 起飞吧,你,甜蜜的小拇指姑娘;当我在那个阴惨的地洞里冻得僵直的时候,你救了我的生 命!” “是的,我将和你一块儿去!”拇指姑娘说。她坐在这鸟儿的背上,把脚搁在他展开的 双翼上,同时把自己用腰带紧紧地系在他最结实的一根羽毛上。这么着,燕子就飞向空中, 飞过森林,飞过大海,高高地飞过常年积雪的大山。在这寒冷的高空中,拇指姑娘冻得抖起 来。但是这时她就钻进这鸟儿温暖的羽毛里去。她只是把她的小脑袋伸出来,欣赏她下面的 美丽风景。 最后他们来到了温暖的国度。那儿的太阳比在我们这里照得光耀多了,天似乎也是加倍 地高。田沟里,篱笆上,都生满了最美丽的绿葡萄和蓝葡萄。树林里处处悬挂着柠檬和橙子 。空气里飘着桃金娘和麝香的香气;许多非常可爱的小孩子在路上跑来跑去,跟一些颜色鲜 艳的大蝴蝶儿一块儿嬉戏。可是燕子越飞越远,而风景也越来越美丽。在一个碧蓝色的湖旁 有一丛最可爱的绿树,它们里面有一幢白得放亮的、大理石砌成的、古代的宫殿。葡萄藤围 着许多高大的圆柱丛生着。它们的顶上有许多燕子窠。其中有一个窠就是现在带着拇指姑娘 飞行的这只燕子的住所。 “这儿就是我的房子,”燕子说。“不过,下面长着许多美丽的花,你可以选择其中的 一朵;我可以把你放在它上面。那么你要想住得怎样舒服,就可以怎样舒服了。” “那好极了,”她说,拍着她的一双小手。 那儿有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它已经倒在地上,并且跌成了三段。不过在它们中间生出 一朵最美丽的白色鲜花。燕子带着拇指姑娘飞下来,把她放在它的一起宽阔的花瓣上面。这 个小姑娘感到多么惊奇啊!在那朵花的中央坐着一个小小的男子!——他是那么白皙和透明 ,好像是玻璃做成的。他头上戴着一顶最华丽的金制王冠,他肩上生着一双发亮的翅膀,而 他本身并不比拇指姑娘高大。他就是花中的安琪儿。(注:安琪儿就是天使。在西方文艺中 ,天使的形象一般是长着一对翅膀的小孩子。)每一朵花里都住着这么一个小小的男子或妇 人。不过这一位却是他们大家的国王。 “我的天啦!他是多么美啊!”拇指姑娘对燕子低声说。这位小小的王子非常害怕这只 燕子,因为他是那么细小和柔嫩,对他说来,燕子简直是一只庞大的鸟儿。不过当他看到拇 指姑娘的时候,他马上就变得高兴起来:她是他一生中所看到的一位最美丽的姑娘。因此他 从头上取下金王冠,把它戴到她的头上。他问了她的姓名,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夫人——这 样她就可以做一切花儿的皇后了。这位王子才真配称为她的丈夫呢,他比*?癞蛤蟆的儿子和 那只穿大黑天鹅绒袍子的鼹鼠来,完全不同!因此她就对这位逗她喜欢的王子说:“我愿意 。”这时每一朵花里走出一位小姐或一位男子来。他们是那么可爱,就是看他们一眼也是幸 福的。他们每人送了拇指姑娘一件礼物,但是其中最好的礼物是从一只大白蝇身上取下的一 对翅膀。他们把这对翅膀安到拇指姑娘的背上,这么着,她现在就可以在花朵之间飞来飞去 了。这时大家都欢乐起来。燕子坐在上面自己的窠里,为他们唱出他最好的歌曲。然后在他 的心里,他感到有些悲哀,因为他是那么喜欢拇指姑娘,他的确希望永远不要和她离开。 “你现在不应该再叫拇指姑娘了!”花的安琪儿对她说。“这是一个很丑的名字,而你 是那么美丽!从今以后,我们要把你叫玛娅(注:在希腊神话里,玛娅(Maja)是顶天的 巨神阿特拉斯(Atlas)和平勒俄涅(Pleione)所生的七位女儿中最大的一位,也 是最美的一位。这七位姊妹和她们的父母一起代表金牛宫(Taurus)中九颗最明亮的星 星。它们在五月间(收获时期)出现,在10月间(第二次播种时期)隐藏起来。)。” “再会吧!再会吧!”那只小燕子说。他又从这温暖的国度飞走了,飞回到很远很远的 丹麦去。在丹麦,他在一个会写童话的人的窗子上筑了一个小窠。他对这个人唱:“滴丽! 滴丽!”我们这整个故事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1835年) 这篇童话发表于1835年哥本哈根出版的《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里。它既是童话, 又是诗,因为它的情节美丽动人,同时又有很浓厚的诗意。拇指姑娘虽然身材小得微不足道 ,生活环境也很艰苦,但她却具有伟大高超的理想:她向往光明和自由。此外,她还有一颗 非常善良的心。田鼠和鼹鼠的生活可算很不错了,吃不完,用不尽,对在阴暗的地洞里的生 活他们非常满足。但拇指姑娘讨厌在这种庸俗的、自私的、没有阳光的泥巴底下过日子,在 非常困难的条件下还尽量关心别人。她尽一切力量救活了生命垂危的燕子。最后她终于能和 燕子一道,飞到一个自由、美丽的国度里去,过着幸福的生活。 跳蚤和教授 从前有一个气球驾驶员;他很倒霉,他的轻气球炸了,他落到地上来,跌成肉泥。两分 钟以前,他把他的儿子用一张降落伞放下来了,这孩子真算是运气。他没有受伤。他表现出 相当大的本领可以成为一个气球驾驶员,但是他没有气球,而且也没有办法弄到一个。 他得生活下去,因此他就玩起一套魔术来:他能叫他的肚皮讲话——这叫做“腹语术” 。他很年轻,而且漂亮。当他留起一撮小胡子和穿起一身整齐的衣服的时候,人们可能把他 当做一位伯爵的少爷。太太小姐们认为他漂亮。有一个年轻女子被他的外表和法术迷到了这 种地步,她甚至和他一同到外国和外国的城市里去。他在那些地方自称为教授——他不能有 比教授更低的头衔。 他唯一的思想是要获得一个轻气球,同他亲爱的太太一起飞到天空中去。不过到目前为 止,他还没有办法。 “办法总会有的!”他说。 “我希望有,”她说。 “我们还年轻,何况我现在还是一个教授呢。面包屑也算面包呀!” 她忠心地帮助他。她坐在门口,为他的表演卖票。这种工作在冬天可是一种很冷的玩艺 儿。她在一个节目中也帮了他的忙。他把太太放在一张桌子的抽屉里——一个大抽屉里。她 从后面的一个抽屉爬进去,在前面的抽屉里人们是看不见她的。这给人一种错觉。 不过有一天晚上,当他把抽屉拉开的时候,她却不见了。她不在前面的一个抽屉里,也 不在后面的一个抽屉里。整个的屋子里都找不着她,也听不见她。她有她的一套法术。她再 也没有回来。她对她的工作感到腻烦了。他也感到腻烦了,再也没有心情来笑或讲笑话,因 此也就没有谁来看了。收入渐渐少了,他的衣服也渐渐变坏了。最后他只剩下一只大跳蚤— —这是他从他太太那里继承得来的一笔遗产,所以他非常爱它。他训练它,教给它魔术,教 它举枪敬礼,放炮——不过是一尊很小的炮。 教授因跳蚤而感到骄傲;它自己也感到骄傲。它学习到了一些东西,而且它身体里有人 的血统。它到许多大城市去过,见过王子和公主,获得过他们高度的赞赏。它在报纸和招贴 上出现过。它知道自己是一个名角色,能养活一位教授,是的,甚至能养活整个家庭。 它很骄傲,又很出名,不过当它跟这位教授在一起旅行的时候,在火车上总是坐第四等 席位——这跟头等相比,走起来当然是一样快。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们永远不分离,永 远不结婚;跳蚤要做一个单身汉,教授仍然是一个鳏夫。这两件事情是半斤八两,没有差别。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以后,”教授说,“就不宜到那儿再去第二次! ”他是一个会辨别人物性格的人,而这也是一种艺术。 最后他走遍了所有的国家;只有野人国没有去过——因此他现在就决定到野人国去。在 这些国家里,人们的确都把信仰基督教的人吃掉。教授知道这事情,但是他并不是一个真正 的基督教徒,而跳蚤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因此他就认为他们可以到这些地方去发一笔 财。 他们坐着汽船和帆船去。跳蚤把它所有的花样都表演出来了,所以他们在整个航程中没 有花一个钱就到了野人国。 这儿的统治者是一位小小的公主。她只有六岁,但是却统治着国家。这种权力是她从父 母的手中拿过来的。因为她很任性,但是分外地美丽和顽皮。 跳蚤马上就举枪敬礼,放了炮。她被跳蚤迷住了,她说,“除了它以外,我什么人也不 要!”她热烈地爱上了它,而且她在没有爱它以前就已经疯狂起来了。 “甜蜜的、可爱的、聪明的孩子!”她的父亲说,“只希望我们能先叫它变成一个人!” “老头子,这是我的事情!”她说。作为一个小公主,这样的话说得并不好,特别是对 自己的父亲,但是她已经疯狂了。 她把跳蚤放在她的小手中。“现在你是一个人,和我一道来统治;不过你得听我的话办 事,否则我就要把你杀掉,把你的教授吃掉。” 教授得到了一间很大的住房。墙壁是用甜甘蔗编的——可以随时去舔它,但是他并不喜 欢吃甜东西。他睡在一张吊床上。这倒有些像是躺在他一直盼望着的那个轻气球里面呢。这 个轻气球一直萦绕在他的思想之中。 跳蚤跟公主在一起,不是坐在她的小手上,就是坐在她柔软的脖颈上。她从头上拔下一 根头发来。教授得用它绑住跳蚤的腿。这样,她就可以把它系在她珊瑚的耳坠子上。 对公主说来,这是一段快乐的时间。她想,跳蚤也该是同样快乐吧。可是这位教授颇有 些不安。他是一个旅行家,他喜欢从这个城市旅行到那个城市去,喜欢在报纸上看到人们把 他描写成为一个怎样有毅力,怎样聪明,怎样能把一切人类的行动教给一个跳蚤的人。他日 日夜夜躺在吊床上打盹,吃着丰美的饭食:新鲜鸟蛋,象眼睛,长颈鹿肉排,因为吃人的生 番不能仅靠人肉而生活——人肉不过是一样好菜罢了。 “孩子的肩肉,加上最辣的酱油,”母后说,“是最好吃的东西。”教授感到有些厌倦 。他希望离开这个野人国,但是他得把跳蚤带走,因为它是他的一件奇宝和生命线。他怎样 才能达到目的呢?这倒不太容易。 他集中一切智慧来想办法,于是他说:“有办法了!” “公主的父王,请让我做点事情吧!我想训练全国人民学会举枪敬礼。这在世界上一些 大国里叫做文化。” “你有什么可以教给我呢?”公主的父亲说。 “我最大的艺术是放炮,”教授说,“使整个地球都震动起来,使一切最好的鸟儿落下 来时已经被烤得很香了!这只须轰一声就成了!” “把你的大炮拿来吧!”公主的父亲说。 可是在这里全国都没有一尊大炮,只有跳蚤带来的那一尊,但是这尊炮未免太小了。 “我来制造一门大炮吧!”教授说,“你只须供给我材料,我需要做轻气球用的绸子、 针和线,粗绳和细绳,以及气球所需的灵水——这可以使气球膨胀起来,变得很轻,能向上 升。气球在大炮的腹中就会发出轰声来。” 他所要求的东西都得到了。 全国的人都来看这尊大炮。这位教授在他没有把轻气球吹足气和准备上升以前,不喊他 们。 跳蚤坐在公主的手上,在旁观看。气球现在装满气了。它鼓了起来,控制不住;它是那 么狂暴。 “我得把它放到空中去,好使它冷却一下,”教授说,同时坐进吊在它下面的那个篮子 里去。 “不过我单独一个人无法驾御它。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助手来帮我的忙。这儿除了跳蚤 以外,谁也不成!” “我不同意!”公主说,但是她却把跳蚤交给教授了。它坐在教授的手中。 “请放掉绳子和线吧!”他说。“现在轻气球要上升了!” 大家以为他在说:“发炮!” 气球越升越高,升到云层中去,离开了野人国。 那位小公主和她的父亲、母亲以及所有的人群都在站着等待。他们现在还在等待哩。如 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到野人国去看看。那儿每个小孩子还在谈论着关于跳蚤和教授的事情。 他们相信,等大炮冷了以后,这两个人就会回来的。但是他们却没有回来,他们现在和我们 一起坐在家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坐着火车的头等席位——不是四等席位。他们走了运 ,有一个巨大的气球。谁也没有问他们是怎样和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气球的。跳蚤和教授现 在都是有地位的富人了。 (1873年) 这篇小品,最初发表在美国的《斯克利布纳尔月刊》1873年4月号上,接着又在同 年《丹麦大众历书》上发表了。这个小故事与安徒生的另一起童话《飞箱》有相像之处,不 过在那篇故事里失望的是一个想侥幸得到幸福的男子,这里则是把幸福已经得到了手里而最 后落了空的公主。蒙骗和侥幸在两个故事中最初都起了作用,但最后都变成了一场空。可是 ,在这个故事中,骗术最终产生了实惠,受惠者是“教授”和“跳蚤”。他们走了运,有一 个巨大的气球。“跳蚤和教授现在都是有地位的富人了。”由于他们是“有地位的富人”, 人们也就认为他们是正人君子,把他们的骗术忘掉了。 区别 那正是五月。风吹来仍然很冷;但是灌木和大树,田野和草原,都说春天已经到来了。 处处都开满了花,一直开到灌木丛组成的篱笆上。春天就在这儿讲它的故事。它在一棵小苹 果树上讲——这棵树有一根鲜艳的绿枝:它上面布满了粉红色的、细嫩的、随时就要开放的 花苞。它知道它是多么美丽——它这种先天的知识深藏在它的叶子里,好像是流在血液里一 样。因此当一位贵族的车子在它面前的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当年轻的伯爵夫人说这根柔枝是 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春天最美丽的表现的时候,它一点也不感到惊奇。接着这枝子就被 折断了。她把它握在柔嫩的手里,并且还用绸阳伞替它遮住太阳。他们回到他们华贵的公馆 里来。这里面有许多高大的厅堂和美丽的房间。洁白的窗帘在敞着的窗子上迎风飘荡;好看 的花儿在透明的、发光的花瓶里面亭亭地立着。有一个花瓶简直像是新下的雪所雕成的。这 根苹果枝就插在它里面几根新鲜的山毛榉枝子中间。看它一眼都使人感到愉快。 这根枝子变得骄傲气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各色各样的人走过这房间。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份来表示他们的赞赏。有些人一句话 也不讲;有些人却又讲得太多。苹果枝子知道,在人类中间,正如在植物中间一样,也存在 着区别。 “有些东西是为了好看;有些东西是为了实用;但是也有些东西却是完全没有用,”苹 果树枝想。 正因为它是被放在一个敞着的窗子面前,同时又因为它从这儿可以看到花园和田野,因 此它有许多花儿和植物供它思索和考虑。植物中有富贵的,也有贫贱的——有的简直是太贫 贱了。 “可怜没有人理的植物啊!”苹果枝说。“一切东西的确都有区别!如果这些植物也能 像我和我一类的那些东西那样有感觉,它们一定会感到多么不愉快啊。一切东西的确有区别 ,而且的确也应该如此,否则大家就都是一样的了!” 苹果枝对某些花儿——像田里和沟里丛生的那些花儿——特别表示出怜悯的样子。谁也 不把他们扎成花束。它们是太普通了,人们甚至在铺地石中间都可以看得到。它们像野草一 样,在什么地方都冒出来,而且它们连名字都很丑,叫做什么“魔鬼的奶桶”(注:即蒲公 英,因为它折断后可以冒出像牛奶似的白浆。)。 “可怜被人瞧不起的植物啊!”苹果枝说。“你们的这种处境,你们的平凡,你们所得 到的这些丑名字,也不能怪你们自己!在植物中间,正如在人类中间一样,一切都有个区别 啦!” “区别?”阳光说。它吻着这盛开的苹果枝,但是它也吻着田野里的那些黄色的“魔鬼 的奶桶”。阳光的所有弟兄们都吻着它们——吻着下贱的花,也吻着富贵的花。 苹果枝从来就没想到,造物主对一切活着和动着的东西都一样给以无限的慈爱。它从来 没有想到,美和善的东西可能会被掩盖住了,但是并没有被忘记——这也是合乎人情的。 太阳光——明亮的光线——知道得更清楚: “你的眼光看得不远,你的眼光看得不清楚!你特别怜悯的、没有人理的植物,是哪些 植物呢?” “魔鬼的奶桶!”苹果枝说。“人们从来不把它扎成花束。人们把它踩在脚底下,因为 它们长得太多了。当它们在结子的时候,它们就像小片的羊毛,在路上到处乱飞,还附在人 的衣上。它们不过是野草罢了!——它们也只能是野草!啊,我真要谢天谢地,我不是它们 这类植物中的一种!” 从田野那儿来了一大群孩子。他们中最小的一个是那么小,还要别的孩子抱着他。当他 被放到这些黄花中间的时候,他乐得大笑起来。他的小腿踢着,遍地打滚。他只摘下这种黄 花,同时天真烂漫地吻着它们。那些较大的孩子把这些黄花从空梗子上折下来,并且把这根 梗子插到那根梗子上,一串一串地联成链子。他们先做一个项链,然后又做一个挂在肩上的 链子,一个系在腰间的链子,一个悬在胸脯上的链子,一个戴在头上的链子。这真成了绿环 子和绿链子的展览会。但是那几个大孩子当心地摘下那些落了花的梗子——它们结着以白绒 球的形式出现的果实。这松散的、缥缈的绒球,本身就是一件小小的完整的艺术品;它看起 来像羽毛、雪花和茸毛。他们把它放在嘴面前,想要一口气把整朵的花球吹走,因为祖母曾 经说过:谁能够这样做,谁就可以在新年到来以前得到一套新衣。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这朵被瞧不起的花就成了一个真正的预言家。 “你看到没有?”太阳光说。“你看到它的美没有?你看到它的力量没有?” “看到了,它只能和孩子在一道时是这样!”苹果枝说。 这时有一个老太婆到田野里来了。她用一把没有柄的钝刀子在这花的周围挖着,把它从 土里取出来。她打算把一部分的根子用来煮咖啡吃;把另一部分拿到一个药材店里当做药用。 “不过美是一种更高级的东西呀!”苹果枝说。“只有少数特殊的人才可以走进美的王 国。植物与植物之间是有区别的,正如人与人之间有区别一样。” 于是太阳光就谈到造物主对于一切造物和有生命的东西的无限的爱,和对于一切东西永 恒公平合理的分配。 “是的,这不过是你的看法!”苹果枝说。 这时有人走进房间里来了。那位美丽年轻的伯爵夫人也来了——把苹果枝插在透明的花 瓶中,放在太阳光里的人就是她。她手里拿着一朵花——或者一件类似花的东西。这东西被 三四片大叶子掩住了:它们像一顶帽子似地在它的周围保护着,使微风或者大风都伤害不到 它。它被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中,那根娇嫩的苹果枝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那几片大叶子现在轻轻地被挪开了。人们可以看到那个被人瞧不起的黄色“魔鬼的奶桶 ”的柔嫩的白绒球!这就是它!她那么小心地把它摘下来!她那么谨慎地把这带回家,好使 那个云雾一般的圆球上的细嫩柔毛不致被风吹散。她把它保护得非常完整。她赞美它漂亮的 形态,它透明的外表,它特殊的构造,和它不可捉摸的、被风一吹即散的美。 “看吧,造物主把它创造得多么可爱!”她说。“我要把这根苹果枝画下来。大家现在 都觉得它非凡地漂亮,不过这朵微贱的花儿,以另一种方式也从上天得到了同样多的恩惠。 虽然它们两者都有区别,但它们都是美的王国中的孩子。” 于是太阳光吻了这微贱的花儿,也吻了这开满了花的苹果枝——它的花瓣似乎泛出了一 阵难为情的绯红。 (1852年) 这也是一首散文诗,最初发表在1852年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植 物与植物之间是有区别的,正如人与人之间有区别一样”。这里所说的“区别”是指“尊贵 ”和“微贱”之分。开满了花的苹果枝是“尊贵”的,遍地丛生的蒲公英是“微贱”的。虽 然它们都有区别,但它们都是美的王国中的孩子。“于是太阳光吻了这微贱的花,也吻了这 开满了花的苹果枝——它的花瓣似乎泛出了一阵难为情的绯红。”——因为他曾经骄傲得不 可一世,认为自己最为“尊贵”。这里充分表现出了安徒生的民主精神。 一本不说话的书 在公路旁的一个树林里,有一个孤独的农庄。人们沿着公路可以一直走进这农家的大院 子里去。太阳在这儿照着;所有的窗子都是开着的。房子里面是一起忙碌的声音;但在院子 里,在一个开满了花的紫丁香组成的凉亭下,停着一口敞着的棺材。一个死人已经躺在里面 ,这天上午就要入葬。棺材旁没有守着任何一个悼念死者的人;没有任何人对他流一滴眼泪 。他的面孔是用一块白布盖着的,他的头底下垫着一大本厚书。书页是由一整张灰纸叠成的 ;每一页上夹着一朵被忘记了的萎谢了的花。这是一本完整的植物标本,在许多不同的地方 搜集得来的。它要陪死者一起被埋葬掉,因为这是他的遗嘱。每朵花都联系到他生命的一章。 “死者是谁呢?”我们问。回答是:“他是乌卜萨拉的一个老学生(注:乌卜萨拉是瑞 典一个古老的大学。这儿常常有些学生,到老还没有毕业。)。人们说:他曾经是一个活泼 的年轻人;他懂得古代的文学,他会唱歌,他甚至还写诗。但是由于他曾经遭遇到某种事故 ,他把他的思想和他的生命沉浸在烧酒里。当他的健康最后也毁在酒里的时候,他就搬到这 个乡下来。别人供给他膳宿。只要阴郁的情绪不来袭击他的时候,他是纯洁得像一个孩子, 因为这时他就变得非常活泼,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被追逐着的雄鹿。不过,只要我们 把他喊回家来,让他看看这本装满了干植物的书,他就能坐一整天,一会儿看看这种植物, 一会儿看看那种植物。有时他的眼泪就沿着他的脸滚下来:只有上帝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 但是他要求把这本书装进他的棺材里去。因此现在它就躺在那里面。不一会儿棺材盖子就会 钉上,那么他将在坟墓里得到他的安息。” 他的面布揭开了。死人的面上露出一种和平的表情。一丝太阳光射在它上面。一只燕子 像箭似地飞进凉亭里来,很快地掉转身,在死人的头上喃喃地叫了几声。 我们都知道,假如我们把我们年轻时代的旧信拿出来读读,我们会产生一种多么奇怪的 感觉啊!整个的一生和这生命中的希望和哀愁都会浮现出来。我们在那时来往很亲密的一些 人,现在该是有多少已经死去了啊!然而他们还是活着的,只不过我们长久没有想到他们罢 了。那时我们以为永远会跟他们亲密地生活在一起,会跟他们一起共甘苦。 这书里面有一起萎枯了的栎树叶子。它使这书的主人记起一个老朋友——一个老同学, 一个终身的友伴。他在一个绿树林里面把这片叶子插在学生帽上,从那时其他们结为“终身 的”朋友。现在他住在什么地方呢?这片叶子被保存了下来,但是友情已经忘记了! 这儿有一棵异国的、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植物;对于北国的花园说来,它是太娇嫩了; 它的叶子似乎还保留着它的香气。这是一位贵族花园里的小姐把它摘下来送给他的。 这儿有一朵睡莲。它是他亲手摘下来的,并且用他的咸眼泪把它润湿过——这朵在甜水 里生长的睡莲。 这儿有一根荨麻——它的叶子说明什么呢?当他把它采下来和把它保存下来的时候,他 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这儿有一朵幽居在森林里的铃兰花;这儿有一朵从酒店的花盆里摘下来的金银花;这儿 有一起尖尖的草叶! 开满了花的紫丁香在死者的头上轻轻垂下它新鲜的、芬芳的花簇。燕子又飞过去了。“ 唧唧!唧唧!”这时人们拿着钉子和锤子走来了。棺材盖在死者身上盖下了——他的头在这 本不说话的书上安息。埋葬了——遗忘了! (1851年) 这是一首散文诗,收进安徒生于1851年出版的游记《在瑞典》一书中,为该书的第 18章。这本“不说话的书”实际上说了许多话——说明了一个“老学生”的一生:“假如 我们把我们年轻时代的旧信拿出来读读,我们会产生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啊!整个的一生和 这生命中的希望和哀愁都会浮现出来。”正因为那个“老学生”就要把保留着他“一生的希 望和哀愁”的那本书装进他的棺材里去……那么他将在坟墓里得到他的安息。 夏日痴 (注:这是照原文Sommergjaekken直译出来的。“夏日痴”是丹麦人对 于雪花莲所取的俗名。雪花莲在冬天痴想以为夏天来了,所以在大雪天里开出花来。) 这正是冬天。天气是寒冷的,风是锐利的;但是屋子里却是舒适和温暖的。花儿藏在屋 子里:它藏在地里和雪下的球根里。 有一天下起雨来。雨滴渗入积雪,透进地里,接触到花儿的球根,同时告诉它说,上面 有一个光明的世界。不久一丝又细又尖的太阳光穿过积雪,射到花儿的球根上,把它抚摸了 一下。 “请进来吧!”花儿说。 “这个我可做不到,”太阳光说。“我还没有足够的气力把门打开。到了夏天我就会有 气力了。” “什么时候才是夏天呢?”花儿问。每次太阳光一射进来,它就重复地问这句话。不过 夏天还早得很。地上仍然盖着雪;每天夜里水上都结了冰。 “夏天来得多么慢啊!夏天来得多么慢啊!”花儿说。“我感到身上发痒,我要伸伸腰 ,动一动,我要开放,我要走出去,对太阳说一声‘早安’!那才痛快呢?” 花儿伸了伸腰,抵着薄薄的外皮挣了几下。外皮已经被水浸得很柔软,被雪和泥土温暖 过,被太阳光抚摸过。它从雪底下冒出来,绿梗子上结着淡绿的花苞,还长出又细又厚的叶 子——它们好像是要保卫花苞似的。雪是很冷的,但是很容易被冲破。这时太阳光射进来了 ,它的力量比从前要强大得多。 花儿伸到雪上面来了,见到了光明的世界。“欢迎!欢迎!”每一线阳光都这样唱着。 阳光抚摸并且吻着花儿,叫它开得更丰满。它像雪一样洁白,身上还饰着绿色的条纹。 它怀着高兴和谦虚的心情昂起头来。 “美丽的花儿啊!”阳光歌唱着。“你是多么新鲜和纯洁啊!你是第一朵花,你是唯一 的花!你是我们的宝贝!你在田野里和城里预告夏天的到来!——美丽的夏天!所有的雪都 会融化!冷风将会被驱走!我们将统治着!一切将会变绿!那时你将会有朋友:紫丁香和金 链花,最后还有玫瑰花。但是你是第一朵花——那么细嫩,那么可爱!” 这是最大的愉快。空气好像是在唱着歌和奏着乐,阳光好像钻进了它的叶子和梗子。它 立在那儿,是那么柔嫩,容易折断,但同时在它青春的愉快中又是那么健壮。它穿着带有绿 条纹的短外衣,它称赞着夏天。但是夏天还早得很呢:雪块把太阳遮住了,寒风在花儿上吹。 “你来得太早了一点,”风和天气说。“我们仍然在统治着;你应该能感觉得到,你应 该忍受!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不要跑到外面来表现你自己吧。时间还早呀!” 天气冷得厉害!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直没有一丝阳光。对于这样一朵柔嫩的小花儿 说来,这样的天气只会使它冻得裂开。但是它是很健壮的,虽然它自己并不知道。它从快乐 中,从对夏天的信心中获得了力量。夏天一定会到来的,它渴望的心情已经预示着这一点, 温暖的阳光也肯定了这一点。因此它满怀信心地穿着它的白衣服,站在雪地上。当密集的雪 花一层层地压下来的时候,当刺骨的寒风在它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它就低下头来。 “你会裂成碎片!”它们说,“你会枯萎,会变成冰。你为什么要跑出来呢?你为什么 要受诱惑呢?阳光骗了你呀!你这个夏日痴!” “夏日痴!”有一个声音在寒冷的早晨回答说。 “夏日痴!”有几个跑到花园里来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说。 “这朵花是多么可爱啊,多么美丽啊!它是唯一的头一朵花!” 这几句话使这朵花儿感到真舒服;这几句话简直就像温暖的阳光。在快乐之中,这朵花 儿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已经被人摘下来了。它躺在一个孩子的手里,孩子的小嘴吻着,带它到 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去,用温柔的眼睛观看,并浸在水里——因此它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和生 命。这朵花儿以为它已经进入夏天了。 这一家的女儿——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刚刚受过坚信礼。她有一个亲爱的朋友;他也 是刚刚受过坚信礼的。“他将是我的夏日痴!”她说。她拿起这朵柔嫩的小花,把它放在一 张芬芳的纸上,纸上写着诗——关于这朵花的诗。这首诗是以“夏日痴”开头,也以“夏日 痴”结尾的。“我的小朋友,就作一个冬天的痴人吧!”她用夏天来跟它开玩笑。是的,它 的周围全是诗。它被装进一个信封。这朵花儿躺在里面,四周是漆黑一团,它正如躺在花球 根里的时候一样。这朵花儿开始在一个邮袋里旅行,它被挤着,压着。这都是很不愉快的事 情,但是任何旅程总是有一个结束的。 旅程完了以后,信就被拆开了,被那位亲爱的朋友读着。他是那么高兴,他吻着这朵花 儿;把花儿跟诗一起放在一个抽屉里。抽屉里装着许多可爱的信,但就是缺少一朵花。它正 像太阳光所说的,那唯一的、第一朵花。它一想起这事情就感到非常愉快。 它可以有许多时间来想这件事情。它想了一整个夏天。漫长的冬天过去了,现在又是夏 天。这时它被取出来了。不过这一次那个年轻人并不是十分快乐的。他一把抓着那张信纸, 连诗一道扔到一边,弄得这朵花儿也落到地上了。它已经变得扁平了,枯萎了,但是它不应 该因此就被扔到地上呀。不过比起被火烧掉,躺在地上还算是很不坏的。那些诗和信就是被 火烧掉的。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呢?嗨,就是平时常有的那种事情。这朵花儿曾经愚弄过他— —这是一个玩笑。她在六月间爱上了另一位男朋友了。 太阳在早晨照着这朵压迫了的“夏日痴”。这朵花儿看起来好像是被绘在地板上似的。 扫地的女佣人把它捡起来,把它夹在桌上的一本书里。她以为它是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落下 来的。这样,这朵花儿就又回到诗——印好的诗——中间去了。这些诗比那些手写的要伟大 得多——最低限度,它们是花了更多的钱买来的。 许多年过去了。那本书立在书架上。最后它被取下来,翻开,读着。这是一本好书:里 面全是丹麦诗人安卜洛休斯·斯杜卜(注:安卜洛休斯·斯杜卜(Ambrosiub,1 705—1758)是一个杰出的抒情诗人。他的作品一直被人忽视,直到1850年才引 起大家重视。)所写的诗和歌。这个诗人是值得认识的。读这书的人翻着书页。 “哎呀,这里有一朵花!”他说,“一朵‘夏日痴’!它躺在这儿决不是没有什么用意 的。可怜的安卜洛休斯·斯杜卜!他也是一朵‘夏日痴’,一个‘痴诗人’!他出现得太早 了,所以就碰上了冰雹和刺骨的寒风。他在富恩岛上的一些大人先生们中间只不过像是瓶里 的一朵花,诗句中的一朵花。他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冬日痴’,一个笑柄和傻瓜;然 而他仍然是唯一的,第一个年轻而有生气的丹麦诗人。是的,小小的‘夏日痴’,你就躺在 这书里作为一个书签吧!把你放在这里面是有用意的。” 这朵“夏日痴”于是便又被放到书里去了。它感到很荣幸和愉快。因为它知道,它是一 本美丽的诗集里的一个书签,而当初歌唱和写出这些诗的人也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在冬 天里被愚弄的人。这朵花儿懂得这一点,正如我们也懂得我们的事情一样。 这就是“夏日痴”的故事。 (1863年) 这是一首散文诗,发表在1863年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关于这篇作 品安徒生说:“这是按照我的朋友国务委员德鲁生的要求而写的。他酷爱丹麦的掌故和正确 的丹麦语言。有一天他发牢骚,说许多可爱的老名词常常被人歪曲,滥用。我们小时喜欢叫 的‘夏日痴’的花——因为它幻想春天到来了,花圃的老板们在报纸上登广告时却把它称为 ‘冬日痴’。他请我写一起童话,把这花儿原来的名称恢复过来,因此我就写了这篇《夏日 痴》”。在这里安徒生也不过只恢复了花名,但内容却完全是安徒生的创造。它说明了花与 诗的关系及创造诗的人的际遇。这同时说明安徒生可以从任何东西获得写童话的灵感。 笔和墨水壶 在一个诗人的房间里,有人看到桌上的墨水壶,说:“一个墨水壶所能产生的东西真是 了不起!下一步可能是什么呢?是,那一定是了不起的!” “一点也不错,”墨水壶说。“那真是不可想象——我常常这样说!”它对那枝鹅毛笔 和桌上其他能听见它的东西说。“我身上产生出来的东西该是多美妙呵!是的,这几乎叫人 不相信!当人把笔伸进我身体里去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我可以产生出什么东西 。我只须拿出我的一滴就可以写半页字,记载一大堆东西。我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我 身上产生出所有的诗人的作品:人们以为自己所认识的那些生动的人、一切深沉的感情、幽 默、大自然美丽的图画等。我自己也不理解,因为我不认识自然,但是它无疑地是存在于我 身体里面的。从我的身体出来的有:飘荡的人群、美丽的姑娘、骑着骏马的勇士、比尔·杜 佛和吉斯丹·吉美尔(注:也是丹麦古城罗斯吉尔得的主教堂的钟上的两个人形。每到一点 钟比尔·杜佛(perDver)就敲起来;每到一刻钟,吉斯丹·吉美尔(Kirste nkimer)就敲起来。)。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坦白地说,我真想不到我会 有什么东西拿出来。” “你这话说得对!”鹅毛笔说。“你完全不用头脑,因为如果你用用头脑的话,你就会 了解,你只不过供给一点液体罢了。你流出水,好使我能把我心里的东西清楚地表达出来, 真正在纸上写字的是笔呀!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这一点。大多数的人对于诗的理解和一个老墨 水壶差不了多少。” “你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墨水壶说。“用不到一个星期,你就已经累得半死了。你 幻想自己是一个诗人吗?你不过是一个佣人罢了。在你没有来以前,我可是认识不少你这种 人。你们有的是属于鹅毛(注:古时的笔是用鹅毛管做的。)这个家族,有的是英国造的! 鹅毛笔和钢笔,我都打过交道!许多都为我服务过;当他——人——回来时,还有更多的会 来为我服务,——他这个人代替我行动,写下他从我身上取出来的东西。我倒很想知道,他 会先从我身上取出什么来。” “墨水!”笔说。 晚上很迟的时候,诗人回来了。他去参加了一个音乐会,听了一位杰出提琴家的演奏, 而且还被这美妙的艺术迷住了。这位音乐家在他的乐器上奏出惊人的丰富的调子、一会儿像 滚珠似的水点,一会儿像在啾啾合唱的小鸟,一会儿像吹过枞树林的萧萧的风声。他觉得听 到自己的心在哭泣,但是在和谐地哭泣,像一个女人的悦耳的声音一样。看样子不仅是琴弦 在发出声音,而且是弦柱、甚至梢和共鸣盘在发出声音。这是一次很惊人的演奏!虽然乐器 不容易演奏,但是弓却轻松地在弦上来回滑动着,像游戏似的。你很可能以为任何人都可以 拉它几下子。 提琴似乎自己在发出声音,弓也似乎自己在滑动——全部音乐似乎就是这两件东西奏出 来的。人们忘记了那位掌握它们和给与它们生命与灵魂的艺术家。人们把这位艺术家忘掉了 ,但是这位诗人记得他,写下了他的名字,也写下了他的感想: “提琴和弓只会吹嘘自己的成就,这是多么傻啊!然而我们人常常干这种傻事——诗人 、艺人、科学发明家、将军。我们表现出自高自大,而我们大家却不过是上帝所演奏的乐*? 罢了。光荣应该属于他!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值得骄傲。” 是的,诗人写下这样的话,作为寓言把它写下来的,并且把它题名为:艺术家和乐器。 “这是讲给你听的呀,太太!”当旁边没有别人的时候,笔这样对墨水壶说。“你没有 听到他在高声朗诵我所写的东西么?” “是的,这就是我交给你、让你写下的东西呀,”墨水壶说。“这正是对你自高自大的 一种讽刺!别人挖苦你,你却不知道!我从心里向你射出一箭——当然我是知道我的恶意的!” “你这个墨水罐子!”笔说。 “你这根笔杆子!”墨水壶也说。 它们各自都相信自己回击得很好,回击得漂亮。这种想法使得它们感到愉快——它们可 以抱着这种愉快的心情去睡觉,而它们也就睡着了。不过那位诗人并没有睡去。他心里涌出 许多思想,像提琴的调子,像滚动的珠子,像吹过森林的萧萧风声。他在这些思想中能够触 觉到自己的心,能够看到永恒的造物主的一线光明。 光荣应该属于他! (1860年) 这篇童话发表在1859年12月9日(但在封面上印的是1860年)出版的《新的 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四部里。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在《笔和墨水壶》中,每个 人听过提琴家埃纳斯特和奈翁纳德的演奏,将会回忆其他的美妙的琴声。”埃纳斯特(He innichWilhelmErnst;1814—1865)和奈翁纳德(Huber theonard,1819—1840)分别是奥地利和比利时的著名提琴家和作曲家。 这个故事事实上是一起小小的文艺评论,它的意思是:素材不管怎么好,没有艺术家或作家 心灵的融合和创造,决不能成为艺术品。 风车 山上有一个风车。它的样子很骄傲,它自己也真的感到很骄傲。 “我一点也不骄傲!”它说,“不过我的里里外外都很明亮。太阳和月亮照在我的外面 ,也照着我的里面,我还有混合蜡烛(注:原文是stearinlys,即用兽油和蜡油 混合做成的蜡烛。)鲸油烛和牛油烛。我敢说我是明亮(注:明亮(oplyst)在丹麦 文里同时又有“开明”,“聪明”,“受过教育”等意思,因此这儿有双关的意义。)的。 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的构造很好,一看就叫人感到愉快。我的怀里有一块很好的磨石; 我有四个翅膀——它们生在我的头上,恰恰在我的帽子底下。雀子只有两个翅膀,而且只生 在背上。“我生出来就是一个荷兰人(注:因为荷兰的风车最多。);这点可以从我的形状 看得出来——‘一个飞行的荷兰人’我知道,大家把这种人叫做‘超自然’(注:这是原文 Overnaturlige这个字的直译,它可以转化成为“神奇”,“鬼怪”的意思 。)的东西,但是我却很自然。我的肚皮上围着一圈走廊,下面有一个住室——我的‘思想 ’就藏在这里面。别的‘思想’把我一个最强大的主导‘思想’叫做‘磨坊人’。他知道他 的要求是什么,他管理面粉和麸子。他也有一个伴侣:名叫‘妈妈’。她是我真正的心。她 并不傻里傻气地乱跑。她知道自己要求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像微风一样温和,像 暴风雨一样强烈。她知道怎样应付事情,而且她总会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是我的温柔的一面 ,而‘爸爸’却是我的坚强的一面。他们是两个人,但也可以说是一个人。他们彼此称为 ‘我的老伴’。 “这两个人还有小孩子——‘小思想’。这些‘小思想’也能长大成人。这些小家伙老 是闹个不休!最近我曾经严肃地叫‘爸爸’和孩子们把我怀里的磨石和轮子检查一下。我希 望知道这两件东西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因为我的内部现在是有毛病了。一个人也应该把自己 检查一下。这些小家伙又在闹出一阵可怕的声音来。对我这样一个高高立在山上的人说来, 这的确是太不像样子了,一个人应该记住,自己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个人的毛病是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的。 “我刚才说过,这些小家伙闹出可怕的声音来。最小的那几个钻到我的帽子里乱叫,弄 得我怪不舒服的。小‘思想’可以长大起来,这一点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外面也有别的‘思 想’来访,不过他们不是属于我这个家族,因为据我看来,他们跟我没有共同之点。那么没 有翅膀的屋子——你听不见他们磨石的声音——也有些‘思想’。他们来看我的‘思想’并 且跟我的‘思想’闹起所谓恋爱来。这真是奇怪;的确,怪事也真多。 “我的身上——或者身子里——最近起了某种变化:磨石的活动有些异样。我似乎觉得 ‘爸爸’换了一个‘老伴’:他似乎得到了一个脾气更温和、更热情的配偶——非常年轻和 温柔。但人还是原来的人,只不过时间使她变得更可爱,更温柔罢了。不愉快的事情现在都 没有了,一切都非常愉快。 “日子过去了,新的日子又到来了。时间一天一天地接近光明和快乐,直到最后我的一 切完了为止——但不是绝对地完了。我将被拆掉,好使我又能够变成一个新的、更好的磨坊 。我将不再存在,但是我将继续活下去!我将变成另一个东西,但同时又没有变!这一点我 却难得理解,不管我是被太阳、月亮、混合烛、兽烛和蜡烛照得怎样‘明亮’。我的旧木料 和砖土将会又从地上立起来。 “我希望我仍能保持住我的老‘思想’们:磨坊里的爸爸、妈妈、大孩和小孩——整个 的家庭。我把他们大大小小都叫做‘思想的家属’,因为我没有他们是不成的。但是我也要 保留住我自己——保留住我胸腔里的磨石,我头上的翅膀,我肚皮上的走廊,否则我就不会 认识我自己,别人也不会认识我,同时会说:‘山上有一个磨坊,看起来倒是蛮了不起,但 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是磨坊说的话。事实上,它说的比这还多,不过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罢了。 日子来,日子去,而昨天是最后的一天。 这个磨坊着了火。火焰升得很高。它向外面燎,也向里面燎。它舔着大梁和木板。结果 这些东西就全被吃光了。磨坊倒下来了,它只剩下一堆火灰。燃过的地方还在冒着烟,但是 风把它吹走了。 磨坊里曾经活着过的东西,现在仍然活着,并没有因为这件意外而被毁掉。事实上它还 因为这个意外事件而得到许多好处。磨坊主的一家——一个灵魂,许多“思想”,但仍然只 是一个思想——又新建了一个新的、漂亮的磨坊。这个新的跟那个旧的没有任何区别,同样 有用。人们说:“山上有一个磨坊,看起来很像个样儿!”不过这个磨坊的设备更好,比前 一个更近代化,因为事情总归是进步的。那些旧的木料都被虫蛀了,潮湿了。现在它们变成 了尘土。它起初想象的完全相反,磨坊的躯体并没有重新站起来。这是因为它太相信字面上 的意义了,而人们是不应该从字面上看一切事情的意义的。 (1865年) 这个小品,发表在哥本哈根1865年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二卷第三部里。 这是一起即兴之作。安徒生在手记中写道:“在苏洛和荷尔斯坦堡之间的那条路上有一座风 车。我常常在它旁边走过。它似乎一直要求在一起童话中占一席位,因而它现在就出场了。 ”旧的磨坊坍塌了,在原地又建立起了一个新的。两者“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有用。”但新 的“更近代化,因为事情总是进步的。”所以区别是存在的,但旧的“磨坊不相信,”这是 因为它太相信字面上的意义了,而人们是不应该从字面上看一切事情的意义的,”否则就会 变成“自欺欺人”。 瓦尔都窗前的一瞥 (注:瓦尔都(Vartou)是哥本哈根的一个收留孤寡人的养老院,建筑于170 0年。) 面对着围着哥本哈根的、生满了绿草的城堡,是一幢高大的红房子。它的窗子很多,窗 子上种着许多凤仙花和青蒿一类的植物。房子内部是一副穷相;里边住的也全是一些穷苦的 老人。这就是“瓦尔都养老院”。 看吧!一位老小姐倚着窗槛站着,她摘下凤仙花的一起枯叶,同时望着城堡上的绿草。 许多小孩子就在那上面玩耍。这位老小姐有什么感想呢?这时一出人生的戏剧就在她的心里 展开了。 “这些贫苦的孩子们,他们玩得多么快乐啊!多么红润的小脸蛋!多么幸福的眼睛!但 是他们没有鞋子,也没有袜子穿。他们在这青翠的城堡上跳舞。根据一个古老的传说,多少 年以前,这儿的土老是在崩塌,直到一个天真的小宝宝,带着她的花儿和玩具被诱到这个敞 着的坟墓里去才停止;当她正在玩和吃着东西的时候,城堡就筑起来了(注:丹麦诗人蒂勒 (J.M.Thiele)编的《丹麦民间传说》(DanskeEolkesagn) 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在哥本哈根周围建立了一个城堡。城堡一直在不 停地崩颓,后来简直无法使它巩固下来,最后大家把一个天真的女孩子放在一张椅子上,在 她面前放一个桌子,上面摆着许多玩具和糖果。当她正在玩耍的时候,12个石匠在她上面 建起一座拱门。大家在音乐和喊声中把土堆到这拱门上,筑起一个城堡,从此以后城堡再也 不崩塌了。”)。从那一忽儿起,这座城堡就一直是坚固的;很快它上面就盖满了美丽的绿 草。小孩子们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故事,否则他们就会听到那个孩子还在地底下哭,就会觉得 草上的露珠是热烘烘的眼泪。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丹麦国王的故事:当敌人在外边围城的时候 ,他骑着马走过这儿,作了一个誓言,说他要死在他的岗位上(注:指丹麦国王佛列得里克 三世(ErederickⅡ,1609—1670)。这儿是指1659年2月11日 ,瑞典军队围攻哥本哈根,但没有夺下该城。)。那时许多男人和女人齐集拢来,对那些穿 着白衣服,在雪地里爬城的敌人泼下滚烫的开水。 “这些贫穷的孩子玩得非常快乐。 “玩吧,你这位小小的姑娘!岁月不久就要到来——是的,那些幸福的岁月:那些准备 去受坚信礼的青年男女手挽着手漫步着。你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衣——这对你的妈妈说来真是 费了不少的气力,虽然它是一件宽大的旧衣服改出来的。你还披着一条红披肩;它拖得太长 了,所以人们一看就知道它是太宽大,太宽大了!你在想着你的打扮,想着善良的上帝。在 城堡上漫步是多么痛快啊! “岁月带着许多阴暗的日子——但也带着青春的心情——走过去了。你有了一个男朋友 ,你不知道是怎样认识他的。你们常常会面。你们在早春的日子里到城堡上去散步,那时教 堂的钟为伟大的祈祷日发出悠扬的声音。紫罗兰花还没有开,但是罗森堡宫外有一株树已经 发出新的绿芽。你们就在这儿停下步来。这株树每年生出绿枝,心在人类的胸中可不是这样 !一层层阴暗的云块在它上面浮过去,比在北国上空所见到的还要多。 “可怜的孩子,你的未婚夫的新房变成了一具棺材,而你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老小姐。在 瓦尔都,你从凤仙花的后面看见了这些玩耍着的孩子,也看见了你一生的历史的重演。” 这就是当这位老小姐望着城堡的时候,在她眼前所展开的一出人生的戏剧。太阳光在城 堡上照着,红脸蛋的、没有袜子和鞋子穿的孩子们像天空的飞鸟一样,在那上面发出欢乐的 叫声。 (1847年) 这篇散文发表于1847年一个名为《加埃亚》的杂志上。瓦尔都是哥本哈根的一个收 留孤寡人的养老院,建于1700年。文中的女主人公可能曾经也有过快乐的童年,甚至有 一个很快乐的青年期。但这个快乐的青年期很短,以悲剧告终,最后她只好在这个孤寡人的 养老院结束她的老年。人生就是如此。但活着究竟还是幸福的,因为还有一些美好的回忆不 时涌上心来。这值得称诵。这篇散文实际上是一首颂歌——但是一首充满了惆怅的颂歌。 甲虫 皇帝的马儿钉得有金马掌(注:原文是guldskoe,直译即“金鞋”的意思。这 儿因为牵涉到马,所以一律译为马掌。);每只脚上有一个金马掌。为什么他有金马掌呢? 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动物,有细长的腿子,聪明的眼睛;他的鬃毛悬在颈上,像一起丝织 的面纱。他背过他的主人在枪林弹雨中驰骋,听到过子弹飒飒地呼啸。当敌人逼近的时候, 他踢过和咬过周围的人,与他们作过战。他背过他的主人在敌人倒下的马身上跳过去,救过 赤金制的皇冠,救过皇帝的生命——比赤金还要贵重的生命。因此皇帝的马儿钉得有金马掌 ,每只脚上有一个金马掌。 甲虫这时就爬过来了。 “大的先来,然后小的也来,”他说,“问题不是在于身体的大小。”他这样说的时候 就伸出他的瘦小的腿来。 “你要什么呢?”铁匠问。 “要金马掌,”甲虫回答说。 “乖乖!你的脑筋一定是有问题,”铁匠说。“你也想要有金马掌吗?” “我要金马掌!”甲虫说。“难道我跟那个大家伙有什么两样不成?他被人伺候,被人 梳刷,被人看护,有吃的,也有喝的。难道我不是皇家马厩里的一员么?” “但是马儿为什么要有金马掌呢?”铁匠问,“难道你还不懂得吗?” “懂得?我懂得这话对我是一种侮辱,”甲虫说。“这简直是瞧不起人。——好吧,我 现在要走了,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 “请便!”铁匠说。 “你简直是一个无礼的家伙!”甲虫说。 于是他走出去了。他飞了一小段路程,不久他就到了一个美丽的小花园里,这儿玫瑰花 和薰衣草开得喷香。 “你看这儿的花开得美丽不美丽?”一只在附近飞来飞去的小瓢虫问。他那红色的、像 盾牌一样硬的红翅膀上亮着许多黑点子。“这儿是多么香啊!这儿是多么美啊!” “我是看惯了比这还好的东西的,”甲虫说。“你认为这就是美吗?咳,这儿连一个粪 堆都没有。” 于是他更向前走,走到一棵大紫罗兰花荫里去。这儿有一只毛虫正在爬行。 “这世界是多么美丽啊!”毛虫说:“太阳是多么温暖,一切东西是那么快乐!我睡了 一觉——他就是大家所谓‘死’了一次——以后,我醒转来就变成了一只蝴蝶。” “你真自高自大!”甲虫说。“乖乖,你原来是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我是从皇帝的马 厩里出来的呢。在那儿,没有任何人,连皇帝那匹心爱的、穿着我不要的金马掌的马儿,也 没有这么一个想法。长了一双翅膀能够飞几下!咳,我们来飞吧。” 于是甲虫就飞走了。“我真不愿意生些闲气,可是我却生了闲气了。” 不一会儿,他落到一大块草地上来了。他在这里躺了一会儿,接着就睡去了。 我的天,多么大的一阵急雨啊!雨声把甲虫吵醒了。他倒很想马上就钻进土里去的,但 是没有办法。他栽了好几个跟头,一会儿用他的肚皮、一会儿用他的背拍着水,至于说到起 飞,那简直是不可能了。无疑地,他再也不能从这地方逃出他的生命。他只好在原来的地方 躺下,不声不响地躺下。天气略微有点好转。甲虫把他眼里的水挤出来。他迷糊地看到了一 件白色的东西。这是晾在那儿的一床被单。他费了一番气力爬过去,然后钻进这潮湿单子的 折纹里。当然,比起那马厩里的温暖土堆来,躺在这地方是并不太舒服的。可是更好的地方 也不容易找到,因此他也只好在那儿躺了一整天和一整夜。雨一直是在不停地下着。到天亮 的时分,甲虫才爬了出来。他对这天气颇有一点脾气。 被单上坐着两只青蛙。他们明亮的眼睛射出极端愉快的光芒。 “天气真是好极了!”他们之中一位说。“多么使人精神爽快啊!被单把水兜住,真是 再好也没有!我的后腿有些发痒,像是要去尝一下游泳的味儿。” “我倒很想知道,”第二位说,“那些飞向遥远的外国去的燕子,在他们无数次的航程 中,是不是会碰到比这更好的天气。这样的暴风!这样的雨水!这叫人觉得像是呆在一条潮 湿的沟里一样。凡是不能欣赏这点的人,也真算得是不爱国的人了。” “你们大概从来没有到皇帝的马厩里去过吧?”甲虫问。 “那儿的潮湿是既温暖而又新鲜。那正是我所住惯了的环境;那正是合我胃口的气候。 不过我在旅途中没有办法把它带来。难道在这个花园里找不到一个垃圾堆,使我这样有身份 的人能够暂住进去,舒服一下子么?” 不过这两只青蛙不懂得他的意思,或者还是不愿意懂得他的意思。 “我从来不问第二次的!”甲虫说,但是他已经把这问题问了三次了,而且都没有得到 回答。 于是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他碰到了一块花盆的碎片。这东西的确不应该躺在这地方; 但是他既然躺在这儿,他也就成了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窝棚了。在他下面,住着好几家蠼螋 。他们不需要广大的空间,但却需要许多朋友。他们的女性是特别富于母爱的,因此每个母 亲就认为自己的孩子是世上最美丽、最聪明的人。 “我的儿子已经订婚了,”一位母亲说。“我天真可爱的宝贝!他最伟大的希望是想有 一天能够爬到牧师的耳朵里去。他真是可爱和天真。现在他既订了婚,大概可以稳定下来了 。对一个母亲说来,这真算是一件喜事!” “我们的儿子刚一爬出卵子就马上顽皮起来了,”另外一位母亲说。“他真是生气勃勃 。他简直可以把他的角都跑掉了!对于一个母亲说来,这是一件多大的愉快啊!你说对不对 ,甲虫先生?”她们根据这位陌生客人的形状,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你们两个人都是对的,”甲虫说。这样他就被请进她们的屋子里去——也就是说,他 在这花盆的碎片下面能钻进多少就钻进多少。 “现在也请你瞧瞧我的小蠼螋吧,”第三位和第四位母亲齐声说,“他们都是非常可爱 的小东西,而且也非常有趣。他们从来不捣蛋,除非他们感到肚皮不舒服。不过在他们这样 的年纪,这是常有的事。” 这样,每个母亲都谈到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在谈论着,同时用他们尾巴上的小钳子来 夹甲虫的胡须。 “他们老是闲不住的,这些小流氓!”母亲们说。她们的脸上射出母爱之光。可是甲虫 对于这些事儿感到非常无聊;因此他就问起最近的垃圾堆离此有多远。 “在世界很辽远的地方——在沟的另一边,”一只蠼螋回答说。“我希望我的孩子们没 有谁跑得那么远,因为那样就会把我急死了。” “但是我倒想走那么远哩,”甲虫说。于是他没有正式告别就走了;这是一种很漂亮的 行为。 他在沟旁碰见好几个族人——都是甲虫之流。 “我们就住在这儿,”他们说。“我们在这儿住得很舒服。请准许我们邀您光临这块肥 沃的土地好吗?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是很疲倦了。” “一点也不错,”甲虫回答说。“我在雨中的湿被单里躺了一阵子。清洁这种东西特别 使我吃不消。我翅膀的骨节里还得了风湿病,因为我在一块花盆碎片下的阴风中站过。回到 自己的族人中来,真是轻松愉快。” “可能你是从一个垃圾堆上来的吧?”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一位说。 “比那还高一点,”甲虫说。“我是从皇帝的马厩里来的。我在那儿一生下来,脚上就 有金马掌。我是负有一个秘密使命来旅行的。请你们不要问什么问题,因为我不会回答的。” 于是甲虫就走到这堆肥沃的泥巴上来。这儿坐着三位年轻的甲虫姑娘。她们在格格地憨 笑,因为她们不知道讲什么好。 “她们谁也不曾订过婚,”她们的母亲说。 这几位甲虫又格格地憨笑起来,这次是因为她们感到难为情。 “我在皇家的马厩里,从来没有看到过比这还漂亮的美人儿,”这位旅行的甲虫说。 “请不要惯坏了我的女孩子;也请您不要跟她们谈话,除非您的意图是严肃的。——不 过,您的意图当然是严肃的,因此我祝福您。” “恭喜!”别的甲虫都齐声地说。 我们的甲虫就这样订婚了。订完婚以后接踵而来的就是结婚,因为拖下去是没有道理的。 婚后的一天非常愉快;第二天也勉强称得上舒服;不过在第三天,太太的、可能还有小 宝宝的吃饭问题就需要考虑了。 “我让我自己上了钩,”他说。“那么我也要让她们上一下钩,作为报复。——” 他这样说了,也就这样办了。他开小差溜了。他走了一整天,也走了一整夜。——他的 妻子成了一个活寡妇。 别的甲虫说,他们请到他们家里来住的这位仁兄,原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浪汉子;现 在他却把养老婆的这个担子送到他们手里了。 “唔,那么让她离婚、仍然回到我的女儿中间来吧,”母亲说。“那个恶棍真该死,遗 弃了她!” 在这期间,甲虫继续他的旅行。他在一漂白菜叶上渡过了那条沟。在快要天亮的时候, 有两个人走过来了。他们看到了甲虫,把他捡起来,于是把他翻转来,复过去。他们两人是 很有学问的。尤其是他们中的一位——一个男孩子。 “安拉(注:安拉(Allab)即真主。)在黑山石的黑石头里发现黑色的甲虫《古 兰经》上不是这样写着的吗?他问;于是他就把甲虫的名字译成拉丁文,并且把这动物的种 类和特性叙述了一番。这位年轻的学者反对把他带回家。他说他们已经有了同样好的标本。 甲虫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太礼貌,所以他就忽然从这人的手里飞走了。现在他的翅膀已经干 了,他可以飞得很远。他飞到一个温室里去。这儿屋顶有一部分是开着的,所以他轻轻地溜 进去,钻进新鲜的粪土里。 “这儿真是很舒服,”他说。 不一会儿他就睡去了。他梦见皇帝的马死了,梦见甲虫先生得到了马儿的金马掌,而且 人们还答应将来再造一双给他。 这都是很美妙的事情。于是甲虫醒来了。他爬出来,向四周看了一眼。温室里面算是可 爱之至!巨大的棕榈树高高地向空中伸去;太阳把它们照得透明。在它们下面展开一起丰茂 的绿叶,一起光彩夺目、红得像火、黄得像琥珀、白得像新雪的花朵! “这要算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展览了,”甲虫说。“当它们腐烂了以后;它们的味道将会 是多美啊!这真是一个食物储藏室!我一定有些亲戚住在这儿。我要跟踪而去,看看能不能 找到一位可以值得跟我来往的人物。当然我是很骄傲的,同时我也正因为这而感到骄傲。” 这样,他就高视阔步地走起来。他想着刚才关于那只死马和他获得的那双金马掌的梦。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甲虫,抱着他,同时把他翻来翻去。原来园丁的小儿子和他的玩伴正 在这个温室里。他们瞧见了这只甲虫,想跟他开开玩笑。他们先把他裹在一起葡萄叶子里, 然后把他塞进一个温暖的裤袋里。他爬着,挣扎着,不过孩子的手紧紧地捏住了他。后来这 孩子跑向小花园的尽头的一个湖那边去。在这儿,甲虫就被放进一个破旧的、失去了鞋面的 木鞋里。这里面插着一根小棍子,作为桅杆。甲虫就被一根毛线绑在这桅杆上面。所以现在 他成为一个船长了;他得驾着船航行。 这是一个很大的湖;对甲虫说来,它简直是一个大洋。他害怕得非常厉害,所以他只有 仰躺着,乱弹着他的腿子。 这只木鞋浮走了。它被卷入水流中去。不过当船一起得离岸太远的时候,便有一个孩子 扎起裤脚,在后面追上,把它又拉回来。不过,当它又漂出去的时候,这两个孩子忽然被喊 走了,而且被喊得很急迫。所以他们就匆忙地离去了,让那只木鞋顺水漂流。这样,它就离 开了岸,越漂越远。甲虫吓得全身发抖,因为他被绑在桅杆上,没有办法飞走。 这时有一个苍蝇来访问他。 “天气是多好啊!”苍蝇说。“我想在这儿休息一下,在这儿晒晒太阳。你已经享受得 够久了。” “你只是凭你的理解胡扯!难道你没有看到我是被绑着的吗?” “啊,但我并没有被绑着呀,”苍蝇说;接着他就飞走了。 “我现在可认识这个世界了,”甲虫说。“这是一个卑鄙的世界!而我却是它里面唯一 的老实人。第一,他们不让我得到那只金马掌;我得躺在湿被单里,站在阴风里;最后他们 硬送给我一个太太。于是我得采取紧急措施,逃离这个大世界里来。我发现了人们是在怎样 生活,同时我自己应该怎样生活。这时人间的一个小顽童来了,把我绑起,让那些狂暴的波 涛来对付我,而皇帝的那骑马这时却穿着金马掌散着步。这简直要把我气死了。不过你在这 个世界里不能希望得到什么同情的!我的事业一直是很有意义的;不过,如果没有任何人知 道它的话,那又有什么用呢?世人也不配知道它,否则,当皇帝那匹爱马在马厩里伸出它的 腿来让人钉上马掌的时候,大家就应该让我得到金马掌了。如果我得到金马掌的话,我也可 以算做那马厩的一种光荣。现在马厩对我说来,算是完了。这世界也算是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过一切倒还没有完了。有一条船到来了,里面坐着几个年轻的女子。 “看!有一只木鞋在漂流着,”一位说。 “还有一个小生物绑在上面,”另外一位说。 这只船驶近了木鞋。她们把它从水里捞起来。她们之中有一位取出一把剪刀,把那根毛 线剪断,而没有伤害到甲虫。当她们走上岸的时候,她就把他放到草上。 “爬吧,爬吧!飞吧,飞吧!如果你可能的话!”她说。 “自由是一种美丽的东西。” 甲虫飞起来,一直飞到一个巨大建筑物的窗子里去。然后他就又累又困地落下来,恰恰 落到国王那只爱马的又细又长的鬃毛上去。马儿正是立在它和甲虫同住在一起的那个马厩里 面。甲虫紧紧地抓住马鬃,坐了一会儿,恢复恢复自己的精神。 “我现在坐在皇帝爱马的身上——作为其他的人坐着!我刚才说的什么呢?现在我懂得 了。这个想法很对,很正确。马儿为什么要有金马掌呢?那个铁匠问过我这句话。现在我可 懂得他的意思了。马儿得到金马掌完全是为了我的缘故。” 现在甲虫又变得心满意足了。 “一个人只有旅行一番以后,头脑才会变得清醒一些,”他说。 这时太阳照在他身上,而且照得很美丽。 “这个世界仍然不能说是太坏,”甲虫说。“一个人只须知道怎样应付它就成。” 这个世界是很美的,因为皇帝的马儿钉上金马掌,而他钉上金马掌完全是因为甲虫要其 他的缘故。 “现在我将下马去告诉别的甲虫,说大家把我伺候得如何周到。我将告诉他们我在国外 的旅行中所得到的一切愉快。我还要告诉他们,说从今以后,我要待在家里,一直到马儿把 他的金马掌穿破了为止。” (1861年) 这篇具有讽刺意味的作品,最初发表在1861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 集》第二卷第一部里。那只甲虫看样子颇具有一点我们的“阿Q精神”。不过它还有足够的 世故而没有遭受到阿Q的同样命运:“这个世界仍然不能说是太坏,一个人只须知道怎样应 付它就成。”关于这个故事的背景,安徒生写道:“在一些‘流行俗话’中狄更斯(英国著 名小说家,安徒生的好朋友)收集了许多阿拉伯的谚语和成语,其中有一则是这样的:‘当 皇帝的马钉上金马掌的时候,甲虫也把它的脚伸出来’。狄更斯在手记中说‘我希望安徒生 能写一个关于它的故事。’我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是故事却不到来。只有9年以后,我住在 巴士纳斯的温暖的农庄时,偶然又读到犹更斯的这句话,于是《甲虫》的故事就忽然到来了。” 幸福的家庭 这个国家里最大的绿叶子,无疑要算是牛蒡的叶子了。你拿一起放在你的肚皮上,那么 它就像一条围裙。如果你把它放在头上,那么在雨天里它就可以当做一把伞用,因为它是出 奇的宽大。牛蒡从来不单独地生长;不,凡是长着一棵牛蒡的地方,你一定可以找到好几棵 。这是它最可爱的一点,而这一点对蜗牛说来只不过是食料。 在古时候,许多大人物把这些白色的大蜗牛做成“碎肉”;当他们吃着的时候,就说: “哼,味道真好!”因为他们认为蜗牛的味道很美。这些蜗牛都靠牛蒡叶子活着;因此人们 才种植牛蒡。 现在有一个古代的公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再吃蜗牛了。所以蜗牛都死光了,不过牛 蒡还活着,这植物在小径上和花畦上长得非常茂盛,人们怎么也没有办法制止它们。这地方 简直成了一个牛蒡森林。要不是这儿那儿有几株苹果树和梅子树,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花 园。处处都是牛蒡;在它们中间住着最后的两个蜗牛遗老。 它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年纪。不过它们记得很清楚:它们的数目曾经是很多很多, 而且都属于一个从外国迁来的家族,整个森林就是为它们和它们的家族而发展起来的。它们 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不过却听说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什么叫做“公馆”的东西,它们在 那里面被烹调着,然后变成黑色,最后被盛在一个银盘子里。不过结果怎样,它们一点也不 知道。此外,它们也想象不出来,烹调完了以后盛在银盘子里,究竟是一种什么味道。那一 定很美,特别排场!它们请教过小金虫、癞蛤蟆和蚯蚓,但是一点道理也问不出来,因为它 们谁也没有被烹调过或盛在银盘子里面过。 那对古老的白蜗牛要算世界上最有身份的人物了。它们自己知道森林就是为了它们而存 在的,公馆也是为了使它们能被烹调和放在银盘子里而存在的。 它们过着安静和幸福的生活。因为它们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就收养了一个普通的小蜗牛 。它们把它作为自己的孩子抚育。不过这小东西长不大,因为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蜗牛而已 。但是这对老蜗牛——尤其是妈妈——觉得她能看出它在长大。假如爸爸看不出的话,她要 求他摸摸它的外壳。因此他就摸一下;他发现妈妈说的话有道理。 有一天雨下得很大。 “请听牛蒡叶子上的响声——咚咚咚!咚咚咚!”蜗牛爸爸说。 “这就是我所说的雨点,”蜗牛妈妈说。“它沿着梗子滴下来了!你可以看到,这儿马 上就会变得潮湿了!我很高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房子;小家伙也有他自己的(注:在丹麦 文里,蜗牛的外壳叫做“房子”(huus)。)。我们的优点比任何别的生物都多。大家 一眼就可以看出,我们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人!我们一生下来就有房子住,而且这一堆牛蒡林 完全是为我们而种植的——我倒很想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在它的外边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它的外边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蜗牛爸爸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这儿更好的 地方了。我什么别的想头也没有。” “对,”妈妈说,“我倒很想到公馆里去被烹调一下,然后放到银盘子里去。我们的祖 先们都是这样;你要知道,这是一种光荣呢!” “公馆也许已经塌了,”蜗牛爸爸说,“或者牛蒡已经在它上面长成了树林,弄得人们 连走都走不出来。你不要急——你老是那么急,连那个小家伙也开始学起你来。你看他这三 天来不老是往梗子上爬么?当我抬头看看他的时候,我的头都昏了。” “请你无论如何不要骂他,”蜗牛妈妈说。“他爬得很有把握。他使我们得到许多快乐 。我们这对老夫妇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活下去了。不过,你想到过没有:我们在什么地方 可以为他找个太太呢?在这林子的远处,可能住着我们的族人,你想到过没有?” “我相信那儿住着些黑蜗牛,”老头儿说,“没有房子的黑蜗牛!不过他们都是一帮卑 下的东西,而且还喜欢摆架子。不过我们可以托蚂蚁办办这件事情,他们跑来跑去,好像很 忙似的。他们一定能为我们的小少爷找个太太。” “我认识一位最美丽的姑娘!”蚂蚁说,“不过我恐怕她不成,因为她是一个王后!” “这没有什么关系,”两位老蜗牛说。“她有一座房子吗?” “她有一座宫殿!”蚂蚁说。“一座最美丽的蚂蚁宫殿,里面有700条走廊。” “谢谢你!”蜗牛妈妈说:“我们的孩子可不会钻蚂蚁窟的。假如你找不到更好的对象 的话,我们可以托白蚊蚋来办这件差事。他们天晴下雨都在外面飞。牛蒡林的里里外外,他 们都知道。” “我们为他找到了一个太太,”蚊蚋说。“离这儿100步路远的地方,有一个有房子 的小蜗牛住在醋栗丛上。她是很寂寞的,她已经够结婚年龄。她住的地方离此地只不过10 0步远!” “是的,让她来找他吧,”这对老夫妇说。“他拥有整个的牛蒡林,而她只不过有一个 小醋栗丛!” 这样,它们就去请那位小蜗牛姑娘来。她足足过了八天才到来,但这是一种很珍贵的现 象,因为这说明她是一个很正经的女子。 于是它们就举行了婚礼。六个萤火虫尽量发出光来照着。 除此以外,一切是非常安静的,因为这对老蜗牛夫妇不喜欢大喝大闹。不过蜗牛妈妈发 表了一起动人的演说。蜗牛爸爸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因为他受到了极大的感动。于是它们把 整座牛蒡林送给这对年轻夫妇,作为遗产;并且说了一大套它们常常说的话,那就是——这 地方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块地方,如果它们要正直地,善良地生活和繁殖下去的话,它们和它 们的孩子们将来就应该到那个公馆里去,以便被煮得*?黑、放到银盘子上面。 当这番演说讲完了以后,这对老夫妇就钻进它们的屋子里去,再也不出来。它们睡着了。 年轻的蜗牛夫妇现在占有了这整座的森林,随后生了一大堆孩子。不过它们从来没有被 烹调过,也没有到银盘子里去过。因此它们就下了一个结论,认为那个公馆已经塌了,全世 界的人类都已经死去了。谁也没有反对它们这种看法,因此它们的看法一定是对的。雨打在 牛蒡叶上,为它们发现咚咚的音乐来。太阳为它们发出亮光,使这牛蒡林增添了不少光彩。 这样,它们过得非常幸福——这整个家庭是幸福的,说不出地幸福! (1844年) 这是一起小品,具有深刻的讽刺意义,最初发表在《新的童话》里。被人养着当作食物 的蜗牛,“坐井观天”,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这儿(公馆院子里的牛蒡树丛)更好 的地方了。”“我们很想到公馆里去被烹调一下,然后被放到银盘子里去。我们的祖先们都 是这样,你知道这是一种光荣!”有不少人的思想境界大致与这差不多。 最后的一天 我们一生的日子中最神圣的一天,是我们死去的那一天。这是最后的一天——神圣的、 伟大的、转变的一天。你对于我们在世上的这个严肃、肯定和最后的一刻,认真地考虑过没 有? 从前有一个人,他是一个所谓严格的信徒;上帝的话,对他说来简直就是法律;他是热 忱的上帝的一个热忱的仆人。死神现在就站在他的旁边;死神有一个庄严和神圣的面孔。 “现在时间到了,请你跟我来吧!”死神说,同时用冰冷的手指把他的脚摸了一下。他 的脚马上就变得冰冷。死神把他的前额摸了一下,接着把他的心也摸了一下。他的心爆炸了 ,于是灵魂就跟着死神飞走了。 不过在几秒钟以前,当死亡从脚一直扩张到前额和心里去的时候,这个快死的人一生所 经历和做过的事情,就像巨大沉重的浪花一样,向他身上涌来。 这样,一个人在片刻中就可以看到无底的深渊,在转念间就会认出茫茫的大道。这样, 一个人在一瞬间就可以全面地看到无数星星,辨别出太空中的各种球体和大千世界。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罪孽深重的人就害怕得发抖。他一点倚靠也没有,好像他在无边的 空虚中下沉似的!但是虔诚的人把头靠在上帝的身上,像一个孩子似地信赖上帝:“完全遵 从您的意志!” 但是这个死者却没有孩子的心情;他觉得他是一个大人。他不像罪人那样颤抖,他知道 他是一个真正有信心的人。他严格地遵守了宗教的一切规条;他知道有无数万的人要一同走 向灭亡。他知道他可以用剑和火把他们的躯壳毁掉,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灭亡,而且会永远 灭亡!他现在是要走向天国:天为他打开了慈悲的大门,而且要对他表示慈悲。 他的灵魂跟着死神的安琪儿一道飞,但是他仍向睡榻望了一眼。睡榻上躺着一具裹着白 尸衣的躯壳,躯壳身上仍然印着他的“我”。接着他们继续向前飞。他们好像在一个华贵的 客厅里飞,又好像在一个森林里飞。大自然好像古老的法国花园那样,经过了一番修剪、扩 张、捆扎、分行和艺术的加工;这儿正举行一个化装跳舞会。 “这就是人生!”死神说。 所有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地化了装。一切最高贵和有权势的人物并不全都是穿着天鹅绒的 衣服和戴着金制的饰品,所以卑微和藐小的人也并不是全都披着褴褛的外套。这是一个稀有 的跳舞会。使人特别奇怪的是,大家在自己的衣服下面都藏着某种秘密的东西,不愿意让别 人发现。这个人撕着那个人的衣服,希望这些秘密能被揭露。于是人们看见有一个兽头露出 来了。在这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冷笑的人猿;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它是一个丑陋的山羊, 一条粘糊糊的蛇或者一条呆板的鱼。 这就是寄生在我们大家身上的一个动物。它长在人的身体里面,它跳着蹦着,它要跑出 来。每个人都用衣服把它紧紧地盖住,但是别的人却把衣服撕开,喊着:“看呀!看呀!这 就是他!这就是他!”这个人把那个人的丑态都揭露出来。 “我的身体里面有一个什么动物呢?”飞行着的灵魂说。死神指着立在他们面前一个高 大的人物。这人的头上罩着各种各色的荣光,但是他的心里却藏着一双动物的脚——一双孔 雀的脚。他的荣光不过是这鸟儿的彩色的尾巴罢了。 他们继续向前飞。巨鸟在树枝上发出丑恶的哀号。它们用清晰的人声尖叫着:“你,死 神的陪行者,你记得我吗?”现在对他叫喊的就是他生前的那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你记 得我吗?” 灵魂颤抖了一会儿,因为他熟识这种声音,这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它们现在都一起 到来,作为见证。 “在我们的肉体和天性里面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东西存在的(注:这句话源出于基督教 《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三章。人类的始祖亚当没有听上帝的话,被赶出了天国,所以人 类天生是有罪的。)!”灵魂说,“不过在我说来,我的思想还没有变成行动;世人还没有 看到我的罪恶的果实!”他加快速度向前飞,他要逃避这种难听的叫声,可是一只庞大的黑 鸟在他的上空盘旋,而且在不停地叫喊,好像它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它的声音似的。他 像一只被追赶着的鹿似的向前跳。他每跳一步就撞着尖锐的燧石。燧石划开他的脚使他感到 痛楚。 “这些尖锐的石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它们像枯叶似的,遍地都是!” “这就是你讲的那些不小心的话语。这些话伤害了你的邻人的心,比这些石头伤害了你 的脚还要厉害!”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过!”灵魂说。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①!”空中的一个声音说。 “我们都犯过罪!”灵魂说,同时直起腰来,“我一直遵守着教条和福音;我的能力所 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了;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时他们来到了天国的门口。守门的安琪儿问: “你是谁?把你的信心告诉我,把你所做过的事情指给我看!” “我严格地遵守了一切戒条。我在世人的面前尽量地表示了谦虚。我憎恨罪恶的事情和 罪恶的人,我跟这些事和人斗争——这些一起走向永恒的毁灭的人。假如我有力量的话,我 将用火和刀来继续与这些事和人斗争!” “那么你是穆罕默德的一个信徒吧(注:是伊斯兰教徒。)?”安琪儿说。 “我,我决不是!” “耶稣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注:这句话是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 6章第52节。)!你没有这样的信心。也许你是一个犹太教徒吧。犹太教徒跟摩西说: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注:引自《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1章第23节。)犹 太教徒的唯一无二的上帝就是他们自己民族的上帝。” “我是一个基督徒!” “这一点我在你的信心和行动中看不出来。基督的教义是:和睦、博爱和慈悲!” “慈悲!”无垠的太空中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同时天国的门也开了。灵魂向一起荣光飞 去。 不过这是一起非常强烈和锐利的光芒,灵魂好像在一把抽出的刀子面前一样,不得不向 后退。这时空中飘出一阵柔和和感动人的音乐——人间的语言没有办法把它描写出来。灵魂 颤抖起来,他垂下头,越垂越低。天上的光芒射进他的身体里去。这时他感觉到、也理解到 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他的骄傲、残酷和罪过的重负——他现在都清清楚地看见了。 “假如说:我在这世界上做了什么好事,那是因为我非这样做不可。至于坏事——那完 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灵魂被这种天上的光芒照得睁不开眼睛。他一点力量也没有,他坠落下来。他觉得他似 乎坠得很深,缩成一团。他太沉重了,还没有达到进入天国的程度。他一想起严峻和公正的 上帝,他就连“慈悲”这个词也不敢喊出来了。 但是“慈悲”——他不敢盼望的“慈慈”——却到来了。 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这是一个洪亮的歌声。 所有的人,我们所有的人,在我们一生最后的一天,也会像这个灵魂一样,在天国的光 芒和荣耀面前缩回来,垂下我们的头,卑微地向下面坠落。但是上帝的爱和仁慈把我们托起 来,使我们在新的路线上飞翔,使我们更纯洁、高尚和善良;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荣光,在 上帝的支持下,走进永恒的光明中去。 (1852年) 这篇作品也收集在1852年4月5日出版的《故事集》里,“最后的日子”也就是一 个人“盖棺定论”的日子。他的一生功与过,美与恶,在这一天他的灵魂要在上帝面前做出 交代。 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在这里得到真诚的表露。但他的“信仰”与一般人不同,却是“ 和睦、博爱和慈悲”的化身。他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崇尚者。“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 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因此“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 灵魂的全身。” 完全是真的 “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母鸡说。她讲这话的地方不是城里发生这个故事的那个区 域。“那是鸡屋里的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今夜不敢一个人睡觉了!真是幸运,我们今晚大伙 儿都栖在一根栖木上!”于是她讲了一个故事,弄得别的母鸡羽毛根根竖起,而公鸡的冠却 垂下来了。这完全是真的! 不过我们还是从头开始吧。事情是发生在城里另一区的鸡屋里面。太阳落下了,所有的 母鸡都飞上了栖木。有一只母鸡,羽毛很白,腿很短;她总是按规定的数目下蛋。在各方面 说起来,她是一只很有身份的母鸡。当她飞到栖木上去的时候,她用嘴啄了自己几下,弄得 有一根小羽毛落下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她说,“我越把自己啄得厉害,我就越漂亮!”她说这话的神情是 很快乐的,因为她是母鸡中一个心情愉快的人物,虽然我刚才说过她是一只很有身份的鸡。 不久她就睡着了。 周围是一起漆黑。母鸡跟母鸡站在一边,不过离她最近的那只母鸡却睡不着。她在静听 ——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一个人要想在世界上安静地活下去,就非得如此做不可。不 过她禁不住要把她所听到的事情告诉她的邻居: “你听到过刚才的话吗?我不愿意把名字指出来。不过有一只母鸡,她为了要好看,啄 掉自己的羽毛。假如我是公鸡的话,我才真要瞧不起她呢。” 在这些母鸡的上面住着一只猫头鹰和她的丈夫以及孩子。她这一家人的耳朵都很尖:邻 居刚才所讲的话,他们都听见了。他们翻翻眼睛;于是猫头鹰妈妈就拍拍翅膀说: “不要听那类的话!不过我想你们都听到了刚才的话吧?我是亲耳听到过的;你得听了 很多才能记住。有一只母鸡完全忘记了母鸡所应当有的礼貌:她甚至把她的羽毛都啄掉了, 好让公鸡把她看个仔细。” “Prenezgardeauxeneants,”(注:这是法文,意义是“提 防孩子们听到”,在欧洲人的眼中,猫头鹰是一种很聪明的鸟儿。它是鸟类中的所谓“上流 社会人士”,故此讲法文。)猫头鹰爸爸说。“这不是孩子们可以听的话。” “我还是要把这话告诉对面的猫头鹰!她是一个很正派的猫头鹰,值得来往!”于是猫 头鹰妈妈就飞走了。 “呼!呼!呜——呼!”他们俩都喊起来,而喊声就被下边鸽子笼里面的鸽子听见了。 “你们听到过那样的话没有?呼!呼!有一只母鸡,她把她的羽毛都啄掉了,想讨好公鸡! 她一定会冻死的——如果她现在还没有死的话。呜——呼!” “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鸽子咕咕地叫着。 “在对面的那个屋子里!我几乎可说是亲眼看见的。把它讲出来真不像话,不过那完全 是真的!” “真的!真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所有的鸽子说,同时向下边的养鸡场咕咕地叫:“ 有一只母鸡,也有人说是两只,她们都把所有的羽毛都啄掉,为的是要与众不同,借此引起 公鸡的注意。这是一种冒险的玩意儿,因为这样她们就容易伤风,结果一定会发高热死掉。 她们两位现在都死了。” “醒来呀!醒来呀!”公鸡大叫着,同时向围墙上飞去。他的眼睛仍然带着睡意,不过 他仍然在大叫。“三只母鸡因为与一只公鸡在爱情上发生不幸,全都死去了。她们把她们的 羽毛啄得精光。这是一件很丑的事情。我不愿意把它关在心里;让大家都知道它吧!” “让大家都知道它吧!”蝙蝠说。于是母鸡叫,公鸡啼。“让大家都知道它吧!让大家 都知道它吧!”于是这个故事就从这个鸡屋传到那个鸡屋,最后它回到它原来所传出的那个 地方去。 这故事变成:“五只母鸡把她们的羽毛都啄得精光,为的是要表示出她们之中谁因为和 那只公鸡失了恋而变得最消瘦。后来她们相互啄得流血,弄得五只鸡全都死掉。这使得她们 的家庭蒙受羞辱,她们的主人蒙受极大的损失。” 那只落掉了一根羽毛的母鸡当然不知道这个故事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因为她是一只很有 身份的母鸡,所以她就说: “我瞧不起那些母鸡;不过像这类的贼东西有的是!我们不应该把这类事儿掩藏起来。 我尽我的力量使这故事在报纸上发表,让全国都知道。那些母鸡活该倒霉!她们的家庭也活 该倒霉!” 这故事终于在报纸上被刊登出来了。这完全是真的:一根小小的羽毛可以变成五只母鸡。 (1852年) 这篇寓言性的小故事,收在安徒生的《故事集》里。一只白母鸡在自己身上啄下了一根 羽毛,消息一传出去,结果就变成:“五只母鸡把她们的羽毛都啄得精光,为的是要表示出 她们中谁因为和那只公鸡失了恋而变得最消瘦。后来,她们相互啄得流血,弄得五只母鸡全 部死掉。”原先落掉一根羽毛的那只白母鸡,为了表示自己有身份,认为这种现象应该公布 ,以“教育”大众。“这个故事终于在报纸被刊登出来了……一根小小的羽毛可以变成五只 母鸡。”当时的新闻舆论界也可能就是如此,是安徒生有感而发,写了这篇小故事。 蓟的遭遇 在一幢华贵的公馆旁边有一个美丽整齐的花园,里面有许多珍贵的树木和花草。公馆里 的客人们对于这些东西都表示羡慕。附近城里和乡下的村民在星期日和节日都特地来要求参 观这个花园。甚至于所有的学校也都来参观。 在花园外面,在一条田野小径旁的栅栏附近,长着一棵很大的蓟。它的根还分出许多枝 丫来,因此它可以说是一个蓟丛。除了一只拖牛奶车的老驴子以外,谁也不理它。驴子把脖 子伸向蓟这边来,说:“你真可爱!我几乎想吃掉你!”但是它的脖子不够长,没法吃到。 公馆里的客人很多——有从京城里来的高贵的客人,有年轻漂亮的小姐。在这些人之中 有一个来自远方的姑娘。她是从苏格兰来的,出身很高贵,拥有许多田地和金钱。她是一个 值得争取的新嫁娘——不止一个年轻人说这样的话,许多母亲们也这样说过。 年轻人在草坪上玩耍和打“捶球”。他们在花园中间散步。每位小姐摘下一朵花,插在 年轻绅士的扣眼上。不过这位苏格兰来的小姐向四周瞧了很久,这一朵也看不起,那一朵也 看不起。似乎没有一朵花可以讨到她的欢心。她只好掉头向栅栏外面望。那儿有一个开着大 朵紫花的蓟丛。她看见了它,她微笑了一下,她要求这家的少爷为她摘下一朵这样的花来。 “这是苏格兰之花(注:蓟是苏格兰的国花。)!”她说。“她在苏格兰的国徽上射出 光辉,请把它摘给我吧!” 他摘下最美丽的一朵,他还拿它刺刺自己的手指,好像它是长在一棵多刺的玫瑰花丛上 的花似的。 她把这朵蓟花插在这位年轻人的扣眼里。他觉得非常光荣。别的年轻人都愿意放弃自己 美丽的花,而想戴上这位苏格兰小姐的美丽的小手所插上的那朵花。假如这家的少爷感到很 光荣,难道这个蓟丛就感觉不到吗?它感到好像有露珠和阳光渗进了它身体里似的。 “我没有想到我是这样重要!”它在心里想。“我的地位应该是在栅栏里面,而不是在 栅栏外面。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常常是处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的!不过我现在却有一朵花 越过了栅栏,而且还插在扣眼里哩!” 它把这件事情对每个冒出的和开了的花苞都讲了一遍。过了没有多少天,它听到一个重 要消息。它不是从路过的人那里听来的,也不是从鸟儿的叫声中听来的,而是从空气中听来 的,因为空气收集声音——花园里荫深小径上的声音,公馆里最深的房间里的声音(只要门 和窗户是开着的)——然后把它们播送到远近的地方去。它听说,那位从苏格兰小姐的手中 得到一朵蓟花的年轻绅士,不仅得到了她的爱情,还赢得了她的心。这是漂亮的一对——一 门好亲事。 “这完全是由我促成的!”蓟丛想,同时也想起那朵由它贡献出的、插在扣子洞上的花 。每朵开出的花苞都听见了这个消息。 “我一定会被移植到花园里去的!”蓟想。“可能还被移植到一个缩手缩脚的花盆里去 呢:这是最高的光荣!” 蓟对于这件事情想得非常殷切,因此它满怀信心地说:“我一定会被移植到花盆里去的!” 它答应每一朵开放了的花苞,说它们也会被移植进花盆里,也许被插进扣子洞里:这是 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光荣。不过谁也没有到花盆里去,当然更不用说插上扣子洞了。它 们饮着空气和阳光,白天吸收阳光,晚间喝露水。它们开出花朵;蜜蜂和大黄蜂来拜访它们 ,因为它们在到处寻找嫁妆——花蜜。它们采走了花蜜,剩下的只有花朵。 “这一群贼东西!”蓟说,“我希望我能刺到它们!但是我不能!” 花儿都垂下头,凋谢了。但是新的花儿又开出来了。 “好像别人在请你们似的,你们都来了!”蓟说。“每一分钟我都等着走过栅栏。” 几棵天真的雏菊和尖叶子的车前草怀着非常羡慕的心情在旁边静听。它们都相信它所讲 的每一句话。 套在牛奶车子上的那只老驴子从路旁朝蓟丛望着。但是它的脖子太短,可望而不可即。 这棵蓟老是在想苏格兰的蓟,因为它以为它也是属于这一家族的。最后它就真的相信它 是从苏格兰来的,相信它的祖先曾经被绘在苏格兰的国徽上。这是一种伟大的想法;只有伟 大的蓟才能有这样伟大的思想。 “有时一个人出身于这么一个高贵的家族,弄得它连想都不敢想一下!”旁边长着的一 棵荨麻说。它也有一个想法,认为如果人们把它运用得当,它可以变成“麻布”。 于是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树上的叶子落掉了;花儿染上了更深的颜色,但是却 失去了很多的香气。园丁的学徒在花园里朝着栅栏外面唱: 爬上了山又下山, 世事仍然没有变! 树林里年轻的枞树开始盼望圣诞节的到来,但是现在离圣诞节还远得很。 “我仍然呆在这儿!”蓟想。“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人想到我,但是我却促成他们结为 夫妇。他们订了婚,而且八天以前就结了婚。是的,我动也没有动一下,因为我动不了。” 又有几个星期过去了。蓟只剩下最后的一朵花。这朵花又圆又大,是从根子那儿开出来 的。冷风在它身上吹,它的颜色褪了,美也没有了;它的花萼有朝鲜蓟那么粗,看起来像一 朵银色的向日葵。这时那年轻的一对——丈夫和妻子——到这花园里来了。他们沿着栅栏走 ,年轻的妻子朝外面望。 “那棵大蓟还在那儿!”她说,“它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花了!” “还有,还剩下最后一朵花的幽灵!”他说,同时指着那朵花儿的银色的残骸——它本 身就是一朵花。 “它很可爱!”她说。“我们要在我们画像的框子上刻出这样一朵花!” 年轻人于是就越过栅栏,把蓟的花萼摘下来了。花萼把他的手指刺了一下——因为他曾 经把它叫做“幽灵”。花萼被带进花园,带进屋子,带进客厅——这对“年轻夫妇”的画像 就挂在这儿。新郎的扣子洞上画着一朵蓟花。他们谈论着这朵花,也谈论着他们现在带进来 的这朵花萼——他们将要刻在像框子上的、这朵漂亮得像银子一般的最后的蓟花。 空气把他们所讲的话传播出去——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一个人的遭遇真想不到!”蓟丛说。“我的头一个孩子被插在扣子洞上,我的最后的 一个孩子被刻在像框上!我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呢?” 站在路旁的那只驴子斜着眼睛望了它一下。 “亲爱的,到我这儿来吧!我不能走到你跟前去,我的绳子不够长呀!” 但是蓟却不回答。它变得更沉思起来。它想了又想,一直想到圣诞节。最后它的思想开 出了这样一朵花: “只要孩子走进里面去了,妈妈站在栅栏外面也应该满足了!” “这是一个很公正的想法!”阳光说。“你也应该得到一个好的位置!” “在花盆里呢?还是在像框上呢?”蓟问。 “在一个童话里!”阳光说。 这就是那个童话! (1869年) 这篇小故事最初发表在纽约出版的《青少年河边杂志》1869年10月号上,接着又 在当年12月17日丹麦出版的《三篇新的童话和故事集》里印出了。安徒生在日记中写道 :“我写这篇故事的唯一理由是,我在巴斯纳斯庄园附近的田野上见到了这样一棵完美无缺 的蓟。我别无选择,只好把它写成一个故事。”这是一起很有风趣的故事。固然蓟找出理由 安慰自己,但也无意中道出了一颗母亲的心:“只要孩子走进里面去,妈妈站在栅栏外面也 应该满足了。” 新世纪的女神 我们的孙子的孩子——可能比这还要更后的一代——将会认识新世纪的女神,但是我们 不认识她。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呢?她的外表是怎样的呢?她会歌唱什么呢?她将会触 动谁的心弦呢?她将会把她的时代提升到一个什么高度呢? 在这样一个忙碌的时代里,我们为什么要问这么多的话呢?在这个时代里,诗几乎是多 余的。人们知道得很清楚,我们现代的诗人所写的诗,有许多将来只会被人用炭写在监狱的 墙上,被少数好奇的人阅读。 诗也得参加斗争,至少得参加党派斗争,不管它流的是血还是墨水。 许多人也许会说,这不过是一方面的说法;诗在我们的时代里并没有被忘记。 没有,现在还有人在闲空的时候感觉到有读诗的要求。只要他们的心里有这种精神苦闷 ,他们就会到一个书店里去,花四个毫子买些最流行的诗。有的人只喜欢读不花钱的诗;有 的人只高兴在杂货店的纸包上读几行诗。这是一种便宜的读法——在我们这个忙碌的时代里 ,便宜的事情也不能不考虑。只要我们有什么,就有人要什么——这就说明问题!未来的诗 ,像未来的音乐一样,是属于堂·吉诃德这一类型的问题。要讨论它,那简直跟讨论到天王 星上去旅行一样,不会得到结果。 时间太短,也太宝贵,我们不能把它花在幻想这玩意儿上面。如果我们说得有理智一点 ,诗究竟是什么呢?感情和思想的表露不过是神经的震动而已。一切热忱、快乐、痛苦,甚 至身体的活动,据许多学者的说法,都不过是神经的搏动。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具弦乐器。 但是谁在弹这些弦呢?谁使它们颤震和搏动呢?精神——不可察觉的、神圣的精神—— 通过这些弦把它的动作和感情表露出来。别的弦乐器了解这些动作和感情;它们用和谐的调 子或强烈的嘈音来作出回答。人类怀着充分的自由感在向前进——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 样。 每一个世纪,每1000年,都在诗中表现出它的伟大。它在一个时代结束的时候出生 ,它大步前进,它统治正在到来的新时代。 在我们这个忙碌的、嘈杂的机平时代里,她——新世纪的女神——已经出生了。我们向 她致敬!让她某一天听见或在我们现在所说的炭写的字里行间读到吧。她的摇篮的震动,从 探险家所到过的北极开始,一直扩展到一望无际的南极的漆黑天空。因为机器的喧闹声,火 车头的尖叫声,石山的爆炸声以及我们被束缚的精神的裂碎声,我们听不见这种震动。她是 在我们这时代的大工厂里出生的。在这个工厂里,蒸汽机显出它的威力,“没有血肉的主人 ”和他的工人在日夜工作着。 她有一颗女人的心;这颗心充满了伟大的爱情、贞节的火焰和灼热的感情。她获得了理 智的光辉;这种光辉中包含着三棱镜所能反射出的一切色彩;这些色彩从这个世纪到那个世 纪在不停地改变——变成当时最流行的色彩。以幻想作成的宽大天鹅羽衣是她的打扮和力量 。这是科学织成的;“原始的力量”使它具有飞行的特性。 在父亲的血统方面,她是人民的孩子,有健康的精神和思想,有一对严肃的眼睛和一个 富有幽默感的嘴唇。她的母亲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外地人的女儿;她受过高等教育,表露出那 个浮华的洛可可式(注:洛可可(Rococo)式是18世纪流行于法国的一种艺术风格 ,以富丽豪华见称。)的痕迹。新世纪的女神继承了这两方面的血统和灵魂。 她的摇篮上放着许多美丽的生日礼物。大自然的谜和这些谜的答案,像糖果似地摆在她 的周围。潜水钟变出许多深海中的绮丽饰品。她的身上盖着一张天体地图,作为被子;地图 上绘着一个平静的大洋和无数的小岛——每一个岛是一个世界。太阳为她绘出图画;照像术 供给她许多玩物。 她的保姆对她歌颂过“斯加德”演唱家爱文德(注:“斯加德”(Skald)是古代 冰岛的一种史诗,爱文德(Eivind)是古代北欧一个演唱这种史诗的名歌唱家。)和 费尔杜西(注:费尔杜西(Eirdusi,940—1020)是波斯的一个有名的叙 事诗人。),歌颂过行吟歌人(注:这是德国十二、三、四世纪一种歌唱抒情诗的诗人。) ,歌颂过少年时代的海涅所表现出的诗才。她的保姆告诉过她许多东西——许许多多的东西 。她知道老曾祖母爱达的许多骇人听闻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诅咒”拍着它的血腥的 翅膀。她在一刻钟以内把整个的《一千零一夜》都听完了。 新世纪的女神还是一个孩子,但是她已经跳出了摇篮。她有很多欲望,但是她不知道她 究竟要什么东西。 她仍然在她巨大的育婴室里玩耍;育婴室里充满了宝贵的艺术品和洛可可艺术品。这里 是用大理石雕的希腊悲剧和罗马喜剧,各种民族的民间歌曲,像干枯的植物似的,挂在墙上 。你只须在它们上面吻一下,它们就马上又变得新鲜,发出香气。她的周围是贝多芬、格路 克和莫扎特的永恒的交响乐,是一些伟大的音乐家用旋律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她的书架上放 着许多作家的书籍——这些作家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不朽的;现在书架上还有空间可以放许 多的作品——我们在不朽的电报机中听到它们的作者的名字,但是这些名字也就随着电报而 死亡。 她读了很多书,过分多的书,因为她是生在我们的这个时代。当然,她又会忘记掉同样 多的书——女神是知道怎样把它们忘记掉的。 她并没有考虑到她的歌——这歌像摩西的作品一样,像比得拜(注:比得拜(Bidp ai)是古代印度的一个有名的寓言作家。)的描写狐狸的狡诈和幸运的美丽寓言一样,将 会世世代代传下去。她并没有考虑到她的任务和她的轰轰烈烈的未来。她还是在玩耍,而在 这同时,国与国之间的斗争震动天地,笔和炮的音符混做一团——这些音符像北欧的古代文 字一样,很难辨认。 她戴着一顶加里波第式的帽子(注:加里波第(Garibaldi,1807—18 82)是意大利19世纪的一个军人和爱国主义者。),但是她却读着莎士比亚的作品,而 且还忽然起了这样一个想头:“等我长大了以后,他的剧本仍然可以上演。至于加尔德龙 (注:加尔德龙(PedroCalderondeIaBarca,1600—168 1)是西班牙的名剧作家。),他只配躺在他的作品的墓里,当然墓上刻着歌颂他的碑文。 ”对于荷尔堡,嗨,女神是一个大同主义者:她把他与莫里哀、普拉图斯(注:普拉图斯 (TitusMacciusplautus,约前254—前184)是纪元前第一世纪 的罗马剧作家。)和亚里斯多芬的作品装订在一起,不过她只喜欢读莫里哀。 使羚羊不能静下来的那股冲动劲,她完全没有;但是她的灵魂迫切地希望得到生命的乐 趣,正如羚羊希望得到山中的欢乐一样。她的心中有一种安静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像古代希 伯莱人传说中的那些游牧民族在满天星斗的静夜里、在碧绿的草原上所唱出的歌声。但是她 的心在歌声中会变得非常激动——比古希腊塞萨里山中的那些勇敢的战士的心还要激动。 她对于基督教的信仰怎样呢?她把哲学上的一切奥妙都学习到了。宇宙间的元素敲落了 她的一个乳齿,但是她已经另长了一排新牙。她在摇篮里咬过知识之果,并且把它咬掉了, 因此她变得聪明起来。这样,“不朽的光辉”,作为人类最聪明的思想,在她面前照亮起来。 诗的新世纪在什么时候出现呢?女神什么时候才会被人承认呢?她的声音什么时候才能 被人听见呢? 她将在一个美丽的春天早晨*?着龙——火车头——穿过隧道,越过桥梁,轰轰地到来; 或者骑着喷水的海豚横渡温柔而坚韧的大海;或者跨在蒙特果尔菲(注:蒙特果尔菲(Jo sephMichaelMontgoreier,1740—1810)是法国的发明 家。他在1873年试验氢气球飞行。)的巨鸟洛克(注:洛克(Rok)是非洲神话中的 巨鸟。它可以衔着象去喂它的幼鸟。《一千零一夜》中载有关于这种鸟的故事。)身上掠过 太空。她将在她落下的国土上,用她的神圣的声音,第一次欢呼人类。这国土在什么地方呢 ?在哥仑布发现新大陆上——自由的国土上——吗?在这个国土上土人成为逐猎的对象,非 洲人成为劳动的牛马——我们从这个国土上听到《海华沙之歌》(注:这是美国诗人费罗 (HenryWadsWorthLongeellow,1807—1882)的一部 名作。)。在地球的另一边——在南洋的金岛上吗?这是一个颠倒的国土——我们的黑夜在 这里就是白天,这里的黑天鹅在含羞草丛里唱歌。在曼农的石像(注:这是一个庞大的石像 ,在古埃及的德布斯附近。据传说,它一接触到太阳光,就发出音乐。)所在的国土上吗? 这石像过去发出响声,而且现在仍然发出响声,虽然我们现在不懂得沙漠上的斯芬克斯之歌 。在布满了煤矿的那个岛上(注:指英国,因为英国多煤矿。)吗?在这个岛上莎士比亚从 伊丽莎白王朝开始就成了统治者。在蒂却·布拉赫出生的那国土上吗?蒂却·布拉赫在这块 土地上不能居留下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童话之国里吗?这里的水杉高高地托着它的叶簇, 成为世界树林之王。 女神眉尖上的那颗星会在什么时候亮起来呢?这颗星是一朵花——在它的每一起花瓣上 写着这个世纪在形式、色彩和香气方面的美的表现。 “这位新女神的计划是什么呢?”我们这个时代的聪明政治家问。“她究竟想做些什么 呢?” 你还不如问一问她究竟不打算做些什么吧! 她不是过去的时代的幽灵——她将不以这个形式出现。 她将不从舞台上用过了的那些美丽的东西创造出新的戏剧。 她也不会以抒情诗作幔帐来掩盖戏剧结构的缺点!她离开我们飞走了,正如她走下德斯 比斯(注:古希腊的剧作家,据说是悲剧的创始人。)的马车,登上大理石的舞台一样。她 将不把人间的正常语言打成碎片,然后又把这些碎片组成一个八音盒,发出“杜巴多”(注 :这是南欧的一种抒情诗人;他们主要是写英雄的恋爱故事。)竞赛的那种音调。她将不把 诗看成为贵族,把散文看成为平民——这两种东西在音调、和谐和力量方面都是平等的。她 将不从冰岛传奇的木简上重新雕出古代的神像,因为这些神已经死了,我们这个时代跟他们 有什么情感,也没有什么联系。她将不把法国小说中的那些情节放进她这一代的人心里。她 将不以一些平淡无奇的故事来麻醉这些人的神经。她带来生命的仙丹。她以韵文和散文唱的 歌是简洁、清楚和丰富的。各个民族的脉搏不过是人类进化文字中的一个字母。她用同等的 爱掌握每一个字母,把这些字母组成字,把这些字编成有音节的颂歌来赞美她的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什么时候成熟起来呢? 对于我们落在后面的人说来,还需要等待一个时候。对于已经飞向前面去的人说来,它 就在眼前。 中国的万里长城不久就要崩溃;欧洲的火车将要伸到亚洲闭关自守的文化中去——这两 种文化将要汇合起来!可能这条瀑布要发出震动天地的回响:我们这些近代的老人将要在这 巨大的声音面前发抖,因为我们将会听到“拉涅洛克”(注:“拉涅洛克(Ragnuro k)在北欧童话中是“世界的末日”的意思。在“末日”到来的前夕世界遍地将遭到混乱和 暴风雨的袭击。“末日”过后世界将获得重生。)的到来——一切古代神仙的灭亡。我们忘 记了,过去的时代和种族不得不消逝;各个时代和种族只留下很微小的缩影。这些缩影被包 在文字的胶囊里,像一朵莲花似地浮在永恒的河流上。它们告诉我们,它们是我们的血肉, 虽然它们都有不同的装束。犹太种族的缩影在《圣经》里显现出来,希腊种族的缩影在《伊 里亚特》和《奥德赛》里表露出来。但是我们的缩影呢——?请你在“拉涅洛克”的时候去 问新世纪的女神吧。在这“拉涅洛克”的时候,新的“吉姆列”(注:吉姆列(Giml e)是北欧神话中的“天堂”,只有正义的人可以走进去,永远地住在里面。)将会在光荣 和理智中出现。 蒸汽所发出的力量和近代的压力都是杠杆。“无血的主人”和他的忙碌的助手——他很 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强大的统治者——不过是仆人,是装饰华丽厅堂的黑奴隶罢了。他们 带来宝物,铺好桌子,准备一个盛大的节日的到来。在这一天,女神以孩子般的天真,姑娘 般的热忱,主妇般的镇定和智慧,挂起一盏绮丽的诗的明灯——它就是发出神圣的火焰的人 类的丰富、充实的心。 新世纪的诗的女神啊,我们向你致敬!愿我们的敬礼飞向高空,被你听到,正如蚯蚓的 感谢颂歌被你听见一样——这蚯蚓在犁头下被切成数段,因为新的春天到来了,农人正在我 们这些蚯蚓之间翻土。他们把我们摧毁,好使你的祝福可以落到这未来新一代的头上。 新世纪的女神啊,我们向你致敬! (1861年) 这是一起歌诵现代的散文诗,最初发表在1861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 集》第二卷第一部里。“新世纪的女神”实际上是“时代(安徒生所处在的那个时代)精神 ”的一种形象化的说法,情调是非常乐观的。安徒生所歌诵的“时代”及启发展的趋势,不 是指当时政治和经济的发展情况和人民生活所达到的水平(对此他感到很难过),而是当时 科学家、发明家、艺术家、作家、诗人在他们的发明创造上所取得的成就和他们所倡导的新 思想,新观念。他们把人类文明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中国的万里长城不久就要崩溃;欧洲 的火车将要伸到亚洲闭关自守的文化中去——这两种文化将要汇合起来!”这里所谓的“万 里长城不久就要崩溃”,指古时统治者为了切断不同种族人民之间交往所修筑的“万里长城 ”。这段预言性的论断在今天的中国正在成为现实,成为国家指导精神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 :“对外开放”。 各得其所 这是100多年以前的事情! 在树林后面的一个大湖旁边,有一座古老的邸宅。它的周围有一道很深的壕沟;里面长 着许多芦苇和草。在通向入口的那座桥边,长着一棵古老的柳树;它的枝子垂向这些芦苇。 从空巷里传来一阵号角声和马蹄声;一个牧鹅姑娘趁着一群猎人没有奔驰过来以前,就 赶快把她的一群鹅从桥边赶走。猎人飞快地跑近来了。她只好急忙爬到桥头的一块石头上, 免得被他们踩倒。她仍然是个孩子,身材很瘦削;但是她面上有一种和蔼的表情和一双明亮 的眼睛。那位老爷没有注意到这点。当他飞驰过去的时候,他把鞭子掉过来,恶作剧地用鞭 子的把手朝这女孩子的胸脯一推,弄得她仰着滚下去了。 “各得其所!”他大声说,“请你滚到泥巴里去吧!” 他哄笑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很好笑,所以和他一道的人也都笑起来。全体人马都大肆叫 嗥,连猎犬也咬起来。这真是所谓: “富鸟飞来声音大!”(注:这是丹麦的一句古老的谚语,原文是:RigeEug lKommerSusenndel意译是:“富人出行,声势浩大!”) 只有上帝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富有。 这个可怜的牧鹅女在落下去的时候,伸手乱抓,结果抓住了柳树的一根垂枝,这样她就 悬在泥沼上面。老爷和他的猎犬马上就走进大门不见了。这时她就想法再爬上来,但是枝子 忽然在顶上断了;要不是上面有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她,她就要落到芦苇里去了。这人是一 个流浪的小贩。他从不远的地方看到了这件事情,所以他现在就急忙赶过来帮助她。 “各得其所!”他模拟那位老爷的口吻开玩笑地说。于是,他就把小姑娘拉到干地上来 。他倒很想把那根断了的枝子接上,但是“各得其所”不是在任何场合下都可以做得到的! 因此他就把这枝子插到柔软的土里。“假如你能够的话,生长吧,一直长到你可以成为那个 公馆里的人们的一管笛子!” 他倒希望这位老爷和他的一家人挨一次痛打呢。他走进这个公馆里去,但并不是走进客 厅,因为他太微贱了!他走进仆人住的地方去。他们翻了翻他的货品,争论了一番价钱。但 是从上房的酒席桌上,起来一阵喧噪和尖叫声——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唱歌;比这更好的东西 他们就不会了。笑声和犬吠声、大吃大喝声,混做一团。普通酒和强烈的啤酒在酒罐和玻璃 杯里冒着泡,狗子跟主人坐在一起吃喝。有的狗子用耳朵把鼻子擦干净以后,还得到少爷们 的亲吻。 他们请这小贩带着他的货品走上来,不过他们的目的是要开他的玩笑。酒已经入了他们 的肚肠,理智已经飞走了。他们把啤酒倒进袜子里,请这小贩跟他们一起喝,但是必须喝得 快!这办法既巧妙,而又能逗人发笑。于是他们把牲口、农奴和农庄都拿出来作为赌注,有 的赢,有的输了。 “各得其所!”小贩在走出了这个他所谓的“罪恶的渊薮”的时候说。“我的处‘所’ 是宽广的大路,我在那家一点也不感到自在。” 牧鹅的小姑娘从田野的篱笆那儿对他点头。 许多天过去了。许多星期过去了。小贩插在壕沟旁边的那根折断了的杨柳枝,显然还是 新鲜和翠绿的;它甚至还冒出了嫩芽。牧鹅的小姑娘知道这根枝子现在生了根,所以她感到 非常愉快,因为她觉得这棵树是她的树。 这棵树在生长。但是公馆里的一切,在喝酒和赌博中很快地就搞光了——因为这两件东 西像轮子一样,任何人在上面是站不稳的。 六个年头还没有过完,老爷拿着袋子和手杖,作为一个穷人走出了这个公馆。公馆被一 个富有的小贩买去了。他就是曾经在这儿被戏弄和讥笑过的那个人——那个得从袜子里喝啤 酒的人。但是诚实和勤俭带来兴盛;现在这个小贩成为了公馆的主人。不过从这时起,打纸 牌的这种赌博就不许在这儿再玩了。 “这是很坏的消遣,”他说,“当魔鬼第一次看到《圣经》的时候,他就想放一本坏书 来抵消它,于是他就发明了纸牌戏!” 这位新主人娶了一个太太。她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牧鹅的女郎。她一直是很忠诚、虔敬 和善良的。她穿上新衣服非常漂亮,好像她天生就是一个贵妇人似的。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 ?是的,在我们这个忙碌的时代里,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不过事情是如此,而且最重要的 一部分还在后面。 住在这座古老的邸宅里是很幸福的。母亲管家里的事,父亲管外面的事,幸福好像是从 泉水里涌出来的。凡是幸运的地方,就经常有幸运来临。这座老房子被打扫和油漆得一新; 壕沟也清除了,果木树也种起来了。一切都显得温暖而愉快;地板擦得很亮,像一个棋盘。 在漫长的冬夜里,女主人同她的女佣人坐在堂屋里织羊毛或纺线。礼拜天的晚上,司法官— —那个小贩成了司法官,虽然他现在已经老了——就读一段《圣经》。孩子们——因为他们 生了孩子——都长大了,而且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虽然像在别的家庭里一样,他们的能力各 有不同。 公馆门外的那根柳树枝。已经长成为一棵美丽的树。它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儿,还没有被 剪过枝。“这是我们的家族树!”这对老夫妇说;这树应该得到光荣和尊敬——他们这样告 诉他们的孩子,包括那些头脑不太聪明的孩子。 100年过去了。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湖已经变成了一块沼地。那座老邸宅也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长 方形的水潭,两边立着一些断垣残壁。这就是那条壕沟的遗址。这儿还立着一株壮丽的老垂 柳。它就是那株老家族树。这似乎是说明,一棵树如果你不去管它,它会变得多么美丽。当 然,它的主干从根到顶都裂开了;风暴也把它打得略为弯了一点。虽然如此,它仍然立得很 坚定,而且在每一个裂口里——风和雨送了些泥土进去——还长出了草和花;尤其是在顶上 大枝丫分杈的地方,许多覆盆子和繁缕形成一个悬空的花园。这儿甚至还长出了几棵山梨树 ;它们苗条地立在这株老柳树的身上。当风儿把青浮草吹到水潭的一个角落里去了的时候, 老柳树的影子就在荫深的水上出现。一条小径从这树的近旁一直伸到田野。在树林附近的一 个风景优美的小山上,有一座新房子,既宽大,又华丽;窗玻璃是那么透明,人们可能以为 它完全没有镶玻璃。大门前面的宽大台阶很像玫瑰花和宽叶植物所形成的一个花亭。草坪是 那么碧绿,好像每一起叶子早晚都被冲洗过了一番似的。厅堂里悬着华贵的绘画。套着锦缎 和天鹅绒的椅子和沙发,简直像自己能够走动似的。此外还有光亮的大理石桌子,烫金的皮 装的书籍。是的,这儿住着的是富有的人;这儿住着的是贵族——男爵。 这儿一切东西都配得很调和。这儿的格言是:“各得其所!”因此从前在那座老房子里 光荣地、排场地挂着的一些绘画,现在统统都在通到仆人住处的走廊上挂着。它们现在成了 废物——特别是那两幅老画像:一幅是一位穿粉红上衣和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的绅士,另一幅 是一位太太——她的向上梳的头发也扑了粉,她的手里拿着一朵红玫瑰花。他们两人四周围 着一圈柳树枝所编成的花环。这两张画上布满了圆洞,因为小男爵们常常把这两位老人当做 他们射箭的靶子。这两位老人就是司法官和他的夫人——这个家族的始祖。 “但是他们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家族!”一位小男爵说。“他是一个小贩,而她是一个牧 鹅的丫头。他们一点也不像爸爸和妈妈。” 这两张画成为没有价值的废物。因此,正如人们所说的,它们“各得其所”!曾祖父和 曾祖母就来到通向仆人宿舍的走廊里了。 牧师的儿子是这个公馆里的家庭教师。有一天他和小男爵们以及他们受了坚信礼不久的 姐姐到外面去散步。他们在小径上向那棵老柳树后面走来;当他们正在走的时候,这位小姐 就用田里的小花扎了一个花束。“各得其所”,所以这些花儿也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整体。在 这同时,她倾听着大家的高谈阔论。她喜欢听牧师的儿子谈起大自然的威力,谈起历史上伟 大的男子和女人。她有健康愉快的个性,高尚的思想和灵魂,还有一颗喜爱上帝所创造一切 事物的心。 他们在老柳树旁边停下来。最小的那位男爵很希望有一管笛子,因为他从前也有过一管 用柳树枝雕的笛子。牧师的儿子便折下一根枝子。 “啊,请不要这样做吧!”那位年轻的女男爵说。然而这已经做了。“这是我们的一棵 有名的老树,我非常心疼它!他们在家里常常因此笑我,但是我不管!这棵树有一个来历!” 于是她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这树的事情全讲出来:关于那个老邸宅的事情,以及那个小 贩和那个牧鹅姑娘怎样在这地方第一次遇见、后来他们又怎样成为这个有名的家族和这个女 男爵的始祖的事情。 “这两个善良的老人,他们不愿意成为贵族!”她说,“他们遵守着‘各得其所’的格 言;因此他们就觉得,假如他们用钱买来一个爵位,那就与他们的地位不相称了。只有他们 的儿子——我们的祖父——才正式成为一位男爵。据说他是一位非常有学问的人,他常常跟 王子和公主们来往,还常常参加他们的宴会。家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欢他。但是,我不知道 为什么,最初的那对老人对我的心有某种吸引力。那个老房子里的生活一定是这样地安静和 庄严:主妇和女扑们一起坐着纺纱,老主人高声朗诵着《圣经》。” “他们是一对可爱的通情理的人!”牧师的儿子说。 到这儿,他们的谈话就自然接触到贵族和市民了。牧师的儿子几乎不太像市民阶层的人 ,因为当他谈起关于贵族的事情时,他是那么内行。他说: “一个人作为一个有名望的家庭的一员是一桩幸运!同样,一个人血统里有一种鼓舞他 向上的动力,也是一桩幸运。一个人有一个族名作为走进上流社会的桥梁,是一桩美事。贵 族是高贵的意思。它是一块金币,上面刻着它的价值。我们这个时代的调子——许多诗人也 自然随声附和——是:一切高贵的东西总是愚蠢和没有价值的;至于穷人,他们越不行,他 们就越聪明。不过这不是我的见解,因为我认为这种看法完全是错误的,虚伪的。在上流阶 级里面,人们可以发现许多美丽和感动人的特点。我的母亲告诉过我一个例子,而且我还可 以举出许多别的来。她到城里去拜访一个贵族家庭。我想,我的祖母曾经当过那家主妇的乳 母。我的母亲有一天跟那位高贵的老爷坐在一个房间里。他看见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杖蹒跚地 走进屋子里来。她是每个礼拜天都来的,而且一来就带走几个银毫。‘这是一个可怜的老太 婆,’老爷说:‘她走路真不容易!’在我的母亲还没有懂得他的意思以前,他就走出了房 门,跑下楼梯,亲自走到那个穷苦的老太婆身边去,免得她为了取几个银毫而要走艰难的路 。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但是,像《圣经》上所写的寡妇的一文钱(注:即钱少而可贵 的意思,原出《圣经·新约·马可福音》:“耶稣对银库坐着,看众人怎样投钱入库。有好 些财主,往里投了若干的钱。有一个穷寡妇来,往里投了两个小钱,这就是一个大钱。耶稣 叫门徒来,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穷寡妇投入库里的,比众人所投的最多。因为他们都是 自己有余,拿出来投在里头。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一样,它 在人心的深处,在人类的天性中引起一个回音。诗人就应该把这类事情指出来,歌颂它,特 别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因为这会发生好的作用,会说服人心。不过有的人,因为有高贵的血 统,同时出身于望族,常常像阿拉伯的马一样,喜欢翘起前腿在大街上嘶鸣。只要有一个普 通人来过,他就在房间里说‘平民曾经到过此地!’这说明贵族在腐化,变成了一个贵族的 假面具,一个德斯比斯(注:德斯比斯(Thespis)是纪元前六世纪的希腊一个戏剧 家,悲剧的创始者。)所创造的那种面具。人们讥笑这种人,把他当成讽刺的对象。” 这就是牧师的儿子的一番议论。它的确未免太长了一点,但在这期间,那管笛子却雕成 了。 公馆里有一大批客人。他们都是从附近地区和京城里来的。有些女士们穿得很入时,有 的不入时。大客厅里挤满了人。附近地区的一些牧师都是恭而敬之挤在一个角落里——这使 人觉得好像要举行一个葬礼似的。但是这却是一个欢乐的场合,只不过欢乐还没有开始罢了。 这儿应该有一个盛大的音乐会才好。因此一位少男爵就把他的柳树笛子取出来,不过他 吹不出声音来,他的爸爸也吹不出,所以它成了一个废物。 这儿现在有了音乐,也有了歌唱,它们都使演唱者本人感到最愉快,当然这也不坏! “您也是一个音乐家吗?”一位漂亮绅士——他只不过是他父母的儿子——说。“你吹 奏这管笛子,而且你还亲手把它雕出来。这简直是天才,而天才坐在光荣的席位上,统治着 一切。啊,天啦!我是在跟着时代走——每个人非这样不可。啊,请你用这小小的乐起来迷 住我们一下吧,好不好?” 于是他就把用水池旁的那株柳树枝雕成的笛子交给牧师的儿子。他同时大声说,这位家 庭教师将要用这乐器对大家作一个独奏。 现在他们要开他的玩笑,这是很清楚的了。因此这位家庭教师就不吹了,虽然他可以吹 得很好。但是他们却坚持要他吹,弄得他最后只好拿起笛子,凑到嘴上。 这真是一管奇妙的笛子!它发出一个怪声音,比蒸汽机所发出的汽笛声还要粗。它在院 子上空,在花园和森林里盘旋,远远地飘到田野上去。跟这音调同时,吹来了一阵呼啸的狂 风,它呼啸着说:“各得其所!”于是爸爸就好像被风在吹动似地,飞出了大厅,落在牧人 的房间里去了;而牧人也飞起来,但是却没有飞进那个大厅里去,因为他不能去——嗨,他 却飞到仆人的宿舍里去,飞到那些穿着丝袜子、大摇大摆地走着路的、漂亮的侍从中间去。 这些骄傲的仆人们被弄得目瞪口呆,想道:这么一个下贱的人物居然敢跟他们一道坐上桌子。 但是在大厅里,年轻的女男爵飞到了桌子的首席上去。她是有资格坐在这儿的。牧师的 儿子坐在她的旁边。他们两人这样坐着,好像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似的。只有一位老伯爵— —他属于这国家的一个最老的家族——仍然坐在他尊贵的位子上没有动;因为这管笛子是很 公正的,人也应该是这样。那位幽默的漂亮绅士——他只不过是他父亲的儿子——这次吹笛 的煽动人,倒栽葱地飞进一个鸡屋里去了,但他并不是孤独地一个人在那儿。 在附近一带十多里地以内,大家都听到了笛声和这些奇怪的事情。一个富有商人的全家 ,坐在一辆四骑马拉的车子里,被吹出了车厢,连在车后都找不到一块地方站着。两个有钱 的农夫,他们在我们这个时代长得比他们田里的麦子还高,却被吹到泥巴沟里去了。这是一 管危险的笛子!很幸运的是,它在发出第一个调子后就裂开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它 就又被放进衣袋里去了:“各得其所!” 随后的一天,谁也不提起这件事情,因此我们就有了“笛子入袋”这个成语。每件东西 都回到它原来的位子上。只有那个小贩和牧鹅女的画像挂到大客厅里来了。它们是被吹到那 儿的墙上去的。正如一位真正的鉴赏家说过的一样,它们是由一位名家画出来的;所以它们 现在挂在它们应该挂的地方。人们从前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价值,而人们又怎么会知道呢?现 在它们悬在光荣的位置上:“各得其所!”事情就是这样!永恒的真理是很长的——比这个 故事要长得多。 (1853年) 这个小故事最初发表在1853年出版的《故事集》第二卷。这是一起有关世态的速写 。真正“光荣”的是那些勤劳、朴质、善良的人们,他们的画像应该“悬在最光荣的位置上 。”那些装腔作势,高视阔步的大人物,实际上什么也不是,只不过“倒栽葱地飞进一个鸡 屋里去了。”这就是“各得其所”,其寓意是很深的。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诗人蒂勒 (T·M·Thiele,1795—1874)对我说:‘写一起关于把一切吹到它恰当 的位置上的笛子的故事吧。’我的这篇故事的来历,就完全源自这句话。” 一星期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一星期中的七个日子个个想停止工作,集到一起,开一个联欢会。不过每 一个日子都是很忙的;一年到头,他们腾不出一点时间来。他们必须有一整天的闲空才成, 而这只能每隔四年才碰到一次。这样的一天是放在二月里,为的是要使年月的计算不至于混 乱起来(注:二月每隔四年有一个闰日,使二月多出一天。)。 因此他们就决定在这个闰月里开他们的联欢会。二月也是一个狂欢节的月份,他将要依 照自己的口味和个性,穿着狂欢节的衣服来参加。他们将要大吃大喝一番,发表些演说,同 时相互以友爱的精神毫无顾虑地说些愉快和不愉快的话语。古代的战士们,在吃饭的时候, 常常把啃光了的骨头彼此朝头上扔。不过一星期的这几个日子却只是痛快地开一通玩笑和说 说风趣话——当然以合乎狂欢节日的天真玩笑的精神为原则。 闰日到来了,于是他们就开会。 星期日是这几天的首领。他穿着一件黑丝绒做的外套。虔诚的人可能以为他是穿着牧师 的衣服,要到教堂去做礼拜呢。 不过世故的人都知道,他穿的是化装跳舞服,而且他打算要去狂欢一阵。他的扣子洞上 插的那朵鲜红的荷兰石竹花,是戏院的那盏小红灯——它说:“票已卖完,请各位自己另去 找消遣吧!” 接着来的是星期一。他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跟星期日有亲族关系;他特别喜欢寻开心 。他说他是近卫队换班的时候离开工厂的(注:这是指看守皇宫的卫队,每次换班的时候有 一套仪式,并且奏音乐。)。 “我必须出来听听奥芬巴赫(注:奥芬巴赫(JacquesOeeenbach ,1819—1880)是德国的一个大音乐家和作曲家,后来入法国籍,成为“法兰西喜 剧剧团”的音乐指挥。)的音乐。它对于我的头脑和心灵并不发生什么影响,但是却使我腿 上的肌肉发痒。我不得不跳跳舞,喝点酒,在头上挨几拳,然后在第二天开始工作。我是一 个星期的开始!” 星期二是杜尔的日子(注:杜尔(Tyr)是北欧神话中的战神和天神。星期二(Ti rsday)在丹麦文中叫做“杜尔的日子”——Tirs—day。)——是力量的日子。 “是的,这一天就是我!”星期二说。“我开始工作。我把麦尔库尔的翅膀系在商人的 鞋上(注:麦尔库尔(Merkur)是罗马神话中科学和商业之神,他身上长有一双翅膀 。),到工厂去看看轮子是不是上好了油,在转动。我认为裁缝应该坐在案板旁边,铺路工 人应该在街上。每个人应该做自己应做的工作,我关心大家的事情,因为我穿一套警察的制 服,把我自己叫做巡警日。如果你觉得我这话说得不好听,那么请你去找一个会说得更好听 的人吧!” “现在我来了!”星期三说。“我站在一星期的中间。德国人把我叫做中星起先生(注 :多尔(Thor)是北欧神话中的雷神。星期四在法文里是Jeudi,即“叔乌之日” 的意思。叔乌(Jove)是罗马神话中的天神和雷神丘必特的别名。德文是Mittwo ch,即在一星其中的意思。)。我在店铺里像一个店员;我是一星期所有了不起的日子中 的一朵花。如果我们在一起开步走,那么我前面有三天,后面也有三天,好像他们就是我的 仪仗队似的。我不得不认为我是一星其中最了不起的一天!” 星期四到来了;他穿着一身铜匠的工作服,同时带着一把鎯头和铜壶——这是他贵族出 身的标记。 “我的出身最高贵!”他说,“我既是异教徒,同时又很神圣。我的名字在北国是源出 于多尔;在南方是源出于丘必特(注:“星期四”在丹麦、挪威和瑞典文里是Torsda y,即“多尔之日”的意思。)。他们都会打雷和闪电,这个家族现在仍然还保留着这套本 领。” 于是他敲敲铜壶,表示他出身的高贵。 星期五来了,穿得像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把自己叫做佛列娅;有时为了换换口味,也叫 维纳斯——这要看她所在的那个国家的语言而定(注:星期五(Ereday)是从北欧 神话中爱情之神——同时也是一个最美丽的女神——佛列*?(Ereia)的名字转化出 来的。因此星期五在北欧是一星其中最幸运的一个日子。在罗马神话中爱情之神是维纳斯, 因此星期五也跟“维纳斯”有字源的联系。)。她说她平时是一个心脾气和的人,不过她今 天却有点放肆,因为这是一个闰日——这一天给妇女带来自由,因为依照习惯,她在这天可 以向人求婚,而不必等人向她求婚(注:这儿作者在弄文字游戏。星期五(Ereda y)中的Ere跟另一个字的Eri的发音相似。Eri在丹麦文中当名词用是“自 由”的意思,当动词用是“求婚”的意思。)。 星期六带着一把扫帚和洗刷的用具,作为一位老管家娘娘出现了。她最心爱的一碗菜是 啤酒和面包片做的汤。不过在这个节日里她不要求把汤放在桌子上让大家吃。她只是自己要 吃它,而她也就得到它。 一星期的日子就这样在餐桌上坐下来了。 他们七个人就是这个样子,人们可以把他们制成连环画,作为家庭里的一种消遣。在画 中人们尽可以使他们显得滑稽。我们在这儿只不过把他们拉出来,当做对二月开的一个玩笑 ,因为只有这个月才多出一天。 (1869年) 这篇散文,首先发表在1869年哥本哈根出版的《纪念品》上——这是一个年历的名 称。安徒生是根据该年历的出版者多及尔生的要求而写此文的。“我根据要求匆匆忙忙地写 成这篇有关一星期几个日子的故事。”但是他写得极有风趣。 钱猪 婴儿室里有许多许多玩具;橱柜顶上有一个扑满,它的形状像猪,是泥烧的。它的背上 自然还有一条狭口。这狭口后来又用刀子挖大了一点,好使整个银元也可以塞进去。的确, 除了许多银毫以外,里面也有两块银元。 钱猪装得非常满,连摇也摇不响——这的确要算是一只钱猪所能达到的最高峰了。他现 在高高地站在橱柜上,瞧不起房里一切其他的东西。他知道得很清楚,他肚皮里所装的钱可 以买到这所有的玩具。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心中有数”。 别的玩具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它们不讲出来——因为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讲。桌子 的抽屉是半开着的;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玩具。她略微有点儿旧,脖子也修理过一次。她朝 外边望了一眼,说: “我们现在来扮演人好吗?因为这究竟是值得一做的事情呀!” 这时大家骚动了一下,甚至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也掉过身来,表示它们也有反对的一面; 不过这并不是说明它们在抗议。 现在是半夜了。月亮从窗子外面照进来,送来不花钱的光。游戏就要开始了。所有的玩 具,甚至属于比较粗糙的玩具一类的学步车,都被邀请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学步车说。“我们不能全都是贵族。正如俗话所说的,总 要有人做事才成!” 只有钱猪接到了一张手写的请帖,因为他的地位很高,大家都相信他不会接受口头的邀 请。的确,他并没有回答说他来不来,而事实上他没有来。如果要他参加的话,他得在自己 家里欣赏。大家可以照他的意思办,结果他们也就照办了。 那个小玩偶舞台布置得恰恰可以使他一眼就能看到台上的扮演。大家想先演一出喜剧, 然后再吃茶和做知识练习。他们立刻就开始了。摇木马谈到训练和纯血统问题,学步车谈到 铁路和蒸汽的力量。这些事情都是他们的本行,所以他们都能谈谈。座钟谈起政治:“滴答 ——滴答”。它知道它敲的是什么时候,不过,有人说他走的并不准确。竹手杖直挺挺地站 着,骄傲得不可一世,因为它上面包了银头,下面箍了铜环,上上下下都包了东西。沙发上 躺着两个绣花垫子,很好看,但是糊涂。现在戏可以开始了。 大家坐着看戏。事先大家都说好了,观众应该根据自己喜欢的程度喝彩、鼓掌和跺脚。 不过马鞭说他从来不为老人鼓掌,他只为还没有结婚的年轻人鼓掌。 “我对大家都鼓掌,”爆竹说。 “一个人应该有一个立场!”痰盂说。这是当戏正在演的时候他们心中所有的想法。 这出戏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演得很好。所有的人物都把它们涂了颜色的一面掉向观众, 因为他们只能把正面拿出来看,而不能把反面拿出来看。大家都演得非常好,都跑到舞台前 面来,因为拉着它们的线很长,不过这样人们就可以把他们看得更清楚。 那个补了一次的玩偶是那么兴奋,弄得她的补丁都松开了。钱猪也看得兴奋起来,他决 心要为演员中的某一位做点事情:他要在遗嘱上写下,到了适当的时候,他要这位演员跟他 一起葬在公墓里。这才是真正的愉快,因此大家就放弃吃茶,继续做知识练习。这就是他们 所谓的扮演人类了。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们只不过是扮演罢了,每件东西只想着 自己,和猜想钱猪的心事;而这钱猪想得最远,因为他想到了写遗嘱和入葬的事情。这事会 在什么时候发生,他总是比别人料想得早。 啪!他从橱柜上掉下来了——落到地上,跌成了碎片。小钱毫跳着,舞着,那些顶小的 打着转,那些大的打着转滚开了,特别是那块大银元——他居然想跑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他 真的跑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了,其他的也都是一样。钱猪的碎片则被扫进垃圾箱里去了。不过 ,在第二天,碗柜上又出现了一个泥烧的新钱猪。它肚皮里还没有装进钱,因此它也摇不出 响声来;在这一点上说来,它跟别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分别。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与这开始同时,我们作一个结尾。 (1855年) 这是一起很有风趣的小品,最初发表在1855年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 。“钱猪”肚子里装满钱,满得连摇动时连响声都不发,是一种大人物沉着庄重的样子。但 它跌碎了以后,钱都光了,另一个新“钱猪”来代替它,“它肚皮里还没有装进钱,因此它 也摇不出响声来。”实际既然如此,“它跟别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它就谈不上 是什么大人物了。世事就是如此。 在辽远的海极 有几艘大船开到北极去;它们的目的是要发现陆地和海的界线,同时也要试验一下,人 类到底能够向前走多远。它们在雾和冰中已经航行了好几年,而且也吃过不少的苦头。现在 冬天开始了,太阳已经不见了。漫长的黑夜将要一连持续好几个星期。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冰 块。船只已经凝结在冰块的中间。雪堆积得很高;从雪堆中人们建立起蜂窠似的小屋——有 的很大,像我们的古冢(注:这是指欧洲现存的一些史前期的古墓(KaempehAi e)。它们比一般坟墓大。);有的还要大,可以住下三四个人。但是这儿并不是漆黑一团 ;北极光射出红色和蓝色的光彩,像永远不灭的、大朵的焰火。雪发出亮光,大自然是一起 黄昏的彩霞。 当天空是最亮的时候,当地的土人就成群结队地走出来。他们穿着毛茸茸的皮衣,样子 非常新奇。他们坐着用冰块制作成的雪橇,运输大捆的兽皮,好使他们的雪屋能够铺上温暖 的地毡。这些兽皮还可以当做被子和褥子使用。当外面正在结冰、冷得比我们严寒的冬天还 要冷的时候,水手们就可以裹着这些被子睡觉。 在我们住的地方,这还不过是秋天。住在冰天雪地里的他们也不禁想起了这件事情。他 们记起了故乡的太阳光,同时也不免记起了挂在树上的红叶。钟上的时针指明这正是夜晚和 睡觉的时候。事实上,冰屋里已经有两个人躺下来要睡了。 这两个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位身边带着他最好和最贵重的宝物——一部《圣经》。这是 他动身前他的祖母送给他的。他每天晚上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他从儿童时代起就知道书里面 写的是什么东西。他每天读一小段,而且每次翻开的时候,他就读到这几句能给他安慰的神 圣的话语:“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 手,也必扶持我(注:引自《圣经·旧约全书·诗篇》第139篇第9至第10节。)。” 他记住这些含有真理的话,怀着信心,闭起眼睛;于是他睡着了,做起梦来。梦就是上 帝给他的精神上的启示。当身体在休息的时候,灵魂就活跃起来,他能感觉到这一点;这好 像那些亲爱的、熟识的、旧时的歌声;这好像那在他身边吹动的、温暖的夏天的风。他从他 睡的地方看到一漂白光在他身上扩展开来,好像是一件什么东西从雪屋顶上照进来了似的。 他抬起头来看,这白天并不是从墙上、或从天花板上射来的。它是从安琪儿肩上的两个大翅 膀上射下来的。他朝他的发光的、温柔的脸上望去。 这位安琪儿从《圣经》的书页里升上来,好像是从百合的花萼里升上来似的。他伸开手 臂,雪屋的墙在向下坠落,好像不过是一层轻飘的薄雾似的。故乡的绿草原、山丘和赤褐色 的树林在美丽的秋天的太阳光中静静地展开来。鹳鸟的窠已经空了,但是野苹果树上仍然悬 着苹果,虽然叶子都已经落掉了。玫瑰射出红光;在他的家——一个农舍——的窗子面前, 一只八哥正在一个小绿笼子里唱着歌。这只八哥所唱的就正是他以前教给它的那支歌。祖母 在笼子上挂些鸟食,正如他——她的孙子——以前所作过的那样。铁匠的那个年轻而美丽的 女儿,正站在井边汲水。她对祖母点着头,祖母也对她招手,并且给她看一封远方的来信。 这封信正是这天从北极寒冷的地方寄来的。她的孙子现在就在上帝保护之下,住在那儿。 她们不禁大笑起来,又不禁哭起来;而他住在冰天雪地里,在安琪儿的双翼下,也不禁 在精神上跟她们一起笑,一起哭。她们高声地读着信上所写的上帝的话语:就是在海极居住 ,“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四周发出一阵动听的念圣诗的声音。安琪儿在这个梦中的年 轻人身上,展开他的迷雾一般的翅膀。 他的梦做完了。雪屋里是一起漆黑,但是他的头底下放着《圣经》,他的心里充满了信 心和希望。“在这海极的地方”,上帝在他的身边,家也在他的身边! (1856年) 这篇作品最先发表在《丹麦大众历书》里。安徒生在这里热忱地歌诵了上帝——这也是 他儿时在他笃信上帝的父母的影响下所形成的信念的再现。“雪屋里是一起漆黑,但是他的 头底下放着《圣经》,他的心里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在这海极的地方’,上帝在他的身边 ,家也在他的身边!”对安徒生说来,上帝不是抽象的“神”,而是“信心”和“希望”的 化身。人在困难的时候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持,但安徒生在当时的现实社会中找不到这种力量 ,他只有在“上帝”身上寻求出路,他的出发点是人民,特别是那些善良勤劳的人民。 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注:荷马(Homer)是公元前1000年希腊的一个伟大诗人。他的两部驰名的 史诗《依里亚特》(Iliad)和《奥德赛》(Odyssey)是描写希腊人远征特洛 伊城(Troy)的故事。此城在小亚细亚的西北部。) 东方所有的歌曲都歌诵着夜莺对玫瑰花的爱情。在星星闪耀着的静夜里,这只有翼的歌 手就为他芬芳的花儿唱一支情歌。 离士麦那(注:士麦那(Smyrna)是土耳其西部的一个海口。)不远,在一株高 大的梧桐树下,商人赶着一群驮着东西的骆驼。这群牲口骄傲地昂其它们的长脖子,笨重地 在这神圣的土地上行进。我看到开满了花的玫瑰树所组成的篱笆。野鸽子在高大的树枝间飞 翔。当太阳射到它们身上的时候,它们的翅膀发着光,像珍珠一样。 玫瑰树篱笆上有一朵花,一朵所有的鲜花中最美丽的花。夜莺对它唱出他的爱情的悲愁 。但是这朵玫瑰一句话也不讲,它的叶子上连一颗作为同情的眼泪的露珠都没有。它只是面 对着几块大石头垂下枝子。 “这儿躺着世界上一个最伟大的歌手!”玫瑰花说。“我在他的墓上散发出香气;当暴 风雨袭来的时候,我的花瓣落到它身上,这位《依里亚特》的歌唱者变成了这块土地中的尘 土,我从这尘土中发芽和生长!我是荷马墓上长出的一朵玫瑰。我是太神圣了,我不能为一 个平凡的夜莺开出花来。” 于是夜莺就一直歌唱到死。 赶骆驼的商人带着驮着东西的牲口和黑奴走来了。他的小儿子看到了这只死鸟。他把这 只小小的歌手埋到伟大的荷马的墓里。那朵玫瑰花在风中发着抖。黄昏到来了。玫瑰花紧紧 地收敛其它的花瓣,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一个美丽的、阳光普照的日子。一群异国人——佛兰克人——来参拜荷马的坟墓 。在这些异国人之中有一位歌手;他来自北国,来自云块和北极光的故乡(注:指丹麦、挪 威和瑞典。)。他摘下这朵玫瑰,把它夹在一本书里,然后把它带到世界的另一部分——他 的辽远的祖国里来。这朵玫瑰在悲哀中萎谢了,静静地躺在这本小书里。他在家里把这本书 打开,说:“这是从荷马的墓上摘下的一朵玫瑰。” 这就是这朵花做的一个梦。她惊醒起来,在风中发抖。于是一颗露珠从她的花瓣上滚到 这位歌手的墓上去。太阳升起来了,天气渐渐温暖起来,玫瑰花开得比以前还要美丽。她是 生长在温暖的亚洲。这时有脚步声音响起来了。玫瑰花在梦里所见到的那群佛兰克人来了; 在这些异国人中有一位北国的诗人:他摘下这朵玫瑰,在它新鲜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 它带到云块和北极光的故乡去。 这朵花的躯体像木乃伊一样,现在躺在他的《依里亚特》里面。它像在做梦一样,听到 他打开这本书,说:“这是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1842年) 这是一首散文诗,收集在《诗人的集市》里。这大概也是安徒生在旅行中根据自己的见 闻有所感而写成的。文中的“一位北国诗人”可能就是他本人。那朵玫瑰有它坎坷的遭遇, 诗人的一生中有时也有类似的经验。因此也只有他最能理解和钟爱这朵玫瑰花。 野天鹅 当我们的冬天到来的时候,燕子就向一个辽远的地方飞去。在这块辽远的地方住着一个 国王。他有11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艾丽莎。这11个弟兄都是王子。他们上学校的时候,胸 前佩带着心形的徽章,身边挂着宝剑。他们用钻石笔在金板上写字。他们能够把书从头背到 尾,从尾背到头。人们一听就知道他们是王子。他们的妹妹艾丽莎坐在一个镜子做的小凳上 。她有一本画册,那需要半个王国的代价才能买得到。 啊,这些孩子是非常幸福的;然而他们并不是永远这样。他们的父亲是这整个国家的国 王。他和一个恶毒的王后结了婚。她对这些可怜的孩子非常不好。他们在头一天就已经看得 出来。整个宫殿里在举行盛大的庆祝,孩子们都在作招待客人的游戏。可是他们却没有得到 那些多余的点心和烤苹果吃,她只给他们一茶杯的沙子;而且对他们说,这就算是好吃的东 西。 一个星期以后,她把小妹妹艾丽莎送到一个乡下农人家里去寄住。过了不久,她在国王 面前说了许多关于那些可怜的王子的坏话,弄得他再也不愿意理他们了。 “你们飞到野外去吧,你们自己去谋生吧,”恶毒的王后说。“你们像那些没有声音的 巨鸟一样飞走吧。”可是她想做的坏事情并没有完全实现。他们变成了11只美丽的野天鹤 。他们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叫声,便从宫殿的窗子飞出去了,远远地飞过公园,飞向森林里去 了。 他们的妹妹还没有起来,正睡在农人的屋子里面。当他们在这儿经过的时候,天还没有 亮多久。他们在屋顶上盘旋着,把长脖颈一下掉向这边,一下掉向那边,同时拍着翅膀。可 是谁也没有听到或看到他们。他们得继续向前飞,高高地飞进云层,远远地飞向茫茫的世界 。他们一直飞进伸向海岸的一个大黑森林里去。 可怜的小艾丽莎呆在农人的屋子里,玩着一片绿叶,因为她没有别的玩具。她在叶子上 穿了一个小洞,通过这个小洞她可以朝着太阳望,这时她似乎看到了她许多哥哥的明亮的眼 睛。每当太阳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就想起哥哥们给她的吻。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地过去了。风儿吹过屋外玫瑰花组成的篱笆;它对这些玫瑰花儿低声 说:“还有谁比你们更美丽呢?”可是玫瑰花儿摇摇头,回答说:“还有艾丽莎!”星期天 ,当老农妇在门里坐着、正在读《圣诗集》的时候,风儿就吹起书页,对这书说:“还有谁 比你更好呢?”《圣诗集》就说:“还有艾丽莎!”玫瑰花和《圣诗集》所说的话都是纯粹 的真理。 当她到了15岁的时候,她得回家去。王后一眼看到她是那样美丽,心中不禁恼怒起来 ,充满了憎恨。她倒很想把她变成一只野天鹅,像她的哥哥们一样,但是她还不敢马上这样 做,因为国王想要看看自己的女儿。 一天大清早,王后走到浴室里去。浴室是用白大理石砌的,里面陈设着柔软的坐垫和最 华丽的地毡。她拿起三只癞蛤蟆,把每只都吻了一下,于是对第一只说: “当艾丽莎走进浴池的时候,你就坐在她的头上,好使她变得像你一样呆笨。”她对第 二只说:“请你坐在她的前额上,好使她变得像你一样丑恶,叫她的父亲认识她不出来。” 她对第三只低声地说:“请你躺在她的心上,好使她有一颗罪恶的心,叫她因此而感到痛苦。” 她于是把这几只癞蛤蟆放进清水里;它们马上就变成了绿色。她把艾丽莎喊进来,替她 脱了衣服,叫她走进水里。当她一跳进水里去的时候,头一只癞蛤蟆就坐到她的头发上,第 二只就坐到她的前额上,第三只就坐到她的胸口上。可是艾丽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儿 。当她一站起来的时候,水上浮漂了三朵罂粟花。如果这几只动物不是有毒的话,如果它们 没有被这巫婆吻过的话,它们就会变成几朵红色的玫瑰。但是无论怎样,它们都得变成花, 因为它们在她的头上和心上躺过。她是太善良、太天真了,魔力没有办法在她身上发生效力。 当这恶毒的王后看到这情景时,就把艾丽莎全身都擦了核桃汁,使这女孩子变得棕黑。 她又在这女孩子美丽的脸上涂上一层发臭的油膏,并且使她漂亮的头发乱糟糟地揪做一团。 美丽的艾丽莎,现在谁也没有办法认出来了。 当她的父亲看到她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说这不是他的女儿。除了看家狗和燕子以外 ,谁也不认识她了。但是他们都是可怜的动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可怜的艾丽莎哭起来了。她想起了她远别了的11个哥哥。她悲哀地偷偷走出宫殿,在 田野和沼泽地上走了一整天,一直走到一个大黑森林里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 只是觉得非常悲哀;她想念她的哥哥们:他们一定也会像自己一样,被赶进这个茫茫的世界 里来了。她得寻找他们,找到他们。 她到这个森林不久,夜幕就落下来了。她迷失了方向,离开大路和小径很远;所以她就 在柔软的青苔上躺下来。她做完了晚祷以后,就把头枕在一个树根上休息。周围非常静寂, 空气是温和的;在花丛中,在青苔里,闪着无数萤火虫的亮光,像绿色的火星一样。当她把 第一根树枝轻轻地用手摇动一下的时候,这些闪着亮光的小虫就向她身上起来,像落下来的 星星。 她一整夜梦着她的几个哥哥:他们又是在一起玩耍的一群孩子了,他们用钻石笔在金板 上写着字,读着那价值半个王国的、美丽的画册。不过,跟往时不一样,他们在金板上写的 不是零和线:不是的,而是他们做过的一些勇敢的事迹——他们亲身体验过和看过的事迹。 于是那本画册里面的一切东西也都有了生命——鸟儿在唱,人从画册里走出来,跟艾丽莎和 她的哥哥们谈着话。不过,当她一翻开书页的时候,他们马上就又跳进去了,为的是怕把图 画的位置弄得混乱。 当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事实上她看不见它,因为高大的树儿展开一起 浓密的枝叶。不过太阳光在那上面摇晃着,像一朵金子做的花。这些青枝绿叶散发出一阵香 气,鸟儿几乎要落到她的肩上。她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这是几股很大的泉水奔向一个湖 泊时发出来的。这湖有非常美丽的沙底。它的周围长着一圈浓密的灌木林,不过有一处被一 些雄鹿打开了一个很宽的缺口——艾丽莎就从这个缺口向湖水那儿走去。水是非常地清亮。 假如风儿没有把这些树枝和灌木林吹得摇动起来的话,她就会以为它们是绘在湖的底上的东 西,因为每片叶子,不管被太阳照着的还是深藏在荫处,全都很清楚地映在湖上。 当她一看到自己的面孔的时候,马上就感到非常惊恐:她是那么棕黑和丑陋。不过当她 把小手儿打湿了、把眼睛和前额揉了一会以后,她雪白的皮肤就又显露出来了。于是她脱下 衣服,走到清凉的水里去: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美丽的公主了。 当她重新穿好了衣服、扎好了长头发以后,就走到一股奔流的泉水那儿去,用手捧着水 喝。随后她继续向森林的深处前进,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到什么地方去。她想念亲爱的 哥哥们,她想着仁慈的上帝——他决不会遗弃她的。上帝叫野苹果生长出来,使饥饿的人有 得吃。他现在就指引她到这样的一株树旁去。它的权丫全被果子压弯了。她就在这儿吃午饭 。她在这些枝子下面安放了一些支柱;然后就朝森林最荫深的地方走去。 四周是那么静寂,她可以听出自己的脚步声,听出在她脚下碎裂的每一起干枯的叶子。 这儿一只鸟儿也看不见了,一丝阳光也透不进这些浓密的树枝。那些高大的树干排得那么紧 密,当她向前一望的时候,就觉得好像看见一排木栅栏,密密地围在她的四周。啊,她一生 都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孤独! 夜是漆黑的。青苔里连一点萤火虫的亮光都没有。她躺下来睡觉的时候,心情非常沉重 。不一会她好像觉得头上的树枝分开了,我们的上帝正在以温柔的眼光凝望着她。许多许多 安琪儿,在上帝的头上和臂下偷偷地向下窥看。 当她早晨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呢,还是真正看见了这些东西。 她向前走了几步,遇见一个老太婆提着一篮浆果。老太婆给了她几个果子。艾丽莎问她 有没有看到11个王子骑着马儿走过这片森林。 “没有,”老太婆说,“不过昨天我看到11只戴着金冠的天鹅在附近的河里游过去了。” 她领着艾丽莎向前走了一段路,走上一个山坡。在这山坡的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河。生 长在两岸的树木,把长满绿叶的长树枝伸过去,彼此交叉起来。有些树天生没有办法把枝子 伸向对岸;在这种情形下,它们就让树根从土里穿出来,以便伸到水面之上,与它们的枝叶 交织在一起。 艾丽莎对这老太婆说了一声再会。然后就沿着河向前走,一直走到这条河流入广阔的海 口的那块地方。 现在在这年轻女孩子面前展开来的是一个美丽的大海,可是海上却见不到一起船帆,也 见不到一只船身。她怎样再向前进呢?她望着海滩上那些数不尽的小石子:海水已经把它们 洗圆了。玻璃铁皮、石块——所有淌到这儿来的东西,都给海水磨出了新的面貌——它们显 得比她细嫩的手还要柔和。 水在不倦地流动,因此坚硬的东西也被它改变成为柔和的东西了。我也应该有这样不倦 的精神!多谢您的教训,您——清亮的、流动的水波。我的心告诉我,有一天您会引导我见 到我亲爱的哥哥的。 在浪涛上淌来的海草上有11根白色的天鹅羽毛。她拾起它们,扎成一束。它们上面还 带有水滴——究竟这是露珠呢,还是眼泪,谁也说不出来。海滨是孤寂的。但是她一点也不 觉得,因为海时时刻刻地在变幻——它在几点钟以内所起的变化,比那些美丽的湖泊在一年 中所起的变化还要多。当一大块乌云飘过来的时候,那就好像海在说:“我也可以显得很阴 暗呢。”随后风也吹起来了,浪也翻起了白花。不过当云块发出了霞光、风儿静下来的时候 ,海看起来就像一起玫瑰的花瓣:它一忽儿变绿,一忽儿变白。但是不管它变得怎样地安静 ,海滨一带还是有轻微的波动。海水这时在轻轻地向上升,像一个睡着了的婴孩的胸脯。 当太阳快要落下来的时候,艾丽莎看见11只戴着金冠的野天鹅向着陆地飞行。它们一 只接着一只地掠过去,看起来像一条长长的白色带子。这时艾丽莎走上山坡,藏到一个灌木 林的后边去。天鹅们拍着它们白色的大翅膀,徐徐地在她的附近落了下来。 太阳一落到水下面去了以后,这些天鹅的羽毛就马上脱落了,变成了11位美貌的王子 ——艾丽莎的哥哥。她发出一声惊叫。虽然他们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可是她知道这就是他 们,一定是他们。所以她倒到他们的怀里,喊出他们的名字。当他们看到、同时认出自己的 小妹妹的时候,他们感到非常快乐。她现在长得那么高大,那么美丽。他们一会儿笑,一会 儿哭。他们立刻知道了彼此的遭遇,知道了后母对他们是多么不好。 最大的哥哥说:“只要太阳还悬在天上,我们弟兄们就得变成野天鹅,不停地飞行。不 过当它一落下去的时候,我们就恢复了人的原形。因此我们得时刻注意,在太阳落下去的时 候,要找到一个立脚的处所。如果这时还向云层里飞,我们一定会变成人坠落到深海里去。 我们并不住在这儿。在海的另一边有一个跟这同样美丽的国度。不过去那儿的路程是很遥远 的。我们得飞过这片汪洋大海,而且在我们的旅程中,没有任何海岛可以让我们过夜;中途 只有一块礁石冒出水面。它的面积只够我们几个人紧紧地在上面挤在一起休息。当海浪涌起 来的时候,泡沫就向我们身上打来。不过,我们应该感谢上帝给了我们这块礁石,在它上面 我们变成人来度过黑夜。要是没有它,我们永远也不能看见亲爱的祖国了,因为我们飞行过 去要花费一年中最长的两天。 “一年之中,我们只有一次可以拜访父亲的家。不过只能在那儿停留11天。我们可以 在大森林的上空盘旋,从那里望望宫殿,望望这块我们所出生和父亲所居住的地方,望望教 堂的塔楼。这教堂里埋葬着我们的母亲。在这儿,灌木林和树木就好像是我们的亲属;在这 儿,野马像我们儿时常见的一样,在原野上奔跑;在这儿,烧炭人唱着古老的歌曲,我们儿 时踏着它的调子跳舞;这儿是我们的祖国:有一种力量把我们吸引到这儿来;在这儿我们寻 到了你,亲爱的小妹妹!我们还可以在这儿居留两天,以后就得横飞过海,到那个美丽的国 度里去,然而那可不是我们的祖国。有什么办法把你带去呢?我们既没有大船,也没有小舟。” “我怎样可以救你们呢?”妹妹问。 他们差不多谈了一整夜的话;他们只小睡了一两个钟头。艾丽莎醒来了,因为她头上响 起一阵天鹅的拍翅声。哥哥们又变了样子。他们在绕着大圈子盘旋;最后就向远方飞去。不 过他们当中有一只——那最年轻的一只——掉队了。他把头藏在她的怀里。她抚摸着他的白 色的翅膀。他们整天偎在一起。黄昏的时候,其他的天鹅又都飞回来了。当太阳落下来以后 ,他们又恢复了原形。 “明天我们就要从这儿飞走,大概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不能够回到这儿来。不过我 们不能就这么地离开你呀!你有勇气跟我们一块儿去么?我们的手臂既有足够的气力抱着你 走过森林,难道我们的翅膀就没有足够的气力共同背着你越过大海么?” “是的,把我一同带去吧,”艾丽莎说。 他们花了一整夜工夫用柔软的柳枝皮和坚韧的芦苇织成了一个又大又结实的网子。艾丽 莎在网里躺着。当太阳升起来、她的哥哥又变成了野天鹅的时候,他们用嘴衔起这个网。于 是他们带着还在熟睡着的亲爱的妹妹,高高地向云层里飞去。阳光正射到她的脸上,因此就 有一只天鹅在她的上空飞,用他宽阔的翅膀来为她挡住太阳。 当艾丽莎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陆地很远了。她以为自己仍然在做着梦;在她看来 ,被托在海上高高地飞过天空,真是非常奇异。她身旁有一根结着美丽的熟浆果的枝条和一 束甜味的草根。这是那个最小的哥哥为她采来并放在她身旁的。她感谢地向他微笑,因为她 已经认出这就是他。他在她的头上飞,用翅膀为她遮着太阳。 他们飞得那么高,他们第一次发现下面浮着一条船;它看起来就像浮在水上的一只白色 的海鸥。在他们的后面耸立着一大块乌云——这就是一座完整的山。艾丽莎在那上面看到她 自己和11只天鹅倒映下来的影子。他们飞行的行列是非常庞大的。这好像是一幅图画,比 他们从前看到的任何东西还要美丽。可是太阳越升越高,在他们后面的云块也越离越远了。 那些浮动着的形象也消逝了。 他们整天像呼啸着的箭头一样,在空中向前飞。不过,因为他们得带着妹妹同行,他们 的速度比起平时来要低得多了。天气变坏了,黄昏逼近了。艾丽莎怀着焦急的心情看到太阳 徐徐地下沉,然而大海中那座孤独的礁石至今还没有在眼前出现。她似乎觉得这些天鹅现在 正以更大的气力来拍着翅膀。咳!他们飞不快,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在太阳落下去以后, 他们就得恢复人的原形,掉到海里淹死。这时她在心的深处向我们的主祈祷了一番,但是她 还是看不见任何礁石。大块乌云越逼越近,狂风预示着暴风雨就要到来。乌云结成一起。汹 涌的、带有威胁性的狂涛在向前推进,像一大堆铅块。闪电掣动起来,一忽儿也不停。 现在太阳已经接近海岸线了。艾丽莎的心颤抖起来。这时天鹅就向下疾飞,飞得那么快 ,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坠落下来。不过他们马上就稳住了。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到水里去。这时 她才第一次看到她下面有一座小小的礁石——它看起来比冒出水面的海豹的头大不了多少。 太阳在很快地下沉,最后变得只有一颗星星那么大了。这时她的脚就踏上坚实的陆地。太阳 像纸烧过后的残余的火星,一忽儿就消逝了。她看到她的哥哥们手挽着手站在她的周围,不 过除了仅够他们和她自己站着的空间以外,再也没有多余的地位了。海涛打着这块礁石,像 阵雨似的向他们袭来。天空不停地闪着燃烧的火焰,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地在隆隆作响。可是 兄妹们紧紧地手挽着手,同时唱起圣诗来——这使他们得到安慰和勇气。 在晨曦中,空气是纯洁和沉静的。太阳一出来的时候,天鹅们就带着艾丽莎从这小岛上 起飞。海浪仍然很汹涌。不过当他们飞过高空以后,下边白色的泡沫看起来就像浮在水上的 无数的天鹅。 太阳升得更高了,艾丽莎看到前面有一个多山的国度,浮在空中。那些山上盖着发光的 冰层;在这地方的中间耸立着一个有两三里路长的宫殿,里面竖着一排一排的庄严的圆柱。 在这下面展开一片起伏不平的棕榈树林和许多像水车轮那么大的鲜艳的花朵。她问这是不是 她所要去的那个国度。但是天鹅们都摇着头,因为她看到的只不过是仙女莫尔甘娜(注:① 这是关于国王亚瑟一系列传说中的一个仙女。据说她能在空中变出海市蜃楼(Morgan asSkyslot)。)的华丽的、永远变幻的云中宫殿罢了,他们不敢把凡人带进里面 去。艾丽莎凝视着它。忽然间,山岳、森林和宫殿都一起消逝了,而代替它们的是20所壮 丽的教堂。它们全都是一个样子:高塔,尖顶窗子。她在幻想中以为听到了教堂风琴的声音 ,事实上她所听到的是海的呼啸。 她现在快要飞进这些教堂,但是它们都变成了一行帆船,浮在她的下面。她向下面望。 那原来不过是漂在水上的一层海雾。的确,这是一连串的、无穷尽的变幻,她不得不看。但 是现在她已看到她所要去的那个真正的国度。这儿有壮丽的青山、杉木林、城市和王宫。在 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以前,她早已落到一个大山洞的前面了。洞口生满了细嫩的、绿色的蔓藤 植物,看起来很像锦绣的地毯。 “我们要看看你今晚会在这儿做些什么梦!”她最小的哥哥说,同时把她的卧室指给她 看。 “我希望梦见怎样才能把你们解救出来!”她说。 她的心中一直鲜明地存在着这样的想法,这使她热忱地向上帝祈祷,请求他帮助。是的 ,就是在梦里,她也在不断地祈祷。于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高高地飞到空中去了,飞到莫 尔甘娜的那座云中宫殿里去了。这位仙女来迎接她。她是非常美丽的,全身射出光辉。虽然 如此,但她却很像那个老太婆——那个老太婆曾经在森林中给她吃浆果,并且告诉她那些头 戴金冠的天鹅的行踪。 “你的哥哥们可以得救的!”她说,“不过你有勇气和毅力么?海水比你细嫩的手要柔 和得多,可是它能把生硬的石头改变成别的形状。不过它没有痛的感觉,而你的手指却会感 到痛的。它没有一颗心,因此它不会感到你所忍受的那种苦恼和痛楚。请看我手中这些有刺 的荨麻!在你睡觉的那个洞子的周围,就长着许多这样的荨麻。只有它——那些生在教堂墓 地里的荨麻——才能发生效力。请你记住这一点。你得采集它们,虽然它们可以把你的手烧 得起泡。你得用脚把这些荨麻踩碎,于是你就可以得出麻来。你可以把它搓成线,织出11 件长袖的披甲来。你把它们披到那11只野天鹅的身上,那么他们身上的魔力就可以解除。 不过要记住,从你开始工作的那个时刻起,一直到你完成的时候止,即使这全部工作需要一 年的光阴,你也不可以说一句话。你说出一个字,就会像一把锋利的短剑刺进你哥哥的心脯 。他们的生命是悬在你的舌尖上的。请记住这一点。” 于是仙女让她把荨麻摸了一下。它像燃烧着的火。艾丽莎一接触到它就醒转来了。天已 经大亮。紧贴着她睡觉的这块地方就有一根荨麻——它跟她在梦中所见的是一样的。她跪在 地上,感谢我们的主。随后她就走出了洞子,开始工作。 她用她柔嫩的手拿着这些可怕的荨麻。这植物是像火一样地刺人。她的手上和臂上烧出 了许多泡来。不过只要能救出亲爱的哥哥,她乐意忍受这些苦痛。于是她赤着脚把每一根荨 麻踏碎,开始编织从中取出的、绿色的麻。 当太阳下沉以后,她的哥哥们都回来了。他们看到她一句话也不讲,就非常惊恐起来。 他们相信这又是他们恶毒的后母在耍什么新的妖术。不过,他们一看到她的手,就知道她是 在为他们而受难。那个最年轻的哥哥这时就不禁哭起来。他的泪珠滴到的地方,她就不感到 痛楚,连那些灼热的水泡也不见了。 她整夜在工作着,因为在亲爱的哥哥得救以前,她是不会休息的。第二天一整天,当天 鹅飞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孤独地坐着,但是时间从来没有过得像现在这样快。一件披甲织完 了,她马上又开始织第二件。 这时山间响起了一阵打猎的号角声。她害怕起来。声音越来越近。她听到猎狗的叫声, 她惊慌地躲进洞子里去。她把她采集到的和梳理好的荨麻扎成一小捆,自己在那上面坐着。 在这同时,一只很大的猎狗从灌木林里跳出来了;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跳出来了。它 们狂吠着,跑转去,又跑了回来。不到几分钟的光景,猎人都到洞口来了;他们之中最好看 的一位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他向艾丽莎走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比她更美丽的姑娘。 “你怎样到这地方来了呢,可爱的孩子?”他问。 艾丽莎摇着头。她不敢讲话——因为这会影响到她哥哥们的得救和生命。她把她的手藏 到围裙下面,使国王看不见她所忍受的痛苦。 “跟我一块儿来吧!”他说。“你不能老在这儿。假如你的善良能比得上你的美貌,我 将使你穿起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在你头上戴起金制的王冠,把我最华贵的宫殿送给你作为 你的家。” 于是他把她扶到马上。她哭起来,同时痛苦地扭着双手。可是国王说: “我只是希望你得到幸福,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这样他就在山间骑着马走了。他让她坐在他的前面,其余的猎人都在他们后面跟着。 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座美丽的、有许多教堂和圆顶的都城。国王把 她领进宫殿里去——这儿巨大的喷泉在高阔的、大理石砌的厅堂里喷出泉水,这儿所有的墙 壁和天花板上都绘着辉煌的壁画。但是她没有心情看这些东西。她流着眼泪,感到悲哀。她 让宫女们随意地在她身上穿上宫廷的衣服,在她的发里插上一些珍珠,在她起了泡的手上戴 上精致的手套。 她站在那儿,盛装华服,美丽得眩人的眼睛。整个宫廷的人在她面前都深深地弯下腰来 。国王把她选为自己的新娘,虽然大主教一直在摇头,低声私语,说这位美丽的林中姑娘是 一个巫婆,蒙住了大家的眼睛,迷住了国王的心。 可是国王不理这些谣传。他叫把音乐奏起来,把最华贵的酒席摆出来;他叫最美丽的宫 女们在她的周围跳起舞来。艾丽莎被领着走过芬芳的花园,到华丽的大厅里去;可是她嘴唇 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眼睛里没有发出一点光彩。它们是悲愁的化身。现在国王推开旁边一 间卧室的门——这就是她睡觉的地方。房间里装饰着贵重的绿色花毡,形状跟她住过的那个 洞子完全一样。她抽出的那一捆荨麻仍旧搁在地上,天花板下面悬着她已经织好了的那件披 甲。这些东西是那些猎人作为稀奇的物件带回来的。 “你在这儿可以从梦中回到你的老家去,”国王说。“这是你在那儿忙着做的工作。现 在住在这华丽的环境里,你可以回忆一下那段过去的日子,作为消遣吧。” 当艾丽莎看到这些心爱的物件的时候,她嘴上飘出一丝微笑,同时一阵红晕回到脸上来 。她想起了她要解救她的哥哥,于是吻了一下国王的手。他把她抱得贴近他的心,同时命令 所有的教堂敲起钟来,宣布他举行婚礼。这位来自森林的美丽的哑姑娘,现在成了这个国家 的王后。 大主教在国王的耳边偷偷地讲了许多坏话,不过这些话并没有打动国王的心。婚礼终于 举行了。大主教必须亲自把王冠戴到她的头上。他以恶毒藐视的心情把这个狭窄的帽箍紧紧 地按到她的额上,使她感到痛楚。不过她的心上还有一个更重的箍子——她为哥哥们而起的 悲愁。肉体上的痛苦她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嘴是不说话的,因为她说出一个字就可以使她的 哥哥们丧失生命。不过,对于这位和善的、美貌的、想尽一切方法要使她快乐的国王,她的 眼睛露出一种深沉的爱情。她全心全意地爱他,而且这爱情是一天一天地在增长。啊,她多 么希望能够信任他,能够把自己的痛苦全部告诉他啊!然而她必须沉默,在沉默中完成她的 工作。因此夜里她就偷偷地从他的身边走开,走到那间装饰得像洞子的小屋子里去,一件一 件地织着披甲。不过当她织到第七件的时候,她的麻用完了。 她知道教堂的墓地里生长着她所需要的荨麻。不过她得亲自去采摘。可是她怎样能够走 到那儿去呢? “啊,比起我心里所要忍受的痛苦来,我手上的一点痛楚又算得什么呢?”她想。“我 得去冒一下险!我们的主不会不帮助我的。” 她怀着恐惧的心情,好像正在计划做一桩罪恶的事儿似的,偷偷地在这月明的夜里走到 花园里去。她走过长长的林荫夹道,穿过无人的街路,一直到教堂的墓地里去。她看到一群 吸血鬼(注:原文是Lamier,这是古代北欧神话中的一种怪物,头和胸像女人,身体 像蛇,专门诱骗小孩,吸吮他们的血液。),围成一个小圈,坐在一块宽大的墓石上。这些 奇丑的怪物脱掉了破烂衣服,好像要去洗澡似的。他们把又长又细的手指挖掘新埋的坟,拖 出尸体,然后吃掉这些人肉。艾丽莎不得不紧紧地走过他们的身旁。他们用可怕的眼睛死死 地盯着她。但是她念着祷告,采集着那些刺手的荨麻。最后她把它带回到宫里去。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她——那位大主教。当别人正在睡觉的时候,他却起来了。他所猜想 的事情现在完全得到了证实:这位王后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王后——她是一个巫婆,因此她迷 住了国王和全国的人民。 他在忏悔室里把他所看到的和疑虑的事情都告诉了国王。当这些苛刻的字句从他的舌尖 上流露出来的时候,众神的雕像都摇起头来,好像想要说:“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艾丽莎是 没有罪的!”不过大主教对这作了另一种解释——他认为神仙们看到过她犯罪,因此对她的 罪孽摇头。这时两行沉重的眼泪沿着国王的双颊流下来了。他怀着一颗疑虑的心回到家里去 。他在夜里假装睡着了,可是他的双眼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看到艾丽莎怎样爬起来。她每天 晚上都这样作;每一次他总是在后面跟着她,看见她怎样走到她那个单独的小房间里不见了。 他的面孔显得一天比一天阴暗起来。艾丽莎注意到这情形,可是她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但这使她不安起来——而同时她心中还要为她的哥哥忍受着痛苦!她的眼泪滴到她王后的天 鹅绒和紫色的衣服上面。这些泪珠停在那儿像发亮的钻石。凡是看到这种豪华富贵的情形的 人,也一定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王后。在此期间,她的工作差不多快要完成,只缺一件披甲 要织。可是她再也没有麻了——连一根荨麻也没有。因此她得到教堂的墓地里最后去一趟, 再去采几把荨麻来。她一想起这孤寂的路途和那些可怕的吸血鬼,就不禁害怕起来。可是她 的意志是坚定的,正如她对我们的上帝的信任一样。 艾丽莎去了,但是国王和大主教却跟在她后面。他们看到她穿过铁格子门到教堂的墓地 里不见了。当他们走近时,墓石上正坐着那群吸血鬼,样子跟艾丽莎所看见过的完全一样。 国王马上就把身子掉过去,因为他认为她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这天晚上,她还把头在他的 怀里躺过。 “让众人来裁判她吧!”他说。 众人裁判了她:应该用通红的火把她烧死(注:这是欧洲中世纪对巫婆的惩罚。)。 人们把她从那华丽的深宫大殿带到一个阴湿的地窖里去——这儿风从格子窗呼呼地吹进 来。人们不再让她穿起天鹅绒和丝制的衣服,却给她一捆她自己采集来的荨麻。她可以把头 枕在这荨麻上面,把她亲手织的、粗硬的披甲当做被盖。不过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比这更 能使她喜爱的了。她继续工作着,同时向上帝祈祷。在外面,街上的孩子们唱着讥笑她的歌 曲。没有任何人说一句好话来安慰她。 在黄昏的时候,有一只天鹅的拍翅声在格子窗外响起来了——这就是她最小的一位哥哥 ,他现在找到了他的妹妹。她快乐得不禁高声地呜咽起来,虽然她知道快要到来的这一晚可 能就是她所能活过的最后一晚。但是她的工作也只差一点就快要全部完成了,而且她的哥哥 们也已经到场。 现在大主教也来了,和她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时刻——因为他答应过国王要这么办。不过 她摇着头,用眼光和表情来请求他离去,因为在这最后的一晚,她必须完成她的工作,否则 她全部的努力,她的一切,她的眼泪,她的痛苦,她的失眠之夜,都会变成徒劳。大主教对 她说了些恶意的话,终于离去了。不过可怜的艾丽莎知道自己是无罪的。她继续做她的工作。 小耗子在地上忙来忙去,把荨麻拖到她的脚跟前来,多少帮助她做点事情。画眉鸟栖在 窗子的铁栏杆上,整夜对她唱出它最好听的歌,使她不要失掉勇气。 天还没有大亮。太阳还有一个钟头才出来。这时,她的11位哥哥站在皇宫的门口,要 求进去朝见国王。人们回答他们说,这事不能照办,因为现在还是夜间,国王正在睡觉,不 能把他叫醒。他们恳求着,他们威胁着,最后警卫来了,是的,连国王也亲自走出来了。他 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太阳出来了,那些兄弟们忽然都不见了,只剩下11只白天 鹅,在王宫上空盘旋。 所有的市民像潮水似地从城门口向外奔去,要看看这个巫婆被火烧死。一起又老又瘦的 马拖着一辆囚车,她就坐在里面。人们已经给她穿上了一件粗布的丧服。她可爱的头发在她 美丽的头上蓬松地飘着;她的两颊像死一样的没有血色;嘴唇在微微地颤动,手指在忙着编 织绿色的荨麻。她就是在死亡的路途上也不中断她已经开始了的工作。她的脚旁放着10件 披甲,现在她正在完成第11件。众人都在笑骂她。 “瞧这个巫婆吧!瞧她又在喃喃地念什么东西!她手中并没有《圣诗集》;不,她还在 忙着弄她那可憎的妖物——把它从她手中夺过来,撕成1000块碎片吧!” 大家都向她拥过去,要把她手中的东西撕成碎片。这时有11只白天鹅飞来了,落到车 上,围着她站着,拍着宽大的翅膀。众人于是惊恐地退到两边。 “这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一个信号!她一定是无罪的!”许多人互相私语着,但是他们不 敢大声地说出来。 这时刽子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她急忙把这11件衣服抛向天鹅,马上11个美丽的王 子就出现了,可是最年幼的那位王子还留着一只天鹅的翅膀作为手臂,因为他的那件披甲还 缺少一只袖子——她还没有完全织好。 “现在我可以开口讲话了!她说。“我是无罪的!” 众人看见这件事情,就不禁在她面前弯下腰来,好像是在一位圣徒面前一样。可是她倒 到她哥哥们的怀里,失掉了知觉,因为激动、焦虑、痛楚都一起涌到她心上来了。 “是的,她是无罪的,”最年长的那个哥哥说。 他现在把一切经过情形都讲出来了。当他说话的时候,有一阵香气在徐徐地散发开来, 好像有几百朵玫瑰花正在开放,因为柴火堆上的每根木头已经生出了根,冒出了枝子——现 在竖在这儿的是一道香气扑鼻的篱笆,又高又大,长满了红色的玫瑰。在这上面,一朵又白 又亮的鲜花,射出光辉,像一颗星星。国王摘下这朵花,把它插在艾丽莎的胸前。她苏醒过 来,心中有一种和平与幸福的感觉。 所有教堂的钟都自动地响起来了,鸟儿成群结队地飞来。回到宫里去的这个新婚的行列 ,的确是从前任何王国都没有看到过的。 (1838年) 这个故事发表于1838年,情节非常动人,来源于丹麦的一个民间故事,但安徒生却 加进了新的主题思想,即善与恶的斗争,主要人物是艾丽莎。艾丽莎是个柔弱的女子,但她 要以她的决心和毅力来战胜比她强大得多、有权有势的王后和主教,救出她被王后的魔法变 成了天鹅的那11位哥哥。她忍受荨麻的刺痛、环境的恶劣和有权势的主教对她的诬陷,争 取织成那11件长袖披甲,使她的哥哥们恢复人形。她承受了肉体上的折磨,但精神上的压 力却更难当:“她的嘴是不说话的,因为她说出一个字就可以使她的哥哥们丧失生命。”正 因为如此,她只好忍受人们把她当作巫婆和把她烧死的惩罚,而不能辩护,虽然她“知道自 己是无罪的。”她的善良甚至感动了小耗子,它们帮助为她收集荨麻;画眉鸟也“栖在窗子 的铁栏杆上,整夜对她唱出最好听的歌,使她不要失掉勇气。”她坐上囚车,穿上丧服,正 在走向“死亡的路途上也不中断她已经开始了的工作。”在最后一分钟她的工作终于接近完 成,她的11个哥哥也即时到来。他们穿上她织好的披甲,恢复了人形。这时她可以讲话了 。她说出了真情,取得了群众的理解,同时也击败了有权有势的人对她的诽谤,最后她赢得 了幸福。她终于成了胜利者。 母亲的故事 一个母亲坐在她孩子的身旁,非常焦虑,因为她害怕孩子会死去。他的小脸蛋已经没有 血色了,他的眼睛闭起来了。他的呼吸很困难,只偶尔深深地吸一口气,好像在叹息。母亲 望着这个小小的生物,样子比以前更愁苦。有人在敲门。一个穷苦的老头儿走进来了。他裹 着一件宽大得像马毡一样的衣服,因为这使人感到更温暖,而且他也有这个需要。外面是寒 冷的冬天,一切都被雪和冰覆盖了,风吹得厉害,刺人的面孔。 当老头儿正冻得发抖、这孩子暂时睡着了的时候,母亲就走过去,在火炉上的一个小罐 子里倒进一点啤酒,为的是让这老人喝了暖一下。老人坐下来,摇着摇篮。母亲也在他旁边 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望着她那个呼吸很困难的病孩子,握着他的一只小手。 “你以为我要把他拉住,是不是?”她问。“我们的上帝不会把他从我手中夺去的!” 这个老头儿——他就是死神——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点了点头,他的意思好像是说“是” ,又像“不是”。母亲低下头来望着地面,眼泪沿着双颊向下流。她的头非常沉重,因为她 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睛。现在她是睡着了,不过只睡着了片刻;于是她惊醒起来,打着寒颤。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说,同时向四周望望。不过那个老头儿已经不见了;她的孩子 也不见了——他已经把他带走了。墙角那儿的一座老钟在发出咝咝的声音,“扑通!”那个 铅做的老钟摆落到地上来了。钟也停止了活动。 但是这个可怜的母亲跑到门外来,喊着她的孩子。 在外面的雪地上坐着一个穿黑长袍的女人。她说:“死神刚才和你一道坐在你的房间里 ;我看到他抱着你的孩子急急忙忙地跑走了。他跑起路来比风还快。凡是他所拿走的东西, 他永远也不会再送回来的!” “请告诉我,他朝哪个方向走了?”母亲说。“请把方向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我知道!”穿黑衣服的女人说。“不过在我告诉你以前,你必须把你对你的孩子唱过 的歌都唱给我听一次。我非常喜欢那些歌;我从前听过。我就是‘夜之神’。你唱的时候, 我看到你流出眼泪来。” “我将把这些歌唱给你听,都唱给你听!”母亲说。“不过请不要留住我,因为我得赶 上他,把我的孩子找回来。” 不过夜之神坐着一声不响。母亲只有痛苦地扭着双手,唱着歌,流着眼泪。她唱的歌很 多,但她流的眼泪更多,于是夜之神说:“你可以向右边的那个黑枞树林走去;我看到死神 抱着你的孩子走到那条路上去了。” 路在树林深处和另一条路交叉起来;她不知道走哪条路好。这儿有一丛荆棘,既没有一 起叶子,也没有一朵花。这时正是严寒的冬天,那些小枝上只挂着冰柱。 “你看到死神抱着我的孩子走过去没有?” “看到过。”荆棘丛说,“不过我不愿告诉你他所去的方向,除非你把我抱在你的胸脯 上温暖一下。我在这儿冻得要死,我快要变成冰了。” 于是她就把荆棘丛抱在自行的胸脯上,抱得很紧,好使它能够感到温暖。荆棘刺进她的 肌肉;她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来。但是荆棘丛长出了新鲜的绿叶,而且在这寒冷的冬夜开出 了花,因为这位愁苦的母亲的心是那么地温暖!于是荆棘丛就告诉她应该朝哪个方向走。 她来到了一个大湖边。湖上既没有大船,也没有小舟。湖上还没有足够的厚冰可以托住 她,但是水又不够浅,她不能涉水走过去。不过,假如她要找到她的孩子的话,她必须走过 这个湖。于是她就蹲下来喝这湖的水;但是谁也喝不完这水的。这个愁苦的母亲只是在幻想 一个什么奇迹发生。 “不成,这是一件永远不可能的事情!”湖说。“我们还是来谈谈条件吧!我喜欢收集 珠子,而你的眼睛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两颗最明亮的珠子。如果你能够把它们哭出来交给 我的话,我就可以把你送到那个大的温室里去。死神就住在那儿种植着花和树。每一棵花或 树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啊,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哭着的母亲说。于是她哭得更厉害,结果 她的眼睛坠到湖里去了,成了两颗最贵重的珍珠。湖把她托起来,就像她是坐在一个秋千架 上似的。这样,她就浮到对面的岸上去了——这儿有一幢十多里路宽的奇怪的房子。人们不 知道这究竟是一座有许多树林和洞口的大山呢,还是一幢用木头建筑起来的房子。不过这个 可怜的母亲看不见它,因为她已经把她的两颗眼珠都哭出来了。 “我到什么地方去找那个把我的孩子抱走了的死神呢?”她问。 “他还没有到这儿来!”一个守坟墓的老太婆说。她专门看守死神的温室。“你怎样找 到这儿来的?谁帮助你的?” “我们的上帝帮助我的!”她说。“他是很仁慈的,所以你应该也很仁慈。我在什么地 方可以找到我亲爱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老太婆说,“你也看不见!这天晚上有许多花和树都凋谢了,死神马上 就会到来,重新移植它们!你知道得很清楚,每个人有他自己的生命之树,或生命之花,完 全看他的安排是怎样。它们跟别的植物完全一样,不过它们有一颗跳动的心。小孩子的心也 会跳的。你去找吧,也许你能听出你的孩子的心的搏动。不过,假如我把你下一步应该做的 事情告诉你,你打算给我什么酬劳呢?”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这个悲哀的母亲说。“但是我可以为你走到世界的尽 头去。”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你到那儿去办,”老太婆说。“不过你可以把你又长又黑的头发给 我。你自己知道,那是很美丽的,我很喜欢!作为交换,你可以把我的白头发拿去——那总 比没有好。” “如果你不再要求什么别的东西的话,”她说,“那么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于是她把她美丽的黑头发交给了老太婆,同时作为交换,得到了她的雪白的头发。 这样,她们就走进死神的大温室里去。这儿花和树奇形怪状地繁生在一起。玻璃钟底下 培养着美丽的风信子;大朵的、耐寒的牡丹花在盛开。在种种不同的水生植物中,有许多还 很新鲜,有许多已经半枯萎了,水蛇在它们上面盘绕着,黑螃蟹紧紧地钳着它们的梗子。那 儿还有许多美丽的棕榈树、栎树和梧桐树;那儿还有芹菜花和盛开的麝香草。每一棵树和每 一种花都有一个名字,它们每一棵都代表一个人的生命;这些人还是活着的,有的在中国, 有的在格林兰,散布在全世界。有些大树栽在小花盆里,因此都显得很挤,几乎把花盆都要 胀破了。在肥沃的土地上有好几块地方还种着许多娇弱的小花,它们周围长着一些青苔;人 们在仔细地培养和照管它们。不过这个悲哀的母亲在那些最小的植物上弯下腰来,静听它们 的心跳。在这些无数的花中,她能听出她的孩子的心跳。 “我找到了!”她叫着,同时把双手向一朵蓝色的早春花伸过来。这朵花正在把头垂向 一边,有些病了。 “请不要动这朵花!”那个老太婆说:“不过请你等在这儿。当死神到来的时候——我 想他随时可以到来——请不要让他拔掉这棵花。你可以威胁他说,你要把所有的植物都拔掉 ;那么他就会害怕的。他得为这些植物对上帝负责;在他没有得到上帝的许可以前,谁也不 能拔掉它们。” 这时忽然有一阵冷风吹进房间里来了。这个没有眼睛的母亲看不出,这就是死神的来临。 “你怎么找到这块地方的?”他说。“你怎么比我还来得早?” “因为我是一个母亲呀!”她说。 死神向这朵娇柔的小花伸出长手来;可是她用双手紧紧抱着它不放。同时她又非常焦急 ,生怕弄坏了它的一起花瓣。于是死神就朝着她的手吹。她觉得这比寒风还冷;于是她的手 垂下来了,一点气力也没有。 “你怎样也反抗不了我的!”死神说。 “不过我们的上帝可以的!”她说。 “我只是执行他的命令!”死神说。“我是他的园丁。我把他所有的花和树移植到天国 ,到那个神秘国土里的乐园中去。不过它们怎样在那儿生长,怎样在那儿生活,我可不敢告 诉给你听!” “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母亲说。她一面说,一面哀求着。忽然她用双手抓住近旁 两朵美丽的花,大声对死神说:“我要把你的花都拔掉,因为我现在没有路走!” “不准动它们!”死神说。“你说你很痛苦;但是你现在却要让一个别的母亲也感到同 样地痛苦!” “一个别的母亲?”这个可怜的母亲说。她马上松开了那两棵花。 “这是你的眼珠,”死神说。“我已经把它们从湖里捞出来了;它们非常明亮。我不知 道这原来就是你的。收回去吧;它们现在比以前更加明亮,请你朝你旁边的那个井底望一下 吧。我要把你想要拔掉的这两棵花的名字告诉你;那么你就会知道它们的整个的未来,整个 的人间生活;那么你就会知道,你所要摧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向井底下望。她真感到莫大的愉快,看见一个生命是多么幸福,看见它的周围是一起 多么愉快和欢乐的气象。她又看那另一个生命:它是忧愁和平困、苦难和悲哀的化身。 “这两种命运都是上帝的意志!”死神说。 “它们之中哪一朵是受难之花,哪一朵是幸福之花呢?”她问。 “我不能告诉你。”死神回答说。“不过有一点你可以知道:“这两朵花之中有一朵是 你自己的孩子。你刚才所看到的就是你的孩子的命运——你亲生孩子的未来。” 母亲惊恐得叫起来。 “它们哪一朵是我的孩子呢?请您告诉我吧!请您救救天真的孩子吧!请把我的孩子从 苦难中救出来吧!还是请您把他带走吧!把他带到上帝的国度里去!请忘记我的眼泪,我的 祈求,原谅我刚才所说的和做的一切事情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死神说。“你想要把你的孩子抱回去呢,还是让我把他带到一个 你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呢?” 这时母亲扭着双手,双膝跪下来,向我们的上帝祈祷: “您的意志永远是好的。请不要理我所作的违反您的意志的祈祷!请不要理我!请不要 理我!” 于是她把头低低地垂下来。 死神带着她的孩子飞到那个不知名的国度里去了。 (1844年) 这个故事最先发表在《新的童话》里。写的是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的爱。“啊,为了我的 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牺牲!”死神把母亲的孩子抢走了,但她追到天边也要找到他。她终于 找到了死神。死神让她看了看孩子的“整个未来,整个的人间生活。”有的是“愉快”和“ 幸福”,但有的则是“忧愁和贫困、苦难和悲哀的化身。”仍然是为了爱,母亲最后只有放 下自己的孩子,向死神祈求:“请把我的孩子从苦难中救出来吧!还是请您把他带走吧!把 他带到上帝的国度里去!”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写《母亲的故事》时我没有任何特殊 的动机。我只是在街上行走的时候,有关它的思想,忽然在我的心里酝酿起来了。” 犹太女子 在一个慈善学校的许多孩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犹太女孩子。她又聪明,又善良,可以 说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孩子。但是有一种课程她不能听,那就是宗教这一课(注:因为 信仰基督教和信仰犹太教是不相容的。)。是的,她是在一个基督教的学校里念书。 她可以利用上这一课的时间去温习地理,或者准备算术。但是这些功课一下子就做完了 。书摊在她面前,可是她并没有读。她在坐着静听。老师马上就注意到,她比任何其他的孩 子都听得专心。 “读你自己的书吧,”老师用温和而热忱的口气说。她的一对黑得发亮的眼睛望着他。 当他向她提问题的时候,她能回答得比所有的孩子都好。她把课全听了,领会了,而且记住 了。 她的父亲是一个穷苦而正直的人。他曾经向学校请求不要把基督教的课程教给这孩子听 。不过假如教这一门功课的时候就叫她走开,那么学校里的别的孩子可能会起反感,甚至引 其他们胡思乱想。因此她就留在教室里,但是老这样下去是不对头的。 老师去拜访她的父亲,请求他把女儿接回家去,或者干脆让萨拉做一个基督徒。 “她的那对明亮的眼睛、她的灵魂所表示的对教义的真诚和渴望,实在叫我不忍看不去 !”老师说。 父亲不禁哭起来,说: “我对于我们自己的宗教也懂得太少,不过她的妈妈是一个犹太人的女儿,而且信教很 深。当她躺在床上要断气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说我决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受基督教的洗礼。 我必须保持我的诺言,因为这等于是跟上帝订下的一个默契。” 这样,犹太女孩子就离开了这个基督教的学校。 许多年过去了。在尤兰的一个小市镇里有一个寒微的人家,里面住着一个信仰犹太教的 穷苦女佣人。她就是萨拉。她的头发像乌木一样发黑;她的眼睛深暗,但是像所有的东方女 子一样,它们射出明朗的光辉。她现在虽然是一个成年的女佣人,但是她脸上仍然留下儿时 的表情——单独坐在学校的凳子上、睁着一对大眼睛听课时的那种孩子的表情。 每个礼拜天教堂的风琴奏出音乐,做礼拜的人唱出歌声。这些声音飘到街上,飘到对面 的一个屋子里去。这个犹太女子就在这屋子里勤劳地、忠诚地做着工作。 “记住这个安息日,把它当做一个神圣的日子!”这是她的信条。但是对她说来,安息 日却是一个为基督徒劳作的日子。她只有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当做神圣的日子,不过她觉得这 还不太够。 不过日子和时刻,在上帝的眼中看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分别呢?这个思想是在她的灵魂 中产生的。在这个基督徒的礼拜天,她也有她安静的祈祷的时刻。只要风琴声和圣诗班的歌 声能飘到厨房污水沟的后边来,那么这块地方也可以说是安静和神圣的地方了。于是她就开 始读她族人的唯一宝物和财产——《圣经·旧约全书》。她只能读这部书(注:①基督教的 《圣经》包括《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犹太教的《圣经》则限于《旧约全书》的内容 。),因为她心中深深地记得她的父亲所说的话——父亲把她领回家时,曾对她和老师讲过 :当她的母亲正在断气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过她,不让萨拉放弃祖先的信仰而成为一个基督 徒。 对于她说来,《圣经·新约全书》是一部禁书,而且也应该是一部禁书。但是她很熟习 这部书,因为它从童年时的记忆中射出光来。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起居室的一个角落里,听她的主人高声地读书。她听一听当然也没 有关系,因为这并不是《福音书》——不是的,他是在读一本旧的故事书。因此她可以旁听 。书中描写一个匈牙利的骑士,被一个土耳其的高级军官俘获去了。这个军官把他同牛一起 套在轭下犁田,而且用鞭子赶着他工作。他所受到的侮辱和痛苦是无法形容的。 这位骑士的妻子把她所有的金银首饰都卖光了,把堡寨和田产也都典当出去了,他的许 多朋友也捐募了大批金钱,因为那个军官所要求的赎金是出乎意外地高。不过这笔数目终于 凑集齐了。他算是从奴役和羞辱中获得了解放。他回到家来时已经是病得支持不住了。 不过没有多久,另外一道命令又下来了,征集大家去跟基督教的敌人作战。病人一听到 这道命令,就无法休息,也安静不下来。他叫人把他扶到战马上。血集中到他的脸上来,他 又觉得有气力了。他向胜利驰去。那位把他套在轭下、侮辱他、使他痛苦的将军,现在成了 他的俘虏。这个俘虏现在被带到他的堡寨里来,还不到一个钟头,那位骑士就出现了。他问 这俘虏说: “你想你会得到什么待遇呢?” “我知道!”土耳其人说。“报复!” “一点也不错,你会得到一个基督徒的报复!”骑士说。 “基督的教义告诉我们宽恕我们的敌人,爱我们的同胞。上帝本身就是爱!平安地回到 你的家里,回到你的亲爱的人中间去吧。不过请你将来对受难的人放温和一些,放仁慈一些 吧!” 这个俘虏忽然哭起来:“我怎能梦想得到这样的待遇呢?我想我一定会受到酷刑和痛苦 。因此我已经服了毒,过几个钟头毒性就要发作。我非死不可,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在我 没有死以前,请把这种充满了爱和慈悲的教义讲给我听一次。它是这么伟大和神圣!让我怀 着这个信仰死去吧!让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死去吧!” 他的这个要求得到了满足。 刚才所读的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大家都听到了,也懂得了。不过最受感动和得到印 象最深的是坐在墙角里的那个女佣人——犹太女子萨拉。大颗的泪珠在她乌黑的眼睛里发出 亮光。她怀着孩子的心情坐在那儿,正如她从前坐在教室的凳子上一样。她感到了福音的伟 大。眼泪滚到她的脸上来。 “不要让我的孩子成为一个基督徒!”这是她的母亲在死去时说的最后的话。这句话像 法律似的在她的灵魂和心里发出回音:“你必须尊敬你的父母!” “我不受洗礼!大家把我叫做犹太女子。上个礼拜天邻家的一些孩子就这样讥笑过我。 那天我正站在开着的教堂门口,望着里面祭坛上点着的蜡烛和唱着圣诗的会众。自从我在学 校的时候起,一直到现在,都觉得基督教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好像太阳光,不管我怎样闭 起眼睛,它总能射进我的灵魂中去。但是妈妈,我决不使你在地下感到痛苦!我决不违背爸 爸对你所作的诺言!我决不读基督徒的《圣经》。我有我祖先的上帝作为倚靠!” 许多年又过去了。 主人死去了,女主人的境遇非常不好。她不得不解雇女佣人,但是萨拉却不离开。她成 了困难中的一个助手,她维持这整个的家庭。她一直工作到深夜,用她双手的劳作来赚取面 包。没有任何亲起来照顾这个家庭,女主人的身体变得一天比一天坏——她在病床上已经躺 了好几个月了。温柔和诚恳的萨拉照料家事,看护病人,操劳着。她成了这个贫寒的家里的 一个福星。 “《圣经》就在那儿!”病人说。“夜很长,请念几段给我听听吧。我非常想听听上帝 的话。” 于是萨拉低下头。她打开《圣经》,用双手捧着,开始对病人念。她的眼泪涌出来了, 但是眼睛却变得非常明亮,而她的灵魂变得更明亮。 “妈妈,你的孩子不会接受基督教的洗礼,不会参加基督徒的集会。这是你的嘱咐,我 决不会违抗你的意志。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一条心,但是在这个世界以外——在上帝面前更 是一条心。‘他指引我们走出死神的境界’——‘当他使土地变得干燥以后,他就降到地上 来,使它变得丰饶!’我现在懂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样懂得的!这是通过他——通 过基督我才认识到了真理!” 她一念出这个神圣的名字的时候,就颤抖一下。一股洗礼的火透过了她的全身,她的身 体支持不住,倒了下来,比她所看护的那个病人还要衰弱。 “可怜的萨拉!”大家说,“她日夜看护和劳动已经把身体累坏了。” 人们把她抬到慈善医院去。她在那里死了。于是人们就把她埋葬了,但是没有埋葬在基 督徒的墓地里,因为那里面没有犹太人的地位。不,她的坟墓是掘在墓地的墙外。 但是上帝的太阳照在基督徒的墓地上,也照在墙外犹太女子的坟上。基督教徒墓地里的 赞美歌声,也在她的坟墓上空盘旋。同样,这样的话语也飘到了她的墓上:“救主基督复活 了;他对他的门徒说:‘约翰用水来使你受洗礼,我用圣灵来使你受洗礼!’” ----------------------- (1856年) 这篇故事于1856年发表在《丹麦大众历书》上。它来源于匈牙利的一个古老的民间 传说,但安徒生给它赋予了新的主题思想。犹太教和基督教是彼此排斥、势不两立的,但在 安徒生的心中最大的宗教是“爱”。一切教派在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当然他的“爱”是 通过基督来体现的。这也是安徒生的“上帝”观,事实上是他的“和平主义”和“人类一家 ”的思想的具体说明。 牙痛姑妈 这个故事我们是从哪儿搜集来的呢? 你想知道吗? 我们是从一个装着许多旧纸的桶里搜集来的。有许多珍贵的好书都跑到熟菜店和杂货店 里去了;它们不是作为读物,而是作为必需品待在那儿的。杂货店包淀粉和咖啡豆需要用纸 ,包咸青鱼、黄油和干酪也需要用纸。写着字的纸也是可以有用的。 有些不应该待在桶里的东西也都跑到桶里去了。 我认识一个杂货店里的学徒——他是一个熟菜店老板的儿子。他是一个从地下储藏室里 升到店面上来的人。他阅读过许多东西——杂货纸包上印的和写的那类东西。他收藏了一大 堆有趣的物件,其中包括一些忙碌和粗心大意的公务员扔到字纸篓里去的重要文件,这个女 朋友写给那个女朋友的秘密信,造谣中伤的报告——这是不能流传、而且任何人也不能谈论 的东西。他是一个活的废物收集机构;他收集的作品不能算少,而且他的工作范围也很广。 他既管理他父母的店,也管理他主人的店。他收集了许多值得一读再读的书或书中的散页。 他曾经把他从桶里——大部分是熟菜店的桶里一一收集得来的抄本和印刷物拿给我看。 有两三张散页是从一个较大的作文本子上扯下来的。写在它们上面的那些非常美丽和清秀的 字体立刻引起我的注意。 “这是一个大学生写的!”他说。“这个学生住在对面,是一个多月以前死去的。人们 可以看出,他曾经害过很厉害的牙痛病。读读这篇文章倒是蛮有趣的!这里不过是他所写的 一小部分。它原来是整整一本,还要多一点。那是我父母花了半磅绿肥皂的代价从这学生的 房东太太那里换来的。这就是我救出来的几页。” 我把这几页借来读了一下。现在我把它发表出来。 它的标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