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 · 第 7 部分
4 这正是冬天,夜戏散场以后。天气坏得可怕,大风雪使人几乎没有办法向前走一步。 姑妈在戏院里,我要把她送回家去。不过单独一人行路都很困难,当然更说不上来陪伴 别人。出租马车大家一下就抢光了。姑妈住得离城很远,而我却住在戏院附近。要不是因为 这个缘故,我们倒可以待在一个岗亭里,等等再说。 我们蹒跚地在深雪里前进,四周全是乱舞的雪花。我搀着她,扶着她,推着她前进。我 们只跌下两次,每次都跌得很轻。 我们走进我屋子的大门。在门口我们把身上的雪拍了几下,到了楼梯上我们又拍了几下 ;不过我们身上还有足够的雪把前房的地板盖满。 我们脱下大衣和下衣以及一切可以脱掉的东西。房东太太借了一双干净的袜子和一件睡 衣给姑妈穿。房东太太说这是必须的;她还说——而且说得很对——这天晚上姑妈不可能回 到家里去,所以请她在客厅里住下来。她可以把沙发当做床睡觉。这沙发就在通向我的房间 的门口,而这门是经常锁着的。 事情就这样办了。 我的炉子里烧着火,桌子上摆着茶具。这个小小的房间是很舒服的——虽然不像姑妈的 房间那样舒服,因为在她的房间里,冬天门上总是挂着很厚的帘子,窗子上也挂着很厚的帘 子,地毯是双层的,下面还垫着三层纸。人坐在这里面就好像坐在盛满了新鲜空气的、塞得 紧紧的妻子里一样。刚才说过了的,我的房间也很舒服。风在外面呼啸。 姑妈很健谈。关于青年时代、造酒人拉斯木生和一些旧时的记忆,现在都涌现出来了。 她还记得我什么时候长第一颗牙齿,家里的人是怎样的快乐。 第一颗牙齿!这是天真的牙齿,亮得像一滴白牛奶——它叫做乳齿。 一颗出来了,接着好几颗,最后一整排都出来了。一颗挨一颗,上下各一排——这是最 可爱的童齿,但还不能算是前哨,还不是真正可以使用一生的牙齿。 它们都生出来了。接着智齿也生出来了——它们是守在两翼的人,而且是在痛苦和困难 中出生的。 它们又落掉了,一颗一颗地落掉了!它们服务的期间没有满就落掉了,甚至最后一颗也 落掉了。这并不是节日,而是悲哀的日子。 于是一个人老了——即使他在心情上还是年轻的。 这种思想和谈话是不愉快的,然而我们却还是谈论着这些事情,我们回到儿童时代,谈 论着,谈论着……钟敲了12下,姑妈还没有回到隔壁的那个房间里去睡觉。 “我的甜蜜的孩子,晚安!”她高声说。“我现在要去睡觉了,好像我是睡在我自己的 床上一样!” 于是她就去休息了,但是屋里屋外却没有休息。狂风把窗子吹得乱摇乱动,打着垂下的 长窗钩,接着邻家后院的门铃响起来了。楼上的房客也回来了。他来来回回地作了一番夜半 的散步,然后扔下靴子,爬到床上去睡觉。不过他的鼾声很大,耳朵尖的人隔着楼板可以听 见。 我没有办法睡着,我不能安静下来。风暴也不愿意安静下来:它是非常地活跃。风用它 的那套老办法吹着和唱着;我的牙齿也开始活跃起来:它们也用它们的那套老办法吹着和唱 着。这带来一阵牙痛。 一股阴风从窗子那儿吹进来。月光照在地板上。随着风暴中的云块一隐一现,月光也一 隐一现。月光和阴影也是不安静的。不过最后阴影在地板上形成一件东西。我望着这种动着 的东西,感到有一阵冰冷的风袭来。 地板上坐着一个瘦长的人形,很像小孩子用石笔在石板上画出的那种东西。一条瘦长的 线代表身体;两条线代表两条手臂,每条腿也是一划,头是多角形的。 这形状马上就变得更清楚了。它穿着一件长礼服,很瘦,很秀气。不过这说明它是属于 女性的。 我听到一种嘘嘘声。这是她呢,还是窗缝里发出嗡嗡声的牛虻呢? 不,这是她自己——牙痛太太——发出来的!她这位可怕的魔王皇后,愿上帝保佑,请 她不要来拜访我们吧! “这儿很好!”她作出嗡嗡声说。“这儿是一块很好的地方——潮湿的地带,长满了青 苔的地带!蚊子长着有毒的针,在这儿嗡嗡地叫;现在我也有这针了。这种针需要拿人的牙 齿来磨快。牙齿在床上睡着的这个人的嘴里发出白光。它们既不怕甜,也不怕酸;不怕热, 也不怕冷;也不怕硬果壳和梅子核!但是我却要摇撼它们,用阴风灌进它们的根里去,叫它 们得着脚冻病!” 这真是骇人听闻的话,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客人。 “哎,你是一个诗人!”她说“我将用痛苦的节奏为你写出诗来!我将在你的身体里放 进铁和钢,在你的神经里安上线!” 这好像是一根火热的锥子在向我的颧骨里钻进去。我痛得直打滚。 “一次杰出的牙痛!”她说,“简直像奏着乐的风琴,像堂皇的口琴合奏曲,其中有铜 鼓、喇叭、高音笛和智齿里的低音大箫。伟大的诗人,伟大的音乐!” 她弹奏起来了,她的样子是可怕的——虽然人们只能看见她的手:阴暗和冰冷的手;它 长着瘦长的指头,而每个指头是一件酷刑和平具。拇指和食指有一个刀片和螺丝刀;中指头 上是一个尖锥子,无名指是一个钻子,小指上有蚊子的毒液。 “我教给你诗的韵律吧!”她说。“大诗人应该有大牙痛;小诗人应该有小牙痛!” “啊,请让我做一个小诗人吧!”我要求着。请让我什么也不是吧!而且我也不是一个 诗人。我只不过是有做诗的阵痛,正如我有牙齿的阵痛一样。请走开吧!请走开吧!” “我比诗、哲学、数学和所有的音乐都有力量,你知道吗?”她说。“比一切画出的形 象和用大理石雕出的形象都有力量!我比这一切都古老。我是生在天国的外边——风在这儿 吹,毒菌在这儿生长。我叫夏娃在天冷时替我穿衣服,亚当也是这样。你可以相信,最初的 牙痛可是威力不小呀!” “我什么都相信!”我说。“请走开吧!请走开吧!”“可以的,只要你不再写诗,永 远不要再写在纸上、石板上、或者任何可以写字的东西上,我就可以放松你。但是假如你再 写诗,我就又会回来的。” “我发誓!”我说,“请让我永远不要再看见你和想起你吧!” “看是会看见我的,不过比我现在的样子更丰满、更亲热些罢了!你将看见我是米勒姑 妈,而我一定说:‘可爱的孩子,做诗吧。你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也许是我们所有的诗人 之中一个最伟大的诗人!’不过请相信我,假如你做诗,我将把你的诗配上音乐,同时在口 琴上吹奏出来!你这个可爱的孩子,当你看见米勒姑妈的时候,请记住我!” 于是她就不见了。 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的颧骨上挨了一锥,好像给一个火热的锥子钻了一下似的。不过 这一忽儿就过去了。我好像是漂在柔和的水上;我看见长着宽大的绿叶子的白睡莲在我下面 弯下去、沉下去了,萎谢和消逝了。我和它们一起下沉,在安静和其中消逝了。 “死去吧,像雪一样地融化吧!”水里发出歌声和响声,“蒸发成为云块,像云块一样 地飘走吧!” 伟大和显赫的名字,飘扬着的胜利的旗子,写在蜉蝣翅上的不朽的专利证,都在水里映 到我的眼前来。 昏沉的睡眠,没有梦的睡眠。我既没有听到呼啸的风,砰砰响的门,邻居的铃声,也没 有听见房客做重体操的声音。多么幸福啊! 这时一阵风吹来了,姑妈没有上锁的房门敞开了。姑妈跳起来,穿上衣服,扣上鞋子, 跑过来找我。 她说,我睡得像上帝的安琪儿,她不忍心把我喊醒。 我自动地醒,把眼睛睁开。我完全忘记了姑妈就在这屋子里。不过我马上就记起来了, 我记起了牙痛的幽灵。梦境和现实混成一起。 “我们昨夜道别以后,你没有写一点什么东西吗?”她问。 “我倒希望你写点呢!你是我的诗人——你永远是这样!” 我觉得她在暗暗地微笑。我不知道,这是爱我的那个好姑妈呢,还是那位在夜里得到了 我的诺言的可怕的姑妈。 “亲爱的孩子,你写诗没有?” “没有!没有!”我大声说。“你真是米勒姑妈吗?” “还有什么别的姑妈呢?”她说。 这真是米勒姑妈。 她吻了我一下,坐进一辆马车,回家去了。 我把这儿所写的东西都写下来了,这不是用诗写的,而且这永远不能印出来…… 稿子到这儿就中断了。 我的年轻朋友——这位未来的杂货店员——没有办法找到遗失的部分。它包着熏鲭鱼、 黄油和绿肥皂在世界上失踪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造酒人死了,姑妈也死了,学生也死了——他的才华都到桶里去了:这就是故事的结尾 ——关于牙痛姑妈的故事的结尾。 ----------------------- (1872年) 这篇故事于1870年6月开始动笔,完成于1872年6月11日,发表于1872 年在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三卷第二部。这是一起象征性的略具讽刺意味 的作品,还有一点“现代派”的味现。一般人总免不了有点诗人的品质,青春发动期的小知 识分子尤其是如此——如中学生,不少还自作多情,会写出几首诗。有的因此就认为自己是 “诗人”,有些天真的人还会无偿赠予他们的“诗人”的称号。这事实上也是一种“病”。 这种病需要有“牙痛姑妈”来动点小手术才能治好。于是“牙痛姑妈”就果然来了——当然 是在梦中来的,而这整个的事儿确也是一场梦。 金黄的宝贝 一个鼓手的妻子到教堂里去。她看见新的祭坛上有许多画像和雕刻的安琪儿;那些在布 上套上颜色和罩着光圈的像是那么美,那些着上色和镀了金的木雕的像也是那么美。他们的 头发像金子和太阳光,非常可爱。不过上帝的太阳光比那还要可爱。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 它在苍郁的树丛中照着,显得更亮,更红。直接看到上帝的面孔是非常幸福的。她是在直接 望着这个鲜红的太阳,于是她坠入深思里去,想起鹳鸟将会送来的那个小家伙。(注:据丹 麦的民间传说,小孩子是由鹳鸟送到世界上来的。请参看安徒生童话《鹳鸟》。)于是鼓手 的妻子就变得非常高兴起来。她看了又看,希望她的小孩也能带来这种光辉,最低限度要像 祭台上一个发着光的安琪儿。 当她真正把抱在手里的一个小孩子举向爸爸的时候,他的样子真像教堂里的一个安琪儿 。他长了一头金发——落日的光辉真的附在他头上了。 “我的金黄的宝贝,我的财富,我的太阳!”母亲说。于是吻着他闪亮的鬈发。她的吻 像鼓手房中的音乐和歌声;这里面有快乐,有生命,有动作。鼓手就敲了一阵鼓——一阵快 乐的鼓声。这只鼓——这只火警鼓——就说: “红头发!小家伙长了一头红头发!请相信鼓儿的皮,不要相信妈妈讲的话吧!咚—— 隆咚,隆咚!” 整个城里的人像火警鼓一样,讲着同样的话。 这个孩子到教堂里去;这个孩子受了洗礼。关于他的名字,没有什么话可说;他叫比得 。全城的人,连这个鼓儿,都叫他“鼓手的那个红头发的孩子比得”。不过他的母亲吻着他 的红头发,把他叫金黄的宝贝。 在那高低不平的路上,在那粘土的斜坡上,许多人刻着自己的名字,作为纪念。 “扬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鼓手说。于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和小儿子的名字也刻下来。 燕子飞来了;它们在长途旅行中看到更耐久的字刻在石壁上,刻在印度庙宇的墙上:强 大帝王的丰功伟绩,不朽的名字——它们是那么古老,现在谁也认不清,也无法把它们念出 来。 真是声名赫赫!永垂千古! 燕子在路上的洞洞里筑了窠,在斜坡上挖出一些洞口。阵雨和薄雾降下来,把那些名字 洗掉了。鼓手和他小儿子的名字也被洗掉了。 “可是比得的名字却保留住了一年半!”父亲说。 “傻瓜!”那个火警鼓心中想;不过它只是说:“咚,咚,咚,隆咚咚!” “这个鼓手的红头发的儿子”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和快乐的孩子。他有一个好听的声音; 他会唱歌,而且唱得和森林里的鸟儿一样好;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调子,但又似乎没有调子。 “他可以成为一个圣诗班的孩子!”妈妈说。“他可以站在像他一样美的安琪儿下面,在教 堂里唱歌!” “简直是一头长着红毛的猫!”城里的一些幽默人物说。鼓儿从邻家的主妇那里听到了 这句话。 “比得,不要回到家里去吧!”街上的野孩子喊着。“如果你睡在顶楼上,屋顶一定会 起火(注:这是作者开的一个文学玩笑;这孩子的头发是那么红,看起来像火在烧。),火 警鼓也就会敲起火警。” “请你当心鼓槌!”比得说。 虽然他的年纪很小,却勇敢地向前扑去,用拳头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野孩子的肚皮顶了一 下,这家伙站不稳,倒下来了。别的孩子们就飞快地逃掉。 城里的乐师是一个非常文雅和有名望的人,他是皇家一个管银器的人的儿子。他非常喜 欢比得,有时还把他带到家里去,教他学习拉提琴。整个艺术仿佛是生长在这孩子的手指上 。他希望做比鼓手大一点的事情——他希望成为城里的乐师。 “我想当一个兵士!”比得说。因为他还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他仿佛觉得世界上最 美的事情是背一杆枪开步走; “一、二!一、二!”并且穿一套制服和挂一把剑。 “啊,你应该学会听鼓皮的话!隆咚,咚,咚,咚!”鼓儿说。 “是的,只希望他能一步登天,升为将军!”爸爸说。“不过,要达到这个目的,那就 非得有战争不可!” “愿上帝阻止吧!”妈妈说。 “我们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呀!”爸爸说。 “会的,我们会损失我们的孩子!”她说。 “不过假如他回来是一个将军!”爸爸说。 “回来会没有手,没有腿!”妈妈说。“不,我情愿有我完整的金黄的宝贝。” 隆咚!隆咚!隆咚!火警鼓也响起来了。战争起来了。兵士们都出发了,鼓手的儿子也 跟他们一起出发了。“红头发,金黄的宝贝!”妈妈哭起来。爸爸在梦想中看到他“成名” 了。 城里的乐师认为他不应该去参战,而应该待在家里学习音乐。 “红头发!”兵士们喊,比得笑。不过他们有人把他叫“狐狸皮”(注:有一种狐狸的 毛是红色的。这儿“狐狸皮”影射“红头发”。)这时他就紧咬着牙齿,把眼睛掉向别处望 ——望那个广大的世界,他不理这种讥讽的语句。 这孩子非常活泼,有勇敢的性格,有幽默感。一些比他年纪大的弟兄们说,这些特点是 行军中的最好的“水壶”。 有许多晚上他得睡在广阔的天空下,被雨和雾打得透湿。不过他的幽默感却并不因此而 消散。鼓槌敲着:“隆咚——咚,大家起床呀!”是的,他生来就是一个鼓手。 这是一个战斗的日子。太阳还没有出来,不过晨曦已经出现了,空气很冷,但是战争很 热。空中有一层雾,但是火药气比雾还重。枪弹和炮弹飞过脑袋,或穿过脑袋,穿过身体和 四肢。但是大家仍然向前进。他们有的倒下来了,太阳穴流着血,面孔像粉笔一样惨白。这 个小小的鼓手仍然保持着他的健康的颜色;他没有受一点伤;他带着愉快的面容望着团部的 那只狗儿——它在他面前跳,高兴得不得了,好像一切是为了它的消遣而存在、所有的枪弹 都是为了它好玩才飞来飞去似的。 冲!前进!冲!这是鼓儿所接到的命令,而这命令是不能收回的。不过人们可以后退, 而且这样做可能还是聪明的办法呢。事实上就有人喊:“后退!”因此当我们小小的鼓手在 敲着“冲!前进!”的时候,他懂得这是命令,而兵士们都是必须服从这个鼓声的。这是很 好的一阵鼓声,也是一个走向胜利的号召,虽然兵士们已经支持不住了。 这一阵鼓声使许多人丧失了生命和肢体。炮弹把血肉炸成碎片。炮弹把草堆也烧掉了— —伤兵本来可以拖着艰难的步子到那儿躺几个钟头,也许就在那儿躺一生。想这件事情有什 么用呢?但是人们却不得不想,哪怕人们住在离此地很远的和平城市里也不得不想。那个鼓 手和他的妻子在想这件事情,因为他们的儿子比得在作战。 “我听厌了这种牢骚!”火警鼓说。 现在又是作战的日子。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是已经是早晨了。鼓手和他的妻子正在睡 觉——他们几乎一夜没有合上眼;他们在谈论着他们的孩子,在战场上、“在上帝手中”的 孩子。父亲做了一个梦,梦见战争已经结束,兵士们都回到家里来了,比得的胸前挂着一个 银十字勋章。不过母亲梦见她到教堂里面去,看到了那些画像,那些雕刻的、金发的安琪儿 ,看到了她亲生的儿子——她心爱的金黄的宝贝——站在一群穿白衣服的安琪儿中间,唱着 只有安琪儿才唱得出的动听的歌;于是她跟他们一块儿向太阳光飞去,和善地对妈妈点着头。 “我的金黄的宝贝!”她大叫了一声,就醒了。“我们的上帝把他接走了!”她说。于 是她合着双手,把头藏在床上的布帷幔里,哭了起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安息呢?在人们 为许多死者挖的那个大坑里面吗?也许他是躺在沼泽地的水里吧!谁也不知道他的坟墓;谁 也不曾在他的坟墓上念过祷告!”于是她的嘴唇就隐隐地念出主祷文(注:主祷文是基督教 徒祷告上帝时念的一段话。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至十三节。)来。 她垂下头来,她是那么困倦,于是便睡过去了。 日子在日常生活中,在梦里,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是黄昏时节;战场上出现了一道长虹——它挂在森林和那低洼的沼泽地之间。有一个 传说在民间的信仰中流行着:凡是虹接触到的地面,它底下一定埋藏着宝贝——金黄的宝贝 。现在这儿也有一件这样的宝贝。除了他的母亲以外,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小小的鼓手;她因 此梦见了他。 日子在日常生活中,在梦里,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头上没有一根头发——一根金黄的头发——受到损害。 “隆咚咚!隆咚咚!他来了!他来了!”鼓儿可能这样说,妈妈如果看见他或梦见他的 话,也可能这样唱。 在欢呼和歌声中,大家带着胜利的绿色花圈回家了,因为战争已经结束,和平已经到来 了。团部的那只狗在大家面前团团地跳舞,好像要把路程弄得比原来要长三倍似的。 许多日子、许多星期过去了。比得走进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来。他的肤色变成了棕色的 ,像一个野人一样;眼睛发亮,面孔像太阳一样射出光来。妈妈把他抱在怀里,吻他的嘴唇 ,吻他的眼睛,吻他的红头发。她重新获得了她的孩子。虽然他并不像爸爸在梦中所见的那 样,胸前挂着银质十字章,但是他的四肢完整——这正是妈妈不曾梦见过的。他们欢天喜地 ,他们笑,他们哭。比得拥抱着那个古老的火警鼓。 “这个老朽还在这儿没有动!”他说。 于是父亲就在它上面敲了一阵子。 “倒好像这儿发了大火呢!”火警鼓说。“屋顶上烧起了火!心里烧起了火!金黄的宝 贝!烧呀!烧呀!烧呀!” 后来怎样呢?后来怎样呢?——请问这城里的乐师吧。 “比得已经长得比鼓还大了,”他说。“比得要比我还大了。”然而他是皇家银器保管 人的儿子啦。不过他花了一生的光阴所学到的东西,比得半年就学到了。 他具有某种勇敢、某种真正善良的品质。他的眼睛闪着光辉,他的头发也闪着光辉——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应该把头发染一染才好!”邻居一位主妇说。“警察的那位小姐这样做过,你看她 的结果多么好;她立刻就订婚了。” “不过她的头发马上就变得像青浮草一样绿,所以她得经常染!” “她有的是钱呀,”邻居的主妇说。“比得也可以办得到。他和一些有名望的家庭来往 ——他甚至还认识市长,教洛蒂小姐弹钢琴呢。” 他居然能弹钢琴!他能弹从他的心里涌出来的、最动听的、还没有在乐器上写过的音乐 。他在明朗的夜里弹,也在黑暗的夜里弹。邻居们和火警鼓说:这真叫人吃不消! 他弹着,一直弹到把他的思想弄得奔腾起来,扩展成为未来的计划:“成名!” 市长先生的洛蒂小姐坐在钢琴旁边。她纤细的手指在键子上跳跃着,在比得的心里引起 一起回声。这超过他心里所有的容量。这种情形不只发生过一次,而是发生过许多次!最后 有一天他捉住那只漂亮的手的纤细的手指吻了一下,并且朝她那对棕色的大眼睛盯着望。只 有上帝知道他要说什么话。不过我们可以猜猜。洛蒂小姐的脸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和肩上 ,她一句话也不回答。随后有些不认识的客人到她房间里来,其中之一是政府高级顾问官的 少爷,他有高阔的、光亮的前额,而且他把头抬得那样高,几乎要仰到颈后去了。比得跟他 们一起坐了很久;她用最温柔的眼睛望着他。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谈起广阔的世界,谈起在他的提琴里藏着的金黄的宝贝。 成名! “隆咚,隆咚,隆咚!”火警鼓说。“比得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想这屋子一定要起火。” 第二天妈妈到市场上去。 “比得,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她回到家里来的时候说。 “一个好消息。市长先生的洛蒂小姐跟高级顾问官的少爷订婚了。这是昨天的事情。” “我不信!”比得大声说,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过妈妈坚持说:是真的。她是从理 发师的太太那儿听来的,而理发师是听见市长亲口说的。 比得变得像死尸一样惨白,并且坐了下来。 “我的天老爷!你这是为什么?”妈妈问。 “好,好,请你不要管我吧!”他说,眼泪沿着他的脸上流下来。 “我亲爱的孩子,我的金黄的宝贝!”妈妈说,同时哭泣来。不过火警鼓儿唱着——没 有唱出声音,是在心里唱。 “洛蒂死了!洛蒂死了!”现在一支歌也完了! 歌并没有完。它里面还有许多词儿,许多很长的词儿,许多最美丽的词儿——生命中的 金黄的宝贝。 “她简直像一个疯子一样!”邻居的主妇说。“大家要来看她从她的金黄的宝贝那儿来 的信,要来读报纸上关于他和他的提琴的记载。他还寄钱给她——她很需要,因为她现在是 一个寡妇。” “他为皇帝和国王演奏!”城里的乐师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幸运。不过他是我的 学生;他不会忘记他的老师的。” “爸爸做过这样的梦”,妈妈说;“他梦见比得从战场上戴着银十字章回来。他在战争 中没有得到它;这比在战场上更难。他现在得到了荣誉十字勋章。要是爸爸仍然活着看到它 多好!” “成名了!”火警鼓说。城里的人也这样说,因为那个鼓手的红头发的儿子比得——他 们亲眼看到他小时拖着一双木鞋跑来跑去、后来又作为一个鼓手而为跳舞的人奏乐的比得— —现在成名了! “在他没有为国王拉琴之前,他就已经为我们拉过了!”市长太太说。“那个时候他非 常喜欢洛蒂。他一直是很有抱负的。那时他是既大胆,又荒唐!我的丈夫听到这件傻事的时 候,曾经大笑过!现在我们洛蒂是一个高级顾问官的夫人了!” 在这个穷家孩子的心灵里藏着一个金黄的宝贝——他,作为一个小小的鼓手,曾经敲起 :“冲!前进!”对于那些几乎要撤退的人说来,这是一阵胜利的鼓声。他的胸怀中有一个 金黄的宝贝——声音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他的提琴上爆发,好像它里面有一个完整的风琴, 她像仲夏夜的小妖精就在它的弦上跳舞似的。人们在它里面听出画眉的歌声和人类的清亮声 音。因此它使得每一颗心狂喜,使得他的名字在整个国家里驰名。这是一个伟大的火炬—— 一个热情的火炬。 “他真是可爱极了!”少妇们说,老太太们也这样说。她们之中一位最老的妇人弄到了 一本收藏名人头发的纪念簿,其目的完全是为了要向这位年轻的提琴家求得一小绺浓密而美 丽的头发——那个宝贝,那个金黄的宝贝。 儿子回到鼓手的那个简陋的房间里来了,漂亮得像一位王子,快乐得像一个国王。他的 眼睛是明亮的,他的面孔像太阳。他双手抱着他的母亲。她吻着他温暖的嘴,哭得像任何人 在快乐中哭泣一样。他对房间里的每件旧家具点点头,对装茶碗和花瓶的碗柜也点点头。他 对那张睡椅点点头——他小时曾在那上面睡过。不过他把那个古老的火警鼓拖到屋子的中央 ,对火警鼓和妈妈说: “在今天这样的场合,爸爸可能会敲一阵子的!现在得由我来敲了!” 于是他就在鼓上敲起一阵雷吼一般的鼓声。鼓儿感到那么荣幸,连它上面的羊皮都高兴 得裂开了。 “他真是一个击鼓的神手!”鼓儿说。“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他。我想,他的母亲也会由 于这宝贝而高兴得笑破了肚皮。” 这就是那个金黄的宝贝的故事。 --------- (1865年) 这篇故事发表于1865年在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这是一起对一个 出身微贱而最后发展成为“在整个国家里驰名”的穷家孩子的诵歌。这个孩子的胸怀中有一 个金黄的宝贝——“声音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他的提琴上爆发,像它里面有一个完整的风琴 ,好像仲夏夜的小妖精就在它的弦上跳舞似的。人们在它里面听出画眉的歌声和人类的清亮 声音……这是一个伟大的火炬——一个热情的火炬。”他成了一个杰出的乐师。但正因为他 出身寒微,他在爱情上遭到了失败。他所慕恋的人居然成为一个庸俗无比的“政府高级顾问 官的少爷”的眷属了,这就是人生——对此安徒生有极为切身的体会,但是故事的调子是轻 快,高昂的,像一首诗。它是1865年6月安徒生住在佛里斯堡城堡时写的。他在这年6 月21日的日记上写道:“在这天下午一种极为沉郁的情绪向我袭来,我在附近的树林里散 了一会儿步。树林的寂静,花坛里盛开的花和城堡房间里的愉快气氛,在我的记忆中织成一 个故事。回到家来时我把它写出来,于是我的情绪又变得高涨起来了。” 民歌的鸟儿 这正是冬天。盖满了雪的大地,看起来很像从石山雕刻出来的一块大理石。天很高,而 且晴朗。寒风像妖精炼出的一把钢刀,非常尖锐。树木看起来像珊瑚或盛开的杏树的枝子。 这儿的空气是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那样清新。 北极光和无数闪耀着的星星,使这一夜显得非常美丽。 暴风吹起来了。飞行的云块撒下一层天鹅的绒毛。漫天飞舞的雪花,盖满了寂寞的路、 房子、空旷的田野和无人的街。但是我们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坐在熊熊的火炉边,谈论着古 时候的事情。我们听到了一个故事: 在大海边有一座古代战士的坟墓。坟墓上坐着这位埋在地下的英雄的幽灵。他曾经是一 个国王。他的额上射出一道金色的光圈,长发在空中飞舞,全身穿着铠甲。他悲哀地垂着头 ,痛苦地叹着气——像一个没有得救的灵魂。 这时有一艘船在旁边经过。水手们抛下锚,走到陆地上来。他们中间有一个歌手(注: 原文是skjald。这是北欧古时的一种诗人。他专门写歌颂英雄和英雄事迹的诗歌,并 且亲自把这些诗向听众朗诵。)。他走近这位皇家的幽灵,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悲哀和难过呢?” 幽灵回答说: “谁也没有歌唱过我的一生的事迹。这些事迹现在死亡了,消逝了。没有什么歌把它们 传播到全国,把它们送到人民的心里去。因此我得不到安宁,得不到休息。” 于是这个人就谈起他的事业和他的伟大的功绩。他的同时代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情,不过 没有人把它们唱出来,因为他们之中没有歌手。 这位年老的弹唱诗人拨动他的竖琴上的琴弦。他歌唱这个英雄青年时代的英勇,壮年时 代的威武,和他的伟大的事迹。幽灵的面孔射出了光彩,像反映着月光的云彩。幽灵在光华 灿烂的景象中,怀着愉快和幸福的心情,站起来,接着就像一道北极光似地不见了。除了一 座盖满了绿草的土丘以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连一块刻有龙尼文字(注:这是北欧古代 的一种象形文字。)的石碑也没有。但是当琴弦发出最后的声音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歌鸟飞 出来——好像是直接从竖琴里飞出来似的。它是一只非常美丽的歌鸟。它有画眉一样响亮的 声调,人心一样搏动的颤音和那种使人怀乡的、候鸟所带来的家乡的谣曲。这只歌鸟越过高 山和深谷,越过田野和森林,飞走了。它是一只民歌的鸟,它永远不会死亡。 我们听到它的歌。我们在房间里,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听到它的歌。这只鸟儿不仅仅唱 着关于英雄的颂歌,它还唱着甜蜜的、温柔的、丰富多样的爱情的颂歌。它还歌颂北国的纯 朴的风气。它可以用字句和歌调讲出许多故事。它知道许多谚语和诗的语言。这些语言,像 藏在死人舌头底下的龙尼诗句一样,使它不得不唱出来。这样,“民歌的鸟儿”就使我们能 够认识我们的祖国。 在异教徒的时代,在威金人的时代,它的窠是筑在竖琴诗人的竖琴上的。在骑士的时代 里,拳头掌握着公理的尺度,武力就是正义,农民和狗处于同等的地位——在这个时代里, 这只歌鸟到什么地方去找避难所呢?暴力和愚蠢一点也不考虑它的这个问题。 但是骑士堡寨里的女主人坐在堡寨的窗前,把她旧时的回忆,在她面前的羊皮纸上写成 故事和歌。在一个茅屋里,有一个旅行的小贩坐在一个农家妇人身边的凳子上讲故事。正在 这时候,这只歌鸟就在他们头上飞翔,喃喃地叫着,唱着。只要大地上还有一块它可以立足 的山丘,这只“民歌的鸟儿”就永远不会死亡。 它现在对我们坐在屋子里的人唱。外面是暴风雪和黑夜。它把龙尼文的诗句放在我们的 舌头底下,于是我们就认识了我们祖先的国土。上帝通过“民歌的鸟儿”的歌调,对我们讲 着我们母亲的语言。古时的记忆复活了,黯淡的颜色发出新的光彩。传说和民歌像幸福的美 酒,把我们的灵魂和思想陶醉了,使这一晚变成了一个耶稣圣诞的节日。 雪花在飞舞,冰块在碎裂。外面在飘着风暴。风暴有巨大的威力,它主宰着一切——但 它不是我们的上帝。 这正是冬天。寒风像妖精炼出的一把钢刀。雪花在乱飞——在我们看起来,似乎飞了好 几天和好几个星期。它像一座巨大的雪山压在整个城市上,它像一个冬夜里的沉重的梦。地 上的一切东西都被掩盖住了,只有教堂的金十字架——信心的象征——高高地立在这个雪冢 上,在蓝色的空中,在光明的太阳光里,射出光辉。 在这个被埋葬了的城市的上空,飞翔着大大小小的太空的鸟。每只鸟儿放开歌喉,尽情 地歌唱,尽情地歌唱。 最先飞来的是一群麻雀:它们把大街小巷里、窠里和房子里的一切小事情全部讲了出来 。它们知道前屋里的事情,也知道后屋里的事情。 “我们知道这个被埋葬了的城市,”它们说。“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在吱!吱!吱!” 黑色的大渡鸦和乌鸦在白雪上飞过。 “呱!呱!”它们叫着。“雪底下还有一些东西,一些可以吃的东西——这是最重要的 事情。这是下面大多数人的意见。而这意见是对——对——对的!” 野天鹅飕飕地拍着翅膀飞来。它们歌唱着伟大和高贵的感情。这种感情将要从人的思想 和灵魂中产生出来——这些人现在住在被雪埋着的城里。 那里面并没有死亡,那里面仍然有生命存在。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歌调中听出来。歌调像 是从教堂的风琴中发出来的;它像妖山(注:请参看安徒生童话《妖山》。)上的闹声,像 奥仙(注:奥仙(Ossian)是古代北欧的一个有名的吟唱诗人。)的歌声,瓦尔古里 (注:瓦尔古里(Valkyriens)是北欧神话中战神奥丁的使者。他们在战场上飞 翔,专门挑出要死的战士,带到奥丁的宫殿里去。)的飕飕的拍翅声,吸引住我们的注意力 。多么和谐的声音啊!这种和声透进我们的心的深处,使我们的思想变得高超——这就是我 们听到的“民歌的鸟儿”的歌声!正在这时候,天空温暖的气息从上面吹下来。雪山裂开了, 太阳光从裂缝里射进去。春天来到了;鸟儿回来了;新的一代,心里带着同样的故乡的声音, 也回来了。请听这一年的故事吧:狂暴的风雪,冬夜的恶梦!一切将会消逝,一切将会从不 灭的“民歌的鸟儿”的悦耳的歌声中获得新的生命。 --------------- (1865年) 这篇小启发表在哥本哈根1865年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民歌的鸟儿”在这 儿是一个象征性的形象化的代名词,代表一个国家和民族的优良传统,歌唱英雄的业绩和甜 蜜的、温柔的、丰富多样的爱情以及纯朴的风气;还可以用字句和歌调讲出许多故事。这样 ,“民歌的鸟儿”“就使我们能够认识我们的祖国”。 接骨木树妈妈 从前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他患了伤风,病倒了。他到外面去过,把一双脚全打湿了。谁 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打湿的,因为天气很干燥。现在他妈妈把他的衣服脱掉,送他上床去睡, 同时叫人把开水壶拿进来,为他泡了一杯很香的接骨木茶(注:接骨木树是一种落叶灌木或 小乔木。叶对生,羽状复叶,卵形或椭圆形,揉碎后有臭气。春季开黄色小花。茎枝可以入 药,味甘苦,功能祛风湿。这里说的接骨木茶当是治病用的。),因为茶可以使人感到温暖 。这时有一个很有趣的老人走到门口来;他一个人住在这屋子的最高一层楼上,非常孤独。 因为他没有太太,也没有孩子。但是他却非常喜欢小孩,而且知道很多童话和故事。听他讲 故事是很愉快的。 “现在你得喝茶,”母亲说,“然后才可以听一个故事。” “哎!我只希望我能讲一个新的故事!”老人说,和善地点了点头。“不过这小家伙是 在什么地方把一双脚弄湿了的呢?”他问。 “不错,在什么地方呢?”妈妈说,“谁也想象不出来。” “讲一个童话给我听吧?”孩子问。 “好,不过我得先知道一件事情:你能不能确实地告诉我,你上学校时经过的那条街, 那儿阴沟有多深。” “如果我把脚伸到那条阴沟最深的地方,”孩子回答说, “那么水恰恰淹到我的小腿。” “你看,我们的脚就是这样弄湿了的,”老人说。“现在我却是应该讲一个童话给你听 了;不过我的童话都讲完了。” “你可以马上编一个出来,”小孩说。“妈妈说,你能把你所看到的东西编成童话,你 也能把你所摸过的东西都讲成一个故事。” “不错,不过这些童话和故事算不了什么!不,真正的故事是自己走来的。它们敲着我 的前额,说:‘我来了!’” “它们会不会马上就来敲一下呢?”小孩问。妈妈大笑了一声,把接骨木叶放进壶里, 然后把开水倒进去。 “讲呀!讲呀!” “对,假如童话自动来了的话。不过这类东西架子是很大的;它只有高兴的时候才来— —等着吧!”他忽然叫出声来,“它现在来了。请看吧,它现在就在茶壶里面。” 于是小孩向茶壶望去。茶壶盖慢慢地自动立起来了,好几朵接骨木花,又白又新鲜,从 茶壶里冒出来了。它们长出又粗又长的枝丫,并且从茶壶嘴那儿向四面展开,越展越宽,形 成一个最美丽的接骨木丛——事实上是一棵完整的树。这树甚至伸到床上来,把帐幔分向两 边。它是多么香,它的花开得多么茂盛啊!在这树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很亲切的老太婆。她穿 着奇异的服装——它像接骨木叶子一样,也是绿色的,同时还缀着大朵的白色接骨木花。第 一眼谁也看不出来,这衣服究竟是布做的呢,还是活着的绿叶和花朵。 “这个老太婆的名字叫什么?”小孩问。 老人回答说:“罗马人和希腊人把她叫树仙。不过我们不懂得这一套:我们住在水手区 的人替她取了一个更好的名字。那儿的人把她叫做‘接骨木树妈妈’。你应该注意的就是她 :现在你注意听着和看着这棵美丽的接骨木树吧。 “水手住宅区里就有这么一棵开着花的大树。它生长在一个简陋的小院的角落里。一天 下午,当太阳照得非常美好的时候,有两个老人坐在这棵树下。他们一个是很老很老的水手 ;另一个是他很老很老的妻子。他们已经是曾祖父母了;不久他们就要庆祝他们的金婚(注 :欧洲人的风俗,把结婚50周年叫做“金婚”。)。不过他们记不清日期。接骨木树妈妈 坐在树上,样子很高兴,正如她在这儿一样。‘我知道金婚应该是在哪一天,’她说,但是 他们没有听到——他们在谈着他们过去的一些日子。 “‘是的,’老水手说,‘你记得吗,我们小的时候,常常在一起跑来跑去,在一起玩 耍!那正是在这个院子里,我们现在坐的这个院子里。我们在这里面栽过许多树枝,把它变 成一个花园。’ “‘是的,’老太婆回答说,‘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那些树枝上浇过水,它们之中有 一根是接骨木树枝。这树枝生了根,发了绿芽,现在变成了这样一棵大树——我们老年人现 在就在它下面坐着。’ “‘一点也不错,’他说,‘在那儿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水盆;我把我的船放在那上面 浮着——我自己剪的一只船。它航行得真好!但是不久我自己也航行起来了,不过方式不同 罢了。’ “‘是的,我们先进学校,学习了一点什么东西,’她说, “接着我们就受了坚信礼(注:在基督教国家中,一个小孩子出生不久以后,受一次入 教的洗礼。到了十四五岁、能懂事的时候,必须再受一次洗礼,叫做坚信礼,以加强对宗教 的信仰。一个小孩子受了这次洗礼以后,就算已经成人,可以自立谋生了。);我们两个人 都哭起来了。不过在下午我们就手挽着手爬到圆塔上去,我们把哥本哈根和大海以外的这个 广大世界凝望了好一会儿。于是我们又到佛列得里克斯堡公园(注:这是哥本哈根的一个大 公园。)去——国王和王后常常在这儿的运河上驾着华丽的船航行。’ “‘不过我得用另一种方式去航行,而且一去就是几年,那是很辽远的长途航行。’ “‘对,我常常想你想得哭起来,’她说,‘我以为你死了,没有了,躺在深水底下, 在跟波浪嬉戏。该是有多少个夜晚我爬起床来,去看风信鸡是不是在转动。是的,它转动起 来了,但是你没有回来。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雨是下得很大。那个收垃圾的人来到我主人 的门口。我提着垃圾桶走下来,到门口那儿我就站着不动。——天气是多么坏啊!当我正在 站着的时候,邮差走到我身旁来了,交给我一封信。是你写来的信啦!这封信该是旅行了多 少路程啊!我马上把它撕开,念着。我笑着,我哭着,我是那么高兴呀。事情现在明白了, 你正生活在一个出产咖啡豆的温暖国度里。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国度!你信上写了许多 事情,我在大雨倾盆的时候读它,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读它。正在这时候来了一个人,他双 手把我的腰抱住!——’ “‘——一点也不错,于是你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耳光——一记很响亮的耳光。’ “‘我不知道那人就是你啦。你跟你的信来得一样快。你那时是一个美男子——现在还 是这样。你袋里装着一条丝织的长手帕,你头上戴着光亮的帽子。你是那么漂亮!天啦,那 时的天气真坏,街上真难看!’ “‘接着我们就结婚了,’他说,‘你记得吗?接着我们就得了第一个孩子,接着玛莉 ,接着尼尔斯,接着比得和汉斯·克利斯仙都出生了。’ “‘他们大家都长得多么好,成为大家所喜受的、善良的人!’ “‘于是他们的孩子又生了他们自己的孩子,’老水手说。‘是的,那些都是孩子们的 孩子!他们都长得很好。——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正是在这个季节里结婚的。——’ “‘是的,今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接骨木树妈妈说,同时把她的头伸到这两个老 人的中间来。他们还以为这是隔壁的一位太太在向他们点头呢。他们互相望了一眼,同时彼 此握着手。不一会儿,他们的儿子和孙子都来了;他们都知道这是金婚纪念日。他们早晨就 已经来祝贺过,不过这对老夫妇却把这日子忘记了,虽然多少年以前发生的一切事情,他们 还能记得很清楚。接骨木树发出强烈的香气。正在下沉的太阳照在这对老夫妇的脸上,弄得 他们的双颊都泛出一阵红晕来。他们最小的孙子们围着他们跳舞,兴高采烈地叫着,说是今 晚将有一个宴会——那时他们将会吃到热烘烘的土豆!接骨木树妈妈在树上点点头,跟大家 一起喊着:‘好!’” “不过这并不是一个童话呀!”小孩听完了说。 “唔,假如你能听懂它的话,”讲这段故事的老人说。“不过让我来问问接骨木树妈妈 的意见吧。” “这并不是一个童话,”接骨木树妈妈说。“可是现在它来了;最奇异的童话是从真实 的生活里产生出来的,否则我的美丽的接骨木树丛就不会从茶壶里冒出来了。” 于是她把这孩子从床上抱起来,搂到自己的怀里,开满了花的接骨木树枝向他们合拢来 ,使他们好像坐在浓密的树荫里一样,而这片树荫带着他们一起在空中飞行。这真是说不出 的美丽!接骨木树妈妈立刻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不过她的衣服依然跟接骨木树妈妈所穿 的一样,是用缀着白花的绿色料子做成的。她的胸前戴着一朵真正的接骨木花,黄色的卷发 上有一个用接骨木花做成的花圈;她的一双眼睛又大又蓝。啊,她的样子该是多么美丽。啊 !她和这个男孩互相吻着,他们现在是同样的年纪,感觉到同样的快乐。 他们手挽着手走出了这片树荫。他们现在是在家里美丽的花园里面。爸爸的手杖是系在 新鲜草坪旁边的一根木柱上。在这个孩子的眼中,它是有生命的。当他们一起到它上面的时 候,它光亮的头便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嘶鸣的马首,上面披着长长的黑色马鬃,它还长出了四 条瘦长而结实的腿。这牲口是既强壮而又有精神。他们骑着它沿着这草坪驰骋——真叫人喝 彩! “现在我们要骑到许多许多里以外的地方去,”这孩子说;“我们要骑到一位贵族的庄 园里去!——我们去年到那儿去过。” 他们不停地绕着这个草坪奔驰。那个小女孩子——我们知道她就是接骨木树妈妈——在 不停地叫着: “现在我们来到乡下了!你看到那种田人的房子吗?它的那个大面包炉,从墙壁里凸出 来,看起来像路旁的一只庞大的蛋。接骨木树在这屋子上面伸展着枝子,公鸡在走来走去, 为它的母鸡扒土。你看它那副高视阔步的神气!——现在我们快要到教堂附近了。它高高地 立在一座山丘上,在一丛栎树的中间——其中有一株已经半死了。——现在我们来到了熔铁 炉旁边,火在熊熊地烧,打着赤膊的人在挥着锤子打铁,弄得火星迸发。去啊,去啊,到那 位贵族的华美的庄园里去啊!” 那个在他后面坐在手杖上的小姑娘所讲的东西,都一一在他们眼前出现了。虽然他们只 不过在绕着一个草坪兜圈子,这男孩子却能把这些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在人行道上玩 耍,还在地上划出一个小花园来。于是她从她的头发上取出接骨木树的花朵,把它们栽下, 随后它们就长大起来,像那对老年夫妇小时在水手住宅区里所栽的树一样——这事我们已经 讲过了。他们手挽着手走着,完全像那对老年夫妇儿时的情形,不过他们不是走上圆塔,也 不是走向佛列得里克斯堡公园去。——不是的,这小女孩子抱着这男孩子的腰,他们在整个 丹麦飞来飞去。 那时是春天,接着夏天到来了,于是又是秋天,最后冬天也到来了。成千成百的景物映 在这孩子的眼里和心上,这小姑娘也不停地对他唱:“这些东西你永远也忘记不了的!” 在他们整个飞行的过程中,接骨木树一直在散发着甜蜜和芬芳的香气:他也闻到了玫瑰 花和新鲜的山毛榉,可是接骨木树的香气比它们还要美妙,因为它的花朵就悬在这小女孩子 的心上,而且当他们飞行的时候,他就常常把头靠着这些花朵。 “春天在这儿是多么美丽啊!”小姑娘说。 他们站在长满了新叶子的山毛榉林里,绿色的车叶草在他们的脚下散发着香气;淡红的 秋牡丹在这一起绿色中显得分外的华丽。 “啊,唯愿春天永远留在这芬芳的丹麦山毛榉林中!” “夏天在这儿是多么美丽啊!”她说。 于是他们走过骑士时代的那些古宫。这些古宫的红墙和锯齿形的山形墙倒映在小河里— —这儿有许多天鹅在游着,在了望那古老的林荫大道,在了望田野里的小麦泛起一层波浪, 好像这就是一个大海似的。田沟里长满了黄色和红色的花,篱笆上长着野蛇麻(注:蛇麻 (Humle)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也叫忽布或啤酒花。它的果穗呈球果状,是制造啤 酒的重要原料。)和盛开的牵牛花。月亮在黄昏的时候向上升,又圆又大;草坪上的干草堆 发出甜蜜的香气。“人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东西!” “秋天在这儿是多么美丽啊!”小姑娘说。 于是天空显得比以前加倍的高阔,加倍的蔚蓝;树林染上最华美的红色、黄色和绿色。 猎犬在追逐着;整群的雁儿在远古的土坟上飞过,发出凄凉的叫声;荆棘丛在古墓碑上纠做 一团。海是深蓝色的,上面点缀着一些白帆。老太婆、少女和小孩坐在打麦场上,把蛇麻的 果穗摘下来扔进一只大桶里。这时年轻人唱着山歌,老年人讲着关于小鬼和妖精的童话。什 么地方也没有这儿好。 “冬天在这儿是多么美丽啊!”小姑娘说。 于是所有的树上全盖满了白霜,看起来像白色的珊瑚。雪在人们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像人们全穿上了新靴子似的。陨星一个接着一个从天上落下来。在屋子里,圣诞节树上 的灯都亮起来了。这儿有礼品,有快乐。在乡下,农人的屋子里奏起了小提琴,人们在玩着 抢苹果的游戏;就是最穷苦的孩子也说:“冬天是美丽的!” 是的,那是美丽的。小姑娘把每样东西都指给这个孩子看;接骨木树永远在发出香气; 绘有白十字架的红旗(注:这就是丹麦的国旗。)永远在飘动着——住在水手区的那个老水 手就是在这个旗帜下出外去航海的。这个小孩子成了一个年轻人,他得走到广大的世界里去 ,远远地走到生长咖啡的那些热带的国度里去。在别离的时候,小姑娘把她戴在胸前的那朵 接骨木花取下来,送给他作为纪念。它被夹在一本《赞美诗集》里。在外国,当他一翻开这 本诗集的时候,总是翻到夹着这朵纪念花的地方。他越看得久,这朵花就越显得新鲜,他好 像觉得呼吸到了丹麦树林里的新鲜空气。这时他就清楚地看到,那个小姑娘正在花瓣之间睁 着明朗的蓝眼睛,向外面凝望。于是她低声说:“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在这儿是多么美 丽啊!”于是成千成百的画面,就在他的思想中浮过去了。 这么着,许多年过去了;他现在成了一个老头儿,跟他年老的妻子坐在一棵开满了花的 树下:他们两人互相握着手,正如以前住在水手区的高祖母和高祖父一样。也像这对老祖宗 一样,谈着他们过去的日子,谈着金婚。这位有一双蓝眼珠的、头上戴着接骨木花的小姑娘 ,坐在树上,向这对老夫妇点着头,说:“今天是你们金婚的日子啦!”于是她从她的花环 上取下两朵花,把它们吻了一下;它们便射出光来,起先像银子,然后像金子。当她把它们 戴到这对老夫妇的头上时,每朵花就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王冠。他们两人坐在那株散发着香气 的树下,像国王和王后。这树的样子完全像一棵接骨木树。他对他年老的妻子讲着关于接骨 木树妈妈的故事,他把他儿时从别人那儿听到的全都讲出来。他们觉得这故事有许多地方像 他们自己的生活,而这相似的一部分就是这故事中他们最喜欢的一部分。 “是的,事情的确是这样!”坐在树上的那个小姑娘说。 “有人把我叫做接骨木树妈妈,也有人把我叫做树神,不过我的真正的名字是‘回忆’ 。我就坐在树里,不停地生长;我能够回忆过去,我能讲出以往的事情。让我看看,你是不 是仍然保留着你的那朵花。” 老头儿翻开他的《赞美诗集》;那朵接骨木花仍然夹在里面,非常新鲜,好像刚刚才放 进去似的。于是“回忆”姑娘点点头。这时头戴金色王冠的老夫妻坐在红色的斜阳里,闭起 眼睛,于是——于是——童话就完了。 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孩子,不晓得自己是在做梦呢,还是有人对他讲了这个童话。茶壶仍 然在桌上:但是并没有接骨木树从它里面长出来。讲这童话的那个老人正在向门外走——事 实上他已经走了。 “那是多么美啊!”小孩子说。“妈妈,我刚才到热带的国度里去过一趟!” “是的,我相信你去过!”妈妈回答说。“当你喝了两满杯滚热的接骨木茶的时候,你 很容易就会走到热带国度里去的!”——于是她把他盖好,免得他受到寒气。“当我正在坐 着、跟他争论究竟那是一个故事还是一个童话的时候,你睡得香极了。” “那么接骨木树妈妈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小孩子问。“她在茶壶里面,”妈妈回答说 ;“而且她尽可以在那里面待下去!” -------------------- (1845年) 这个故事首次在一个叫做《加埃亚》(Gaea)的杂志上发表的。接骨木树的“真正 的名字”是“回忆”,通过它的故事反映出一对老夫妇一生的经历。他们从“两小无猜”的 时候开始就建立了感情,以后结为眷属。婚后他们就远离故乡,奔向广大的世界,但他们的 感情并不因为远离而有所减退,他们直至老年仍恩爱如故,坐在接骨木树下,回味过去的日 子,倍觉亲密和可爱。这也反映出安徒生的善良和人道主义精神的一个侧面。但安徒生在” 回忆”中却说:“这个故事的种子,是我在一个古老的传说中得到的:在一棵接骨木树里活 着一个生物,名叫‘接骨木树妈妈’或‘接骨木树女人’。任何人伤害这棵树,她必然要向 他报仇。曾经有一个人砍掉这棵树,很快他就暴死了。这样一个传说,竟在安徒生的笔下引 出一个主题思想完全不同的童话。这也说明在创作思维活动中,确也潜藏着一种无法解释的 “奥秘”。 沙丘的故事 这是尤兰岛许多沙丘上的一个故事,不过它不是在那里开始的,唉,是在遥远的、南方 的西班牙发生的。 海是国与国之间的公路——请你想象你已经到了那里,到了西班牙吧!那儿是温暖的, 那儿是美丽的;那儿火红的石榴花在浓密的月桂树之间开着。一股清凉的风从山上吹下来, 吹到橙子园里,吹到摩尔人的有金色圆顶和彩色墙壁的辉煌的大殿上(注:指清真寺,因为 非洲信仰伊斯兰教的摩尔人在第8世纪曾经征服过西班牙。)。孩子们举着蜡烛和平荡的旗 帜,在街道上游行;高阔的青天在他们的头上闪着明亮的星星。处处升起一起歌声和响板声 ,年轻的男女在槐花盛开的槐树下跳舞,而乞丐则坐在雕花的大理石上吃着水汪汪的西瓜, 然后在昏睡中把日子打发过去。这一切就像一个美丽的梦一样!日子就是这样地过去了…… 是的,一对新婚夫妇就是这样;此外,他们享受着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健康和愉快的心 情、财富和尊荣。 “我们快乐得不能再快乐了!”他们的心的深处这样说。不过他们的幸福还可以再前进 一步,而这也是可能的,只要上帝能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在精神和外貌上像他们的一个孩 子。 他们将会以最大的愉快来迎接这个幸福的孩子,用最大的关怀和爱来抚养他;他将能享 受到一个有声望、有财富的家族所能供给的一切好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一个节日。 “生活像一件充满了爱的、大得不可想象的礼物!”年轻的妻子说,“圆满的幸福只有 在死后的生活中才能不断地发展!我不理解这种思想。” “这无疑地也是人类的一种狂妄的表现!”丈夫说。“有人相信人可以像上帝那样永恒 地活下去——这种思想,归根结底,是一种自大狂。这也就是那条蛇(注:据希伯来人的神 话,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在天国里过着快乐的生活。因为受了蛇的教唆,夏娃和亚当吃了 知识之果,以为这样就可以跟神一样聪明。结果两人都被上帝驱出了天国。见《圣经·旧约 全书·创世纪》第三章。)——谎骗的祖宗——说的话!” “你对于死后的生活不会有什么怀疑的吧?”年轻的妻子说。看样子,在她光明的思想 领域中,现在第一次起来了一个阴影。 “牧师们说过,只有信心能保证死后的生活!”年轻人回答说。“不过在我的幸福之中 ,我觉得,同时也认识到,如果我们还要求有死后的生活——永恒的幸福——那么我们就未 免太大胆,太狂妄了。我们在此生中所得到的东西还少么?我们对于此生应当、而且必须感 到满意。” “是的,我们得到了许多东西,”年轻的妻子说。“但是对于成千上万的人说来,此生 不是一个很艰苦的考验吗?多少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不就是专门为了得到穷困、羞辱、疾 病和不幸么?不,如果此生以后再没有生活,那么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就分配得太不平均,上 天也就太不公正了。” “街上的那个乞丐有他自己的快乐,他的快乐对他说来,并不亚于住在华丽的皇宫里的 国王,”年轻的丈夫说,“难道你觉得那劳苦的牲口,天天挨打挨饿,一直累到死,它能够 感觉到自己生命的痛苦么?难道它也会要求一个未来的生活,也会说上帝的安排不公平,没 有把它列入高等动物之中吗?” “基督说过,天国里有许多房间,”年轻的妻子回答说。“天国是没有边际的,上帝的 爱也是没有边际的!哑巴动物也是一种生物呀!我相信,没有什么生命会被忘记:每个生命 都会得到自己可以享受的、适宜于自己的一份幸福。” “不过我觉得,这世界已经足够使我感到满意了!”丈夫说。于是他就伸出双臂来,拥 抱着他美丽的、温存的妻子。于是他就在这开朗的阳台上抽一支香烟。这儿凉爽的空气中充 满了橙子和石竹花的香味。音乐声和响板声从街上起来;星星在上面照着。一对充满了爱情 的眼睛——他的妻子的眼睛——带着一种不灭的爱情的光,在凝视着他。 “这样的一忽间,”他说,“使得生命的出世、生命的享受和它的灭亡都有价值。”于 是他就微笑起来。妻子举起手,作出一个温和的责备的姿势。那阵阴影又不见了;他们是太 幸福了。 一切都似乎是为他们而安排的,使他们能享受荣誉、幸福和快乐。后来生活有了一点变 动,但这只不过是地点的变动罢了,丝毫也不影响他们享受生活的幸福和快乐。年轻人被国 王派到俄罗斯的宫廷去当大使。这是一个光荣的职位,与他的出身和学问都相称。他有巨大 的资财,他的妻子更带来了与他同样多的财富,因为她是一个富有的、有地位的商人的女儿 。这一年,这位商人恰巧有一条最大最美的船要开到斯德哥尔摩去;这条船将要把这对亲爱 的年轻人——女儿和女婿——送到圣彼得堡去。船上布置得非常华丽——脚下踏的是柔软的 地毯,四周是丝织物和奢侈品。 每个丹麦人都会唱一支很古老的战歌,叫做《英国的王子》。王子也是乘着一条华丽的 船:它的锚镶着赤金,每根缆索里夹着生丝。当你看到这条从西班牙开出的船的时候,你一 定也会想到那条船,因为那条船同样豪华,也充满了同样的离愁别绪: 愿上帝祝福我们在快乐中团聚。 顺风轻快地从西班牙的海岸吹过来,别离只不过是暂时的事情,因为几个星期以后,他 们就会到达目的地。不过当他们来到海面上的时候,风就停了。海是平静而光滑的,水在发 出亮光,天上的星星也在发出亮光。华贵的船舱里每晚都充满了宴乐的气氛。 最后,旅人们开始盼望有风吹来,盼望有一股清凉的顺风。但是风却没有吹来。当它吹 起来的时候,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吹。许多星期这样过去了,甚至两个月也过去了。最后,好 风算是吹起来了,它是从西南方吹来的。他们是在苏格兰和尤兰之间航行着。正如在《英国 的王子》那支古老的歌中说的一样,风越吹越大: 它吹起一阵暴风雨,云块非常阴暗, 陆地和隐蔽处所都无法找到, 于是他们只好抛出他们的锚, 但是风向西吹,直吹到丹麦的海岸。 从此以后,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国王克利斯蒂安七世坐上了丹麦的王位;他那时还是 一个年轻人。从那时起,有许多事情发生了,有许多东西改变了,或者已经改变过了。海和 沼泽地变成了茂盛的草原;荒地变成了耕地。在西尤兰的那些茅屋的掩蔽下,苹果树和玫瑰 花生出来了。自然,你得仔细看才能发现它们,因为它们为了避免刺骨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在这个地方人们很可能以为回到了远古时代里去——比克利斯蒂安七世统治的时代还要 远。现在的尤兰仍然和那时一样,它深黄色的荒地,它的古冢,它的海市蜃楼和它的一些交 叉的、多沙的、高低不平的道路,向天际展开去。朝西走,许多河流向海湾流去,扩展成为 沼泽地和草原。环绕着它们的一起沙丘,像峰峦起伏的阿尔卑斯山脉一样,耸立在海的周围 ,只有那些粘土形成的高高的海岸线才把它们切断。浪涛每年在这儿咬去几口,使得那些悬 崖绝壁下塌,好像被地震摇撼过一次似的。它现在是这样;在许多年以前,当那幸福的一对 乘着华丽的船在它沿岸航行的时候,它也是这样。 那是9月的最后的一天——一个星期天,一个阳光很好的一天。教堂的钟声,像一连串 音乐似地,向尼松湾沿岸飘来。这儿所有的教堂全像整齐的巨石,而每一个教堂就是一个石 块。西海可以在它们上面滚过来,但它们仍然可以屹立不动。这些教堂大多数都没有尖塔; 钟总是悬在空中的两根横木之间。礼拜做完以后,信徒们就走出上帝的屋子,到教堂的墓地 里去。在那个时候,正像现在一样,一棵树,一个灌木林也没有。这儿没有人种过一株花; 坟墓上也没有人放过一个花圈。粗陋的土丘就说明是埋葬死人的处所。整个墓地上只有被风 吹得零乱的荒草。各处偶尔有一个纪念物从墓里露出来:它是一块半朽的木头,曾经做成一 个类似棺材的东西。这块木头是从西部的森林——大海——里运来的。大海为这些沿岸的居 民生长出大梁和板子,把它们像柴火一样漂到岸上来;风和浪涛很快就腐蚀掉这些木块。一 个小孩子的墓上就有这样一个木块;从教堂里走出的女人中有一位就向它走去。她站着不动 ,呆呆地望着这块半朽的纪念物。不一会儿,她的丈夫也来了。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讲。他挽 着她的手,离开这座坟墓,一同走过那深黄色的荒地,走过沼泽地,走过那些沙丘。他们沉 默地走了很久。 “今天牧师的讲道很不错,”丈夫说。“如果我们没有上帝,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 “是的,”妻子回答说。“他给我们快乐,也给我们悲愁,而他是有这种权利给我们的 !到明天,我们亲爱的孩子就有五周岁了——如果上帝准许我们保留住他的话。” “不要这样苦痛吧,那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丈夫说,“他现在一切都好!他现在所在 的地方,正是我们希望去的地方。”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别的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回到他们在沙丘之间的屋子里去。忽然间 ,在一个沙丘旁,在一个没有海水挡住的流沙的地带,升起了一股浓烟。这是一阵吹进沙丘 的狂风,向空中卷起了许多细沙。接着又扫过来另一阵风,它使挂在绳子上的鱼乱打着屋子 的墙。于是一切又变得沉寂,太阳射出炽热的光。 丈夫和妻子走进屋子里去,立刻换下星期日穿的整齐的衣服,然后他们急忙向那沙丘走 去。这些沙丘像忽然停止了波动的浪涛。海草的淡蓝色的梗子和沙草把白沙染成种种颜色。 有好几个邻居来一同把许多船只拖到沙上更高的地方。风吹得更厉害。天气冷得刺骨;当他 们再回到沙丘间来的时候,沙和小尖石子向他们的脸上打来。浪涛卷漂白色的泡沫,而风却 把浪头截断,使泡沫向四周飞溅。 黑夜到来了。空中充满了一种时刻在扩大的呼啸。它哀鸣着,号叫着,好像一群失望的 精灵要淹没一切浪涛的声音——虽然渔人的茅屋就紧贴在近旁。沙子在窗玻璃上敲打。忽然 ,一股暴风袭来,把整个房子都撼动了。天是黑的,但是到半夜的时候,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空中很晴朗,但是风暴仍然来势汹汹,扫着这深沉的大海。渔人们早已上床了,但在这 样的天气中,要合上眼睛是不可能的。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有人在窗子上敲。门打开了, 一个声音说: “有一条大船在最远的那个沙滩上搁浅了!” 渔人们立刻跳下床来,穿好衣服。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亮得足够使人看见东西——只要他们能在风沙中睁开眼睛。风 真是够猛烈的;人们简直可以被它刮起来。人们得费很大的气力才能在阵风的间歇间爬过那 些沙丘。咸味的浪花像羽毛似地从海里向空中飞舞,而海里的波涛则像喧闹的瀑布似地向海 滩上冲击。只有富有经验的眼睛才能看出海面上的那只船。这是一只漂亮的二桅船。巨浪把 它簸出了平时航道的半海里以外,把它送到一个沙滩上去。它在向陆地行驶,但马上又撞着 第二个沙滩,搁了浅,不能移动。要救它是不可能的了。海水非常狂暴,打着船身,扫着甲 板。岸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痛苦的叫声,临死时的呼喊。人们可以看到船员们的忙碌而无益的 努力。这时有一股巨浪袭来;它像一块毁灭性的石头,向牙樯打去,接着就把它折断,于是 船尾就高高地翘在水上。两个人同时跳进海里,不见了——这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一股 巨浪向沙丘滚来,把一个尸体卷到岸上。这是一个女人,看样子已经死了;不过有几个妇女 翻动她时觉得她还有生命的气息,因此就把她抬过沙丘,送到一个渔人的屋子里去。她是多 么美丽啊!她一定是一个高贵的妇人。 大家把她放在一张简陋的床上,上面连一寸被单都没有,只有一条足够裹着她的身躯的 毛毯。这已经很温暖了。 生命又回到她身上来了,但是她在发烧;她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 己现在在什么地方。这样倒也很好,因为她喜欢的东西现在都被埋葬在海底了。正如《英国 的王子》中的那支歌一样,这条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