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fdoeuvre 名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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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墨水笔和墨水瓶 墓中的孩子 家养公鸡和风信公鸡
“真可爱” 沙冈那边的一段故事 演木偶戏的人
两兄弟 教堂古钟 搭邮车来的十二位
屎壳郎 老爹做的事总是对的 雪人
在鸭场里 新世纪的缪斯 冰姑娘
蝴蝶 普赛克 蜗牛和玫瑰树
害人鬼进城了 风磨 银毫子
伯尔厄隆的主教和他的亲眷 在幼儿室里 金宝贝
狂风吹跑了招牌 茶壶 民歌的鸟
绿色的小东西 小精灵和太太 贝得、彼得和皮尔
隐存着并不就是被忘却 看门人的儿子 搬迁日
谎报夏 姨妈 癞蛤蟆
教父的画册 碎布块 汶岛和格棱岛
谁最幸福 树精 看鸡人格瑞得的一家
蓟的经历 你能琢磨出什么 好运气可能在一根签子里
彗星 一个星期的每一天 阳光的故事
曾祖父 烛 最难令人相信的事
一家人都怎样说 跳吧,舞吧,我的小宝宝 大海蟒
园丁和主人 跳蚤和教授 老约翰妮讲了些什么
大门钥匙 跛脚的孩子 牙痛姨妈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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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一位诗人的房间里看见他桌子上摆着墨水瓶的时候,说了这样的话:“真奇怪,
这么个墨水瓶里,竟然会生出这么些东西!真不知下一步又是些什么?是啊,真奇怪!”
“就是的,”墨水瓶说道。“真不可思议!就是的,我常这样说!”它对羽毛笔说道,也是
对桌子上其他能听到的东西说的。“真奇怪,从我身上竟生出了这么多东西!是啊,这几乎
是令人不能相信的!而我自己也真不知道,当人在我里面醮的时候,下一步会是什么样。只
要我的一滴就够写满半页纸,这半页纸上什么不能写。我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从我产生出
了所有的诗人的作品!产生出了人们觉得自己认识的这许多活生生的人,这许多内心的感
受,这种美好的心情,这些对秀丽的大自然的描写。我自己也不明白,因为我并不了解大自
然。不过它却就在我体内!从我这儿产生出了一群四处闯荡的人,漂亮的姑娘,骑着高头大
马的骑士,皮尔·杜佛和基尔斯腾·基默①!是啊,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向您保证,我没有
想着这一层。”
“您是对的!”羽毛笔说道:“您根本没有想。因为要是您想,您便会明白,您只不过
出了些水罢了!您提供水,这样我便可以表达,可以把我内心的东西表现在纸上,东西是我
写下来的。写字的是笔呢!这一点任何人都不怀疑,大多数人对诗的了解和一个老墨水瓶是
一样的。”
“您只有很少的经验!”墨水瓶说道,“您服役还只不过一个星期就已经半秃了。您竟
然就以为您就是诗人!您只是一个仆人罢了。您来以前,这类东西我就有过不少了。有的是
从鹅家族来的,也有英国制造的。我知道羽毛笔和铁笔!为我服务过的墨水笔很多很多。当
他,人,为我而写写划划的人来写下我内心的东西的时候,还会有更多的墨水笔为我服务。
我现在倒很想知道,他首先从我身上拿出什么东西来。”“一滩黑水!”墨水笔说道。
晚上很晚的时候,诗人回家来了。他去参加了一个音乐会,听了一位小提琴家的十分精
彩的演奏,心中回荡着那位音乐家的优美乐声,他完全被他那无比优美的旋律所陶醉。小提
琴家用他的乐器奏出了令人惊异极为丰富多彩的乐曲清泉:时而像清脆的粒粒水滴,颗颗珠
子,时而像鸟儿在啾啾唧唧和谐地鸣唱,时而又像一阵狂风吹过云杉树林。诗人以为他听到
了自己的心灵在哭泣,可是这是一种音乐,就像是能从妇女动人的声音中听出的那种和谐的
乐声。就好像不仅是提琴的弦在发音,而且弦桥、弦栓及共鸣箱也都在鸣响。简直太不寻常
了!演奏是很难的,但是却像一场游戏,就像弓只是在弦上来回奔跑,人人谁都会以为自己
也会拉一样。提琴自己在响,弓自己在演奏,这一切好像就是琴和弓两个的作为。大家忘记
了把握着这两样东西,给它们以生命和魂灵的大师;大师忘记了大家;但是诗人想着他,提
到他,诗人把自己的思想这样写了下来:
“要是弓和琴竟夸耀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那该是多么地愚蠢啊!而我们人,诗人、艺术
家、科学上的发明家、将领,却常常这样干。我们夸耀自己,——而我们大家实则只不过都
是上帝演奏的乐器罢了。光荣只属于他!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
是的,诗人写下了这些,把它写成一篇寓言,把它称作《大师与乐器》。
“您得到您的了,夫人!”它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墨水笔对墨水瓶这样说道。
“您大约听到了他念的那些我所写下的东西了吧?”
“是啊,得到了我给您,让您写下的东西,”墨水瓶说道。“那是针对您的自高自大写
的!瞧您竟然连人取笑您都不懂!我从我内心刺您一下!不过我得承认我的恶意。”
“装一肚子墨水的雌玩意儿!”笔说道。
“胡写乱划的细签子!”墨水瓶说道。
诸位都意识到它们两个都作了很好的对答,知道自己回答得不错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这
样便可以安然入睡,它们也睡得很安然。可是诗人没有睡,文思不断涌出,就像音乐从提琴
涌出一样,像滚来滚去的珠子,像掠过树林的风暴。他感到了其中有自己的心,他瞥见了永
恒的大师的光芒。光荣属于他!
①这是1500年前后罗斯基勒大教堂的大钟上的两个机械人形。
屋子里充满哀伤,心中充满哀伤,最幼小的孩子,一个四岁的男孩,这家人唯一的儿
子,父母的欢乐和希望,死掉了。他们诚然还有两个女儿,最大的一个恰恰在今年该参加向
上帝表示终身坚信的仪式了,两个都是很可爱的好姑娘。可是这最小的孩子却总是最受疼爱
的,他最小,还是一个儿子。这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姐姐们极为悲痛,就像任何年轻的心的
悲痛一样,她们的父母的痛楚特别使她们揪心。父亲的腰弯下了,母亲被这巨大的悲伤压垮
了。她整天围着这病孩子转,照料他,搂着他,抱着他。她感觉他是她的一部分。她不相信
他死了,不肯让他躺进棺材埋进坟里。上帝不能把这个孩子从她身边带走,她这样认为:在
事情仍然如此发生,成了事实的时候,她在极度痛苦中说道:
“上帝知道这件事情!世上有他的没有心肝的仆从,他们为所欲为,他们不听一位母亲
的祈祷。”
在痛楚中她离开了上帝。于是黑暗的思想,死亡,人在泥土中化作泥土的永恒死亡的想
法,在她心中出现了;接着一切便都完了。在这样的思想中她失去了依附,而陷入迷惘的无
底深渊中去了。
在这最沉痛的时刻,她再也哭不出了。她不想自己年幼的女儿。男人的泪水滴到她的额
头,她不抬眼看他。她的思想完全专注在那死去的孩子身上,她的整个生命,她的生存都沉
缅在唤回对孩子的点点记忆中,唤回他的每一句天真的话语中。
安葬的日子到来了。之前的几个夜晚她完全没有入睡。那天清晨时分,她疲倦到了极
点,略为休息了一会儿。就在这时,棺材被抬到一间偏僻的屋子里,棺盖在那儿被钉上,为
的是不让她听到鎯头的响声。
她醒过来的时候,站起来要去看她的孩子。男人含着眼泪对她说:“我们已经把棺盖钉
上了。不得不这样!”
“连上帝对我都这样狠,”她喊道,“人对我还会好得了多少!”她抽泣痛哭。
棺材被抬到了坟地,痛苦绝望的母亲和她的年幼的女儿在一起。她望着她们,但却没有
瞧见她们,她的思想里已经再没有什么家了。她完全被哀伤所控制,哀伤在撞击着她,就像
海洋在撞击一条失去了舵、失去了控制的船一样。安葬那天便这样过去了,之后几天也是在
这种同样沉重的痛苦中度过的。全家人都用湿润的眼睛和忧伤的目光望着她,她听不到他们
安慰她的语言。他们又能说什么呢,他们也是悲伤得很的。
就好像她已经不懂得什么是睡眠了。现在只有睡眠才是她最好的朋友,它能使她的身躯
重新获得力量,使她的心灵得到安宁。他们劝她躺到床上,她确也像一个睡眠的人一样躺
着。一天夜里,男人听着她的呼吸,相信她已经在休息、精神已经松驰下来。于是他把自己
的手叠上,祈祷,然后便很快睡着了。他没有觉察到她爬了起来,把衣服披在身上,然后静
悄悄地走出屋子,走向她日夜想念的那个地方,走向埋着她孩子的地方。她走过自家屋舍的
院子,走到了田野里,那里有小路绕过城通到教堂的坟园。谁也没有看见她,她也没有看见
任何人。
那是九月初,一个满天繁星的美好夜晚,空气还很柔和。她走进了教堂墓地,走到那座
小小的坟前。这坟就像唯一一个大花环,花儿散发着芳香。她坐下来,把头垂向坟墓,就好
像她能够透过密实的土层看到她的孩子似的。孩子的微笑还是那样活灵活现地存在于她的记
忆中。他眼中那亲切的表情,即便是在病床上,也都是永远不能被忘记的。在她弯身向他,
拉着他自己无力举起的手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像在倾诉一样。就像坐在他的床边一样,她现
在坐在他的坟旁,眼泪在不由自主地流淌,都落到了坟上。
“你想到下面你孩子的身边去吧!”身旁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这声音清晰极了,很深
沉,一直响到她的心里。她抬头望了望,看见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他身上裹着很大的哀丧大
氅,帽子盖过了头。不过,她还是从帽子下看到了他的面孔,十分严峻,很能引起人的信
任。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好像他还是一个青年。
“到下面我的孩子身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中露出一种犹豫的祈望。
“你敢随我去吗?”那身形问道。“我是死神!”
她点头作了肯定的表示,忽然一下子,就好像上面所有的星星都散发着满圆的月亮散发
的那种亮光。她看见坟上的五颜六色的绚丽的花朵,泥层变得松软柔和,像一块飘忽的布。
她下沉了,那身形把他的黑大氅摊开裹住她,已经是夜晚了,是死神的夜晚。她深深地沉了
下去,比掘墓的锄挖的还要深,教堂的坟园像一片屋顶似地覆盖在她的头上。
大氅的一个边滑向一旁,她站在一个宏大的厅里,大厅向四边延伸很远,有一种友善的
气氛。四周弥漫着一片昏暗,突然之间,孩子在她面前出现。她把孩子紧紧地抱到她的胸
前。孩子对她微笑,那笑的美丽是前所未有过的。她高声地喊了起来,可是声音却听不见。
因为此时有一阵宏亮的音乐,先在她近身的地方,接着又在远处响了起来。从来没有这样令
她感到幸福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过。这声音在漆黑密实的挂帘的那边响荡着,那挂帘把大厅
和那巨大的永恒的土地隔开了。
“我亲爱的妈妈!我的亲妈妈!”她听她的孩子在说。这是那熟悉、可爱的声音。在无
穷无尽的幸福之中,她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他。孩子用手指着那漆黑的挂帘。
“尘世上没有这样的幸福!你瞧见了吗,妈妈!你瞧见所有的那些人了吗!这是幸福!”
可是,在孩子所指的地方,除去茫茫黑夜之外,母亲什么也没有看见。她是用尘世的眼
在看,不能像这个被上帝召去的孩子那样看。她听到了声音,乐音,但是她听不到那些她应
该相信的话。
“我现在能飞了,妈妈!”孩子说道,“和其他所有快乐的孩子一起,一直飞进那边,
到上帝那里去。我很想去。可是在你哭的时候,像你现在这样哭的时候,我是不能离开你
的。可我多想啊!我要是可以,该多么好啊!要知道,你不用多久,也会去到那边我那里
的,亲爱的妈妈!”
“哦,留下吧!哦,留下吧!”她说道,“只再呆一小会儿!我要再看你一遍,吻你,
把你紧紧地抱在我的胳膊里!”她吻他,紧紧地抱着他。这时从上面传来了呼唤她名字的声
音,这些声音充满了哀怨。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见了吗!”孩子说道,“那是爸爸在呼唤你!”接着,只歇了一小会儿,又传来
深深的叹息,像是孩子在哭。
“这是我的两个姐姐!”孩子说道,“妈妈,你当然没有忘记她们吧!”
于是她记起了尚存留世上的几个人,一丝不安掠过她的心头。她朝自己的前边望去,总
有几个摇曳的身形走过,她觉得她认识几个。他们游过死亡的大厅,朝那漆黑的挂帘走去,
在那儿消失掉。是不是看见的身形中有她的男人,她的两个女儿?不是,他们的喊声,他们
的叹息还是从上面传来。她差一点为了这亡故的人而把他们忘记掉了。
“妈妈,天国的钟声响起来了!”孩子说道。“妈妈,现在太阳升起来了!”
这时朝她射来了一股极强烈的光,——孩子不见了,她升了上来——她四周很冷。她抬
起自己的头瞧了一瞧,看见她躺在教堂坟园自己孩子的墓上。但是在梦中上帝成了支持她腿
脚的力量,成为她的理智的一道光线。她跪下去,祈祷着:
“原谅我,我的上帝!我竟想让一个永恒的魂灵不飞走,我竟会忘却我对你给我留下的
幸存者的职责!”作完这些祈祷之后,她的心似乎宽松下来。这时太阳喷薄升起,一只小鸟
在她的头上歌唱,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像一曲晨歌。四周是圣洁的,她的心中也是同样的
圣洁!她认识了自己的上帝,她认识了自己的职责,在急切中她赶着回到家里。她弯身朝向
自己的男人,她的热烈、衷诚的吻搅醒了他,他们会心地、诚挚地交谈。她恰如一个妻子一
样地坚强、温顺,她的身上又产生了巨大的信心。
上帝的意志永远是最好的!
男人问她:“你从哪里一下子就得到了这种力量、这种慰人的精神?”
这时她吻了他,吻了她的两个孩子:
“我在孩子的坟墓那里,从上帝那里得到的。”
有两只公鸡,一只在垃圾堆上,一只在屋顶上,两只都很自高自大。可是谁更有能耐
呢?请告诉我们你的意见……然而,我们保留着我们的意见。
鸡场那边有一道木栅栏,与另一个院子隔开。那个院子里有一个垃圾堆,垃圾堆上长了
一条很大的黄瓜。她自己很明白,她是发酵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是生就的!”她内心这样说着。“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生成黄瓜的,世上也应该
有别的有生命的物种!鸡、鸭,还有邻舍院子里那一群,也都是生灵。我这会儿看见木栏上
有公鸡,和高高在上连咯咯叫都不会更不用说喔喔啼的风信公鸡比,他的确另有一番意义!
那风信公鸡既没有母鸡,也没有小鸡。他只想着自己,满身铜绿!不行,家养的公鸡,那才
算得上是公鸡!瞧他迈步的那个样子,那是跳舞!听他打鸣,那是音乐!他所到之处,人们
就明白什么是小号手!若是他跑到这里来,若是他把我连叶带杆一起吃掉,若是我进了他的
身子里,那真是幸福的死!”黄瓜这么说道。
夜里天气坏得可怕极了,母鸡、小鸡,连带公鸡都找不到躲避的地方。两个院子中间的
那道木栏被吹倒了,发出很大的声音。屋顶上的瓦也落下来,但是风信公鸡却稳稳地站在那
里,连转都不转一下。他不中用,然而他年轻,是不久前才铸出来的。而且头脑清醒,遇事
不慌。他天生老成,不像那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诸如麻雀、燕子之类的小鸟,他瞧不起他
们。“唧唧喳喳的鸟儿,小不点儿,普普通通。”鸽子倒挺大,闪闪发光,很像珍珠母鸡,
看去也颇像某种风信公鸡。但是他们太胖了,笨头笨脑,一门心思只想着啄点东西进肚皮里
去,风信公鸡这么说道,交往之中他们还总是令人厌烦。秋去春来的候鸟来拜访过,谈到过
异国他乡,谈起过天空中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行,谈起过猛禽拦路行凶的可怕故事。头一回
听,这都很新鲜有趣。可是到后来,风信公鸡明白了,他们老在重复,总是讲同样的事儿,
很是令人烦心!他们一切都叫人烦心。没有可交往的,谁都是死板板的,毫无趣味。
“这世界真不行!”他说道,“什么都无聊透顶!”风信公鸡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对什
么都腻味了。黄瓜要是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很有趣。但是她的眼中只有那家养的公鸡,
现在他已经到了她的院子里来了。
木栏被吹倒了,可是雷电已经平息。
“你们觉得那一阵子喔喔啼如何?”家养公鸡对鸡婆和鸡仔说道。“有点粗声粗气,一
点儿不雅致。”
鸡婆带着一群鸡仔闯到垃圾堆上,公鸡像骑士一般迈着大步来了。
“菜园子里长出来的!”他对黄瓜说。从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她体察到了他的高
度涵养,却忘了他正在啄她,正在吃她。
“幸福地死啊!”
来了一群母鸡,来了一群小鸡。只要有一只跑动,另一只便会跟着跑起来。他们咯咯地
叫,他们唧唧地叫,他们瞅着公鸡,为他感到骄傲,他是他们一族。
“咯咯、勒咯!”他啼了起来,“我在世界的鸡场里这么一叫,小鸡马上便长成了大母
鸡。”
鸡婆和鸡仔咯咯唧唧地跟着叫了起来。
公鸡接着宣讲了一个大大的新消息。
“一只公鸡能生蛋!你们知道吗,蛋里是什么玩意儿?里面是一只爬虫怪①!谁见了它
都受不了!人类都知道这事,现在连你们都知道了。知道我身体里怀着什么!知道了我是所
有鸡场里一个什么样的棒小伙子!”
接着家养公鸡拍拍翅膀,挺起自己的冠子,又啼了起来。所有的鸡婆,所有的鸡仔都哆
嗦了一下。但是,他们都为自己同类中有一个所有鸡场中最棒的小伙子而骄傲。他们咯咯地
叫着,他们唧唧地叫着,好让风信公鸡听见。他听到了,不过并没有因此而动上一动。
“一派胡言乱语!”风信公鸡内心这样说道。“家养的公鸡从来也没有下过蛋。我没有
那个兴致,要是我愿意的话,我满可以生一个风蛋!可是这个世界不值得有什么风蛋!全是
胡说八道!——现在我连这么立着都不高兴了。”
于是风信鸡折了。不过他没有把家养的公鸡砸死。“当然他是这么打算的!”母鸡说
道。这篇故事所含的教益又是怎么说呢。
“与其活得腻味折掉,倒还是啼啼叫叫的好。”
①丹麦有这样的迷信,说有个怪物,鸡头蛇身。它一眨眼便能吓死人。
雕塑家阿尔弗里兹,是啊,你大概认识他的吧?我们大家都认识他:他得了金质奖章,
去了意大利,又回国来了。那时他年轻,是啊,他现在也还年轻,可怎么说也比当年大了十
来岁了。
他回到家中,到锡兰岛的一个小地方去访问。全城都知道这个外乡人,知道他是谁。在
最富有的一家人家里,为他举行了宴会。凡是有点儿面子的人,或者家里有点儿财产的人,
都被请来了。真是件大事,不消敲锣打鼓,全城都知道了这次宴会。手工匠的儿子,小人物
的孩子,还连带上一两对父母,站在外面,瞧着那拉垂下来被照得亮亮的窗帘。巡夜的人心
想是他在举行宴会,有这么多人站在他负责巡察的街上。一派欢乐的气息,屋子里面当然真
有欢乐,那是阿尔弗里兹,雕塑家。
他说这说那,讲东讲西,里面所有的人都高兴地听他说得津津有味。但是听得最有兴致
的,则莫过于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做官的遗孀。她完全就是阿尔弗里兹先生所说的,一张没有
写过字的灰色纸。这纸一下子便把说过的话吸尽,并且还要求多多地吸,有高度的接受力,
难以置信的无知,真是一个女的加斯帕·豪塞①!
“我真想看看罗马!”她说道,“罗马一定是一座漂亮的城市,有许许多多的外国人到
那儿去。给我们讲讲罗马!进了罗马市,里面都是什么样子?”
“真不容易讲呢!”年轻的雕塑家说道。“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奥伯利
斯克②,它已经四千年了。”“一个奥甘尼斯特③!”夫人喊了起来,以前她从来没有听到
过奥伯利斯克这个字。有几个人差不多快笑了出来,连雕塑家也这样。不过那笑意刚一来便
隐去了,因为他看到紧挨着夫人,有一双海水一般蓝的大眼睛,那是刚刚讲话的那位夫人的
女儿。若是谁有这样一位女儿,这人一定不简单。母亲是一道不断涌冒出问题的泉水,女儿
则是在静听泉水的美丽神女。她多么可爱啊!她是供雕塑家看的,但不是由雕塑家来和她交
谈的。而她则默默不语,至少可以说是话很少很少。
“教皇的家大吗?”夫人问道。
年轻人回答了,好像问题可以换个更好的提法一样:“不,他没有出生在一个大家庭
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夫人说道:“我是说他有妻室儿女没有?”
“教皇是不能结婚的!”他回答道。
“这个我不喜欢!”夫人说道。
她大约可以问得、讲得更聪明一些。但是,她之所以没有问点与讲点和她刚才问的与讲
的不同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儿靠到了她的肩上,用几乎搅得人心情不定的微笑着的
眼在望着他的缘故?
阿尔弗里兹先生讲着。讲了意大利五彩缤纷的胜景。蓝色的山,蓝色的地中海,南方的
蔚蓝,这种美景,在北欧只有妇女们的湛蓝眼睛能超得过。在谈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说话的
语调是有所暗示的。但是她,应该懂得这一点的她,却没有让人看出她听懂了这种暗示。你
知道,这也是很可爱的!“意大利!”有几个人在叹息,“旅行!”另外一些在叹息。“真
好啊!真可爱啊!”
“是啊,要是我现在中了那五万块大洋的彩,”这位遗孀说道,“那我们就动身旅行
去!我和我女儿!您,阿尔弗里兹先生领着我们!我们三人一起旅行去!再邀上一两位好朋
友!”于是她便客客气气地朝所有的人都点一点头,谁都可以以为自己会陪着去的。“我们
要去意大利!但是我们不去有匪盗的地方,我们去罗马,走那些安全的大道!”
女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微微的一叹中能包含多少东西啊,或者说,从微微的一叹中可
以悟出多少东西来呀。这年轻人觉得这一口微微的叹息里有许多的东西。那一双湛蓝的眼
睛,这一晚向他显示了隐蔽着的宝藏,精神的内心的宝藏,非常丰富,比得上罗马所有的胜
景。在他从宴会告辞的时候,——是啊,他的神魂被摄走了——被那位小姐摄走了。那位遗
孀的家是雕塑家阿尔弗里兹先生拜会得最多的家了。可以看得出来,这不是因为母亲的缘
故。尽管每次都是她们两人一起谈话,他去必定是为了女儿。人们把她叫做卡拉,她的名字
是卡伦·玛莱妮,两个名字联在一起成了卡拉。她很可爱,但是略有点懒散,有人这么说,
早晨她总想多在床上躺一会儿。
“她从小就这样习惯了!”母亲说道,“她一直就是个小维纳斯,美丽的小姑娘都容易
疲倦。她睡的时间稍微多一些,可是这样一来,她便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样明亮的眼睛,这两潭海一般蓝的水,这深不可及的平静的水④,里面什么力量没
有!年轻人感到了这一点,他牢牢地坐在这深深的海底里。——他说着讲着,妈妈总是问得
很生动、很随便,又很莫名其妙,就和第一次会面时一个样。听阿尔弗里兹讲话是一种乐
趣。他谈到那不勒斯,谈到维苏威的迁动,还拿些火山爆发的画来给她们看。这位遗孀以前
从未听说过或者想过这个。
“老天啊!”她说道,“这不是会喷火的山吗!难道就没有人因此而受害吗?”
“整座整座的城都被埋掉呢!”他回答道,“庞贝和赫尔库拉楞姆就被埋掉了!”
“可是那些可怜的人,所有这些您都亲眼看到了?”没有,这些图画上的那些喷发我都
没有见过。不过,我要拿一张我自己作的素描,让你瞧瞧我自己见过的那次喷发是什么样
子。”
于是,他拿出一幅铅笔素描来。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看那些强烈色彩的图画的妈妈,看见
了那淡素的铅笔素描,她惊叫了起来。
“您看到了喷出来的白色的东西!”
阿尔弗里兹先生对妈妈的尊敬,在很短的时间里消退了。不过,在卡拉的光耀中,他很
快明白了,她的母亲是没有色彩意识的。不过就这么一回事罢了。她有最好的,最美丽的,
她有卡拉。
阿尔弗里兹和卡拉订婚了,这是极合乎情理的。订婚启事登到了本城的报纸上。妈妈买
了三十份,为的是把报上登的启事剪下来,放在信里寄给朋友和相识的人。订了婚的情人很
幸福,岳母也算上,她说她就像和曹瓦尔森家联了亲一样。
“您不管怎么说总是继承他的人!”
阿尔弗里兹认为她说了点很漂亮的话。卡拉没有讲什么,不过她的眼睛发光,嘴角上挂
着微笑,每个动作都很可爱。她是非常可爱的,这话说多少遍也不算过多。
阿尔弗里兹为卡拉和岳母塑了胸像。她们坐着让他塑,瞧着他怎么用手指来捏,来摆弄
那软泥。
“都是为了我们的缘故,”岳母说道,“您才自己动手而没有让您的助手干这些简单的
活儿。”
“可正是需要我自己用泥来塑出形状来的!”他说道。“是啊,您总是那么特别殷
勤!”妈妈说道。卡拉捏了一下他那带泥的手。
他向她们两人展示了创造出来的万物之中所包含的自然的美情,阐明了有生命的东西是
如何胜于死的东西,植物如何胜于矿物,动物如何胜于植物,人如何胜于动物,精神和美又
如何通过形式展示出来,雕塑家又如何让世上物品的最美的地方展露出来。
卡拉默默无言地坐着,微微地晃动着,品味着他所表达的思想。岳母承认道:
“很难明白您所讲的!不过,我在慢慢地体会您的思想。您说得转弯抹角,但是,我得
很快弄明白。”
而他却紧跟着美情,美情占据了他,抓住了他,控制着他。卡拉的体态,她的眼神,她
的嘴角,甚至从手指的动作中都流露出美情。阿尔弗里兹讲出了这些,他,一位雕塑家,很
明白这些,他只谈她,只想着她,两人成了一体。她也这样讲,讲得很多,因为他这样讲,
讲得很多。
那是订婚时的情景。现在他们举行婚礼了,身后跟着伴娘,收到了结婚礼品,婚礼的讲
词中说到他们。
岳母在新婚夫妇屋里一张桌子的一头,安置了一尊穿着晨衣的曹瓦尔森的半身雕像。他
应该是客人,那是她的主意。大家在一起唱歌,祝酒,是一场很热闹的婚礼,是很可爱的一
对!“皮格马利翁得到了他的伽拉茜”⑤,有一首歌这么说道。“这真是神话哟!”岳母说
道。
婚宴后的第二天,这对年轻人就动身去了哥本哈根。他们要在那里住,要修自己的房
子。岳母也跟着去了,以便把粗活儿都揽下来,她这么说,也就是说去把家管起来。卡拉应
该生活在玩具娃娃的柜子里!一切都很新鲜、很华丽也很美好!他们三人全住在一起,——
阿尔弗里兹,是啊,我们借用一句可以表明他的处境的谚语吧,他像一位主教坐在鹅圈里⑥。
形的魔力迷住了他。他看到了盒子,却没有看到盒子里装着什么。这是不幸,在婚姻中
的极大的不幸!一旦盒子的胶裂开来,一旦上面涂的金剥落掉,那么买了它的人一定会后悔
这笔交易。在大的社交场合,一个人要是把吊带上的两粒钮扣都丢了,又发现自己还不能指
望皮带,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皮带,这是最尴尬的事了。可是更糟糕的是,一个人在一个大
的社交场合中,觉得自己的妻子和岳母尽讲蠢话,而又不能指望自己能找点什么可以解嘲的
话,来掩饰一下那些蠢话。
这对年轻人常常手牵手地坐着,他讲,她不时插上个把字,同一个调子,同样那么两三
响钟声。索菲亚,他们的一位女友来的时候,他的神情才算松了一口气。
索菲亚并没有什么姿色。是的,她倒也没有什么缺陷!她确有点驼,卡拉这么说,可是
驼的程度肯定只有女友才能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姑娘,然而她一点不觉得她在
这里可能是位危险的人。在玩具娃娃的柜子里,她是一股新鲜的空气。他们大家都看到了,
很需要新鲜空气。需要新鲜空气,于是他们便出去呼吸,岳母和这一对年轻人去意大利旅行
去了。
※ ※ ※
“谢天谢地,我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了!”母亲和女儿在一年以后与阿尔弗里兹三人一
起回来的时候这么说道。
“旅行真没有一点乐趣!”岳母说道;“实际上真是令人厌烦,对不起我这么说。我烦
透了,尽管我和孩子们在一起。再说,旅行很费钱,太贵了!所有那么多画廊都得去看!所
有的东西都得赶着去看!要知道,你旅行归来别人问你,你却答不上来,那可是再羞人不过
的事了!就这样还得听人说,忘记看的东西那是最好的东西。那些没完没了的圣母像让我烦
死了,我自己都成了圣母了。”
“还有给我吃的那种饭!”卡拉说道。
“连一碗像样的肉汤都没有!”妈妈说道。“他们的烹调手艺真是糟透了!”
卡拉因为旅行而累极了,长时间恢复不过来的疲劳,这是最糟不过的事。索菲亚到家里
来陪着,她起了好作用。岳母说,我得承认,索菲亚很懂得管家,很懂艺术,也懂得她的身
世无力提供的种种事情。此外,她为人勤快,非常忠诚。在卡拉生病躺在床上,身体一天天
衰弱下去的时候,她表现得特别尽心。
要是盒子是好的,便要让盒子坚持长期不坏。否则盒子也就完了——现在盒子完了,—
—卡拉死了。
“她很可爱!”母亲说道,“她实在和古玩不一样,古玩都是残缺不全的!卡拉是完整
的,美人应该是这样。”
阿尔弗里兹哭了,母亲哭了。他们两人都穿上黑色的丧服。妈妈穿黑的最合适,她穿黑
色的衣服时间很长,她守丧伤痛的时间很长,而且她又遭到了新的伤痛。阿尔弗里兹又结婚
了,娶了索菲亚,那位没有什么姿色的人。
“他真是走极端!”岳母说道,“从最美的走向最丑的!他竟能忘掉头一位妻子。男人
就是这样朝秦暮楚!我的男人不一样!不过他死在我前!”
“皮格马利翁得到了他的伽拉茜!”阿尔弗里兹说道,“是啊,新婚时人们唱的。我的
确也恋上了一尊因我的手臂而获得了生命的塑像。但是上天赠给我们的那相匹配的魂灵,上
天的一位天使,能同情我们的,能和我们的想法一致的,能在我们受挫时振奋我们的,我却
是现在才找到,才得到。你来了,索菲亚,并不带着形态的美,并不光耀夺目,——但是却
是够好的了,大大地超过了必要的程度!首要的事终归是首要的事!你来了,教育了这雕塑
家。他的作品只不过是一堆泥,尘土,只不过是我们求索的那种内在的实质的一个印记。可
怜的卡拉!我们尘世的人生就像是一趟旅行的生活!在天上,在人们在同情中相聚在一起的
那里,我们相互之间也许是半陌生的吧。”
“这话可不够亲切,”索菲亚说道,“不是基督教徒的话!天上是没有什么婚事的。但
是,就像你说的,魂灵因同情而相遇。那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绽露出来,变得高尚。她的魂
灵也许会完全绽放开来,竟至超过了我的。而你——又会像你初恋时那样大声赞叹起来:真
可爱,真可爱!”
①一个德国的弃儿,1828年5月26日穿着农民的衣服出现在纽伦堡的街头。这孩
子虽然已经16岁,但却表现得极无知和幼稚。人们以为他出身很高贵,福利单位将他交给
一位叫道麦的教授抚养。1833年他在安斯巴赫皇宫公园散步时被人刺伤,不久死去。1
857年丹麦解剖学家艾席里特记述了豪塞的事,说他是个智能低下的孩子。②埃及的方尖
塔。在罗马波波罗广场有一座这样的方尖塔,是奥古斯都皇帝从埃及运回的。
③风琴演奏家。方尖塔与风琴演奏家两字发音在丹麦文中有些相似。这种无知是安徒生
亲身遇过的事。
1835年7月16日,安徒生写信给爱德华·柯林说:“最近我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了
佛堡的一位尊贵的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我指给了她一些铜器,对她说:‘这里您可以看
到罗马到波波罗广场。那里有一尊3000年古奥伯利斯克。’‘一位奥甘尼斯特’,她说
道。‘不对,一尊奥伯利斯克。’——‘是这样!可是一位奥甘尼斯特怎么能活3000
年!’我赌咒我说的都是真的。整个宴会的人都可作证!”
④丹麦谚语,底深不可及的平静的水象征思想深刻。
⑤传说中,塞浦路斯国王皮格玛利翁也是雕刻家。他钟情于自己创作的一座象牙雕像伽
拉茜。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把这尊雕像变成活人。皮格玛利翁便和伽拉茜结了婚。
⑥这句谚语原指这样一段故事。法国图尔的圣马丁被邀任图尔大主教的职务;但当他发
现他不屑于担任此职时,他便藏到了鹅圈里,可是却因鹅的叫声而被人发现。
这是日德兰沙冈的一段故事,可它并不是从那里开始的。不是的,它的开头在很远的地
方,在南面的西班牙。海是国家间的通途。你想一下那边,到了西班牙!很暖和,很美好。
茂密昏暗的月桂树之间开放着火红的石榴花;一股清凉的风从山上吹向柑园,吹向摩尔人①
建造的有涂金半圆顶和彩色斑斓的宏伟殿堂。拿着火烛与飘扬的旗子的小孩子,成群结队地
走过大街。在他们头顶上,天空很高很清澈,上面缀满了星星!欢歌和响板②的声音在四处
回荡。青年男女在花朵怒放的合欢树下扭摆跳舞,乞丐则坐在有雕饰的大理石上,啃着浆汁
四溢的西瓜消磨时光。这一切全像一个美好的梦,完全沉醉于这样的梦境中了,——是的,
两个新婚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的。而他们确也在这里得到了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健康、舒
畅的心情,富有和荣誉。
“我们真是幸福极了!”他们这样说道,内心充满了这样的感情。然而,在幸福的阶梯
上他们还可以再上一级。待上帝赐给他们一个孩子,一个身心都像他们的儿子,那么这一级
便算跨上了。
这样一个幸福的孩子会受到最大的欢迎,会得到最亲切的关怀和爱,会有财富和名门望
族所能提供的一切优裕的生活。
时日像过节一样地逝去。
“生活就像是大得不可想象的天赐的爱!”妻子说道,“说这种幸福圆满在来世还能生
长,它可以进入永恒!——这种思想对我真是太浩瀚了。”
“这很明显是人的一种自以为高明的思想!”丈夫说道。“从根本上说,这是可怕的狂
妄。以为人可以永生——像上帝一样!这也是那条蛇③的语言,它是撒谎的始祖。”
“然而,你不怀疑此生之后有来生吧?”年轻的妻子问道。这话就像在他们阳光明媚的
想象世界中,第一次飘来了一片阴影。
“宗教信仰是这样答应我们的,牧师是这样说的!”年轻的丈夫说道,“但是我正是在
一切幸福中感到而且认识到,要求在此生之后还另有一生,幸福得以继续,那完全是狂妄、
自高自大的想法!——难道此生给予我们的这么多的东西,还不能令我们满意吗?”
“是的,我们是应有尽有了,”年轻妻子说道,“可是,成千上万人的这一辈子的生
活,难道不是一种沉重的考验吗!无数人被投到这个世界里来,难道不就是来遭受贫困、耻
辱、疾病和不幸的吗!不,若是此生之后再无来生,那么这尘世上的一切便分配得太不公平
了!这样说,上帝便不是公正的了。”“那边街上的乞丐也有乐趣。对他来说,这快乐的程
度就和国王在富有的宫廷里所享有的快乐是一样的!”年轻的丈夫说道,“难道你相信那些
被人用来干艰辛劳作,挨抽打,受饥饿,劳累至死的牲畜,会对它们沉重生活有什么感觉
吗?那样一来,它们也会要求另有一生,把没有让它们进到更高贵的生灵的行列中,说成是
一种不公平。”
“天国里有许多房间,基督这样说,”年轻的妻子回答,“天国是无穷尽的,就像上帝
的爱是无穷尽的一样!——牲畜也是一种生灵!我以为一切生命都不会消逝,而可以得到生
命能接受的一切幸福,现实就是这样的。”
“但是,对我来说,这一世也就够了!”丈夫用胳臂搂住了自己心爱的美丽的妻子,在
宽敞的阳台上吸着他的香烟。阳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柑子和石竹的芳香,音乐和响板声在下面
街上飘荡,星星在天上眨眼。一双眼睛,充满了深情,他的妻子的眼睛,用永恒的爱瞧着他。
“这样的一瞬,”他说道,“是值得为它而生,值得体验,然后——消亡掉!”他微笑
着,妻子举起手,温柔地略带责备的意思——阴影又散去了,他们太幸福了。
一切都好像是为他们不断获得荣誉、欢乐和美满而安排的。接着有了些变化,但只是地
点不同,并不是他们在享受和赢得生活的欢快方面有所改变。那个年轻男子的国王,把他派
到俄罗斯皇帝那里去当公使,这是一个很荣耀的职位,他的出身和学识完全够格。他有大量
的家产,他的年轻的妻子带过来的,也不次于他所有的。她是最富有、最受人尊敬的商人的
女儿。这位商人的最大的最好的船今年正要驶到斯德哥尔摩④去,船要载上这两个可爱的孩
子,商人的女儿和女婿,去彼得堡。船上的安排设置简直就像是皇宫一样;脚下是柔和的地
毯,四周尽是丝锦,说不尽的荣华。
有一首古老的战歌,是所有丹麦人都熟悉的,它叫做“英国国王的儿子”⑤。这位王子
也是乘着这么一艘豪华的船游历的,船锚是赤金的,缆绳都是丝绦搓成的。看到从西班牙驶
出的那条船时,人们必定会想到这艘船,那豪华是一样的,那离情也是一样的:
愿上帝赐我们大家欢乐相聚!
风疾速地从西班牙吹向海面,别离只是短时的。只消几个星期,他们便可以抵达他们旅
行的目的地。但是在他们驶进大海一段之后,风停了。海面平滑安静,海水在闪光,天上的
星星在闪光,豪华的船舱里就像有宴会一样。
最后,大家还是希望刮起风来,吹起一股令人高兴的顺风。但是,没有。要是起一点
风,那风又总是逆向的。就这样,几个星期便过去了。是啊,甚至整整两个月就这样过去
了,——然后,这才算刮起了顺风,风从西南面吹来。这时,他们正位于苏格兰和日德兰之
间。风越吹越有力,完全像那首关于“英国国王的儿子”的古歌里说的那样:
接着风暴升起,乌云满天,
他们望不到陆地,找不到蔽身之所,
于是他们便把锚抛下,
但是风从西刮来,把他们刮向丹麦。
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克里斯钦七世国王⑥坐在丹麦王位上,那时他还年轻。从
那个时候以来,发生了许多事情。许多事改换了,许多东西变化了。湖泊和沼泽变成了可爱
的草原,矮丛杂生的荒地变成了良田。受到西日德兰房舍的遮掩,苹果树和玫瑰生长起来
了,不过要仔细地找寻,因为它们为了躲避尖锐的西风,隐蔽了起来。人们从这些可以回溯
到远古时期,比克里斯钦七世统治时代还要远的时期。那时,日德兰半岛上棕黄的荒原伸向
四面。荒原上面是古冢,天上有空中幻景,还有荒原中纵横交错、起伏不平、在深沙中蜿蜒
的道路,往西,河流泻入海湾的地方,草原和沼泽被高高的沙冈包围分割。这一带沙冈像阿
尔卑斯山脉,有着锯齿形的冈顶,临海矗立着,只在遇到高高的粘土陡壁时才被割切。这粘
土陡壁不断被海水大口大口地吞噬,粘土便一块又一块、一大堆又一大堆地下塌,像地震把
它们摇撼下来一般。今天它依旧是这样。多少年前,那一对幸福的人,乘着豪华的船,闯到
这里时也是如此。
那是九月末的一个星期天。阳光明媚,尼松姆海湾一带的教堂钟声互相呼应。教堂都像
是刻凿过的巨大石块,每一座教堂就像是一座山崖。北海可以盖过这些教堂,可它们依然矗
立无恙。大多数教堂没有钟塔,教堂的钟便随意吊在两根横木之间。礼拜仪式结束之后,信
徒们走出上帝的屋子来到教堂坟园。那里直到现在都找不到树木或矮丛,坟上没有人摆上自
家栽种的花或者花环。一个凸起的土包表明死者埋在那里。一种刺人的草,被风削得锐利无
比,长满了整个教堂坟园。个别的坟可能有一个墓碑,也就是说一块砍成棺材形状的残朽的
木头,木块是从西部的树林、狂暴的大海那里搬来的。那里为沿海居住的人生长了这些伐下
来的木梁、板材和被海浪涌送到岸上来的像柴火一样的木头。在一个孩子的坟上,就有这么
一块木头。从教堂里出来的妇女中,有一位朝这座坟走去。她肃静地站着,瞅着那半残朽的
木头。略过了一会儿,她的男人也来了。他们一言不发,他拉住了她的手,他们离开了那座
坟,到了外面棕黄的荒原,走过沼泽地,朝沙冈走去。他们长时间沉默地走着。
“今天的道讲得很好,”丈夫说道,“如果我们没有天父,我们便什么都没有了。”
“是的,”妻子答道,“他让人欢乐,他让人痛苦!他有权这样做!——明天我们的小
孩就五周岁了,若是我们让他活了下来的话。”
“你这么悲痛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丈夫说道。“他得到了超脱!你知道,他现在所在
的地方,正是我们祈求要去的地方。”
之后,他们再没有交谈。他们朝沙冈之间自己的家走去。突然间,从一个没有被披碱草
⑦把沙固住的沙冈上,升起了一股好似浓烟的东西。这是一阵突发的狂风,它刮击着那沙
冈,把一堆细沙卷到了空中。接着再刮来一阵大风,把挂在渔网上所有的鱼,都刮得朝屋子
的墙上乱碰。之后,一切又平静下来。太阳灼热地照着。
丈夫和妻子走进屋里,很快脱下了星期日的干净整洁的衣服,匆匆地走到沙冈那边。沙
冈像巨大的沙浪突然停止了波动一样;沙冈的顶,披碱草的蓝绿色,锐利的杂草,在白沙的
衬托下,呈现出一点色彩的变化。还走来了几位邻居,他们互相帮着把几只船拖回到沙上高
一点的地方。风越刮越猛了,刺骨地寒冷。在他们穿过沙冈往回走的时候,沙粒和细石砸到
了他们脸上。海里涌起了白头浪,风斩断了浪头,水花溅向四方。
夜晚,天空涌起越来越大的呼啸声。在痛号,在哭诉,像一大群无依托的幽灵。尽管渔
民们的家靠海十分近,这呼啸声却淹过了狂涛的咆哮。沙粒袭打着窗子,间或还掀起一阵更
猛的狂风,好像要从根基摇晃一下屋子一样。四下漆黑一片。但是到半夜,月亮会升起来的。
天空晴朗了,风暴仍在竭力对深邃黝黑的大海肆虐。渔民们早已上床,然而在上帝所赐
的这样的天气里,想法闭眼是不行的。接着,有人来敲窗子,门打开后,有人说:
“有一艘大船在离岸最远的那个沙洲⑧上搁浅了!”渔民们一个个立即跳下床,穿好衣
服。
月亮已经升起。它的光让你依稀可见,若是你在灰沙弥漫中睁开眼的话。那风太猛,大
伙儿只得伏下,费尽气力,在阵阵狂风的间歇中爬行,才穿过了沙冈。那边,从海上刮来的
咸涩的浪花和泡沫,像天鹅绒似地在空中飞舞,惊涛骇浪像沸腾的瀑布滚滚冲向海岸。要想
立刻发现那外面的船,你还真得有一双受过训练的眼睛才行。那是一艘漂亮的双桅船。它先
被冲越过沙洲,偏离了通常的航道一大截,被逐向陆地,但却又撞上了第二个沙洲,搁在那
里一动不动了。去救它是不行了,海浪过于凶猛,它袭打着那艘船,盖过了它。人们好像听
到呼救的喊声,一种对死的恐惧的喊叫,人们可以瞥见船上的慌乱和无望的挣扎。接着一道
狂浪,像一块能摧毁一切的大山石,猛烈地袭向牙樯,一下子便把牙樯击断,它不见了踪
影,船的尾部一下子便高高地翘出水面。有两个人拉着跳进海里,也立即无踪无影——突然
——一股滚向沙冈的巨浪,把一具躯体冲到岸上——是一位女身。他们原以为是一具尸体,
两位妇女去拖她,觉得她还有生气,她便被抬着走过沙冈到了渔民家中。她美丽、清秀极
了,显然是一位高贵的妇人。
她们把她安置在贫苦人的床上。床上没有什么铺垫,有一块薄毛毯裹住了她,还是很暖
的。
她的生命慢慢缓了过来。可是还在发烧,她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她在什么地
方。要明白,这也算是很好的事了。因为,她心爱的一切都已深深落入海底。正如那首“英
国国王的儿子”的战歌说的,那边他们的情形是这样的:
那惨状叫人难睹,
那艘船被袭得全成了碎片。
残骸碎块涌向陆地,她是唯一一个存有一口气的。风依旧不断地朝海岸猛袭。她略略安
静片刻,可是很快便又受到痛苦的折磨,喊叫起来。她睁开一双美丽的眼,讲了点什么,但
是却没有人能听懂。
接着,算是偿付她所遭受的一切苦楚和所作的一切挣扎,她的臂中抱上了一个新生的婴
儿。这婴儿本应在一个富人家庭中,一张四周有丝绸围幔遮着的华贵的床上休息;这婴儿本
应在一片欢笑中被迎去享受人世间的一切荣华富贵。可是,现在上帝却让这婴儿诞生在一个
贫困的旮旯里,连一次自己的母亲的吻都得不到。
渔妇把婴儿放在母亲的胸前,婴儿靠在一颗不再跳动的心上,她死了。这个本应在富足
和幸福之中得到抚养的婴儿,被抛到世界上,被海浪涌到沙冈上,来经受贫苦人的命运和艰
难时世的考验。
我们心中总是想着那首古老的歌:
泪水在国王儿子的脸上流淌,
基督啊,愿你佑我,我来到了鲍毕尔!
我的日子很不好过;
可是要是我到的是布格先生的大庄园,
那骑士或者帮工便不会欺侮我。
船搁浅在尼松姆海湾稍稍南面一点布格先生一度称之为属于他的那片海滩上。人们所说
的,西海岸居民残酷极无人性地对待搁浅遭难的人的那个时代早已经过去了。现在对待船破
遇难的人的是爱,是同情,是善待,就像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最高尚的行为中所闪耀的那样。
不论“孩子被刮到那里”,这位弥留的母亲和可怜的孩子,是一定会遇到善待和照顾的。但
是,在那位贫穷的渔妇那里所得到的照顾,却比在任何别的地方能得到的都更加诚心诚意一
些。这位渔妇就在昨天还带着沉重的心情,伫足在埋着她的孩子的坟旁呢。要是上帝赐那个
孩子生存下来,那么他今天也满五岁了。
谁也不知道那位异邦来的死去的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船的残骸和
碎片一点儿没有表明这些。在西班牙,在那富豪的家里,一直没有收到信,也没有关于女儿
或女婿的消息。他们没有抵达他们的目的地。那几个星期,强风暴一直在肆虐。大伙儿等了
几个月:——“全部沉没;全部遇难了!”他们知道了这些。
不过,在胡斯毕沙冈⑨,在渔民的家中,他们有了一个男娃娃。
上帝赐食物给两口人的地方,第三口人一定也可以得到点东西吃的;靠近海边饥饿的人
总是有鱼吃的。给小娃娃取的名字叫约恩。
“他大约是个犹太孩子,”人们说道,“他看上去有些黑!”——“他也可能是意大利
或者西班牙人!”牧师说道。渔妇觉得这三种人都是一回事。她得以慰藉的是,婴儿接受了
基督教的洗礼。孩子长得健康结实,高贵的血液保持着体温,贫乏的饮食让他增长了筋骨,
在简陋的屋子里他成长起来。丹麦语言成了他的母语,和西海岸人说的一个样。西班牙泥土
上生长的石榴的种子,在日德兰西海岸长成了披碱草,竟变得这么微贱!他把自己生命的
根,深深地扎到这个家里。饥饿寒冷,贫苦人的艰辛匮乏,他都得经历,但他也经历了贫苦
人的欢乐。
任何人的童年总有明媚的地方,这种明媚后来会照亮他的一生。难道他没有尽情地高兴
嬉戏过吗!整个海滩,绵延数里,上面尽是玩具:鹅卵石拼成的千变万化的花样。这些石
子,红的红得像珊瑚,黄的黄得像琥珀,还有白的,圆圆的,像鸟蛋。它们在海滩上,五颜
六色,被海水冲磨得很光滑。就连那些晒干了的鱼骨,被风吹干了的水生植物,那白晃晃,
长长窄窄,像一根根带子在石头间飘来飘去的水草,也都全是能让人赏心悦目,能让人欢快
高兴的玩物。小男孩长成了大孩子,他的身上蕴藏着许多了不起的才能。他能把听到的故事
和诗歌记得多么清楚!他还有一双巧手:他可以用小石头和贝壳拼成船,拼成画,用来装点
屋子;他可以,他的养母说道,把自己的想象奇妙地刻在一根木棒上。而孩子还小。他的声
音清脆,随口便可唱出歌来。他的胸中有许多琴弦,若是他被安置在别的地方,而不是在北
海边的渔民家里的话,这些琴弦奏出的音乐会响遍世界。
一天,又一艘船搁浅了。有一只装着珍稀的花的球茎的匣子,冲到了岸上。有人拿了一
些回去,放进做菜饭的瓦罐里,他们以为这些球茎可以吃。剩下的那些被遗留在沙滩上烂
了。它们没有抵达自己的目的地,没有将自己体内的色彩和胜景绽放出来,——约恩的道路
是不是会好些?花的球茎很快就会死去,他则还要经历许多许多岁月呢。
他,还有那边的其他的人,都没有觉得日子很孤单很单调,满足于要做的事,要听要看
的东西。海本身就是一本教科书,每天它都要翻开新的一页。寂静的海面、汹涌澎湃、拂拂
和风、狂风暴雨;船只遭难是最激动人心的场面;去教堂做礼拜就像是喜庆的探亲访友。提
到探亲访友,有一家亲戚来访特别受这一户渔民的欢迎。那是这家渔妇哥哥的来访,一年两
次。他住在离鲍毕耶不远的费雅尔特令那边,以捕养鳝鱼为业。他赶着一辆漆成红色的马
车,车里满装着鳝鱼,车厢是封闭的,就像一口棺材。车厢上画着蓝色和白色的郁金香,拉
车的是两匹深褐色的马,约恩还得到允许可以赶一赶它们。
那位捕养鳝鱼的人很有头脑,是一个心胸开朗、愉快的客人。他总带着一只桶,装满了
烧酒。人人都能得到一杯酒,要是酒杯不够,则得到一满咖啡杯。就连约恩,不管他多小,
也能喝到一口。是为了制服肥鳝鱼的,捕养鳝鱼的人这么说。接着,他便讲了一个他每次都
要重复的故事。当大伙儿听得乐起来的时候,他马上又给那些人再讲一遍。喜欢聊天、话多
的人都是一个样。由于约恩在他整个成长过程中,以及在他长成人之后,总是学着那位捕养
鳝鱼的人的腔调引用这个故事,所以我们不妨也来听听它。
“鳝鱼在河里游。几个女儿要求自个儿沿河游上一截的时候,鳝鱼妈妈对她们说,‘别
走远了!可怕的叉鳝鱼的人会跑来把你们全都叉走!’——可是她们游得太远了。八姐妹只
有三个回到妈妈身边。她们哭着说:‘我们只不过刚刚游出家门,那可怕的叉鱼人便跑来把
我们的五位姐妹给整死了!’——‘她们会回来的!’鳝鱼妈妈说道。‘不会!’几个女儿
说道,‘因为他把她们的皮剥掉了,把她们砍成了小段,还把她们烤掉了。’——‘她们会
回来的!’鳝鱼妈妈说道。‘可是,他把她们吃掉了!’几个女儿说道,——‘她们会回来
的!’鳝鱼妈妈说道。‘可是吃完了以后,他喝了烧酒!’几个女儿说道。‘唉,坏了!这
么一来,她们再也回不来了!’鳝鱼妈妈叫了起来。‘烧酒是埋葬鳝鱼的!’”
“所以,吃鳝鱼菜时,人们总是要喝烧酒的!”那位捕养鳝鱼的人说道。
这个故事成了约恩一生中的一根金光闪闪的线,一根好心情的线。他也想出家门,“沿
河游上一截”,也就是说乘船去闯闯世界。他的妈妈便像鳝鱼妈妈一样说道,“世上有许多
许多坏人,叉鳝鱼的人!”但是,他依然可以离开沙冈一小截,可以进到荒野里面一小段。
他会去的。愉快的四天,他童年生活中最光明的四天,在他面前展现了。日德兰的全部胜
景,家庭的欢乐和阳光,充满了这四天。他要去参加一次大宴请——固然,是安葬宴请。
这渔家的一位富有的亲戚去世了。他的庄院在内地、“东面,略偏北一点”,人们这样
说那地方。父亲和母亲要到那边去,带上约恩。从沙冈穿过矮丛荒野和沼泽地带,他们来到
了绿草地带,斯凯尔伦姆河流经那里。河里有许多鳝鱼,鳝鱼妈妈和她那些被坏透的人叉死
而且砍成段的女儿住的地方。但是人类对待自己的同类常常并没有好多少:有些古歌里说到
的布格骑士先生,不就是被人谋害死的吗。而且,不管他本人被人说得多么善良,他不是也
想着,要把为他修厚墙高塔的寨子的营造师傅整死的吗,就在约恩和他的养父养母站着的那
个地方,斯凯尔伦姆河流入尼松姆海湾的地方。防护堤岸的土堆至今仍可看到,上面到处都
是碎红砖块。骑士布格在营造师傅离开的时候,对自己的一个佣人说:“赶上他对他说:师
傅,塔歪了!若是他折回来,你便把他整死,把他从我这里得到的钱拿走。但是,如果他不
返回来,那就把他放过!”那个佣人照着他说的做了。营造师回答说:“塔没有歪。不过有
朝一日会从西边走来一个穿蓝大氅的人,他会把它弄歪的!这事一百年后发生了。北海涌了
进来,塔塌了。但是庄园的主人,普里兹毕昂·古棱斯蒂厄勒在北面更远一点的地方,在草
地不再延伸的地方,修了一座新的寨子。它现在还在,那就是北伏斯堡。
约恩和他的养父养母要经过这一带地方。大人们曾在漫长的冬夜对他讲过这里的每一块
地方。现在,他亲眼见到那个庄园了。有两道护庄的壕沟,有树有矮丛;长满了蕨类植物的
护沟堤,高高地在里面隆起。但最美丽的还要算那些高大的椴树,它们长得跟房顶一般高,
空气中洋溢着浓郁的芳馥。在西北面,在花园的犄角上,长着一大簇盛开花儿的矮丛,这些
花就像是夏日碧绿中的冬雪。那是一簇接骨木丛。约恩头一次看到开放得这么茂盛的花儿,
这一簇接骨木和椴树长年地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幼稚的心灵“为老人保留了”丹麦的芳香
和胜景。
这之后,再继续往前走,就方便多了。因为一出了北伏斯堡接骨木花儿开放的地方,他
们就乘上了车。他们碰到了要去参加安葬宴请的别的客人,他们便搭上车了。固然,他们三
人都只能坐在后面的一个由铁皮包着的木箱上,但是他们觉得,这比起走路总要舒服得多
了。车子经过高低不平的矮丛荒原,每当到石楠丛之间长着鲜草的地方,拉车的马总要停一
停。太阳暖和地照着,往远处看去,煞是好看,有一缕飘动的烟。这烟比空气还明透清澈,
你可以看穿过去,它就像是在矮丛荒原上滚动舞蹈的一道道光丝一样。
“那是洛基⑩在赶自己的羊群,”有些人这么说,这话显然是对约恩说的。他觉得,好
像他正乘车进入一个神话境界,但又在现实之中。这里多么静谧啊!
矮丛荒原向四下拓展,占了很大一片地方,很像一块非常值钱的大地毯。石楠丛上花儿
开满枝头,墨绿色的刺柏丛和鲜嫩的橡树新芽,从荒原上的石楠丛中冒出,像是一个个花
束。这些真诱人想作一番嬉戏,要不是有那可怕的毒长虫的话!当地人讲到过这些长虫,还
讲到这里曾经有过许多的狼,还说过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带同时还被人称为狼窝地区,乌尔伏
堡⑾呢。赶车的老人说,在老人父亲的时代,马匹常常得艰难地和那现在已经绝迹的野兽搏
斗。说一天早晨他从屋里出来,有一匹马站在外面,踏着一只被它整死的狼,但是马脚上的
肉也全被撕掉了。
很快便走完了那一段高低不平的矮丛荒原,穿过了深沙地带。他们在办丧事的人家那里
停下了。那里挤满了陌生人,里里外外都是。一辆车接着一辆车,马、牛在贫瘠的草地上走
来走去。高大的沙冈,就像北海边上老家那里一样,在庄园背后立着,延伸得极广极远!这
些沙冈是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内陆这一带的,竟也和在海滩边的那些沙冈一样高一样壮观。
是风把它们堆起的,把它们搬来的,它们也有自己的故事。
赞美诗唱毕了,几位老人也哭过了。此外一切都十分有趣,约恩这么觉得,这里尽是吃
的喝的。那美味的肥鳝鱼,吃完鳝鱼大伙儿还喝烧酒;“烧酒能制住鳝鱼!”捕养鳝鱼的人
说过,这些话真的在这里变成行动了。
约恩跑进跑出,到第三天,他便觉得和在他度过前一段日子的渔人家庭的沙冈那边一个
样了。固然,这里的矮丛荒原是另外一种富饶,这里的荒原上尽是石楠花,尽是岩高兰和黑
果越桔,这些果实长得很大很甜,真可以用脚踩出它们的汁来,于是甜汁便溅到了石楠丛上。
巨冢⑿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平静的天空中升起股股烟柱,当地人说是荒火,晚间它亮
得十分好看。
接着便到了第四天,下葬的宴请结束了,——他们要从陆地沙冈回到海滩沙冈去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我们的更像样子些,”父亲说道,“这里的没有劲儿。”
曾经谈起过这些沙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大家都很理解。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孩
子们把它埋在教堂的坟园里。于是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海水猛烈地涌进来。这个教区的一
个有见识的人建议他们把坟打开,瞧一瞧那个被埋掉的人,是不是在吮自己的大拇指。因为
若是那样的话,那么他们埋掉的便是一个海怪⒀,海掀起狂涛是要把他带回去。坟又被掘开
了,他躺在那里吮大拇指。于是,他被抬到了一辆牛车上,套上两只牛。牛就像是被牛虻叮
了一样,飞也似地奔过矮丛荒地,奔过沼泽地带到了海边,飞沙便停了下来。可是已经吹来
的沙冈至今还在那里。约恩把他在童年时最愉快的日子:参加安葬宴请的这几天,所听到的
这一切都记在心上。
到外面跑跑,看看新地方、新人,真是妙极了。他还要更多地到外面去跑。他还不到十
四岁;还是一个孩子;他到了船上,到外面去看看世界会给他些什么;去试试恶劣的天气,
严峻的海,可恶的人心和铁石心肠的人;他当上了船上的小工!粗劣的伙食,寒冷的夜晚,
挨人拳打脚踢。这时他高贵的西班牙血统中某些东西被激了起来,恶话到了他的口边,可是
最聪明的办法还是把这些恶话吞回去。这种感觉就像鳝鱼被剥了皮,切成段,被放进铁铛里
一个样。
“我又来了,”他心里这样说。西班牙的海岸,他亲生父母的祖国,原来他们荣华富贵
幸福地生活过的城市,他看到了。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家世血缘。他的家对他更是一无
所知。
而且可怜的小船工也没有得到允许上岸去,——然而船泊在那里的最后一天,他登上了
陆地。要采购许多给养,他要把这些东西搬到船上。
约恩衣著褴褛,看上去他的衣服就像是在臭水沟里洗过的,在烟囱里烘干的。这个沙冈
上来的孩子,第一次看到一座大城市。房子多么高哟!街道不算宽,人挤来挤去!有的在这
里挤,有的在那边挤,就好像是一个大漩涡。有城里人,有乡下人,有僧侣,有士兵;有人
在叫,有人在喊;驴和骡子身上的铃叮叮噹噹,加上教堂还传来钟声;有人在唱歌,还有音
乐;有人在捶,有人在敲,因为各行各业的人都在自己屋门前或走道上找干活的地方。太阳
十分地灸人,空气非常沉闷,让人感到是进了烤面包炉。四周好像尽是甲壳虫、金龟子、蜂
和蚊虫,这里唧唧响,那里嗡嗡叫。约恩不知道自己在朝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这时,他看到在他前面的大教堂的宏伟大门,灯光从那拱形门射出来,还有一股烟香的味
道,就连衣服最褴褛的乞丐也迈上台阶向里走去。约恩跟来的那个水手走进教堂,约恩也进
到了这圣洁的地方。画在金色底板上的彩色画光芒四射,圣母带着圣婴耶稣立在祭坛上方,
周围净是鲜花和灯烛。神父穿着做弥撒时的圣服在唱圣诗,男童唱诗班的孩子手中摇晃着银
香炉。眼前一派盛况,一派美景。这情景渗进了约恩的心灵,征服了他。他生父生母的教堂
的信仰包围了他,在他的心灵的弦上拨动了一个和弦,他的眼里涌起了泪水。
从教堂他们走到了市场,买了一大堆厨房用品和食品让他搬。路不近,他累了,接着便
在一所很大很华丽的房子前歇下来。这房子有大理石柱子,有宽大的台阶。他把他所背的东
西靠在那里墙上。这时,跑来一个身穿制服的门房,向他举着用银子包的手杖,把他赶开。
他——这所房子主人的外孙,然而这里却没有人认识他,他自己更是一无所知。之后,他回
到了船上。等着他的又是鞭打和咒骂,没有多少睡眠,要干的活一大堆——他经历了这些考
验!年轻的时候受苦受累大有好处,人们都这么说。——是啊,当然可以忍受,只要到了老
年有好日子过就行了。
他受雇的期限满了。船又停泊在林奎宾海湾里,他上了岸,回到了胡斯毕沙冈。可是,
就在他外出的日子里,养母去世了。
接着到来的那个冬天,天气严峻极了。暴风雪掠过了海洋和陆地,日子很难熬。这个世
界上各地的情形是多么地不一样啊,难道不是吗!这里这么冰冷,漫天飞雪。而在西班牙的
大地上却是灸人的骄阳,是啊,烤得太厉害了。不过,有朝一日,家乡这边寒气退尽天空晴
朗,约恩看着大群的天鹅从海上飞来,飞过尼松姆海湾朝北伏斯堡而去的时候,他便觉得在
这里呼吸最爽畅,这里的夏天也是极其可爱的。在他的思想中浮现出荒原矮丛上的花儿绽
放,到处都是熟透了的多汁的桨果的情景;北伏斯堡的椴树和接骨木的花朵全开放了;他必
定还要去那边一次的。
春天渐渐来临,又开始捕鱼了,约恩帮着干活。这些年,他长大了,能干了,他身上充
满了活力。他会游泳,会踩水,会在水里翻来覆去。人们常常警告他要提防着鲭鱼群。它们
甚至能咬住最高明的游水能手,拖到水下,把他咬死。不过,约恩并没有那样的遭遇。
沙冈上邻居有一个男孩,名叫莫腾,约恩和他很要好。他们两人同时受雇在一条船上驶
到挪威,也到了荷兰,两人一直亲密无间。可是,若是有烈性子的人,也很容易干出点过份
激烈的事来。有一次,他们两个在船上莫名其妙地争执起来,约恩便干了这种事。他们两人
正坐在舱门的背后,吃着放在他们中间一个瓦盘上的东西。约恩举起一把折叠刀,把它指向
莫腾,脸突然变得惨白,双眼一副凶相。莫腾简短地说道:
“啊,你也是那种使刀的家伙!”——
他的话音未落,约恩的手便放下了。他没有说一个字,吃罢了他的饭,便干活儿去了。
待他们干完工作,约恩走到莫腾跟前说道:“你就尽管朝我脸上打吧!我该挨打!我身上就
像有一口烧开了的锅似的。”
“算了吧!”莫腾说道。之后他们成了更加亲密的好朋友。是啊,在后来,他们回到日
德兰沙冈边家乡,谈起发生过的事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件事,人们也说道:约恩会沸腾起
来,不过他也是一口很真诚的锅呢。“你们知道,他并不是日德兰人!不能说他是日德兰
人。”莫腾这话说得挺俏皮的。
他们两人又年轻又健壮,发育得很匀称,身体结实有力。不过约恩更加灵活一些。
在挪威,农民进高山草地里去,在高山上放牧他们的牲畜。在日德兰西海岸,人们在沙
冈上搭起棚子来。棚架用的是破船的破木板,上面盖上荒原上的杂草和石楠枝。屋子里遍处
都是睡觉的地方。早春季节,捕鱼的人便在这里睡觉、修筑和居住生活。每个渔民都有自己
的所谓“女帮手”。她的工作是在鱼钩上装鱼饵,准备好热啤酒,等着渔民们上岸,在他们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屋子里来的时候,给他们端食物。女帮手把鱼从船上搬下来,剖腹收拾
捕到的鱼,要干的事很多很多。
约恩,他的养父,还有其他几个渔民以及他们的女帮手住在一起,莫腾在旁边另一间棚
子里住。
女孩子中有一个叫艾尔瑟。她很小的时候约恩便认识她,两人非常要好。两人内在气质
的许多方面都很协调,但是他们的外表却很不一样。约恩的肤色是棕色的;而她是白的,长
着一头麻黄的头发,她的双眼像阳光中湛蓝的海水。
一天,他们俩在一起走着,约恩牵着她的手。她很深情也很坚定地对他说:“约恩,我
心里有事!让我给你当女帮手吧!因为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样。可是雇我的莫腾,他和我是相
爱的人——不过这值不得对别人提。”
约恩觉得就好像沙冈的沙在脚下摇晃。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点了点头。这和同意是一
个意思;并不需要更多的话。可是他心中突然觉得,他再也不能忍受莫腾了——,他以前从
来没有这样想过艾尔瑟。现在越想这件事,他便越发清楚,莫腾把他唯一喜欢的人抢走了。
这会儿他很明白,他喜欢的一点不错正是艾尔瑟。
要是海面不那么平静,渔民驾着船转回家,那便可以看到他们闯海中沙洲的情景:有一
个人在前头直立着,其他的人注意着他,坐在桨的旁边。在沙洲前,他们用桨朝外划,一直
划到他给他们发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来了一个会把船托过沙洲的更加猛的浪。浪果真把船
托了起来,连岸上的人都可以看到船的龙骨,接着整只船便被船前的巨浪挡掉,看不见船,
看不见人,连桅杆也看不见,岸上的人还以为海浪已经吞食掉了他们。之后一小会儿,他们
便像一只巨大的海兽一样爬上了浪峰,桨在划着,就像这巨兽的会动的腿。在过第二个沙洲
和第三个沙洲时,和第一个沙洲的情形一样。接着渔民们便跳到水中,把船拖到陆地上来。
每次涌来一个波浪,都帮他们有力地推一把,一直到整只船都拖到海滩上。在沙洲外面的时
候,信号要是错误,若有丝毫的犹豫,那船便会被撞碎。
“那样一来,我和莫腾便一起完了!”在海上,这样的想法在约恩头脑中冒了出来。这
是正当他养父病得很厉害的时候,高烧在折磨着他。那时约恩正在第一个沙洲外面一点点远
的地方,他跳了起来,跑到前头:
“爸,让我来!”他说道。他的眼光扫过莫腾,扫过浪涛。但是,正在每一只桨都在奋
力划动,在第一个猛浪袭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他养父惨白的面孔。——此时他再也不受他的
恶念指使了。船平安地闯过沙洲回到了岸上。但是那恶念扎根在他的血液中,血在沸腾。和
莫腾要好时的每一次口角争吵,都像根根磨损了的细丝残存在他的头脑中。现在它们都在搅
扰着他,然而他又没法把这些细丝搓起来,于是他只好把它们甩在一边。莫腾把他毁了,他
感到了这一点。你知道,这对他是很有害的。有几位渔民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莫腾却没
有,和往常一样,很热心帮忙,很爱说话,太爱说话了一点。
约恩的父亲不得不卧在床上,这便成了给他送终的床。一个星期之后他去世了——约恩
继承了沙冈背后的房子。只不过是一所蹩脚的屋子罢了。但总算是点东西,莫腾就没有。
“现在你用不着出去打工了,约恩!你可以住下来跟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一位老渔民这样
说道。
约恩并没有这么想过,他想的正是再到世上去看一看。费雅尔特令的那捕养鳝鱼的人,
在“老斯凯恩⒁”那边有一位舅舅,他是一位渔民,但同时也是一位自己有船的富裕商人。
给这样一位体面的人帮工是值得的。老斯凯恩在日德兰的最北角,远远地离开了胡斯毕沙
冈。一般内地人是去不了的,这正是约恩最希望的。他甚至不愿等到艾尔瑟和莫腾的婚礼,
那婚礼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要举行了。
离开出走是不明智的举动,那位老渔人认为,现在约恩有了房子,艾尔瑟肯定会跟他过。
约恩不知所云地回答了老渔人。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容易弄清,但是老渔人把艾
尔瑟领到他跟前。她没有多说话。可是她说:“你有房子了!这可得叫人想想。”
约恩心上很想着这事。
海有汹涌的波涛,人心中的波涛比海浪更加凶猛。约恩的思想中、心灵中涌起了许多想
法,有的猛烈,有的微弱。他问艾尔瑟:
“要是莫腾有一所我这样的房子,那么我们两人中你更愿意跟谁呢?”
“莫腾没有房子,也得不到房子。”
“可是,我们设想他有了房子!”
“是啊,那我便嫁给莫腾了,因为现在我的情形已经是这样了!可是,不能靠这样活下
去。”
约恩想了整整一夜。他心中有一种想法,连他自己也说
不清楚。但是他有一个比他爱艾尔瑟还更加强烈的思想。——于是他去找莫腾,他对他
说些什么,他干了些什么,肯定是经过深思的。他用最低的价格把房子转让给了莫腾,他自
己则愿意出去帮工,他高兴这样。艾尔瑟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正正地吻了他的嘴一下。因
为,你们知道她最喜欢的是莫腾。
第二天清早,约恩就要离开了。离开的前夜,夜已经很深了,他想再去看看莫腾。他去
了,在沙冈之间,他遇见了那位并不喜欢他离开的老渔民。莫腾一定在裤子里缝了一个鸭嘴
巴,真特别⒂,老渔民说道,因为所有的姑娘都非常地爱他。约恩没有在意这话,他和老人
道别,走到了莫腾住的地方。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讲话,莫腾不是独自一人。约恩有点犹
豫不决,他最不愿意同时又碰到艾尔瑟。他考虑再三,最好别等着莫腾再一次对他表示感
谢。于是他转身就走了。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他便捆好了行囊,拿上食盒,顺着沙冈靠
海边一侧走着。从这个边上往前走,要比在滞脚的沙道上走更容易一些,路程也短些。因
为,他首先要去鲍毕耶附近的费雅尔特令,那位捕养鳝鱼的人住在那儿,他答应过要去看望
他。
海很平静,蓝蓝的。海滩上尽是蚌壳和鹅卵石,他童年时候的玩具,在他的脚下嘎轧响
着。——他走着走着,鼻子流出了血。这只是点小事,但这种小事也可能有大影响。有几滴
血落到他的袖筒上。他把血洗掉,止住了鼻血,这样他觉得心情、头脑轻松了一些。沙上开
了几朵两节荠花,他折了一截绿枝,把它插在帽子上。他希望自在高兴一点,他现在是去世
上闯荡了,“只离开家门一点点儿!”就像那些小鳝鱼想的那样。“你们要小心坏人,他们
会把你们叉走,剥了你们的皮,把你切成段,把你们摆到烤铛里!”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这
些话,自己为这些话笑了起来。他自然会一点皮都不伤地闯过这世界。他那巨大的勇气便是
有力的武器。
在他快走到北海通向尼松姆海湾那块很窄的水道附近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朝背
后望了一眼,瞅见远一些的地方有两人骑着马,另外有几个人跟着,在急忙地赶路,这不干
他的事情。
渡船在水道的对面岸边。约恩把渡船喊了过来,踏上船去。但是,还没等他和划船的小
伙子行到一半,那些人赶来了。这些人火急万分,他们喊叫着,威胁着,还念叨着地方官的
名字。约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觉得还是以折返回去为好。于是他自己动手拿起一
只桨来,划了回去。那些人立刻就跳到船上,还没有等他明白过来,他们已经拿一根索子把
他的手绑上了。
“你的恶行会叫你丧命的,”他们说道,“很好,我们把你逮住了。”
他的罪状不多不少,是谋杀。发现莫腾的脖子上被人捅进了一把刀子。一位渔民昨天深
夜里遇到过约恩,他当时是去莫腾那里。人们知道,他不只一次地举刀朝着莫腾。他必定是
杀人犯,现在决定把他关押起来。关押的地方该是在林奎宾,但是很远。风是朝西吹的,他
们渡过海湾去斯凯尔伦姆河,用不着半小时。从那儿去北伏斯堡只有一小段路。北伏斯堡是
一个很结实的庄子,有护庄堤和壕沟。船上有一个人是那边看庄子的看守人的弟弟,他们一
定会得到允许,临时先把约恩关在那里的地窖里面。吉普赛女人朗尼玛格丽特⒃在被处死以
前,就一直被关在那里。
没有人理会约恩的辩白,衬衣上的几滴血是对他不利的证据。他清楚自己是无辜的,但
是既然在这里并不能为自己辩护,他只得听天由命。
他们正好在曾是布格骑士的庄园边的老护沟堤那里上岸。那地方正是约恩和他的养父去
参加宴会经过的地方。那是下葬时的宴会,是他童年生活中最愉快、最高兴的四天。他被带
着从同一条路走过草地,到了北伏斯堡。那边接骨木花盛开,高高的石楠丛散发出香气。他
觉得他到过这里的那些日子,就像是昨天一样。
庄子西侧建筑的高台阶下面,有一条通往地下去的通道。顺着这通道便走到一间很低
矮、有拱顶的地下室,朗厄玛格丽特便是被从这儿带去处死的。她吃了五颗孩子的心⒄。她
相信,如果再吃两颗,她便可以飞起来,可以隐去自己的身形,不为人所见。墙上有一个很
窄小没有装玻璃的通气孔。外面椴树的香气并不能带给他一丝的清爽,屋里面到处都是阴湿
的,都发了霉。这里只摆了一张木板床,可是良心便是良枕。是的,于是约恩便可以舒服地
躺在上面。
厚实的木板门是关上了的,门被铁闩闩牢。但是迷信里的小鬼,从钥匙孔爬得进地主的
庄园,爬得进渔民的屋子,当然也就能轻而易举地爬进囚禁着约恩的这间屋子。他心里想着
朗厄玛格丽特和她的罪行。被处死前的那个夜晚,她死前最后的那些想法,充满了这间屋
子。他想起了这里的古时候,斯万魏则尔⒅地主住在这里时曾经对人使用过的所有的魔法,
你们晓得,那是大家都十分熟悉的事。守在桥上被拴住的狗,在第二天早晨被发现竟会被拴
自己的链子吊死在栏栅的外面。这些都充满了约恩的思绪,令他浑身冰冷。但是,这个地方
也有一丝阳光从外面照进他的心,那就是对鲜花怒放的接骨木树和椴树的回忆。
他被关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他被带到了林奎宾,那里的监狱也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那个时代不像我们现在,贫苦人的日子很艰难。那时还有这样的事,农民的园子、农民
的村落,被兼并成新的地主庄园⒆。在那样的统治下,马车夫和佣人成了地区法官⒇。他们
可以因为穷人的一点点小错而判决他们,使他们丧失房屋财产,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鞭笞抽
打。这样的人在这里仍有那么一两个,在远离国王的哥本哈根和开明善良的政府官员的日德
兰,法律仍然经常被人随心所欲地摆布。约恩的案子拖些日子,这已经算是置法律于不顾的
最轻的例子了。
他被关的那个地方冷极了。什么时候才到头啊?自己是无辜的,但却坠入苦楚和悲惨的
境地,就是他的命!为什么这个世界这样对待他,现在他有时间来思索了。为什么这么样对
待他呢?是啊,这将会在“来世”搞清楚的。这“来世”肯定是在等着我们的!这种想法,
在他还在贫寒人住的屋子里生活的时候,便在他身上牢牢地生了根。在豪华高贵和阳光充沛
的西班牙没有照亮他父亲的思想的那些东西,在寒冷和阴暗中成了他的慰藉之光,是上帝一
份仁慈的礼物,这是永远不会令人失望的。
接着便可以感觉到春天的风暴潮涌了。北海的隆隆声在这里,许多里之外的内地,都可
以听得到,不过那要先等到风暴停息之后。那汹涌的声音就像几百辆负重的车子,驶过高低
不平、硬梆梆的道路一样。约恩在监狱中听到了这种声音,这算是一点点调剂。任何其他古
老的调子,也不会比这些声音更能深入他的内心了。这隆隆的海涛,这自在的海,在它的上
面你被载到世界各处,乘着风飞翔。而且不管你到达什么地方,你总带着自己的房子,像蜗
牛背着自己的屋子一样。你总是站在自己的地上,永远是站在故乡的地上,即便是在异国他
乡也是如此。
他是多么专注地倾听着那深沉的海涛的隆隆声啊!思潮中的记忆又是多么强烈地在涌现
着!“自由啊,自由!有自由是多么幸福啊,虽然已经没有了鞋底,虽然穿的是百结鹑
衣!”他的心中升起过这样的念头,于是他攥紧拳头,捶打墙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
了,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了,整整的一年过去了。后来,他们抓到了一个恶棍——惯偷尼尔
斯,他也叫做“马贩子”。这以后——日子才好了一些,人们这才看出,对约恩是何等的不
公。
在林奎宾海湾的北面,在一个开了一爿小酒店的农民那里,在约恩动身离家的前一天下
午,惯偷尼尔斯和莫腾碰上了,那之后便发生了这桩谋杀案。他们两人在一起喝了两杯酒。
酒没怎么上脸,不过却令莫腾的嘴关不住了。他吹嘘起来,说他搞到一个庄子,要结婚了。
尼尔斯问起他买房子和结婚的钱来,莫腾便神气十足地拍拍自己的衣兜:
“该在那儿就在那儿,”他回答说。
这么一句牛皮话便要了他的命。他走了以后,尼尔斯跟上了他,用一把刀子捅进了他的
脖子,要想劫走那并不存在的钱。
罗罗嗦嗦把全部情形都讲清楚就太费事了,对于我们,知道约恩被放出来便够了。但
是,怎么才能补偿整整一年间他蹲监狱,挨冻,不得和人往来所受的那许多罪呢?是啊,有
人告诉他,没有说他有罪便是万幸了,现在他可以走了。市长给了他十个马克做路费,城里
好些人给他啤酒和食物。还是有好人的!并不是人人都被“叉、剥皮、装烤铛!”但是,最
好的是,约恩一年前就该被他雇用的那位斯凯恩的商人布润勒,这几天正好来林奎宾办事。
他听说了这件事的经过,他心肠好,理解同情约恩受的罪。现在他愿帮他一把,让他好一
点,让他体验一下,也还是有好人的。
现在从监狱走向自由,走进了天国,走进了爱心和暖情。是的,也应该体会体会的。生
命的酒杯中盛的并不完全是苦酒,没有一个人会给一个孩子倒那种酒。那么上帝,集一切爱
于一体的上帝会这样吗?
“把这一切都埋葬掉,忘掉吧!”商人布润勒说道,“我们给去年划上一道粗粗的横杠
吧,我们烧掉日历。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去那和平、幸福和欢快的斯凯恩。人们说它是我们国
家的犄角,可是它是摆火炉的幸福角落,窗子向宽广的世界敞开着。”
多好的旅行啊!又呼吸到新鲜空气了!从那监狱中的寒气来到了温暖的阳光之中。荒原
上的石楠花儿盛开,大簇大簇的,牧童坐在巨冢上,吹着自己用一根羊骨刻成的笛子。莫甘
娜仙女(21),沙原上的美丽的天空幻景,垂悬着种种花草和摇曳的树林,出现在眼前。还有
被人称之为赶着羊群的洛基的奇异轻盈的气流。
他们走向林姆海湾,穿过汶苏塞尔人(22)居住的地区,去到斯凯恩。那些大胡子男人,
伦巴德人(23)就是从这里迁徙出去的。那是在国王斯尼奥(24)的饥荒时代,他下令要把所有
的儿童和老人全杀死。那位在这儿拥有大量地产的高贵妇人甘巴俄普(25),建议那些年轻人
最好还是跑出国去。关于这些,见识广博的约恩是知道的。即便他不知道阿尔卑斯山后的伦
巴德人的国土,他也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你们知道,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自己
便南下到过西班牙人的国土。他还记得那边的大堆大堆的水果,鲜红的石榴花,像蜂房似的
大城市的那嗡嗡声、乒乓的喧嚣声和教堂的钟声。然而,最好的地方还是家乡故土,而约恩
的家乡是丹麦。
他们终于到达“汶迪斯卡嘎”,古时挪威和冰岛文字中就是这样称呼斯凯恩的。老斯凯
恩、维斯特毕和易斯特毕绵亘一大片地方。时而是沙;时而有点良田,一直伸到“枝尖”附
近的灯塔那里,今天依旧如此。房舍和庄园立在被风吹聚起来、游曳不定的沙冈之间,差不
多和沙冈一般高矮。这是一片沙荒地带。这里风在游沙中任意飞舞,这里海鸥、海燕和野天
鹅的叫声传来,很是刺耳。“枝尖”的南面一里来路的地方便是那高地,也就是老斯凯恩,
商人布润勒住在这里,约恩要在这里生活。庄子里铺了沥青,那些小厢房都是用一只只底朝
天的船做顶篷,猪圈用碎木块拼成。这里没有围篱,你知道,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围住。但是
在晾绳上,挂着一排排剖开收拾好的鱼,一只挤着一只,让它们风干。整个海滩上都是腐烂
的鲭鱼。拖网一落进水里,便可以拖上整网整网的鲭鱼。这种鱼这里太多了,渔民们把它们
倒回海里去,或者让它腐烂掉(26)。
商人的妻子和女儿,是啊,还有佣人,兴高彩烈地来欢迎这位父亲,握手,叫喊,讲个
不停。然而女儿长了一副多么可爱的面庞和两只多么好看的眼睛啊!
屋子里很舒服很宽敞。盘子里盛的是扁鱼,这是连国王都会称它为一道美食的菜;是斯
凯恩葡萄园,也就是说大海的酒:葡萄拖到岸上榨出汁,装到桶里,也装进瓶子。
后来母亲和女儿听说了约恩是什么人,他无辜地遭到了何等的苦难,她们的眼里便向他
流露出了更加柔和的眼光。而女儿的目光,少女克拉拉的目光则是最温柔的。他在老斯凯恩
找到了一个幸福的家,这使他心情舒畅。约恩的心经历过许多考验,包括爱情的苦水,它或
许令你心肠变硬,或许变软。可约恩的心依然是软的,它还年轻,里面还有空余的地盘。因
此,这样的会面是一件很幸运、正当其时的事。再过三个星期,少女便要乘船去挪威的克里
斯钦斯桑去探望她的姨母,要在那里住整整一个冬天。
动身前的那个星期天,他们都去教堂参加圣餐礼拜(27)。教堂很大很华丽,好几百年前
由苏格兰人和荷兰人建造,离现在的城一小段路,已经有些坍坏,深沙上的道路高低不平很
难行走。但是,大家都不嫌这点艰辛,乐意到上帝的屋子去,唱赞美诗,听传道。沙一直堆
进了教堂坟园的圆形围墙,不过里面的坟冢都还没有被飞沙埋掉。
这座教堂是林姆海湾北面最大的一座。祭坛后面墙上板壁上,画着圣母玛利亚,头上戴
着金冠,怀里抱着圣婴耶稣,栩栩如生:唱诗班站的地方的壁上,基督的众使徒是浮刻出
的。墙壁的最上方,可以看到斯凯恩历届市长和议员的画像以及他们的名字印记;布道台很
考究。太阳欢快地照进教堂里,照在锃亮的铜灯台上,照在从教堂顶上垂挂下来的那一只小
船上。
一阵神圣、童稚的纯洁感情充满了约恩的心灵,就像他小时候站在西班牙那宏伟的教堂
那里一样。但是,在这里他有一种自觉,他是信徒中的一个。
布道结束之后便领取圣餐,和别人一样他可以享受到面包和酒。说来也巧,他正好跪在
少女克拉拉的身边。但是,他的思想完全专注于上帝和这圣洁的仪式,使他到了立起来的时
候,才注意到他的邻人是谁。他看到咸湿的泪从她的眼中落下。
两天之后她动身去了挪威。约恩忙着在庄园里干活,去捕鱼。可捕到的鱼很多,比现时
要多许多倍。鲭鱼群在黑暗的夜里闪闪发光,让人看出它们的游向。鲂鮄会咕噜发声,追捕
墨斗鱼时,它们会发出一种哀声。鱼并不像人所说的那样是无声的。约恩心中蕴藏的要多得
多,不过终有一天他会吐露出来。
每个星期日,在他坐在教堂里,他的眼睛看着祭坛背面的壁板上圣母玛利亚的画像的时
候,他的眼睛有时也瞥一眼少女克拉拉在他身旁跪过的地方。他思念她,她对他是多么善良。
秋天开始下起冻雨,夹雪的雨。海水涌进斯凯恩城里的地上,沙吸不尽涌上来的水,大
家得趟水,有时还得乘船。风暴把一艘艘船抛向置人于死地的沙洲。只是暴风雨,又是沙
暴,沙子堆在房子的四周,大家只得从烟囱里爬出来。不过,这在北边并不是让人觉得稀奇
的事。屋子里面很暖和,很舒服。石楠枝和破木板烧得噼噼啪啪地响,商人布润勒高声地读
着一篇旧报纸上的专文,读关于丹麦王子哈姆莱特(28)。他从英国来,在鲍毕耶那一带登上
陆地作战。他的墓在拉默,离开那位捕养鳝鱼的人居住的地方也就只有几里地。那边矮丛荒
原上有几百个巨冢,一个很大的教堂坟园,商人布润勒自己就曾经到过阿姆莱特的墓那里。
屋子里的人谈论着古时候,讲起邻居,讲起英国人和苏格兰人。约恩于是唱起了那首“英国
国王的儿子”的歌,唱起那华丽的船和船上的设施:
船两侧的板上都涂了金,
金色之上书写着上帝的圣谕。
船的前头是这样画的,
国王的儿子把自己心爱的人抱在怀里。
约恩唱一段的时候,内心特别的真诚。他的眼因此而显出了光辉,你知道,这双眼从他
生下来起,就是黝黑闪亮的。有人唱歌,有人读书,生活是富裕的,充满了家庭的情趣,就
连家禽家畜也都如此,都过得很好。擦得锃亮的盘子、碟子,在铅皮架子上闪闪发光。天花
板上满挂着香肠、火腿和过冬的食物。是的,这种情景今天我们仍可以在西海岸那边的许多
富足的农庄里看到,食物丰富极了,屋子里装点得很好看,人都很机智,心情很好。这些东
西在我们时代得到了发扬,好客之情就像在阿拉伯人的帐篷里一样。
自从他幼年时候去参加那下葬宴请的四天之后,约恩再也没有享受过这么幸福的生活。
然而,少女克拉拉走远了,只不过在思念和说话中她还在近旁。
四月,有一条船要去挪威,约恩也要跟着去。现在约恩的心情真正地好起来了,他的精
神也很愉快。布润勒妈妈这么说,看看他令人感到非常愉快。
“还有,看看你也令人感到高兴,”老商人这么说道:“约恩使冬天的夜晚变得欢快活
跃,也使我们的妈妈变得欢快活跃。你今年更年轻了,你漂亮得很,十分美丽!当年你本来
就是维堡最好看的姑娘。这当然说得过份了一点,因为我发现那里的姑娘全都是最出色的。”
约恩没有接下去说什么,那样做很不恰当。但是,他想着斯凯恩的另外一位姑娘,他要
乘船到她那里去了。船停在克里斯钦斯桑的港里,顺风送着他,半天他就到了那里。
一天早晨,商人布润勒出门去灯塔那边。灯塔在“枝尖”附近,离老斯凯恩很远。他爬
到塔上的时候,上面摇盘上的信号火早已熄灭,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潜在水下的沙洲,一直
伸到陆地犄角最远地方之外好几里。在这些水下沙洲之外,今天出现了许多船只。在这些船
只中,他相信他用望远镜辨认出了“卡伦·布润勒号”。这是那艘船的名字,也的确是,船
正驶了过来,克拉拉和约恩就在船上。斯凯恩的灯塔和教堂的钟塔在他们的眼中,就好像是
蓝海上的一只苍鹭和一只天鹅。克拉拉坐在甲板上,看着沙洲缓慢地显露出来。是的,如果
风继续这样吹下去,不消一个小时,他们便可以回到家园。他们离家就是这么近了,充满了
回家的快乐——他们离死亡也就这样地近,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船舷的一块木板破开了,海水涌了进来。大家匆忙地填塞破口,把所有的帆都扯起,还
扯起了求救旗帆。他们离岸还有好几里,可以看到打鱼船,但是还在很远的地方。风刮向陆
地掀起的海浪,也有些好处。但是太不够了,船沉了下去。约恩用右臂紧紧地挽住克拉拉。
他念着上帝的名字,带着她跳进海里去的时候,她是用什么样的眼光望着他呀!她叫了
一声,但是她是安全的,他不会松手的。
战歌是怎么唱的:
船的前头是这样画的,
国王的儿子把自己心爱的人抱在怀里。
约恩在危险和恐怖的时刻游着。谙熟水性,游泳本领高超,现在对他十分有利了。他用
双脚和单手划水往前游去,另一只手他紧紧地抱着这位年轻的姑娘。他在水中休息歇气,用
脚踩水,把他懂得的所有动作都用上,节省气力以便能游到岸上。他感觉到她叹了一口气,
他感到她的身体有一阵痉挛颤抖,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个大浪盖过了他们,一股急流又把
他们托起。海深极了,清得很。有一会儿,他好像看到了鲭鱼群在下面闪闪发光,要不然便
是要吞食他们的海怪(29)。云把影子投到海面,接着又从云缝间露出耀眼的阳光。大群大群
的海鸟,尖叫着,在他们头上疾速地飞着。沉重懒散地在海上任水冲漂着的野鸭,被泅水人
惊吓得猛地飞起。可是他的气力在减退,他感觉到了——陆地距他还有一截。但是救援来
了,一只船靠了过来。——然而在海水下面,他清楚地看到,有一个白色、抖动的东西——
一个海浪把他托起来。那东西向他靠了近来——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眼前一片漆
黑,什么东西他都看不见了。
水下沙堆上有一条破船的残骸,海水漫过了它。白色的护船神像(30)断了落在一根锚
上,锚的尖锐的铁尖,正好凸出水面。约恩撞上了它,水流倍加有力地把他冲了过去,在昏
迷中他和他怀中的人一起沉了下去。但紧接着的另一个海波,又把他和那个年轻的姑娘托了
起来。
渔民们抓住了他们,把他们弄到了船上。血从约恩的脸上流下,他就像是死去一般。但
他还是把姑娘抱得非常紧,人们必须费尽气力,才能把她从他的胳膊和手中掰出来。她面色
惨白,没有一丝气息,僵直地躺在船上。小船朝斯凯恩的尖角划去。
想尽一切办法来挽救克拉拉的生命,她死了。他在海上长时间抱着一具尸体在泅水,为
了一个死掉的人,尽一切努力使尽气力。
约恩还有一丝气息。人们把他抬到沙冈里最近的一户渔民家。那儿有一个战地救护员一
类的人,他还是一个铁匠,也是一个小商人。他把约恩包扎了一下,等着第二天从约尔林请
医生来。
病人脑子受了重击,他处于一种狂乱状态,一阵阵狂叫。到了第三天,他坠入沉睡状
态,生命好像悬在一根线上。这线马上就要断掉,医生这么说,这也是人们希望的对约恩最
好的结果。
“祈求上帝让他超脱吧!他再不会像个人了。”
生命不让他超脱。那一丝的线并没有断。然而,记忆却完全失却了,所有维系智能的线
都被切断了。这是最可怕的事,留下了一具活的身躯,一具可能恢复健康,又可以行走的躯
体。
约恩留在布润勒的家中。
“你们知道,他是为了救我们的孩子,才遭到这致命打击的,”那位老人这么说道,
“现在他是我们的儿子了。”人们把约恩叫做白痴,但是这种叫法是不对的。他就像一件松
了弦再不会发声的乐器,——只是偶尔,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这些弦又得力绷紧起来,发出
了响声,——响起了几声老调,简单的几个拍节、几幅图画展开,却又掩灭在雾霭之中,—
—他又呆呆地坐下来,毫无思想。我们会以为,他并不痛苦。那双黝黑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
辉,看去好像是布满了水气的黑玻璃。
“可怜的白痴约恩!”人们说道。
这就是那个他,在母亲的体内怀着要到世上来过富足和幸福的生活的。这富足和幸福使
得他希望,更不用说相信,此生之后还有来生变成为“狂妄和可怕的自高自大”。是不是说
魂灵中所有的天赋都浪费掉了?留给他的尽是艰辛的时日、痛楚和失望。他是一株绚丽多彩
的花的根,被从肥沃的泥土中刨了出来,投在荒沙上任凭它腐烂掉!照上帝的形象而创出的
体形,难道没有更高的价值吗?以往和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偶然性的耍戏罢了。不!爱心
广博的上帝,必定也将会在另一世里,对他此世的苦遇和匮缺给以补偿的。“主善待万民,
他的慈悲覆庇他所造的一切(31),”老年商人虔城的妻子用充分的信心和慰藉,把大卫的赞
美诗中的这些话念了出来。她内心祈望上帝尽早让约恩超脱,让他能接受“上帝慈悲的礼
赠”,去到永恒的生活中去。
教堂坟园的那边,沙已经漫过了墙,克拉拉就埋葬在那里。约恩对此一点也没有想过,
这不存在于他的思想之内。只有以往的零星片断,残留在他的思想中。每个星期天,他都随
着家人去教堂,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有一天,正在唱赞美诗的时候,他突然叹了一
口气。他的眼睛明亮了起来,双眼看着祭坛,看着一年多以前他和他那位现在已经死去了的
女友下跪的地方。他念着她的名字,脸一下子惨白了,眼泪从双颊流下来。
人们扶着他出了教堂。他告诉他们,他感觉很好,好像并没有什么毛病。对上帝给他的
考验,对他遭到的遗弃,他一点儿也记忆不起。——啊,上帝!我们的造物主,是聪明的,
是爱心广博的,谁会对这些有所怀疑呢?我们的心和我们的理智承认它,圣经证实它:“他
的慈悲覆庇他所造的一切。”
在西班牙,那里温暖的和风吹过柑桔林和月桂林中间的摩尔人建造的金色的圆顶上,那
里歌声和响板声传往四方。那里的一所华贵的屋子里,坐着一位没有孩子的老年人,当地最
富有的商人。街上有许多孩子,拿着火烛和飘动的旗子,成群结队走过。拿出多少钱财来他
都是愿意的,只要能得回他的孩子,他的女儿也许还有她的孩子。这孩子,恐怕从来没有见
到过这个世界上的光,自然更没有见过永恒、天国的光是什么样的吧?“可怜的孩子!”
是的,可怜的孩子!真是一个孩子,不过已经三十岁了——约恩在斯凯恩已经这么大了。
风沙淹没了教堂坟园里的坟冢,一直堆到了教堂的墙边。但是,死去的人还要而且必须
和他们的先人、族人及亲爱的人埋葬在一起。商人布润勒和他的妻子就在这里和他们的孩子
长眠在白沙之下。
那是初春的日子,多风暴的时候。沙冈上沙粒飞扬,大海上涌起巨浪,海鸟大群大群地
像风暴中的云块一样,在沙冈上疾速地飞着,尖叫着。在斯凯恩的“枝尖”到胡斯毕的沙冈
这一带,一艘船接着一艘船撞在沙洲上。
一天下午,约恩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他的神智忽然清醒起来,他年轻时候时常感到的
那种不安,驱使他走出屋子来到沙冈上,走到矮丛荒地里:
“回家吧!回家吧!”他说道。没有人听到他。他走出屋子,走进沙冈里,沙子和小石
飞击着他的脸面;围绕在他的身旁旋转。他走向教堂。沙子堆拥到了墙边,高高地把窗子掩
了一半。但在前面教堂的门口那里,沙子已被铲除。教堂门没有上锁,很容易打开;约恩走
了进去。
风在斯凯恩城一带狂舞呼啸。是一种当地人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狂暴,是上帝赐与的可怕
天气。不过,约恩在上帝的屋子里。外面已经是漆黑的夜,可是他的心中却是光亮的,那是
心灵的光,是永远不会熄灭的。那压在他头上的大石,他觉得轰的一下碎了。他觉得风琴声
响了起来,但那是风暴和滚滚的海涛。他坐在教堂的凳子上,火烛一支一支地被点燃了。这
种盛景他只是在西班牙人的国度里看到过。历届市长和市议员的画像,都活了起来。他们从
他们在那里站了多年的墙上走了下来,站到了唱诗班的位子上。教堂的大门打开了,所有死
去的人都走了进来,穿着华丽的衣裳,就像他们当年一样,他们在动人的音乐声中走了进
来,坐在凳子上。接着唱赞美诗的声音像海涛一样响了起来。他的胡斯毕沙冈的养父养母来
了,老商人布润勒和他的妻子来了,在他们的身旁,紧靠着约恩的地方坐着他们的温柔可爱
的女儿。她把手递给了约恩,他们走向祭坛他们曾在那里跪过的地方,神父把他们的手叠在
一起,把他们结到爱的生活中。——接着响起了低音管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一个孩子的
声音,充满了渴望和欢乐。这声音逐渐加强,变成了风琴声,变成一阵丰满、高昂的声涛,
听起来令人非常愉快,然而却洪亮得足以轰破坟冢的石头。
悬挂在唱诗班那里上方的小船,掉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它长大起来,大极了,美丽极
了。上面有丝质的帆,有涂金的帆杆,就像那首古老的歌所说的,锚是赤金的,缆绳都是丝
绦搓成的。新婚夫妇登上了船,所有的信徒都跟着上去,他们全都能容纳在船上,尽情享
受。教堂的墙和拱门,像接骨木和芳香的椴树一样繁花盛开,枝叶轻盈地摇曳着;它们垂下
了头,朝两旁分开。船慢慢升起,载着他们驶过大海,穿过了天空。教堂的每一根火烛都变
成了一颗星。风奏出了赞美诗,大家都跟着唱了起来;
“在爱中走向欢乐!”——“任何生命都不应丧失!”——“幸福的快乐!阿利路亚!”
这些话也就是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的话。那维系着不朽的魂灵的线断了,——在黑暗的
教堂里只躺着一具死去的躯体。风暴在教堂上面呼啸,飞沙在教堂四周旋舞。
※ ※ ※
第二天是星期日,教徒们和神父走来做礼拜。通往教堂的路十分难走,几乎无法走过沙
地。后来,在他们到达教堂的时候,一个大沙堆高高地堵在教堂门口。神父简短地念了一段
祷词,说道,上帝已经把他的这所屋子关闭了,他们必须离开到别的地方为他另建一所新的。
接着,他们唱了一首赞美诗,散开回家去了。
在斯凯恩城或者在他们寻找过的沙丘之间,再找不到约恩。有人说,那澎湃的海浪涌到
沙上,把他卷走了。
他的躯体被埋葬在最大的石棺,那个教堂里面。上帝用风暴把沙子泼到这“棺材”上,
沉沉的沙层堆在那里,现在还堆着。
风沙把教堂宏伟的拱顶埋掉了(32),沙地山楂和野玫瑰在被埋的教堂上生长起来。旅游
者现在可以走上去,一直到教堂钟塔那里。钟塔露出沙面,矗立着,俨然是坟冢上的一块宏
伟的碑石,许多里以外的地方都可以看到。没有哪一位帝王的碑石会比它再宏伟的了!没有
人打扰死者的安息,过去直到此前,或者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一点,——风暴在沙冈之间对
我们歌唱着它。
题注这个故事里所讲的历史事件的情节是他于1859年6月至9月在日德兰半岛西北
部游览时看到和听到的。
丹麦的自然环境在大部分地方是优美的。树木成林,绿草成茵。城市似花园,乡间农作
物生长茁壮。棕红或黑白花牛在牧草间悠闲自在地活动着。
但是在日德兰半岛西北部情形却完全不是这样。这里终年狂风肆虐,北海的狂浪不断侵
袭沿海一带。于是这里的近海的地方便自然形成连为一片的沙冈沙丘,沙冈有时高得就像小
山一样。这个故事的自然环境就是这样的。
①指居住在毛里塔尼亚一带的西非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中世纪时,他们曾侵入西班
牙。这里说的殿堂便是伊斯兰教的清真寺。②南欧人的一种木板打击乐器。
③指上帝创世之初天堂中诱亚当、夏娃吃知善恶树上的果子的蛇。
④瑞典首都,从丹麦进入波罗的海去俄国彼得堡的途中要经过斯德哥尔摩。
⑤这是一首丹麦古老民歌的一段。这一段包括在1812年出版的《丹麦中世纪民歌
选》中,原题是“英国王子的船的遇难”。本文以下所引的歌,都是这一段中的文字。
⑥这位国王生活在1749—1808年之间,1766年登基。⑦一种生命力极强的
野草,生长在沙地上,能起到固沙作用。丹麦人在长期的实践中,学会了有意识地在沙滩上
种植披碱草改良沙碱地。这种草使丹麦西北部的沙地大为改观。
⑧这一带海里,沙有时在离海岸一截的地方堆出水面,形成沙洲。过往船只很容易撞在
海面下的沙上,或搁浅,或撞坏。
⑨这是丹麦西海岸最有名的沙冈区之一。
⑩北欧神话中的恶神。日德兰有民歌说:“洛基的羊赶到那里,树林子也长到那里。”
参见《沼泽王的女儿》注20。
⑾乌尔伏在丹麦文中是狼。
⑿这是远古时代丹麦人的坟冢的遗址。
⒀北欧迷信中的海怪,具有人形的牛一样的生灵,世人须对它奉祭,它才不降灾给人。
⒁日德兰半岛最北端的一个小城。本文中不断提到的“枝尖”,在城的北面,是北大西
洋与波罗的海交汇的地方。在“枝尖”往北望去,西边的海水是大西洋湛蓝的海水,东边的
海水略略发黄,十分壮观。“老斯凯恩”或叫高地,或叫斯凯厄拉克,在斯凯恩西约两公里
处。⒂丹麦迷信,认为在裤缝里绣一个鸭嘴巴的人会受到姑娘们的喜欢。
⒃即安娜·玛格丽特·苏昂斯岱特(约1720—1794)是丹麦文学家布利克写过
的女人。但安徒生这里讲的却与实情无关。郎厄玛格丽特没有被关押在北伏斯堡,她被关在
维堡监狱,死在那里。安徒生这里这样写,据他在给英厄曼的信中说,是他听到了关于郎厄
玛格丽特的许多传说。他听到的传说讲,吉普赛女人朗厄玛格丽特把五个孕妇的胎儿弄来吃
掉,若是她吃掉七个胎儿,那她便能隐形或者能飞起来。⒄事实上朗厄玛格丽特并未被控吃
胎儿。
⒅赫尔曼·弗朗茨·斯万魏则尔(1637—1697),最初是瑞典军官。1659
年在丹麦瑞典之间纽堡战役中被丹麦俘获,后加入丹麦军队,步步升至高官。1687年他
置下了北伏斯堡庄园。传说他会魔法。⒆在1670—1700年间,丹麦大约有70个乡
间村庄被拆除,土地被新的地主庄园吞掉。这些新的地主庄园大多为贵族或城市居民转来的
地主所占有。
⒇这些小地方司法机关,在17和18世纪的丹麦,大多不受上级司法机关管辖,而自
行其是。因此地方豪绅对选任这类法官便有很大影响,而司法人员大都不依法律办事。
(21)见《幸运女神的套鞋》注8。
(22)见《沼泽王的女儿》注2。
(23)见《天鹅巢》注2。
(24)、(25)都是传说中的人物。这里所说的“年轻人”便是传说中的“伦巴德人是从丹
麦迁往南方的”。其实伦巴德人是源于下易北河一带的。在丹麦曾出土的伦巴德人用的器
皿,那是海盗们从南方带回的。(26)这里盛产鲭鱼。在18世纪时,在六月天鲭鱼很多很
多。当时渔民很少吃鲭鱼,他们或将大量鲭鱼重新倒入海里,或任其在海滩上腐烂。
(27)在这样的礼拜仪式上,牧师发给信徒面包和酒,表示上帝和耶稣对信徒们的仁慈。
(28)齐勒在编写民间传说的时候,写过英国国王安吉尔曾在鲍毕耶登陆驻扎。丹麦人把
英国人诱到古顿姆荒原,在那里打败了英国人,安吉尔国王被埋在一个土丘上,人们称之为
安吉尔丘。另外,又有关于丹麦王子阿姆莱特的传说,讲丹麦王子阿姆莱特为被谋害的父亲
复仇的经历。这个传说传入法国,再传入英国,被莎士比亚写成著名悲剧《丹麦王子哈姆莱
特》。在莎翁笔下,故事发生在锡兰岛,不过在丹麦传说中,譬如在丹麦历史学家萨克索的
笔下,这个故事发生在日德兰半岛。
这里安徒生把两个不同的故事写到一起了。
(29)指圣经旧约中讲到的怪物。有时是海生的,有时是陆生的。如旧约《约伯记》中讲
的便是鳄鱼,而《以赛亚书》中讲的便是巨蛇。(30)古代丹麦造船的时候,要在船头的地方
建一个偶像,大多是人的形状,造船主寄希望于这些偶像能保船平安。
(31)圣经旧约《诗篇》第145籍第9句。
(32)这座教堂,圣劳伦蒂教堂,由于受风沙袭击,人们往往须将教堂门前的沙铲除掉,
才能进去,因为教堂朽毁太大,很危险,1795年人们开始拆除教堂,只留下了教堂的钟
塔给航行的船只做航标。但那是生活,安徒生这里则是故事。
汽轮上有一位模样很老的人,长着一个欢快的脸庞,若不是做作出来的,那他必定就是
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了。确实,他是这么说的;我听他亲口说的;他是丹麦人,我的老乡,一
位巡回剧院的经理。整个戏班子都由他带着,就在一个大箱子里;他是演木偶戏的人。他的
天性中的好心情,他说,还被一位理工学院①毕业生净化过一番,由于受过那位毕业生的那
次试验,他有了完满的幸福。我并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接着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
脉对我讲了个清清楚楚。这里便是他的解释。
那是在斯莱厄瑟,他说道,我在邮政局的大院里耍木偶戏。做戏场的屋子好极了,观众
也好极了。除去一两位老太太外,全是还没有成年的孩子。后来来了一位身着黑色衣装、大
学生模样的人。他坐下,在最该笑的地方笑,也在最该拍巴掌的地方拍巴掌。真是一个不寻
常的观众!我一定要搞清楚他是谁。一打听,我听说他是理工学院的毕业生,被派到地方上
来,给当地人传授知识。八点钟的时候我的演出就结束了。你知道,孩子们是要早上床的,
而且也要考虑到观众的方便。九点钟的时候,这位大学毕业生开始了他的讲授和试验,这会
儿我成了他的观众了。听他,看他,很令人觉得奇怪。大部分东西都像俗话说的那样,经过
我的脑袋跑到牧师的脑袋里去了②。可是有一点我必定要想上一想:我们人是不是能想出那
么一种办法,能让我们活得久一点而不马上被送进土里去。他做的试验,都不过是些叫人觉
得奇异的小玩意儿,都轻而易举,可是都直接取之于大自然。若是在摩西和先知的时代③,
他一定会是我们国家的大智大慧者;要是生在中世纪,一位懂得理工道理的学者,必定会被
烧死④。我一整夜没有睡,第二天我在那里表演的时候,这位大学毕业生又来了,我心情真
是好极了。以前我曾经听一位演员说过,说在饰爱情角色的时候,他心中只有观众当中的某
位女士,他为她表演,而忘却了剧院里所有的其他人;这位理工学院毕业生的他,便成了我
的“她”,我为之表演的唯一的观看者。演出完毕后,我被那位理工学院毕业生邀到他屋里
喝杯酒。他谈了我的表演,我谈了他的科学,我相信我们双方都很愉快。然而,我却忍住没
有说,因为他的试验中有许多东西,连他自己也讲不清楚。譬如说吧,一根铁棒经过一个线
圈怎么就会成了磁铁⑤。说吧,是怎么回事:是灵气附上去了,可是灵气又是哪里来的呢?
这就像当今世界上的人一样,我想,上帝让人钻过时代的线圈,灵气附了上去,于是便有了
一位拿破仑,一位路德⑥,或者类似的人物。“整个世界都是一连串的奇迹,”毕业生说
道,“但是我们对它们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所以我们把它们称作日常锁事。”他讲了许多,
解释了许多,最后好像他为我开了窍。我坦诚地承认,要不是因为我已经是个老头子,我就
会立刻到理工学院,去仔细钻研那个世界的究竟,尽管我现在已经是最快乐不过的人了。
“您是最快乐不过的人吗?”他问道,就好像他觉得我这话顶有味道一样。“您快乐吗?”
他问道。“是呀!”我说道,“我很快乐,我带着我的班子去过的所有城镇都欢迎我。当
然,不时也的确有那么一个愿望,它就像一个小精灵,像一只野兔一样来烦我,打搅我的好
心情。这个愿望便是:当一个活的戏班子,一个真正是活人的戏班子戏院经理。”“您希望
您的木偶都变成活的,您希望它们都变成真的演员”,他说道,“而您以为自己当他们的经
理,您便会完满幸福了吗?”他是不相信的,可是我相信。我们翻来覆去地争论着,但是双
方的看法总是靠不到一起。不过,我们碰了杯,酒很美,里面一定有魔,要不然这一整段故
事只能说明我醉了。我没有醉,我的眼十分清晰,就好像屋子里有太阳光一样,理工学院毕
业生脸上显出光彩,我联想到那些在世界上遨游的永远年轻的古老的神。我把这一点对他说
了,他微笑了一下。我敢发誓,他一定是一位乔装了的神,或者神的什么族人,——他是
的,——我的愿望要得到满足了,木偶要变成活的了,我要成为真人的戏班子的经理了。我
们为这些祝酒。他把我所有的木偶都装到木箱里,把它绑在我的背上,接着他让我钻过一个
线圈。我还听得到我钻过的时候的声音。我躺在地上,千真万确,整个木偶班子都从木箱里
跳了出来。灵气附到了他们身上,所有的木偶都变成了很好的艺术家,他们自己这么说,而
我是经理。头一场演出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整个戏班子都想和我谈话,也想和观众谈话。
女舞蹈家说,要是她不用单腿站立,那么剧场便会塌掉,她是这一切的主角,要按这个身份
对待她才行。那个演皇后的木偶要在演完戏之后也能得到皇后的待遇,否则她就不参加排
练。那个在戏中演一个送一封信的人强调自己就好像是戏中的头号情人一样地重要,因为,
他说道,在一个艺术的整体中,小人物和大人物是同样重要的。男主角要求只演压轴的那几
段戏,因为这是观众鼓掌的地方;女主角只愿在红色灯光下表演,因为红色才与她匹配——
她不愿在蓝光下表演。这一伙儿就跟瓶里的蝇子似的,我也落到了瓶子里面,我是经理。我
喘不过气来,我晕头胀脑,成了一个要多么可怜便多么可怜的人。和我相处的是另外一类新
人。我真希望,我能把它们都又装回箱子里去,希望我不再做经理。我直截了当地对他们
说,说到头来,他们全都不过是些木偶,后来他们把我打死了。我躺在我的屋子里的床上。
我是怎么从那位理工学院毕业生那里回来的,只有他知道,我不知道。月光照进屋子,射到
装木偶的箱子翻倒的那块地方,大大小小的木偶散落满地,乱七八糟!可是我一点儿不再耽
搁,立刻跳下了床,把它们统统塞进了箱子,有的头朝下,有的脚朝下;我猛地把箱盖合
上,自己坐到上面。真是值得一画!你能看出吗,我是看得出的。“这下子你们都得呆在里
头了,”我说道,“我也不希望你们再是有血有肉的了!”——我心情极为轻松,我是最快
活的人。那位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净化了我,我在完满的幸福中坐着,在箱子上睡着了。早晨
——实在是中午,那天早晨我睡得特别奇妙地长,——我还睡在那儿,非常幸福。我原先的
那个唯一的愿望原来是愚蠢的。我去找那位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可是他已经不见了,就像那
些希腊和罗马的神一样。从那时起,我一直是最快乐的人。我是一个愉快的经理,我的戏班
子不跟我抬杠,观众也不跟我顶嘴,我真是从心底里感到高兴。我自己完全可以自由地编排
我的节目。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从所有的戏剧中摘出最好的段落,没有人会为这样做有什么抱
怨。那些现在的大剧院不屑一演,可是三十年前观众争着要看,感动得泪流满面的节目,我
拿了过来,演给孩子们看,孩子们就像他们的父母当年一样泪流满面。我演出“约翰娜·蒙
特法康”⑦和“杜维克”⑧,不过是经过删节的,因为孩子们不喜欢长篇长篇的关于爱情的
胡说八道。他们要看:伤感但很快便演完的。我已经走遍丹麦上上下下,我谁都认得,大家
也都认得我。现在我要去瑞典了。要是我在那儿也幸福愉快,能赚到好多钱的话,我就成了
一个斯堪的纳维亚人⑨了,否则便罢了。这话我对你讲,你是我的老乡。
我,作为他的一个老乡,自然马上又把它讲了出来,不过是为了讲讲而已。
①建立于1829年,丹麦著名科学家,安徒生的好友厄尔斯台兹任首任院长。关于厄
尔斯台兹请参见《天鹅巢》注10。
②丹麦谚语,心不在焉,听而不闻的意思。就跟我们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样。
③指极古老没有什么科学知识的时代。
④中世纪欧洲是专制的时代,神权至高无上,科学进步思想遭到残酷的迫害。那是欧洲
的黑暗时代。
⑤厄尔斯台兹于1820年发现电通过线圈造成磁场。这里讲的便是他的发现。
⑥德国的宗教改革者。
⑦德国剧作家科泽布的五幕悲剧,经译出改编后于1804年4月29日在丹麦皇家剧
院首演。
⑧奥勒·约翰·桑姆绪的悲剧,1796年1月30日在丹麦皇家剧院首演。
⑨18世纪40及50年代,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中,有一股主张北欧国家更密切合作
的热潮。持这种主张的人被称为斯堪的纳维亚人。
在丹麦的一个岛上,在麦粟田中间高高兀出古议事会址①的所在,在生长着高大的山毛
榉树林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镇子②。这里矮小屋子都是红顶的。在这样的一所屋子里,在
火炉里烧得白晃晃的火和灰的上面,炖着很奇特的东西;玻璃杯里有东西被烧开翻滚;有些
东西被掺和在一起,有的东西被蒸溜了,缽里的草类的植物被捣碎了。这都是一位老年人干
的。
“我们必须按照正确的原则办事!”他说道,“是啊,正确的,真实的,我们得认识和
把握住每一件事物的真缔。”在屋子里,在贤惠的主妇身边,坐着他们的两个儿子,都还
小,但是已经有成年人的思想了。母亲时常对他们讲正义,讲合理合法,讲坚持真理,真理
是上帝在这个世界上的化身。大的那个孩子,看来很聪明、敏锐。他的兴趣是研究自然力,
研究太阳星星之类的事物,这些比任何童话对他都要美好得多。啊,出去旅行探险,或者去
探索如何才能仿造鸟类的翅膀,然后飞起来,那会是多么幸福!是的,就是探索正确的事
物!父亲很对,母亲很对;把世界维系在一起的是真理。
弟弟则更安静一些,完全专注于书籍。读到雅可布披上羊皮装成以扫把长子权骗到手③
的时候,他便愤愤地攥紧自己的小拳头,对诈骗十分恼怒。读到暴君,读到存在于世上的不
公平和邪恶的时候,他会流出眼泪。正义和真理最终必定胜利的思想,强烈地充满他的胸
怀。有一天夜里,他已经上了床,但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有光线射进照着他,他带着书躺
在床上,他得把梭伦④的故事读完。
他的思想奇异地领着他飘得很远。床好像成了一条大船,船帆被风吹得完全胀了起来。
他是在做梦呢还是怎么回事?他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在时间的大海之中,他听到了梭伦
的喊声,用的是外国语言但却又能听得懂。这声音喊出了丹麦的那竞选名言:“以法立国
⑤!”
人类的智慧之神,来到了这贫寒的屋里。他把身子弯向了床,在孩子的面颊上吻了一
下:“在荣誉中保持坚强,在生活的斗争中保持坚强!把真理放在胸中,飞向真理之乡!”
哥哥还没有上床,他站在窗前,望着草地上升起的雾霭。那不是山精姑娘在跳舞,一位老年
真诚的帮工千真万确对他讲到过山精跳舞。但是他有更聪慧的见解,那是水蒸汽,比空气还
暖,所以它们便升了起来。有一颗流星闪光滑过,这孩子的思想一下子便从地面上的雾霭高
高地飞到那闪光体上去了。天空中星星在闪动,就好像有金线从星星上垂到我们的地面上一
样。
“随我去翱翔吧!”这声音一直传到了这孩子的心中。人类的伟大的智慧之神,用比
鸟、比箭、比世界上任何能飞的东西都要快的速度,把他一下子带到了太空之中,带到了一
颗颗星用发出的光把各天体绑在一起的地方。我们的地球在稀薄的空气中转动,一个个城市
好像都靠得很近。有一个声音穿过了各天体响了起来:
“伟大的精神智慧之神把你托起的时候,什么是近,什么是远?”
小孩又站到了窗前,朝外望去,弟弟躺在床上。母亲叫着他们的名字:“安诺斯和汉
斯·克里斯钦!”
丹麦知道他们,世界知道这两兄弟——奥斯特。
题注:这里讲的是丹麦两位奥斯特的事。哥哥是对安徒生有过很多影响的丹麦科学家,
电磁的发现者。关于他,可参见《天鹅巢》注10和《演木偶戏的人》注5。弟弟安诺
斯·桑德·奥斯特(1778—1860)是丹麦法学家和政治家。
他们的父亲苏昂·克里斯钦·奥斯特(1750—1822)是药剂师,药铺老板。
①在部落时代,部落的人聚在一个特定的地方商量本部落的大事。这是后来议会的雏形。
②丹麦朗厄兰岛上的鲁兹奎宾城。
③圣经旧约《创世纪》第27章讲,犹太人的始祖亚布拉罕的儿子以撒在暮年时要给他
的长子以扫祝福。这事被以撒的妻子利巴加知道了,她让她的次子——以扫的孪生弟弟披上
羊皮伪装成以扫(以扫身上有毛),以骗取以撒的祝福。
④希腊的诗人和法律起草人(公元前约640—560)。他写成的法律是日后雅典法
律的基础。
⑤这是1241年丹麦制定的《日德兰法》的序言的序词。这个法律至今仍然有效。这
句话也成了丹麦最著名的政治口号。现在在哥本哈根法院的大门上方的壁上还刻着这句话。
(为《席勒的纪念册》而作)
在德意志的公国符腾堡,金合欢树在大道旁花繁叶茂,苹果树、梨树被成熟的果实压弯
了枝子,那儿,有一座小城,马尔巴赫。它属于不值得提起的那类城市,但是它在奈加河
畔,很幽美。奈加河急匆匆地流过一些城市,一些古代骑士的堡寨和长满绿葱葱的葡萄的山
丘,要把自己的水注入莱茵河之中。
那是岁末的时候,葡萄叶子已经露出红色,雨一阵阵洒下,寒风吹了起来。对贫寒的人
家,这可不是好受的日子。白昼昏暗,那些老旧矮小的房子里显得更黑。在街上就有这样一
所房子,山墙朝着街道,窗户开得很低,看去很简陋。住在里面的人实在也是贫寒的。可是
他们很善良、勤劳,内心中总怀着对上帝的爱戴与崇敬。上帝很快便要赐给他们一个小孩。
时刻已经到了,母亲躺在里面经受着阵痛和难过。这时从教堂的钟楼上给她传来了钟声,很
是深沉,很是欢快。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钟声注满了这位在虔诚祈祷和富于崇敬心的人。
她的心真诚地飞向上帝。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了她的儿子,她感觉到了无止境的欢乐。
教堂的钟好像敲出了她的欢乐,把她的欢乐带向整个城市、整个国土。一双婴儿的眼睛望着
她,婴孩的头发在发光,就好像是镀了金一样①。世界在十一月一天的黑夜里,在钟声中迎
接了这个婴儿。父亲和母亲亲吻着他,他们在自己的圣经上写下:“一七五九年十一月十
日,上帝赐给了我们一个儿子。”后来又添写上,他在受洗礼时得到了“约翰·克里斯托
夫·弗里德里希”的名。
这个小家伙,不值一提的马尔巴赫的贫苦人家的孩子,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是啊,当
时谁也不知道。就连那口教堂古钟,不管它挂得多高,尽管它是第一个为他而呜为他而唱
的,也不知道。而他后来则为“钟”作了绝唱②。
小家伙在长大,世界也在他面前长大。他的父母倒是迁往另一个城市去了,但是亲密的
朋友都留在小小的马尔巴赫,所以有一天母亲和儿子也回来了。小男孩只有六岁,但是他已
经对圣经和那些圣洁的赞美诗篇知道得不少。他有许多个夜晚,在自己的小摇椅上听他的父
亲读盖勒尔特③的童话和关于救世主耶稣的事迹。在听到关于他为了拯救我们大家而被钉在
十字架上的事迹的时候,小男孩流出了眼泪,比他长两岁的姐姐还不禁哭了起来。
头一次回访马尔巴赫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变化不大,你知道,那时距他们搬走的时间还
不算长。房子和以前一样,还是那尖尖的山墙,倾斜的墙壁和低低的窗子;教堂坟园里增添
了些新坟,那口古钟则躺到了紧靠墙边的草里。它从高高的上面落了下来,摔出了一道裂
缝,不能再响了,也已经安装了一口新的替代它。
母亲和儿子进到了教堂坟园里,他们在古钟前站定。母亲告诉自己的孩子,这口钟在过
去几百年间怎么样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为孩子的洗礼,为结婚的喜悦,为丧葬而鸣响过;
它为欢宴,为火灾而发声。是的,钟唱遍了人生的全部经历。孩子永远也没有忘记母亲的
话。母亲还告诉他,这口古钟如何在她最惶恐不安的时刻为她鸣唱,给她以安慰和快乐,在
赐给她孩子的时候为她鸣响歌唱。孩子很虔诚地望着那口很大的古钟,他蹲了下去,亲吻了
它,尽管它很老很旧,尽管它裂了缝被遗弃在那里,躺在乱草和荨麻中。
它刻进了孩子的记忆,孩子在贫困中长大起来,瘦高个子,一头红发,脸上不少麻斑,
是的,这就是他,但是他的一双眼睛是清亮的,就像深海的水。他怎么样了?他很不错,好
得令人羡嫉!他受到了很大的优待,被录取进了军官学校,入了达官富绅的子弟们上的那一
科。这是一种荣誉,一种幸福。他穿上靴子,戴上了硬领和扑了粉的假发。他获得了知识。
知识是在“开步走!”“立定!”“向前看!”这些口令里得到的。定会有所成就的。
那口古钟总有一天会被送进熔铁炉,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是的,这是无法说的。
同样,那青年人的胸中的那口钟将来会生出什么来,也是无法说的。他胸中有一块矿石,它
在发声,它定会在大世界中高唱。学校墙内的天地越是窄狭,“开步走!立定!向前看!”
的口令声越是响亮,这个年轻学子的胸中的鸣响便越发地洪亮。他在同学中鸣响,他的声音
飞出了国家的疆界。可是,他被录取入学,穿上制服,有了餐食,并不是为了这一点点。他
有才华,会成为一座巨大的时钟中的那根钟舌,我们大家都该有点实在的用处。——我们对
自己的了解是多么地少,别的人,即使是最要好的人,又怎么总能了解我们呢!但是宝石正
是在压力下形成的。这里压力已经有了,不知道在时间发展的过程中,世界会不会认识到这
颗宝石呢?
在这个公国的首府有一个很大的庆祝会。数以千计的灯火点燃起来,焰火照亮了天空,
他还记得当时的辉煌情景,那时他在泪水和痛苦中坚决地要设法前往异国他乡;他必须离开
祖国、母亲和自己所有的亲人,否则他便会落入庸庸碌碌的人流之中。
古老的钟很不错,它受到马尔巴赫教堂的墙的荫护!风吹过它的上面,本可以讲述一点
关于他的信息,这钟在他出世的时候为他鸣过,讲述一下钟声多么寒冷地在他身上吹过,他
不久前精疲力竭在邻国的树林中倒了下去。在那里他的财富和未来的希望,还只是一些完成
了的“斐爱斯柯④”的手稿。风本可以讲一讲,那些赞助人还都是些艺术家,在他朗读这部
作品的时候,竟溜出去玩九柱戏去了。风本可以讲一讲,那位苍白的流亡者在一家蹩脚的小
店里,住了许多个星期,许多个月,店老板只知吵吵闹闹和酗酒。在他咏唱理想的时候,店
里是一片庸俗的寻欢作乐。沉重的日子,黑暗的日子啊!心脏要咏唱些什么,首先必定要挨
苦受难和接受考验的。
黑暗的日子,寒冷的夜晚掠过了那口古钟;它感觉不到,可是人胸中的钟却感到了自己
的艰难岁月。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古钟怎么样了?是啊,钟去了老远的地方,去到了比之
当年高高地在塔上鸣响的时候声音能被人听到之处还远的地方。那位年轻人,他胸中之钟发
出的声音,传到了比他的腿脚所到之处、眼睛能望及之处还要远得多的地方。它鸣响,而且
还在鸣响,声音传过了四海,传遍了大地。先听听那口教堂古钟的事吧!它来自马尔巴赫,
却被当作破铜卖掉,被投进巴伐利亚⑤熔炉里。它是怎么以及何时到了那里的?是啊,这还
得让钟自己讲,要是它能讲的话。这并不太重要。但事情就是,它到了巴伐利亚君王的都城
⑥,这距它从塔上坠落下来已经许多许多年了。现在它要被熔掉,要被用来和别的铜液一起
铸造一尊荣誉的塑像,德意志人民和国家骄傲的形象。听吧,这事是怎么样发生的。在这个
世界上,出现了这样奇异却又是十分美好的事情!在北面的丹麦的一个葱绿的岛子上,小山
毛榉茁壮地生长着,岛上散布着巨冢。有一个贫苦的孩子⑦,脚穿着木鞋,用一块破布包着
食物给自己的父亲送去,他的父亲在岛上四处刻木活。这贫苦的孩子成了这个国家的骄傲,
他用大理石雕刻华丽宏伟的艺术品,令世界惊异。正是他,得到了用泥塑一个伟大、壮丽的
人像胚子的殊荣,这泥胚将被用铜铸成像,那个人的,他的父亲在圣经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
炽热的铜水明晃晃地流入模子,那口古钟——是啊,谁也没有想过它的故乡和那失去的
声音,钟与其他的铜溶液一起流进了模子,铸成了塑像的头和胸。这塑像现在已经揭幕,矗
立在斯图加特⑧那所古堡前面的广场上。在这个广场上,这个铜像所代表的那个人,曾生气
勃勃地在这里走过,受外部世界的压迫,他在奋斗、在抗争。他,马尔巴赫的孩子,卡尔学
校的学生,背井离乡的人,德国伟大的不朽的诗人,他为瑞士的解放者⑨和法国的一位受上
帝鼓舞的姑娘而歌唱⑩。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美好的日子。君王的斯图加特的塔上和屋顶
上,旗帜飘扬,教堂的钟为喜庆欢乐而长鸣。只有一口钟缄默不响,它在明媚的阳光中闪闪
发光,在光荣的铜像的头部胸部闪闪发光。这恰是马尔巴赫的那口钟为那位受苦受难、在贫
困的屋子里可怜地生下自己孩子的母亲,发出喜庆欢乐的响声的整整一百年的日子。后来,
这个孩子成了富足的人,整个世界都赞颂他的财富;他,那有一颗高贵妇女的心的诗人,伟
大、光明事业的歌手,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席勒。
题注席勒是德国的大诗人和剧作家(1759—1805),安徒生对他十分崇敬。这
篇童话是安徒生为他的朋友塞尔(1789—1863)为纪念席勒诞生100周年而编的
《席勒的纪念册》而写的。最初是以德文发表在《席勒的纪念册》上。这是以席勒的《钟之
歌》敷衍出来的一篇故事。
①安徒生在1855年8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他和大公在一起午餐,遇席勒的长
子,他送给安徒生一幅十分逼真的席勒的肖像画,并且告诉安徒生,席勒的头发是红的。
②指席勒的《钟之歌》。
③克·福赫台戈特·盖勒尔特(1715—1769)德国诗人。④指席勒的作品《斐
爱斯柯在热那亚的谋叛》,1782年,席勒不堪符腾堡公爵的欺凌逃离斯图加特去曼海姆
的时候,曾携此剧的手稿。在曼海姆他为戏剧界朗读了此剧。
⑤德国南部的最大的一片地方。
⑥指慕尼黑。
⑦指曹瓦尔森。请参见《丹麦人霍尔格》注17。
⑧现在的巴登符腾堡的州府。席勒的故乡马尔巴赫就在这个州里。
⑨指威廉·退尔。席勒写过剧本《威廉·退尔》。
威廉·退尔是民间传说中的瑞士英雄。故事说是的14世纪统治瑞士的奥地利总督肆意
压迫人民。他在闹市竖一长竿,竿顶置一顶帽子,勒令行人向帽子鞠躬。农民射手退尔经过
时,抗命不从而被捕。总督令在退尔的儿子的头上置一苹果,命退尔射之。如射中苹果,可
免其罪。退尔在身上另藏一箭,准备在不幸射中自己的孩子时以另箭射死总督。退尔射中了
苹果,但总督食言,逮捕了退尔。后退尔终于射死了总督,被拥为领袖,反抗奥地利统治
者,瑞士终得自由。⑩指圣女贞德。关于她,席勒写过《奥尔良的姑娘》。参见《通向荣誉
的荆棘路》注14。
严霜满地,明星满天的天气,万籁俱寂。“嘣!”瓦罐摔在大门上①的声音,“梆!”
响声迎来了新年。这是大除夕,时钟正敲响十二下。
“哒得,哒得!”邮车来了。大邮车在城门外面停下来,车子带来了十二个人。再多也
坐不下了,所有的位子都有人占了。
“好啊!好啊!”家家户户都在叫在喊,大伙儿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此时斟满了酒的
玻璃杯,正被举起为新年祝酒干杯:
“祝你在新年健康,幸福!”他们都这么说,“娶个小娇妻,赚上一大堆钱!万事吉祥
如意!”
是的,人们就是这么希望的。杯子叮叮噹噹,而——邮车载着那些异邦来的客人,那十
二位旅客停在城门那里。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带有护照和行李,是的,还有给你、给
我、给城里每一位的赠礼。这些异邦人都是谁?他们要干什么,他们带来了什么?
“早安!”他们对看守城门的人说道。
“早安!”他说道,因为,你知道,时钟已经敲过了十二点。
“您的名字?您的职业?”守卫问头一个下车的那位。“看护照!”那位先生说道。
“我就是我!”也真是位颇有点派头的人,穿的是熊裘大衣和高统雪橇靴。“我就是被人寄
以许许多多希望的那个人。天亮以后,白天来看我,想要新年礼物的话!我会大把大把地撒
铜板银币,散发礼物的。是的,我举行舞会,不多不少三十一个舞会,再多的夜晚我可没有
了。我的船被冰冻住了,可是我的办公室里是满暖和的。我是批发商,名字叫一月。我身边
只有帐单。”
接着下来了第二位。他是经营娱乐业的,他是一位经理,戏剧、化装舞会等等能找得到
欢乐的活动他都经营。他的行李是一只大桶。
“那是忏悔节时敲的,敲出来的可大大不止是猫啊②,”他说道。“我要让大家,也让
我自己高兴高兴。因为我是我们全家中寿命最短的,我只有二十八天!是的,可能会有人给
我加上一天,不过那也一个样。妙啊!”
“您不能这么大声喊的,”守卫的人说道。
“我正是要这么喊!”那个人说道,“我是嘉年华会③的王子,用二月的名字各处旅
行。”
接着第三位下来了。完全是一副斋公的模样,不过他多了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味。因为他
是“四十骑士④”一家的,而且可以预言天气。但是那并不是什么肥缺,所以他崇尚斋戒。
他的装饰是扣眼上插上一束紫罗兰,可是束儿很小。
“三月,快走开⑤!”第四位喊道,推了第三位一下。“三月,快走开!进看守屋去,
那儿有混合酒!我闻到味道了!”不过那并不是真的,他四月不过是想骗他一下罢了,这家
伙就是以愚人开始的⑥。看上去他对愚弄人倒是很开心的。他显然不大干事,而尽是在过圣
节⑦。“我的心情时好时坏!”他说道,“下雨出太阳⑧,搬出又搬进!我也是搬家代理
⑨,我代理殡葬,我会笑又会哭。我箱子里有一套夏装,可是现在穿它也未免太不成体统
了。我来了!到热闹场合去,我便穿上袜子,套上皮手筒。”
接着有一位女士从车上走下。
“我是五月小姐!”她说道。穿着夏装和套靴。她的长裙是山毛榉叶那种浅绿色的,头
发上插着一枝银莲花。此外,她身上还有一股车叶草的香味,所以守卫便嗅了嗅。“上帝保
佑你!”她说道,这是她的祝福话。她很可爱!她是一位女歌唱家,不在舞台上,而是在树
林里;不在集市商棚间,不,而是走在清新、碧绿的树林中,为自己的快乐高兴而唱。她的
针线袋里有一本克里斯钦·温特的《木刻》⑩,因为它们就像山毛榉林一样,有一本《理查
德小诗选》⑾,这些诗就像是车叶草。
“夫人来了,年轻夫人!”车里面喊道。于是夫人下来了,年轻、漂亮,高傲美貌。她
生来就是没精打采的⑿,一眼便可看出。她在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⒀举行宴会,这样人们便
有足够的时间,来吞食那许多道佳肴。她乘得起自己的私车,但还是和其他人一起搭邮车来
了。她想这样表示一下她并不是目中无人。可她并不是独自一人旅行,她有她的弟弟七月跟
着。
他身体很魁梧,穿着夏装,戴了一顶巴拿马帽。他带的行李很少,天气热带行李多很不
方便。他只带着沐浴帽和游泳裤,这不算很多。
接着妈妈来了,八月夫人,水果商,大桶大桶的水果。她有许多许多的鱼笼,还经营妇
女穿的有衬架支撑的裙子。她体胖而热心,她什么事情都参加干,自己搬了啤酒桶给在田地
里工作的人。“你必须汗流满面才能糊口⒁,”她说道,“这是写在圣经上的。这之后,大
家才能举行林间舞会,才能举行庆丰收宴会!”她是妈妈。
接着下来另一位先生,职业是画家,色彩大师。这事树林知道,叶子是要变颜色的,而
且只要他愿意,可以变得很漂亮。红、金黄、棕褐;树林不一会便变了色。大师像大欧椋鸟
一样吹着口哨。他是一个聪颖的画家,他把墨绿色的葎草缠在自己的啤酒杯上,很好看。他
很有装点布置的眼光。现在他带着自己的颜料罐,他的行李就这么一点儿。
接着下来的是一位富裕的农民。他心中想着耕作播种月⒂,想着耕田整地。是啊,也想
着一点点打猎的乐趣,他有狗,有枪,袋子里有干果,嘎嘎轧轧!他带的东西真多得可怕,
还有一把英国犁⒃,他谈论着农业经济,但是因为下来了一位咳嗽和喘气的人,大伙儿没有
听到多少,——来人是十一月。
他伤风了,重伤风,所以他用的是床单而不是手帕。可是他还得跟着姑娘们转,他说
道,不过他一去砍柴火,伤风便会好的。因为他是他们那个行会的锯木大师傅。他雕刻滑冰
靴消磨夜晚,他知道,不用几个星期人们便用得着这种有趣的鞋具了。
接着最后一位下来了,使火钵的小老太婆。她觉得很冷,但是她的一双眼睛却像两颗星
星似的在闪光。她提着一个花盆,盆里有一小颗云杉树。“我要好好地照料它,要小心地保
护它。这样它到圣诞节的时候,便会长得大大的,从地上一直伸到天花板,上面挂满了火
烛、金黄苹果和各式各样的剪纸。火钵儿暖得像火炉,我从口袋里掏出童话书,高声地读,
于是屋子里所有的孩子都静了下来。不过,树上的玩具娃娃可不安分了。树梢上的小蜡天使
扇着金箔翅膀从上面飞下来,亲吻着屋里大大小小的人,是的,包括那些站在窗外唱着伯利
恒天上一颗星的圣诞欢歌⒄的穷苦孩子。”
“好了,马车可以走了!”守卫说道,“十二位都全了。让下一辆旅车上前来!”
“先让十二位进去!”值班的上尉说道。“每次一个!护照由我管着,人人都一样,一
个月有效。在一个月过完了的时候,我要把各人的表现记在护照上。请吧,一月先生,请您
进吧。”
于是他进去了。——
——等一年过完了,我会告诉你这十二位带了些什么给你、给我和我们大家。现在我还
不知道,你自己肯定也不知道,——因为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奇妙的时代里。
①关于摔瓦罐的风俗请见《一年的故事》注1。
②在基督教中,复活节前的40天为四旬斋期或大斋期,四旬斋期起于圣灰星期三,这
是忏悔节。这一天在欧洲有许多特殊的民俗活动。这里讲的便是丹麦的习俗。
在圣灰星期三,人们要把一只活猫装在一只木桶中。木桶挂在街上,容许人骑马持锄一
类的器物击桶,幸运能击破木桶使猫从桶中逃出的人,便被称为猫皇。这种习俗本来起于基
督教之前,但后来为基督教所容许。这种习俗本世纪初逐渐消失,人们并且逐渐在桶中装糖
果替代活猫。
关于复活节请见本篇注7。
③在忏悔节后一日举行的化装舞会。
④在欧洲有传说讲,有40位基督教骑士于公元320年在小亚美尼亚由于拒绝对神奉
祀而被处死。“四十骑士”在欧洲是3月9日的代称。民间有这样的迷信,3月9日这一天
是什么天气,这天气便会持续40天。所以说可以预言天气。
⑤这里“3月”用的是丹麦文Marts,“快走开”用的是英文March。r英文里就是
March,同时也是三月的意思。
⑥指4月1日。4月的第一天,在欧洲民俗中是“愚人节”。⑦在基督教中,每年春分
后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为复活节星期日。从这天开始到以后的40天的基督升天节都是节
期。复活节是随月亮而定的,因此有时在3月,有时在4月,但复活节期则大部在4月。复
活节的星期日是“棕榈主日”,之前的星期四是“濯足星期四”,星期五是“耶稣受难
日”,“棕榈主日”后的一个星期一是“第二个棕榈主日”。这几天在丹麦都是假日。
⑧丹麦的4月,天气变化无常。
⑨1799年7月1日丹麦把4月的第3个星期二确定为房屋租赁的起迄日,大家在这
一天便搬出搬进。
⑩温特(1796—1876),丹麦著名诗人,《木刻》是他的诗作。安徒生186
0年圣诞节写成这篇童话。这时《木刻》恰好出了新版。⑾克里斯钦·理查德(1831—
1892),丹麦诗人。他的处女作《小诗选》也是1860年圣诞节出版面世的。
⑿没精打采是“七个长眠人”的通俗译法。“七个长眠人”的故事背景是:据说有7个
基督教徒在德西乌斯(201—251)皇帝大迫害时就被封在一个他们在里面睡眠的洞
中,直到447年才醒来。“七个长眠人”是6月27日的代称。丹麦俗话说,如果一个人
在6月27日这一天早晨7时还不醒(6月在丹麦天很长,早晨3、4点钟天已大亮),那
么他在这一年中便总不能早起。
⒀指6月21日或22日夏至。这最长的一天在丹麦是民俗仲夏节,大家都要烧秽,驱
邪。参见《守塔人奥勒》注2及3。
⒁圣经旧约《创世纪》第3章第19句。亚当和夏娃吃了知善恶树上的果子,被上帝逐
出伊甸园时,上帝对亚当说的话。
⒂丹麦古时把10月称作耕作播种月。
⒃丹麦在19世纪初引进了英国的比较先进的犁,逐步取代了丹麦的比较落后的犁。
⒄基督教圣诞节时要唱一系列的圣诞欢歌。其中有的便是讲到耶稣诞生时,天空出现奇
星,东方有三位麻葛(东方三博士、三智者或三王)随着奇星的指引来到耶稣诞生地伯利
恒,要向耶稣朝拜、献上礼物。关于耶稣诞生时三位葛麻朝拜伯利恒的故事,圣经新约《马
太福音》有记载。《路加福音》的记载则略有不同。
皇帝的马钉上了金掌,两只蹄子上各一个。
为什么它会得到金马掌?
它是最漂亮的动物,有漂亮的腿,眼睛露出很机智的神情,马鬃散挂在脖子上像一片丝
纱。它曾驮着它的主人奔驰于枪林弹雨之中,听到过子弹呼啸。敌人逼近的时候,它用口
咬,用腿踢四周的敌人,参加了战斗。它驮着自己的皇帝一步纵过倒下的敌人的马,拯救了
自己皇帝的赤金皇冠,拯救了自己皇帝的比金冠还重要的性命。因此,皇帝的马得了金掌,
两只蹄子上各一个。
屎壳郎往前爬了过来。
“先给大的钉,再给小的钉,”它说道,“然而,并不是尺寸的问题。”于是它伸出了
它那些又瘦又细的腿来。
“你要干什么?”铁匠问道。
“金掌!”屎壳郎回答道。
“你怕是头脑发昏了吧!”铁匠说道,“你也要金掌?”“金掌!”屎壳郎说道,“难
道我不是跟那头大兽一样地货真价实吗?有人照料它,给它刷洗,伺候它,喂它吃,喂它
喝。难道我不也是皇帝马厩里的吗?”
“可是,那匹马是怎么得到金掌的?”铁匠问道,“你不清楚吗?”
“清楚?我清楚,这是对我的蔑视,”屎壳郎说道,“这是一种侮辱——现在,所以我
要出走到大世界里去了。”
“去你的吧!”铁匠说道。
“粗暴的家伙!”屎壳郎说道。之后便走出去了。飞了一小程,它便来到了一个可爱的
小花园,那里飘着玫瑰和薰衣草的香味。
“这儿不是很漂亮吗?”一只小瓢虫说道。小瓢虫拍着它那像盾牌一样坚硬的带黑点的
红翅膀飞来飞去。“这儿的气味多香甜,这儿多美丽!”
“我住惯更好的地方,”屎壳郎说道,“你说这儿美丽?这儿连一堆粪都没有。”
于是它继续往前爬去,爬进了一大丛紫罗兰的荫影中。紫罗兰上爬着一只毛毛虫。
“世界还真是美丽啊!”毛毛虫说道,“太阳暖暖的!一切都这么美好!有朝一日我睡
着了,而且像人们说的那样死掉,那么,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变成一只蝴蝶了。”
“亏你想得出来!”屎壳郎说道,“现在我们像蝴蝶一样飞起来了!我是皇帝马厩里来
的。可是那里,就连皇帝那匹蹄上钉了我不要的金掌的宝贝宠马,都没有这种非分之想。长
上翅膀!飞啊!是啊,现在我们飞了!”接着屎壳郎便飞了起来。“我不要生气的,可是我
仍然有气了。”
之后,它落到了一大块草皮上。它在这里躺了一小会儿,接着就睡着了。
天呀!好急的雨哟!雨点声把屎壳郎吵醒了,它立刻就想钻到地里去,但是没有办到。
它翻了过来,一会儿肚子朝下,一会儿又肚子朝天地游了一程。飞起来是连想都不能想的
事,看来它是无法活着逃出这片草地了。他干脆就在它躺的地方躺下来,就那么躺着。
后来,雨小了一些。屎壳郎眨眨眼,甩掉蒙在眼上的雨水。它隐约地看到了有点白色的
东西,那是一块人家准备漂白的床单。它爬到那里,爬到了湿床单的一个摺缝里去。这真不
像躺在马厩里那暖和的粪堆里。可是,现在这里比这再舒服的地方是没有了。于是它在这里
呆了一天,又一夜,雨还是不停地下着。清早,屎壳郎爬了出来,它对天气恼火极了。
床单上有两只青蛙,它们那明亮的眼睛闪着欢快的光。“这天气真舒服!”一只青蛙说
道。“多么清新!床单又兜了这么多的水!我的后脚有些发痒,就好像我要游水了一样。”
“我真不知道,”另外一只说道,“那到处飞来飞去的燕子,它在国外的旅行中,是否发现
过有比我们国家天气更好的地方。蒙蒙的细雨,潮湿的空气!就好像你是躺在一条潮湿的水
沟里一样!要是有人不喜欢这个,那他真叫是不爱国了。”“这么说,你们从来没有去过皇
帝的马厩里,是不是?”屎壳郎问道。“那里面的那种潮湿是又温暖又有滋味!我习惯那种
气候,那是我的天气,可是,那是无法带着出门的。这园子里,没有那种像我这样体面的人
可以爬进去舒服舒服的地方吗?”
但是,青蛙不明白它说的,或许是不愿意明白。
“我是从来不问第二遍的,”屎壳郎在他说了第三遍而没有得到回答时这么说道。
于是它又往前爬了一程,到了一块破花盆片的地方。它本不该在这个地方,但是既然已
经在这儿,于是这里便成了可以蔽身的地方。有几家蠼螋住在这里。它们要求的居住空间不
大,只要求大家挤在一起。雌的特别有母性,所以它们的每个孩子都是最漂亮的,最聪明的。
“我们的儿子订婚了,”有一位母亲说道,“我那可爱的天真活泼的小宝宝!他的最高
的愿望就是有那么一天,能爬到一个牧师的耳朵里去。他非常可爱,非常天真,订了婚会对
他有所约束;当妈妈的是非常高兴的。”
“我们的儿子,”另外一位母亲说道,“刚从蛋壳出来便玩耍起来。他精力充沛得不得
了,把自己头上的须子都跑丢了。做妈妈的简直太高兴了!是不是?屎壳郎先生?”它们从
它的长相认出了它来。
“你们两位都是对的,”屎壳郎说道。接着它便被邀请进屋去,一直深到破盆片下面能
爬到的地方。
“现在您也该看看我的小蠼螋了,”第三位、第四位母亲说道,“他们真是最可爱的孩
子了,非常有趣!他们从来不调皮,除非他们肚子疼。可是,他们这些个孩子,肚子疼的事
是常有的事。”
接着,一位位当母亲的都讲起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参加谈论,而且还用他们的尾铗
子去捋屎壳郎嘴上的须子。“他们总是什么都要摸摸动动的,这些小混帐!”几位母亲都说
道,流露出了深深的母爱。可是,屎壳郎觉得太无聊了,于是它打听是不是离开粪肥堆很远。
“那真是远在天边,在沟的那边,”蠼螋说道,“那么远,我真的希望我的孩子谁也别
跑到那边去,那样我就活不成了。”
“那么远,我倒要试试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屎壳郎说道,连道别一声都没有说便
走开了。这样对待女性可真够体面的了。
在水沟旁边,它遇到了几位自己一类的东西,全是屎壳郎。
“我们住在这儿,”它们说道。“我们过得挺自在!热忱欢迎您到我们这块肥沃的地
方!旅途一定叫您疲乏了。”
“就是的,”屎壳郎说道。“我下雨天在床单里睡过,洁净的环境大大地消耗了我的体
力。在一块破花盆碎片下面的对流风里呆着,又使我的翅膀骨受了寒。能够碰到自己的同
类,真是太叫我舒心了。”
“您大约是从粪堆里来的吧,”年最长的那一个问道。“还要讲究呢,”屎壳郎说道。
“我是从皇帝的马厩里来的,在那里我生下来脚上就有金掌。我这次出来负有秘密的使命,
这事你们不用向我打听,我是不会说的。”
于是屎壳郎便爬到那堆肥烂泥上。那儿有三个年轻的屎壳郎小姐,它们在偷偷地笑,因
为它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们都还没有订婚,”母亲说道。于是它们又偷偷笑了笑,不
过这回是由于难为情。
“就在皇帝的马厩里,我也没有见过比她们更美的小姐了,”这位屎壳郎客人说道。
“可不要把我的女孩子宠坏了!请别和她们讲话,若是您的打算不真诚的话;——当然
您的打算是真诚的,我真祝福她们。”
“妙极了!”其他的屎壳郎都喊了起来,于是这个屎壳郎便订了婚了。先是订婚,接着
就结婚。你知道,这没有什么可等的。
结婚后的第一天,日子过得很不错。第二天也满自在地就过去了。但是到了第三天它就
得考虑一下妻子,甚至孩子的吃饭问题了。
“我让这点意外的事缠住了,”它说道,“所以我也要让他们意外一下——。”
它真这么做了。它不见了;一整天不见了,一整夜不见了。——妻子成了活寡妇了。其
他的屎壳郎说,它们收留到家里来的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漂泊浪子,它的妻子成了它们的累
赘了。
“那么她还可以当她的姑娘的,”母亲说道,“还当我的女儿。天杀的,抛弃了她的那
坏蛋。”
而它,则在继续它的旅程,乘着一片圆白菜叶子过了水沟。天亮的时候,来了两个人。
他们看到了这只屎壳郎,把它抓了起来,把它翻过来又复过去。两人都博学多识,特别是那
个男孩子。“真主在黑石山的黑石上看到了黑屎壳郎①!可兰经上不是这么写的吗?”他这
样问道,把屎壳郎的名字译成拉丁文,讲了讲它的属类和属性。年纪大一点的那位学识丰富
的反对把它带回家去,他们家里已经有了同样的好标本,他这么说。这话说得不够礼貌,这
只屎壳郎这么说。接着它便从他的手中飞走,飞了不短的一程。它的翅膀已经干了,它飞到
了暖房。因为有一扇窗子是开着的,它很轻松地便溜进去了,钻到了新鲜的粪肥里去了。
“这儿真舒服,”它说道。
很快它便睡熟了,梦见皇帝的马蹄坏了,屎壳郎先生得到了它的金掌,还得到允诺可以
再得到两只。这真痛快!在这只屎壳郎醒过来的时候,它爬了出来,朝上看了看。暖房里多
么美啊!巨大的棕榈树叶在高处舒张着,阳光使得它们成为透明的。棕榈树下是一片碧绿,
绿中点缀着朵朵鲜花,红的火红,黄的琥珀,白的似雪。
“这真是一片美丽无比的植物胜景。等它们烂了以后,那味道一定美妙无比!”屎壳郎
说道。“这是一间美妙的餐室。这里一定住得有我们的族类,我要去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
到几位我能与之交往的。我很高傲,这是我的高傲之处!”于是它走了起来,心中想着那匹
死马,想着它得到的金掌。
这时,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这只屎壳郎,它被捏住了,被手翻了过来,又转了几转。
园丁的小儿子和一个伙伴在暖房里,看到了这只屎壳郎,对它很感兴趣。它被搁在一片
葡萄叶里,被装进一个暖和的裤兜里。它在兜里挣扎、乱扒拉。于是孩子的一只手便使劲把
它按住,孩子飞快地朝园子头上的一个小湖跑去。这只屎壳郎在这里被放进了一只帮子坏了
的旧木鞋里。鞋子上牢牢插着一根木签子算是桅杆,屎壳郎被用一根毛线绑在签子上。于是
它就成了船长,要开航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湖,屎壳郎认为,它是世界上的大洋。它被吓得一下子捧得肚子朝天,
它的脚在空中乱蹬。
木鞋漂走了,湖面的水在流动,于是船漂流得远了一点。一个小男孩立刻便挽起裤腿下
水走过来抓船。可是就在它又漂走的时候,有人在喊孩子,喊得挺认真,孩子便匆匆走开,
把木鞋丢在了脑后。木鞋渐渐地漂离陆地,越漂越远。这对屎壳郎真是太可怕了。飞,它是
不行的,它被绑牢在桅杆上了。
有只苍蝇飞来看它。
“我们的天气真不错,”苍蝇说道。“我可以在这里歇口气!我可以在这里烤烤太阳。
舒服得很!”
“怎么尽说些没有头脑的话!您没有瞅见我是被绑着的吗。”
“我可没有挨绑。”苍蝇说道,之后便飞走了。
“现在我算见识过世界了,”屎壳郎说道,“这是一个卑鄙的世界,我是里面唯一一位
高尚的!先是不给我金掌,接着我又得卧在湿床单里,站在对流风中;最后又硬塞给我一个
妻子。待我一大步跑进这世界里来,看看大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又会怎么样的时候,又
来了一个小仔子,把我绑起送到汪洋大海里来。可是皇帝的马却脚踏金掌走来走去!这是叫
我伤心得要死的事。可是这个世界哪里会对你有丝毫的同情!我的事业是很有趣的,可是没
有人赏识又有什么用呢。世界也不配欣赏它,否则世界便会在皇帝的马厩里,在皇帝的宠马
伸脚等待钉掌的时候,给我钉上金掌了。我得到金掌,那我便是马厩的一种光荣。现在马厩
失掉了我,世界也将失去我,一切都完了!”
但是并非一切都完了。来了一只船,上面有几个年轻姑娘。
“那边漂着一只木鞋,”一位姑娘说道。
“上面绑牢了一个小虫子,”另一个说道。
她们到了木鞋的旁边,她们把木鞋拿起来,一位姑娘拿出一把剪刀来,小心不伤着那只
屎壳郎把毛线剪断。回到岸上以后,她们把它放到草上。
“爬吧爬,飞吧飞,要是你能的话!”她说道。“自由是好事!”
屎壳郎便从一扇开着的窗子,一下子飞进一个高大的建筑里面。在里面,它精疲力尽地
落到站在马厩里的皇帝宠马的柔软的长鬃毛上,那匹马和屎壳郎的家正在那里。它牢牢地抓
住马鬃,坐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瞧我这下骑在皇帝的宠马上了!就像一名骑士!我怎么
说来的!是啊,现在我明白了!这是个好主意,很正确。为什么这匹马得到金掌?他,那铁
匠,也问过我这个问题。现在我看出来了!就是因为我的缘故,这匹马才得到金掌的。”
屎壳郎这才开心起来。
“旅行使人头脑清醒。”它说道。
太阳射进来照着它,闪耀得很美。“世界还不算那么坏,”屎壳郎说道,“可是你要懂
得怎么对待它!”世界是美好的,因为皇帝的宠马有了金掌,因为屎壳郎要成为它的骑士。
“现在我要爬下去找别的屎壳郎,跟它们说说,人们为我做了多少事。我要把我出国旅
行中获得的那许多享受告诉它们。我要说,现在我要留在家里,直到那马把它的金掌磨光。”
①这是丹麦文学家厄伦施莱尔的一句诗,而不是《可兰经》上的文字。
现在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从那以后,每次想到这个故事,我都觉得
它比以前更加美丽了。因为故事和许多人一个样,随着年龄增长,会变得越来越美丽动人,
这真是很好的事情!
你一定到过乡下的!你见过顶子用谷草铺成的真正的农舍:藓苔和杂草自然而然地生长
着。屋脊上有一个鹳巢,鹳,人是离不开的。墙有些斜,窗子开得很低,是啊,而且只有一
扇窗子打得开。烤面包的灶突出来像个大肚子。接骨木丛斜在篱笆上,篱前一颗长着节疤的
柳树下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有一只鸭子或者几只鸭子在里面游着。哦,还有一只看家狗,它
不管见了谁或者什么东西,都要叫一阵。
我要讲的正是乡下的这样一所房子,里面住着两个人,农夫和农妇。他们家中的东西少
得可怜,可是,他们依旧可以再少一点的。我要说的是一匹马,这匹马在大道旁的沟里找草
吃。老头子骑着它进城,邻家来借它去使唤,他靠它给别人干活挣得点钱。然而卖掉它或者
把它换成什么对他们更有用的东西,挣的钱定然会更多一些。但是换什么呢。
“老爹,这种事你最在行了!”妻子说道,“现在城里正在赶集,骑上马去吧,把马卖
掉得点钱回来,或是换点什么东西回来!你做的事情总是对的。骑上马赶集去吧!”
于是她替他系好围裙,因为这类事她毕竟比他在行些;她给他打的是双结,看上去很
帅。于是他用手板擦了擦帽子,她在他的温暖的嘴唇上亲了亲,他便骑着要卖掉或是要换掉
的马上路了。可不是,老爹清楚。
太阳很辣,天上一点儿云也没有!路上尘土飞扬。赶集的人多极了,有乘车的,有骑马
的,有步行的。太阳火辣辣的,路上连个遮荫的地方都没有。
有一个人赶着一头母牛,那头母牛非常好,就像一头母牛能够做到的一样好。“这牛一
定能下很好的奶!”农夫想道,“把它换过来一定不会吃亏。”“听着,牵牛的!”他说
道,“咱们两人谈谈怎么样!你瞧见没有,一匹马,我想肯定比一头牛值钱,不过那没有什
么!我更用得着一头母牛。我们换换好不好?”
“好吧,当然!”牵牛的人说道,于是他们就交换了。换完以后,农夫本可以转身回去
了,他不是把要办的事办完了吗。可是他既然想起要去赶集,那么便要去集上走走,光是看
看。于是他牵着他的母牛,朝集市走去。他走得很快,母牛也走得很快,他赶过了一个牵着
一只羊的人,那只羊很不错,毛色很好。
“我要是有这么一只羊就好了!”农民想道。“我们大路沟边不缺它吃的草,到冬天可
以把它牵进屋里和我们在一起。从根本上说,我们保留只羊比保留只牛还更正确一些。我们
换换好吗?”
好啊,那个有羊的人当然愿意啦。于是他们作了交换,农夫牵着他的羊顺着大道走。在
一道篱边的踏阶那里,他看见一个人用胳臂夹着一只鹅。
“你这只鹅倒是很壮实的!”农夫说道,“毛很丰满,又很肥!拿根绳子拴着它,把它
养在我们的水塘里会很不错的。让老婆子弄些果皮及菜叶子给它吃多好!她常说,‘我们要
有只鹅多好!’这一回她可有只鹅了——该让她得到这只鹅!你愿换吗?我拿羊换你的鹅,
多谢你!”
当然,那人当然愿意。于是他们作了交换,农夫得到了鹅。他很快便要进城了。这时路
上往来的人越来越多,人畜都挤在一起。大家在大道上走,挤在沟里,一直挤到路旁收税人
堆土豆的地方。那里收税人用绳子系着他的母鸡,不让它吓得跑丢了。那是只秃尾巴鸡,一
只眼睛眨着,很好看。母鸡在“咯、咯”叫着;母鸡这么叫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农
夫看见它的时候,心中想道:这只母鸡可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母鸡,它比牧师的那
只抱窝鸡还要好看,我真想要它!母鸡找点谷子吃总是不成问题的,它自己就能照料自己!
要是我得到这只鸡,这种交换是合算的。“我们交换好吗?”他问道。“交换!”另外那个
人说道,“这个主意倒不太离谱!”于是他们作了交换。收税人得了鹅,农夫得了母鸡。这
趟进城,一路上他干成的事真不少。天气很热,他也累了。他很需要喝杯酒和吃点面包。这
时他走到了小酒店,想进去。可是酒店小伙子正想走出来,他在店门口遇到了他。他背着一
个口袋,里面装些什么。
“袋里装的是什么?”农夫问道。
“烂苹果!”小伙子回答道,“满满一袋给猪吃。”“这可真够多的!真该让老妈妈看
看。我们去年炭棚子旁的那棵老苹果树,只结了一个苹果,把它搁到柜子上放着一直到它开
裂。怎么说也是一笔财产!我们老婆子这么说。这下子她可以看到一大笔财产了!是的,我
要让她看看。”“好吧!你拿什么换?”小伙子问道。
“拿什么?我拿我的母鸡换!”于是他拿他的母鸡作了交换,得了苹果,走进了屋子,
一直走到卖酒的台子前。他把他的一口袋苹果放了靠在火炉上,火炉里有火,他可是一点儿
没有想到。屋子里有许多外来人。有贩马的,有买卖牛的,还有两个英国人,他们非常有
钱,兜里的金币满满的。他们打起赌来。事情是这样的,听着!
“嗞!嗞!”火炉那里是什么声音?苹果烤熟了。
“里面是什么?”是啊,老爹把什么都说了。于是他们很快便知道了一切!关于那匹马
的,怎么把它换成牛一直到这袋烂苹果。
“是嘛!等你回到家,老婆子该叫你够受的了!”两个英国人说道,“你会挨揍的!”
“我会得到亲吻,而不是挨揍!”农夫说道,“我那老婆子会说:老爹做的事总是对
的!”
“打个赌好不好!”他们说道,“满桶的金币!一百镑赌一斗金币。”
“满满一斗不成问题!”农夫说道,“我只拿得出苹果,连我和我家老婆子一起凑上一
斗。不过那不仅只是平平的一满斗,而是尖尖的一满斗!”
“赌定了,不许悔!”他们说道。于是这场赌便算打定了。旅店老板的车子驶出来,英
国人上了车,农夫上了车,烂苹果也上了车。于是他们来到了农夫的家里。
“晚上好,老婆子!”
“多谢你,老爹爹!”
“换东西的事办完了!”
“是啊,你真在行的!”妻子说道,搂住了他的腰,忘记了口袋也忘记了生人。
“我用马换了一头母牛!”
“真是多谢上帝,我们有牛奶了!”妻子说道,“这下子我们有奶品吃了,桌上有黄
油、干酪啦。换得太好了!”
“是的,不过我又用母牛换了一只羊!”
“这肯定就更加好了!”妻子说道,“你总是考虑得很周到;我们的草足够一头羊吃
的。这下子我们可以喝羊奶,有羊奶酪,有羊毛袜子,是啊,还有羊毛睡衣!母牛是拿不出
这些来的!它的毛都要脱掉的!你真是一个考虑问题周到的丈夫!”“不过我又拿羊换了一
头鹅!”
“这么说今年我们有马丁节烤鹅①吃了;老爹!你总是想着让我高兴!你这个想法真是
个好想法!可以把鹅拴起来,到马丁节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养得更加肥一点!”
“不过我把鹅又换了一只母鸡!”男人说道。
“母鸡换得太好了,”妻子说道,“母鸡会下蛋,孵出来我们便有小鸡了,我们有了鸡
场!这正是我一心一意盼着的。”“是的,不过母鸡让我换成一口袋烂苹果了!”
“我真要吻你一下了!”妻子说道。“多谢你,我的好男人!现在让我告诉你点事。你
走了以后,我就想着给你做一顿好晚餐;葱花鸡蛋糕。鸡蛋我自己有,就是没有葱。于是我
便去找学校校长,他们有葱,我知道。可是他老婆小气得要死,那乖婆娘!我求她借点给我
——!借?她说道,我们园子里什么也没有长,连个烂苹果也没有!连个烂苹果我也无法借
给你。现在可好了,我可以借给她十个烂苹果,是啊,借给她满满一口袋!真叫人好笑,老
爹!”于是她便正正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我真喜欢这个!”两位英国人说道。“总是走下坡路,可是总是那么乐观!这是很值
钱的!”于是他们付给他,这位得到了一个吻,而不是挨一顿揍的农夫一桶金币。
是的,一位妻子看出,能说明老爹是最聪明不过的,他做的事总是对的,那么这肯定是
会得到好报的。
瞧,这是一个故事!我小时候听到的。现在你也听到了,知道了老爹做的事总是对的。
①指11月11日,为罗马潘诺尼亚(今匈牙利的圣马丁斯堡)的神父及主教“图尔来
的马丁”(316或317—397或400)而定的节日。马丁节前夕晚餐有吃烤鹅的风
俗。马丁生于法国的图尔,所以人们都叫他为“图尔来的马丁”。
“在这可爱的冷天气里,我浑身筋骨都在嘎嘎作响!”雪人说道。“风儿定会让你生气
勃勃的!哦,那个烫人的东西,她盯着我呢!”他指的是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她要我眼花
那是办不到的,我一定能挺得住。”
他的眼睛是两块三角形的瓦片做成的。嘴是一截旧的小耙,所以他有了牙齿。
他是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诞生的。雪橇铃铛声和鞭炮劈啪声欢迎着他。
太阳落下去,满月升了上来,又圆又大,在蔚蓝的天空中,很明亮美丽。
“她从另外一边来了,”雪人说道。他以为那是太阳又重新露面。“我治好了她那用眼
盯着人的毛病!现在她可以挂在那里照个亮,让我看看自己了。我要是知道怎么样才能挪动
一下就好了!我很希望挪动一下!要是我能的话,我现在可想到冰上去溜溜,就像我看见孩
子们玩的那样!可是我不会滑冰。”
“滚!滚!”那条链子拴着的老看家狗在叫。它有点沙,自打它住进屋里在火炉边上睡
觉以来,一直就有些沙哑。“太阳一定会教你跑的!你的先人就是这样,我看见过,还有你
的先人的先人。滚,滚!他们全都滚蛋了。”
“我不明白你说些什么,好伙伴!”雪人说道。“是说上面那玩意儿会教我怎么跑
吗?”他指的是月亮。“是的,以前我盯着看她的时候,她真是在跑。现在她又从另外一边
钻出来了。”
“你什么也不懂,”看家狗说道,“不过你也只是刚刚才堆起来的!你现在看见的那东
西是月亮,刚才落下去的那是太阳,她明天早晨会回来的,她肯定会教你怎么样跑到护沟堤
下面去的。天气要变了,我从我的左后腿上就能感觉到,那条腿有些疼。要变天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雪人说道,“不过我有一种感觉,他说的是些不那么妙的事
儿。瞪眼盯着我看,落下去的那个他叫做太阳的东西,她也不是我的朋友,我有这种感
觉。”“滚!滚!”看家狗叫道,在原地打了三个圈圈,钻进自己的棚里睡觉去了。
天气真的变了。一层雾,又厚又浓,在清晨的时候罩住了整个地区。天亮的时候,开始
起风了,风是冰冷的,霜把一切都严严地盖住。可是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景色
啊!所有的树上、矮丛上都是浓霜。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大片白珊瑚林,就好像所有的枝子上
都挂满了闪闪发光的白花。夏天,被密麻的叶子挡住而教人看不见的那许许多多又细又小的
嫩枝,现在都露出来了,像一块桃花白布,白得闪亮,就好像从每一根枝子里都流出了光。
细枝下垂的白桦树在风中摇曳,它生气勃勃,就像夏天的树木似的,这真是无比美丽的胜
景!太阳美美地照射着的时候,啊,大地上万物都在闪闪发光。让你觉得处处都铺上了一层
钻石细尘,整个白雪皑皑的大地上面又嵌满了颗颗巨大的钻石。或许可以说,大地上燃着无
数支小烛,白得胜过了那白色的雪。
“这真是无比美丽的胜景!”一个年轻的姑娘说道。她和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进花园,恰
好站立在雪人身边,在那里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树。“比这更美的景色夏天里是找不到
的!”她说道,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像他这个样的小伙子也是不会有的,”年轻的男人这么说道,用手指着雪人。“他太
漂亮了。”
年轻姑娘笑了起来,朝雪人点着头,和她的男朋友在雪上跳着舞着。雪在他们的脚下轧
轧地响,就好像他们踩在淀粉上一样。
“他们两人是谁?”雪人问看家狗;“你在这园子里比我时间长,你认得他们吗?”
“认得!”看家狗说道。“她拍过我,他给过我一根骨头;我不咬他们。”
“可是他们在这里干什么?”雪人问道。
“是一对爱—爱—爱人!”看家狗说道。“他们要搬进一间狗棚里啃同一根骨头。滚!
滚!”
“他们两人也和你我一样那么重要吗?”雪人问道。
“他们是主人,”看家狗说道。“一个昨天刚生下来的家伙,知道的事真是太少太少。
我在你身上注意到了这一点!我有年纪有知识,我知道这个园子里所有事情。我还过过没有
链子拴着,不呆在寒冷中的日子呢。滚!滚!”
“冷是很舒服的,”雪人说道。“说吧,讲吧!只是你别把链子弄得那么响,因为那声
音搞得我身体里嘎轧轧地响呢。”“滚!滚!”看家狗叫着,“我曾经是一条小狗仔。他们
说我又小又可爱,在院内那时我睡在绒窝里;躺在大主子的膝头上,鼻子受人吻,脚掌由他
们拿绣花巾擦。我的名字叫‘美上美’,叫‘玲珑玲珑小宝贝’。但是,后来他们说我太大
了,于是他们就把我送给了管家,我就到了地下室!从你站的那里,你可以望进那地下室
去,你可以看见那里屋子的里面,我曾经做过那里的主人。因为和管家在一起,我就是那里
的主人。那儿当然不如上边那么漂亮,可是下边更舒服一些。我不像在上面那样挨孩子们
揪,挨孩子们拽。我吃的和从前一样好,而且多得多!我有自己的垫子,而且还有火炉,那
东西在这个时节可算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了!我缩成一团躲在它下面,完全看不见。啊,那
个火炉,我至今还在梦见它呢。滚!滚!”
“火炉就那么好看?”雪人问道。“它像我吗?”
“它和你完全相反!漆黑的!有一个长脖子,带上一个黄铜大肚皮。它吃的是劈柴,所
以身子里的火便从嘴里冒出来。你须得站在它的旁边,靠得近近的,或者钻到它的底下去,
那真是舒服极了!从你站的那里你可以从窗子望到它那儿!”雪人瞧了瞧,他果然看见一个
擦得锃亮有个大肚皮的东西,火光从它下截身子露出来。雪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情,他有
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他的身上产生了某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