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 · 第 10 部分
他是一个游泳的能手,现在这对他很有用了。他用一只手和双脚划着水,用另一只手紧 紧地抱着这年轻的姑娘。他在浪涛上浮着,踩着水,使用他知道的一切技术,希望能保持足 够的力量而到达岸边。他听到克拉娜发出一声叹息,觉着她身上起了一阵痉挛,于是他便更 牢牢地抱住她。海水向他们身上打来,浪花把他们托起,水是那么深,那么透明,在转眼之 间他似乎看见一群青花鱼在下面发出闪光——这也许就是“海有怪兽”(注:原文是lev iathan。《圣经》中叙述为象征邪恶的海中怪兽。见《旧约全书·约伯记》第41章 。),要来吞噬他们。云块在海上撒下阴影,然后耀眼的阳光又射出来了。惊叫着的鸟儿, 成群地在他头上飞过去。在水上浮着的、昏睡的胖野鸭惶恐地在这位游泳家面前突然起飞。 他觉得他的气力在慢慢地衰竭下来。他离岸还有好几锚链长的距离;这时有一只船影影绰绰 驶近来救援他们。不过在水底下——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白色的动物在注视着他 们;当一股浪花把他托起来的时候,这动物就更向他逼近来:他感到一阵压力,于是周围便 变得漆黑,一切东西都从他的视线中消逝了。 沙滩上有一条被海浪冲上来的破船。那个白色的“破浪神”(注:这是一个木雕的人像 ,一般安在船头,古时的水手迷信它可以“破浪”,使船容易向前行驶。)倒在一个锚上; 锚的铁钩微微地露出水面。雨尔根碰到它,而浪涛更以加倍的力量推着他向它撞去。他昏过 去了,跟他的重负同时一起下沉。接着袭来第二股浪涛,他和这位年轻的姑娘又被托了起来。 渔人们捞其他们,把他们抬到船里去;血从雨尔根的脸上流下来,他好像是死了一样, 但是他仍然紧紧地抱着这位姑娘,大家只有使出很大的气力才能把她从他的怀抱中拉开。克 拉娜躺在船里,面色惨白,没有生命的气息。船现在正向岸边划去。 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来使克拉娜复苏;然而她已经死了!他一直是抱着一具死尸在水上游 泳,为这个死人而把他自己弄得精气力竭。 雨尔根仍然在呼吸。渔人们把他抬到沙丘上最近的一座屋子里去。这儿只有一位类似外 科医生的人,虽然他同时还是一个铁匠和杂货商人。他把雨尔根的伤裹好,以便等到第二天 到叔林镇上去找一个医生。 病人的脑子受了重伤。他在昏迷不醒中发出狂叫。但是在第三天,他倒下了,像昏睡过 去了一样。他的生命好像是挂在一根线上,而这根线,据医生的说法,还不如让它断掉的好 ——这是人们对于雨尔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希望。 “我们祈求上帝赶快把他接去吧;他决不会再是一个正常的人!” 不过生命却不离开他——那根线并不断,可是他的记忆却断了:他的一切理智的联系都 被切断了。最可怕的是:他仍然有一个活着的身体——一个又要恢复健康的身体。 雨尔根住在商人布洛涅的家里。 “他是为了救我们的孩子才得了病的,”老头子说;“现在他要算是我们的儿子了。” 人们把雨尔根叫做白痴;然而这不是一个恰当的名词。他只是像一把松了弦的琴,再也 发不出声音罢了。这些琴弦只偶然间紧张起来,发出一点声音:几支旧曲子,几个老调子; 画面展开了,但马上又笼罩了烟雾;于是他又坐着呆呆地朝前面望,一点思想也没有。我们 可以相信,他并没有感到痛苦,但是他乌黑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看起来像模糊的黑色玻璃。 “可怜的白痴雨尔根!”大家说。 他,从他的母亲的怀里出生以后,本来是注定要享受丰富的幸福的人间生活的,因而对 他说来,如果他还盼望或相信来世能有更好的生活,那末他简直是“傲慢,可怕地狂妄”了 。难道他心灵中的一切力量都已经丧失了吗?他的命运现在只是一连串艰难的日子、痛苦和 失望。他像一个美丽的花根,被人从土壤里拔出来,扔在沙子上,听其它腐烂下去。不过, 难道依着上帝的形象造成的人只能有这点价值吗?难道一切都是由命运在那儿作祟吗?不是 的,对于他所受过的苦难和他所损失掉的东西,博爱的上帝一定会在来生给他报偿的。“上 帝对一切人都好;他的工作充满了仁慈。”这是大卫《圣诗集》中的话语。这商人的年老而 虔诚的妻子,以耐心和希望,把这句话念出来。她心中只祈求上帝早点把雨尔根召回去,使 他能走进上帝的“慈悲世界”和永恒的生活中去。 教堂墓地的墙快要被沙子埋掉了;克拉娜就葬在这个墓地里。雨尔根似乎一点也不知道 这件事情——这不属于他的思想范围,因为他的思想只包括过去的一些片断。每个礼拜天他 和一家人去做礼拜,但他只静静地坐在教堂里发呆。有一天正在唱圣诗的时候,他深深地叹 了一口气,他的眼睛闪着光,注视着那个祭坛,注视着他和死去的女朋友曾经多次在一起跪 过的那块地方。他喊出她的名字来,他的面色惨白,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 人们把他扶出教堂。他对大家说,他的心情很好,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毛病。上帝所给予 他的考验与遗弃,他全记不得了——而上帝,我们的造物主,是聪明、仁爱的,谁能对他怀 疑呢?我们的心,我们的理智都承认这一点,《圣经》也证实这一点:“他的工作充满了仁 慈。” 在西班牙,温暖的微风吹到摩尔人的清真寺圆顶上,吹过橙子树和月桂树;处处是歌声 和响板声。就在这儿,有一位没有孩子的老人、一个最富有的商人,坐在一幢华丽的房子里 。这时有许多孩子拿着火把和平动着的妻子在街上游行过去了。这时老头子真愿意拿出大量 财富再找回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或者女儿的孩子——这孩子可能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世界 的阳光,因而也不能走进永恒的天国。“可怜的孩子!” 是的,可怜的孩子!他的确是一个孩子,虽然他已经有30岁了——这就是老斯卡根的 雨尔根的年龄。 流沙把教堂墓地的坟墓全都盖满了,盖到墙顶那么高。虽然如此,死者还得在这儿和比 他们先逝去的亲族或亲爱的人葬在一起。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现在就跟他们的孩子一道 ,躺在这白沙的下面。 现在是春天了——是暴风雨的季节。沙上的沙丘粒飞到空中,形成烟雾;海上翻出汹涌 的浪涛;鸟儿像暴风中的云块一样,成群地在沙丘上盘旋和尖叫。在沿着斯卡根港汊到胡斯 埠沙丘的这条海岸线上,船只接二连三地触到礁上出了事。 有一天下午雨尔根单独地坐在房间里,他的头脑忽然似乎清醒起来;他有一种不安的感 觉——这种感觉,在他小时候,常常驱使他走到荒地和沙丘之间去。 “回家啊!回家啊!”他说。谁也没有听到他。他走出屋子,向沙丘走去。沙子和石子 吹到他的脸上来,在他的周围打旋。他向教堂走,沙子堆到墙上来,快要盖住窗子的一半了 。可是门口的积沙被铲掉了,因此教堂的入口是敞开的。雨尔根走进去。 风暴在斯卡根镇上呼啸。这样的风暴,这样可怕的天气,人们记忆中从来不曾有过。但 是雨尔根是在上帝的屋子里。当外面正是黑夜的时候,他的灵魂里就现出了一线光明——一 线永远不灭的光明。他觉得,压在他头上的那块沉重的石头现在爆裂了。他仿佛听到了风琴 的声音——不过这只是风暴和海的呼啸。他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来。看啊,蜡烛一根接着一根 地点起来了。这儿现在出现了一种华丽的景象,像他在西班牙所看到的一样。市府老参议员 们和市长们的肖像现在都有了生命。他们从挂过许多世纪的墙上走下来,坐到唱诗班的席位 上去。教堂的大门和小门都自动打开了;所有的死人,穿着他们生前那个时代的节日衣服, 在悦耳的音乐声中走进来了,在凳子上坐下来了。于是圣诗的歌声,像汹涌的浪涛一样,洪 亮地唱起来了。住在胡斯埠的沙丘上的他的养父养母都来了;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也来了 ;在他们的旁边、紧贴着雨尔根,坐着他们和善的、美丽的女儿。她把手向雨尔根伸来,他 们一起走向祭坛:他们曾经在这儿一起跪过。牧师把他们的手拉到一起,把他们结为爱情的 终身伴侣。于是喇叭声响起来了——悦耳得像一个充满了欢乐和平望的小孩子的声音。它扩 大成为风琴声,最后变成充满了洪亮的高贵的音色所组成的暴风雨,使人听到非常愉快,然 而它却是强烈得足够打碎坟上的石头。 挂在唱诗班席位顶上的那只小船,这时落到他们两人面前来了。它变得非常庞大和美丽 ;它有绸子做的帆和镀金的帆桁:它的锚是赤金的,每一根缆索,像那支古老的歌中所说的 ,是“掺杂着生丝”。这对新婚夫妇走上这条船,所有做礼拜的人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上来, 因为大家在这儿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快乐。教堂的墙壁和拱门,像接骨木树和芬芳的菩提树一 样,都开出花来了;它们的枝叶在摇动着,散发出一种清凉的香气;于是它们弯下来,向两 边分开;这时船就抛锚,在中间开过去,开向大海,开向天空;教堂里的每一根蜡烛是一颗 星,风吹出一首圣诗的调子,于是大家便跟着风一起唱: “在爱情中走向快乐!——任何生命都不会灭亡!永远的幸福!哈利路亚!” 这也是雨尔根在这个世界里所说的最后的话。连接着不灭的灵魂的那根线现在断了;这 个阴暗的教堂里现在只有一具死尸——风暴在它的周围呼啸,用散沙把它掩盖住。 第二天早晨是礼拜天;教徒和牧师都来做礼拜。到教堂去的那条路是很难走的,在沙子 上几乎无法通过。当他们最后到来的时候,教堂的入口已经高高地堆起了一座沙丘。牧师念 了一个简短的祷告,说:上帝把自己的屋子的门封了,大家可以走开,到别的地方去建立一 座新的教堂。 于是他们唱了一首圣诗,然后就都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在斯卡根这个镇上,雨尔根已经 不见了;即使在沙丘上人们也找不到他。据说滚到沙滩上来的汹涌的浪涛把他卷走了。 他的尸体被埋在一个最大的石棺——教堂——里面。在风暴中,上帝亲手用土把他的棺 材盖住;大堆的沙子压到那上面,现在仍然压在那上面。 飞沙把那些拱形圆顶都盖住了。教堂上现在长满了山楂和玫瑰树;行人现在可以在那上 面散步,一直走到冒出沙土的那座教堂塔楼。这座塔楼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在附近十多里地 都望得见。任何皇帝都不会有这样漂亮的墓碑!谁也不来搅乱死者的安息,因为在此以前谁 也不知道有这件事情:这个故事是沙丘间的风暴对我唱出来的。 ----------------- (1860年) 这个故事最先发表在1860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四部。 这个故事与《柳树下的梦》、《依卜和克丽斯玎》和《老单身汉的睡帽》,在情节、感情和 气氛方面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天真无邪的真挚爱情,在人生的坎坷之路上最后发展成为 悲剧,调子是低沉的。这就不得不使人联想起安徒生本人一生在爱情上的遭遇。但他不愿意 使读者感到过于哀伤,所以他就照例求助于上帝,使他老人家动用他的慈悲,把人间的悲哀 转化成为“幸福”——当然是虚无缥缈幻想中的“幸福”,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她把手向雨尔根伸来,他们一起走向祭坛:他们曾经在这儿跪过。牧师把他们的手拉到一起 ,把他们结为爱情的终身伴侣。 “关于这篇故事安徒生在他1869年出版的《故事全集》中写道:“我发现这里(即 安徒生当时访问过的斯卡根和尤特兰西海岸)的太自然和生活习俗很美。它们成为溶进我的 创作中的思想基础。这些思想长期萦绕在我的脑际。它们源于我和丹麦诗人奥伦施拉格的一 次谈话。他的话在我年轻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过那时我的理解只停留在字面上,不 像现在这样清楚。我们谈到‘永恒’的问题,奥伦施拉格问:‘你为什么那样有把握,认为 此生以后还有另一个生命?’我向他肯定,我完全相信这一点,根据是上帝的大公无私。不 过我对他讲的时候,我使用了不恰当的字眼:‘这是人的要求’。” “于是他继续说:‘你敢于要求永恒的生命,不觉得僭越么?上帝不是在此生已经给了 你无限的恩惠么?我知道上帝已经给了我深厚的恩惠。当我死时闭上眼睛的当儿,我将怀着 感激的心情向他祈祷,感谢他。如果他还要给我一个新的、永恒的生命,我将作为一项新的 无限深广的恩典来接收它。’我说:‘你很容易说这样的话,在这个世界上上帝给你的赐予 已经不少了,我也可以这样说。不过想想看,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许多人,却不能这样说— —许多人身体有病,神智不健全,在最悲痛的情况下过日子,忧伤和平困一直伴随着他们。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受难呢?为什么我们的份额是如此不平等呢?这是极错误的,而上帝就不 应该做错误的事!因此上帝得作出补偿。他将作出我们所做不到的事:他将给我们永恒的生 命!’这番谈话就使我产生了写《沙丘的故事》的动机”。 这番谈话说明了安徒生的上帝观,也说明了他的苦闷:他无法解释他自己的生存——特 别是他在爱情上的遭遇。 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 从前有两个人住在一个村子里。他们的名字是一样的——两个人都叫克劳斯。不过一个 有四匹马,另一个只有一匹马。为了把他们两人分得清楚,大家就把有四匹马的那个叫大克 劳斯,把只有一匹马的那个叫小克劳斯。现在我们可以听听他们每人做了些什么事情吧,因 为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小克劳斯一星期中每天要替大克劳斯犁田,而且还要把自己仅有的一匹马借给他使用。 大克劳斯用自己的四匹马来帮助他,可是每星期只帮助他一天,而且这还是在星期天。好 呀!小克劳斯多么喜欢在那五匹牲口的上空啪嗒啪嗒地响着鞭子啊!在这一天,它们就好像 全部已变成了他自己的财产。 太阳在高高兴兴地照着,所有教堂塔尖上的钟都敲出做礼拜的钟声。大家都穿起了最漂 亮的衣服,胳膊底下夹着圣诗集,走到教堂里去听牧师讲道。他们都看到了小克劳斯用他的 五匹牲口在犁田。他是那么高兴,他把鞭子在这几匹牲口的上空抽得啪嗒啪嗒地响了又响, 同时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 “你可不能这么喊啦!”大克劳斯说。“因为你只有一匹马呀。” 不过,去做礼拜的人在旁边走过的时候,小克劳斯就忘记了他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他又 喊起来:“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 “现在我得请求你不要喊这一套了,”大克劳斯说。“假如你再这样说的话,我可要砸 碎你这匹牲口的脑袋,叫它当场倒下来死掉,那么它就完蛋了。” “我决不再说那句话,”小克劳斯说。但是,当有人在旁边走过、对他点点头、道一声 日安的时候,他又高兴起来,觉得自己有五匹牲口犁田,究竟是了不起的事。所以他又啪嗒 啪嗒地挥起鞭子来,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 “我可要在你的马儿身上‘使劲’一下了。”大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拿起一个拴马桩, 在小克劳斯唯一的马儿头上打了一下。这牲口倒下来,立刻就死了。 “哎,我现在连一匹马儿也没有了!”小克劳斯说,同时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剥下马儿的皮,把它放在风里吹干。然后把它装进一个袋子,背在背上, 到城里去卖这张马皮。 他得走上好长的一段路,而且还得经过一个很大的黑森林。这时天气变得坏极了。他迷 失了路。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路,天就要黑了。在夜幕降临以前,要回家是太远了,但是到 城里去也不近。 路旁有一个很大的农庄,它窗外的百叶窗已经放下来了,不过缝隙里还是有亮光透露出 来。 “也许人家会让我在这里过一夜吧。”小克劳斯想。于是他就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那农夫的妻子开了门,不过,她一听到他这个请求,就叫他走开,并且说:她的丈夫不 在家,她不能让任何陌生人进来。 “那么我只有睡在露天里了。”小克劳斯说。农夫的妻子就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附近有一个大干草堆,在草堆和屋子中间有一个平顶的小茅屋。 “我可以睡在那上面!”小克劳斯抬头看见那屋顶的时候说。“这的确是一张很美妙的 床。我想鹳鸟决不会飞下来啄我的腿的。”因为屋顶上就站着一只活生生的鹳鸟——它的窠 就在那上面。 小克劳斯爬到茅屋顶上,在那上面躺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窗外 的百叶窗的上面一部分没有关好,所以他看得见屋子里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铺了台布的大桌子,桌上放着酒、烤肉和一条肥美的鱼。农夫的妻子和乡 里的牧师在桌旁坐着,再没有别的人在场。她在为他斟酒,他把叉子插进鱼里去,挑起来 吃,因为这是他最心爱的一个菜。 “我希望也能让别人吃一点!”小克劳斯心中想,同时伸出头向那窗子望。天啊!那里 面有多么美的一块糕啊!是的,这简直是一桌酒席! 这时他听到有一个人骑着马在大路上朝这屋子走来。原来是那女人的丈夫回家来了。 他倒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过他有一个怪毛病——他怎么也看不惯牧师。只要遇见一个 牧师,他立刻就要变得非常暴躁起来。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个牧师这时才来向这女人道 “日安”,因为他知道她的丈夫不在家。这位贤慧的女人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给他 吃。不过,当他们一听到她丈夫回来了,他们就非常害怕起来。这女人就请求牧师钻进墙角 边的一个大空箱子里去。他也就只好照办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可怜的丈夫看不惯一个牧师。 女人连忙把这些美味的酒菜藏进灶里去,因为假如丈夫看见这些东西,他一定要问问这是什 么意思。 “咳,我的天啊!”茅屋上的小克劳斯看到这些好东西给搬走,不禁叹了口气。 “上面是什么人?”农夫问,同时也抬头望着小克劳斯。 “你为什么睡在那儿?请你下来跟我一起到屋子里去吧。” 于是小克劳斯就告诉他,他怎样迷了路,同时请求农夫准许他在这儿过一夜。 “当然可以的,”农夫说。“不过我们得先吃点东西才行。” 女人很和善地迎接他们两个人。她在长桌上铺好台布,盛了一大碗稀饭给他们吃。农夫 很饿,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小克劳斯不禁想起了那些好吃的烤肉、鱼和糕来——他知道这些 东西是藏在灶里的。 他早已把那个装着马皮的袋子放在桌子底下,放在自己脚边;因为我们记得,这就是他 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要送到城里去卖的。这一碗稀粥他实在吃得没有什么味道,所以他的 一双脚就在袋子上踩,踩得那张马皮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来。 “不要叫!”他对袋子说,但同时他不禁又在上面踩,弄得它发出更大的声音来。 “怎么,你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农夫问。 “咳,里面是一个魔法师,”小克劳斯回答说。“他说我们不必再吃稀粥了,他已经变 出一灶子烤肉、鱼和点心来了。” “好极了!”农夫说。他很快地就把灶子掀开,发现了他老婆藏在里面的那些好菜。不 过,他却以为这些好东西是袋里的魔法师变出来的。他的女人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好赶快把 这些菜搬到桌上来。他们两人就把肉、鱼和糕饼吃了个痛快。现在小克劳斯又在袋子上踩了 一下,弄得里面的皮又叫起来。 “他现在又在说什么呢?”农夫问。 小克劳斯回答说:“他说他还为我们变出了三瓶酒,这酒也在灶子里面哩。” 那女人就不得不把她所藏的酒也取出来,农夫把酒喝了,非常愉快。于是他自己也很想 有一个像小克劳斯袋子里那样的魔法师。 “他能够变出魔鬼吗?”农夫问。“我倒很想看看魔鬼呢,因为我现在很愉快。” “当然喽,”小克劳斯说。“我所要求的东西,我的魔法师都能变得出来——难道你不 能吗,魔法师?”他一边说着,一边踩着这张皮,弄得它又叫起来。“你听到没有?他说: ‘能变得出来。’不过这个魔鬼的样子是很丑的:我看最好还是不要看他吧。” “噢,我一点也不害怕。他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嗯,他简直跟本乡的牧师一模一样。” “哈!”农夫说,“那可真是太难看了!你要知道,我真看不惯牧师的那副嘴脸。不过 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要知道他是个魔鬼,也就能忍受得了。现在我鼓起勇气来吧!不过请 别让他离我太近。” “让我问一下我的魔法师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在袋子上踩了一下,同时把耳朵 偏过来听。 “他说什么?” “他说你可以走过去,把墙角那儿的箱子掀开。你可以看见那个魔鬼就蹲在里面。不过 你要把箱盖子好好抓紧,免得他溜走了。” “我要请你帮助我抓住盖子!”农夫说。于是他走到箱子那儿。他的妻子早把那个真正 的牧师在里面藏好了。现在他正坐在里面,非常害怕。 农夫把盖子略为掀开,朝里面偷偷地瞧了一下。 “嗬唷!”他喊出声来,朝后跳了一步。“是的,我现在看到他了。他跟我们的牧师是 一模一样。啊,这真吓人!” 为了这件事,他们得喝几杯酒。所以他们坐下来,一直喝到夜深。 “你得把这位魔法师卖给我,”农夫说。“随便你要多少钱吧:我马上就可以给你一大 斗钱。” “不成,这个我可不干,”小克劳斯说。“你想想看吧,这位魔法师对我的用处该有多 大呀!” “啊,要是它属于我该多好啊!”农夫继续要求着说。 “好吧,”最后小克劳斯说。“今晚你让我在这儿过夜,实在对我太好了。就这样办 吧。你拿一斗钱来,可以把这个魔法师买去,不过我要满满的一斗钱。” “那不成问题,”农夫说。“可是你得把那儿的一个箱子带走。我一分钟也不愿意把它 留在我的家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待在里面。” 小克劳斯把他装着干马皮的那个袋子给了农夫,换得了一斗钱,而且这斗钱是装得满满 的。农夫还另外给他一辆大车,把钱和箱子运走。 “再会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推着钱和那只大箱子走了,牧师还坐在箱子里面。 在树林的另一边有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水流得非常急,谁也难以游过急流。不过那上面 新建了一座大桥。小克劳斯在桥中央停下来,大声地讲了几句话,使箱子里的牧师能够听 见: “咳,这口笨箱子叫我怎么办呢?它是那么重,好像里面装得有石头似的。我已经够 累,再也推不动了。我还是把它扔到河里去吧。如果它流到我家里,那是再好也不过;如果 它流不到我家里,那也就只好让它去吧。” 于是他一只手把箱子略微提起一点,好像真要把它扔到水里去似的。 “干不得,请放下来吧!”箱子里的牧师大声说。“请让我出来吧!” “哎唷!”小克劳斯装做害怕的样子说。“他原来还在里面!我得赶快把它扔进河里 去,让他淹死。” “哎呀!扔不得!扔不得!”牧师大声叫起来。“请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一大斗 钱。” “呀,这倒可以考虑一下,”小克劳斯说,同时把箱子打开。 牧师马上就爬出来,把那口空箱子推到水里去。随后他就回到了家里,小克劳斯跟着 他,得到了满满一斗钱。小克劳斯已经从农夫那里得到了一斗钱,所以现在他整个车子里都 装了钱。 “你看我那匹马的代价倒真是不小呢,”当他回到家来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时,他对自 己说,同时把钱倒在地上,堆成一大堆。“如果大克劳斯知道我靠了一匹马发了大财,他一 定会生气的。不过我决不老老实实地告诉他。” 因此他派一个孩子到大克劳斯家里去借一个斗来。 “他要这东西干什么呢?”大克劳斯想。于是他在斗底上涂了一点焦油,好使它能粘住 一点它所量过的东西。事实上也是这样,因为当他收回这斗的时候,发现那上面粘着三块崭 新的银毫。 “这是什么呢?”大克劳斯说。他马上跑到小克劳斯那儿去。“你这些钱是从哪儿弄来 的?” “哦,那是从我那张马皮上赚来的。昨天晚上我把它卖掉了。” “它的价钱倒是不小啦,”大克劳斯说。他急忙跑回家来,拿起一把斧头,把他的四匹 马当头砍死了。他剥下皮来,送到城里去卖。 “卖皮哟!卖皮哟!谁要买皮?”他在街上喊。 所有的皮鞋匠和制革匠都跑过来,问他要多少价钱。 “每张卖一斗钱!”大克劳斯说。 “你发疯了吗?”他们说。“你以为我们的钱可以用斗量么?” “卖皮哟!卖皮哟!谁要买皮?”他又喊起来。人家一问起他的皮的价钱,他老是回答 说:“一斗钱。” “他简直是拿我们开玩笑。”大家都说。于是鞋匠拿起皮条,制革匠拿起围裙,都向大 克劳斯打来。 “卖皮哟!卖皮哟!”他们讥笑着他。“我们叫你有一张像猪一样流着鲜血的皮。滚出 城去吧!”他们喊着。大克劳斯拼命地跑,因为他从来没有像这次被打得那么厉害。 “嗯,”他回到家来时说。“小克劳斯得还这笔债,我要把他活活地打死。” 但是在小克劳斯的家里,他的祖母恰巧死掉了。她生前对他一直很厉害,很不客气。虽 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很难过,所以他抱起这死女人,放在自己温暖的床上,看她是不是还能 复活。他要使她在那床上停一整夜,他自己坐在墙角里的一把椅子上睡——他过去常常是这 样。 当他夜里正在那儿坐着的时候,门开了,大克劳斯拿着斧头进来了。他知道小克劳斯的 床在什么地方。他直向床前走去,用斧头在他老祖母的头上砍了一下。因为他以为这就是小 克劳斯。 “你要知道,”他说,“你不能再把我当做一个傻瓜来耍了。”随后他也就回到家里 去。 “这家伙真是一个坏蛋,”小克劳斯说。“他想把我打死。 幸好我的老祖母已经死了,否则他会把她的一条命送掉。” 于是他给祖母穿上礼拜天的衣服,从邻人那儿借来一匹马,套在一辆车子上,同时把老 太太放在最后边的座位上坐着。这样,当他赶着车子的时候,她就可以不至于倒下来。他们 颠颠簸簸地走过树林。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一个旅店的门口。小克劳斯在这儿停下 来,走到店里去吃点东西。 店老板是一个有很多很多钱的人,他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过他的脾气很坏,好像他 全身长满了胡椒和烟草。 “早安,”他对小克劳斯说。“你今天穿起漂亮衣服来啦。” “不错,”小克劳斯说,“我今天是跟我的祖母上城里去呀:她正坐在外面的车子里, 我不能把她带到这屋子里来。你能不能给她一杯蜜酒喝?不过请你把声音讲大一点,因为她 的耳朵不太好。” “好吧,这个我办得到,”店老板说,于是他倒了一大杯蜜酒,走到外边那个死了的祖 母身边去。她僵直地坐在车子里。 “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店老板说。不过这死妇人一句话也不讲,只是坐着不 动。 “你听到没有?”店老板高声地喊出来。“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呀!” 他又把这话喊了一遍,接着又喊了一遍。不过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最后他发起火来,把 酒杯向她的脸上扔去。蜜酒沿着她的鼻子流下来,同时她向车子后边倒去,因为她只是放得 很直,但没有绑得很紧。 “你看!”小克劳斯吵起来,并且向门外跑去,拦腰抱住店老板。“你把我的祖母打死 了!你瞧,她的额角上有一个大洞。” “咳,真糟糕!”店老板也叫起来,难过地扭着自己的双手。“这完全怪我脾气太坏! 亲爱的小克劳斯,我给你一斗钱好吧,我也愿意安葬她,把她当做我自己的祖母一样。不过 请你不要声张,否则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那才不痛快呢!” 因此小克劳斯又得到了一斗钱。店老板还安葬了他的老祖母,像是安葬自己的亲人一 样。 小克劳斯带着这许多钱回到家里,马上叫他的孩子去向大克劳斯借一个斗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大克劳斯说。“难道我没有把他打死吗?我得亲眼去看一 下。”他就亲自拿着斗来见小克劳斯。 “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的钱?”他问。当他看到这么一大堆钱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非 常大。 “你打死的是我的祖母,并不是我呀,”小克劳斯说。“我已经把她卖了,得到一斗 钱。” “这个价钱倒是非常高。”大克劳斯说。于是他马上跑回家去,拿起一把斧头,把自己 的老祖母砍死了。他把她装上车,赶进城去,在一位药剂师的门前停住,问他是不是愿意买 一个死人。 “这是谁,你从什么地方弄到她的?”药剂师问。 “这是我的祖母,”大克劳斯说。“我把她砍死了,为的是想卖得一斗钱。” “愿上帝救救我们!”药剂师说。“你简直在发疯!再不要讲这样的话吧,再讲你就会 掉脑袋了。”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他做的这桩事情是多么要不得,他是一个多么坏 的人,他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大克劳斯吓了一跳,赶快从药房里跑出来,跳进车里,抽起 马鞭,奔回家来。不过药剂师和所有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疯子,所以也就随便放他逃走 了。 “你得还这笔债!”大克劳斯把车子赶上了大路以后说,“是的,小克劳斯,你得还这 笔债!”他一回到家来,就马上找到一个最大的口袋,一直走向小克劳斯家里,说:“你又 作弄了我一次!第一次我打死了我的马;这一次又打死了我的老祖母!这完全得由你负责。 不过你别再想作弄我了。”于是他就把小克劳斯拦腰抱住,塞进那个大口袋里去,背在背 上,大声对他说:“现在我要走了,要把你活活地淹死!” 到河边,要走好长一段路。小克劳斯才够他背的呢。这条路挨近一座教堂:教堂内正在 奏着风琴,人们正在唱着圣诗,唱得很好听。大克劳斯把装着小克劳斯的大口袋在教堂门口 放下。他想:不妨进去先听一首圣诗,然后再向前走也不碍事。小克劳斯既跑不出来,而别 的人又都在教堂里,因此他就走进去了。 “咳,我的天!咳,我的天!”袋子里的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他扭着,挣着,但是他 没有办法把绳子弄脱。这时恰巧有一位赶牲口的白发老人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根长棒;他正 在赶着一群公牛和母牛。那群牛恰巧踢着那个装着小克劳斯的袋子,把它弄翻了。 “咳,我的天!”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我年纪还是这么轻,现在就已经要进天国 了!” “可是我这个可怜的人,”赶牲口的人说,“我的年纪已经这么老,到现在却还进不去 呢!” “那么请你把这袋子打开吧,”小克劳斯喊出声来。“你可以代替我钻进去,那么你就 马上可以进天国了。” “那很好,我愿意这样办!”赶牲口的人说。于是他就把袋子解开,小克劳斯就立刻爬 出来了。 “你来看管这些牲口,好吗?”老人问。于是他就钻进袋子里去。小克劳斯把它系好, 随后就赶着这群公牛和母牛走了。 过了不久,大克劳斯从教堂里走出来。他又把这袋子扛在肩上。他觉得袋子轻了一些; 这是没有错的,因为赶牲口的老人只有小克劳斯一半重。 “现在背起他是多么轻啊!不错,这是因为我刚才听了一首圣诗的缘故。” 他走向那条又宽又深的河边,把那个装着赶牲口的老人的袋子扔到水里。他以为这就是 小克劳斯了。所以他在后面喊:“躺在那儿吧!你再也不能作弄我了!” 于是他回到家来。不过当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碰到小克劳斯赶着一群牲 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大克劳斯说。“难道我没有淹死你吗?” “不错,”小克劳斯说,“大约半个钟头以前,你把我扔进河里去了。” “不过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好的牲口呢?”大克劳斯问。 “它们都是海里的牲口,”小克劳斯说。“我把全部的经过告诉你吧,同时我也要感谢 你把我淹死。我现在走起运来了。你可以相信我,我现在真正发财了!我呆在袋子里的时 候,真是害怕!当你把我从桥上扔进冷水里去的时候,风就在我耳朵旁边叫。我马上就沉到 水底,不过我倒没有碰伤,因为那儿长着非常柔软的水草。我是落到草上的。马上这口袋自 动地开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身上穿着雪白的衣服,湿头发上戴着一个绿色的花环,走 过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就是小克劳斯吗?你来了,我先送给你几匹牲口吧。沿着这 条路,再向前走12里,你还可以看到一大群——我把它们都送给你好了。’我这时才知道 河就是住在海里的人们的一条大道。他们在海底上走,从海那儿走向内地,直到这条河的尽 头。这儿开着那么多美丽的花,长着那么多新鲜的草。游在水里的鱼儿在我的耳朵旁滑过 去,像这儿的鸟在空中飞过一样。那儿的人是多么漂亮啊!在那儿的山丘上和田沟里吃着草 的牲口是多么好看啊!” “那么你为什么又马上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呢?”大克劳斯问。“水里面要是那么好,我 决不会回来!” “咳,”小克劳斯回答说,“这正是我聪明的地方。你记得我跟你讲过,那位海里的姑 娘曾经说:‘沿着大路再向前走12里,’——她所说的路无非是河罢了,因为她不能走别 种的路——那儿还有一大群牲口在等着我啦。不过我知道河流是怎样一种弯弯曲曲的东西— —它有时这样一弯,有时那样一弯;这全是弯路,只要你能做到,你可以回到陆地上来走一 条直路,那就是穿过田野再回到河里去。这样就可以少走六里多路,因此我也就可以早点得 到我的海牲口了!” “啊,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大克劳斯说。“你想,假如我也走向海底的话,我能不 能也得到一些海牲口?” “我想是能够的。”小克劳斯回答说。“不过我没有气力把你背在袋子里走到河边,你 太重了!但是假如你自己走到那儿,自己钻进袋子里去,我倒很愿意把你扔进水里去呢!” “谢谢你!”大克劳斯说。“不过我走下去得不到海牲口的话,我可要结结实实地揍你 一顿啦!这点请你注意。” “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厉害吧!”于是他们就一起向河边走去。那些牲口已经很渴 了,它们一看到水,就拼命冲过去喝。 “你看它们简直等都等不及了!”小克劳斯说。“它们急着要回到水底下去呀!” “是的,不过你得先帮助我!”大克劳斯说,“不然我就要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 这样,他就钻进一个大口袋里去,那个口袋一直是由一头公牛驮在背上的。 “请放一块石头到里面去吧,不然我就怕沉不下去啦。”大克劳斯说。 “这个你放心,”小克劳斯回答说,于是他装了一块大石头到袋里去,用绳子把它系 紧。接着他就把它一推:哗啦!大克劳斯滚到河里去了,而且马上就沉到河底。 “我恐怕你找不到牲口了!”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把他所有的牲口赶回家来。 (1835年) 这篇童话发表于1835年,收集在他的第一本童话集《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里。故 事生动活泼,具有童话和民间故事的一切特点,小朋友们读起来只会感到有趣,还不一定会 意识到它反映出一个可怕的社会现实,那就是:为了金钱,即使对亲兄弟也不惜谋财害命, 相互残杀——不过作法“很有趣”而已。这里面还反映出某些“正人君子”的虚伪和欺骗, 并且还对他们进行了“有趣”、但是严厉的讽刺和批判。小克劳斯请求那个农夫的妻子让他 到她家过一夜,她拒绝说:“丈夫不在家,不能让任何陌生人进来。”但牧师却能够进去。 她的丈夫素来看不惯乡下的牧师,认为他是个“魔鬼”,因此牧师“知道她的丈夫不在 家”,“这时(夜里)才来向这女人道‘日安’。”“这位贤慧的女人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 搬出来给他吃。”不久丈夫忽然回来了,牧师就钻进一个大空箱子里去藏起来。丈夫揭开箱 子,发现里面蹲着一个魔鬼,“跟我们的牧师是一模一样。”牧师表面上是满口仁义道德的 人,但实际上却在这里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迁居的日子 你记得守塔人奥列吧!我曾经告诉过你关于我两次拜访他的情形。① 现在我要讲讲我第三次的拜访,不过这并不是最后的一次。 一般说来,我到塔上去看他总是在过年的时候。不过这一次却是在一个搬家的日子里, 因为这一天街上叫人感到非常不愉快。街上堆着许多垃圾、破碗罐和脏东西,且不说人们扔 到外面的那些铺床的干草。你得在这些东西之间走。我刚刚一走过来就看到几个孩子在一大 堆脏东西上玩耍。他们玩着睡觉的游戏。他们觉得在这地方玩这种游戏最适宜。他们偎在一 堆铺床的草里,把一张旧糊墙纸拉到身上当做被单。 “这真是痛快!”他们说。但是我已经吃不消了。我急忙走开,跑到奥列那儿去。 ①请参看安徒生的童话《守塔人奥列》。 “这就是搬家的日子!”他说。“大街和小巷简直就像一个箱子——一个庞大的垃圾箱 子。我只要有一车垃圾就够了。我可以从里面找出一点什么东西来;刚刚一过完圣诞节,我 就去找了。我在街上走;街上又冷,又阴,又潮湿,足足可以把你弄得伤风。清道夫停下他 的车子;车子里装得满满的,真不愧是哥本哈根在搬家日的一种典型示范。 “车子后面立着一棵枞树。树还是绿的,枝子上还挂着许多金箔。它曾经是一棵圣诞 树,但是现在却被扔到街上来了。 清道夫把它插到垃圾堆后面。它可以叫人看了感到愉快,也可以叫人大哭一场。是的, 我们可以说两种可能性都有;这完全要看你的想法怎样。我已经想了一下,垃圾车里的一些 个别物件也想了一下,或者它们也许想了一下——这是半斤八两的事,没有什么分别。 “车里有一只撕裂了的女手套。它在想什么呢?要不要我把它想的事情告诉你呢?它躺 在那儿,用它的小指指着枞树。 ‘这树和我有关系!’它想,‘我也出席过灯火辉煌的舞会。我的真正一生是在一个跳 舞之夜里过的。握一次手,于是我就裂开了!我的记忆也就从此中断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 使我值得为它活下去了!’这就是手套所想的事情——也许是它可能想过的事情。 “‘这棵枞树真有些笨!’陶器碎片说。破碎的陶器总觉得什么东西都笨。‘你既然被 装场了垃圾车,’它们说,‘你就不必摆什么架子,戴什么金箔了!我们知道,我们在这个 世界上曾经起过一些作用,起码比这根绿棒子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这也算是一种意见— —许多人也有同感。不过枞树仍然保持着一种怡然自得的神气。它可以说是垃圾堆上的一首 小诗,而这样的事情在搬家的日子里街上有得是!在街上走路真是麻烦和困难,我急于想逃 避,再回到塔上去,在那上面待下来:我可以坐在那上面,以幽默的心情俯视下界的一切事 物。 “下面这些老好人正在闹搬家的玩意儿!他们拖着和搬着自己的一点财产。小鬼坐在一 个木桶里,①也在跟着他们迁移。家庭的闲话,亲族间的牢骚,忧愁和烦恼,也从旧居迁到 新居里来。这整个事儿引起他们什么感想呢?引起我们什么感想呢?是的,《小小新闻》上 发表的那首古老的好诗早就告诉过我们了: 记住,死就是一个伟大的搬家日! ①根据北欧的民间传说,每家都住着一个小鬼,而他总是住在厨房里。他是一个有趣的 小人物,并不害人。请参看安徒生的童话《小鬼和小商人》和《小鬼和太太》。 “这是一句值得深思的话,但是听起来却不愉快。死神是,而且永远是,一个最能干的 公务人员,虽然他的小差事多得不得了,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死神是一个公共马车的驾驶人,他是一个签证的人,他们他的名字写在我们的证明文 件上,他是我们生命储蓄银行的总经理。你懂得这一点吗?我们把我们在人世间所做的一切 大小事情都存在这个‘储蓄银行’里。当死神赶着搬家的马车到来的时候,我们都得坐进 去,迁入‘永恒的国度’。到了国境,他就把证明书交给我们,作为护照。他从‘储蓄银 行’里取出我们做过的某些最能表现我们的行为的事情,作为旅行的费用。这可能很痛快, 但也可能很可怕。 “谁也逃避不了这样的一次马车旅行。有人曾经说过,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准许坐进去— —这人就是耶路撒冷的那个鞋匠。他跟在后面跑。如果他得到了准许坐上马车的话,可能他 早就不至于成为诗人们的一个主题了。请你在想象中向这搬家大马车里面瞧一眼吧!里面各 种各样的人都有!皇帝和乞丐,天才和白痴,都是肩并肩坐在一起。他们不得不在一起旅 行,既不带财产,也不带金钱。他们只带着证明书和‘储蓄银行’的零用钱。不过一个人做 过的事情中有哪一件会被挑出来让他带走呢?可能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得像一粒豌豆;但 是一粒豌豆可以发芽,变成一棵开满了花朵的植物。 “坐在墙角里一个矮凳子上的那个可怜的穷人,经常挨打挨骂,这次他可能就带着他那 个磨光了的凳子,作为他的证明书和旅行费。凳子于是就成为一顶送他走进那永恒国土里去 的轿子。它变成一个金碧辉煌的王座;它开出花朵,像一个花亭。 “另外一个人一生只顾喝快乐杯中的香酒,借此忘掉他所做过的一些坏事。他带着他的 酒桶;他要在旅途中喝里面的酒。酒是清洁和纯净的,因此他的思想也变得清楚起来。他的 一切善良和高尚的感情都被唤醒了。他看到,也感觉到他从前不愿意看和看不见的东西。所 以现在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一条永远活着的、咬啮着他的蠕虫。如果说酒杯上写着的是 ‘遗忘’这两个字,那么酒桶上写着的却是‘记忆’。 “当我读到一本好书、一本历史著作的时候,我总不禁要想想我读到的人物在他坐上死 神的公共马车时最后一瞬间的那种情景。我不禁要想,死神会把他的哪一件行为从‘储蓄银 行’里取出来,他会带些什么零用钱到‘永恒的国土’里去呢? “从前有一位法国皇帝——他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我有时把一些好人的名字也忘记 了,不过它们会回到我的记忆中来的。这个皇帝在荒年的时候成为他的百姓的施主。他的百 姓为他立了一个用雪做的纪念碑,上面刻着这样的字:‘您的帮助比融雪的时间还要短 暂!’我想,死神会记得这个纪念碑,会给他一小片雪花。这片雪花将永远也不会融化;它 将像一只白蝴蝶似的,在他高贵的头上飞向‘永恒的国土’。 “还有一位路易十一世①。是的,我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人们总是把坏事记得很清楚。 他有一件事情常常来到我的心中——我真希望人们可以把历史当做一堆谎话。他下了一道命 令,要把他的大法官斩首。有理也好,没有理也好,他有权做这件事情。不过他又命令,把 大法官的两个天真的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送到刑场上去,同时还叫人把他们父 亲的热血洒在他们身上,然后再把他们送进巴士底监狱,关在铁笼子里。他们在铁笼子里连 一张床单都没有盖的。每隔八天,国王路易派一个刽子手去,把他们每人的牙齿拔掉一颗, 以免他们日子过得太舒服。那个大的孩子说:‘如果妈妈知道我的弟弟在这样受难,她将会 心痛得死去。请你把我的牙齿拔掉两颗,饶他一次吧!’刽子手听到这话,就流出眼泪来, 但是皇帝的命令是比眼泪还要厉害的。每隔八天,银盘子上有两颗孩子的牙齿被送到皇帝面 前去。他有这个要求,所以他就得到牙齿,我想死神会把这两颗牙齿从生命的储蓄银行取出 来,交给路易十一一起带进那个伟大的、永恒的国土里去的。这两颗牙齿像两个萤火虫似的 在他面前飞。它们在发亮,在燃烧,在咬他——这两颗牙齿。 ①路易十一世(1423—1483),是法国的皇帝。他用专横和背信弃义的手段建 立起专制王朝,执行他为所欲为的独裁统治。 “是的,在伟大的迁居的日子里所做的这次马车旅行,是一个庄严的旅行!这次旅行会 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这倒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随便哪一天,随便哪一个时刻,随便哪一分钟,你都可能坐 上这辆马车。死神会把我们的哪一件事情从储蓄银行里取出来交给我们呢?是的,我们自己 想想吧!迁居的日子在日历上是找不到的。” (1860年) 这篇故事发表在1860年2月12日出版的《新闻画报》。国王命令刽子手每天到牢 里去拔掉被囚禁在那里的两个小兄弟——一个七岁,一个八岁——的牙齿各一颗取乐。哥哥 对刽子手说:“如果妈妈知道我的弟弟在这样受难,她将会心痛得死去。请你把我的牙齿拔 掉两颗,饶他一次吧!”刽子手听到这话就流出眼泪来。刽子手在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或革命 志士时,会不会流出眼泪?这种心灵的隐秘,安徒生在这儿第一次提出来,但只含糊地解 答:“但是皇帝的命令是比眼泪还要厉害的。” 鬼火进城了 从前有一个人会讲许多新的童话;不过据他说,这些童话都偷偷地离开他了。那个经常 来拜访他的童话不再来了,也不再敲他的门了。为什么它不再来呢?是的,这人的确有很久 没有想到它,也没有盼望它来敲他的门,而它也就没有来,因为外面有战争,而家里又有战 争带来的悲哀和忧虑。 鹳鸟和燕子从长途旅行中回来了,它们也没有想到什么危险。当它们到来的时候,窠被 烧掉了,人类的住屋也被烧掉了,门都倒了,有的门简直就不见了;敌人的马匹在古老的坟 墓上践踏。这是一个艰难黑暗的时代,但是这样的时代也总有一天要结束。 事实上它现在已经结束了。但是童话还没有来敲门,也没有送来什么消息。 “它一定死的,跟别的东西一起消灭了,”这人说。不过童话是永远不会死的! 一整年又过去了。他非常想念童话! “我不知道,童话会不会再来敲我的门?” 他还能生动地记起,童话曾经以种种不同的姿态来拜访他:有时它像春天一样地年轻和 动人,有时它像一个美丽的姑娘,头上戴着一个车叶草编的花环,手中拿着一根山毛榉的枝 子,眼睛亮得像深树林里的、照在明亮的太阳光下的湖。有时它装做一个小贩到来。它打开 它的背包,让银色的缎带飘出来——上面写着诗和充满了回忆的字句。不过当它装做一个老 祖母到来的时候,它要算是最可爱的了。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她的一对眼睛是大而又聪 明。她能讲远古时代的故事——比公主用金纺锤纺纱、巨龙在宫门外守卫着的那个时代还要 古。她讲得活灵活现,弄得听的人仿佛觉得有黑点子在眼前跳舞,仿佛觉得地上被人血染黑 了。看到这样的情景和听到这样的故事,真有些骇人,但同时它又很好玩,因为它是发生在 那么一个远古的时代里。 “她不会再来敲我的门吧!”这人说。于是他凝望着门,结果黑点子又在他眼前和地上 出现了。他不知道这是血呢,还是那个艰难的黑暗时代的丧服上用的黑纱。 当他这样坐着的时候,就想起童话是不是像那些古老的童话中的公主一样,藏起来了, 需要人把它找出来呢?如果它被找出来了,那么它又可以发出新的光彩,比以前还要美丽。 “谁知道呢?可能它就藏在别人随便扔在井边的一根草里。注意!注意!可能它就藏在 一朵萎谢的花里——夹在书架上的那本大书里的花里。” 为了要弄清楚,这人就打开一本最新的书;不过这里面并没有一朵花。他在这里读到丹 麦人荷尔格的故事①,他同时还读到:这个故事是由一个法国修道士杜撰的,是一本“译成 丹麦文和用丹麦文印出来”的传奇,因此丹麦人荷尔格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同时也永远 不会像我们所歌颂的和相信的那样,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丹麦人荷尔格和威廉·退尔②一 样,不过是一个口头传说,完全靠不住,虽然它是花了很大一番考据功夫,写上书本的。 ①这个故事见《安徒生童话全集》第五分册。 ②威廉·退尔(VilhelmTell)是传说中的瑞士民族英雄,他反抗当时统治 瑞士的奥国领主,曾两度被捕。德国诗人席勒曾把他的事迹写成一部诗剧《威廉·退尔》。 “唔,我要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这人说,“脚没有踩过的地方,路也不会展宽 的。” 于是他把书合上,放到书架上去,然后就走到窗前的新鲜花朵那儿去;童话可能就藏在 那些有黄色金边的红郁金香里,或者在新鲜的玫瑰花里,或者在颜色鲜艳的茶花里。花瓣之 间倒是有太阳,但是没有童话。 “多难的时代里长出的花儿,总是很美丽的。不过它们统统被砍掉,编成花圈,放进棺 材里,上面又盖上国旗!可能童话就跟这些花儿一起被埋葬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花儿就 应该知道,棺材也应该知道,泥土也应该知道,从土里长出的每根草也应该能讲出一个道理 来了。童话是从来不会死的。 “可能它曾经到这儿来过一次,敲过门——不过那时谁会听见和想到它呢?人们带着阴 郁、沉重、几乎生气的神情来望着春天的太阳、喃喃的鸟儿和一切愉快的绿东西。舌头连那 些古老的、快乐的民间歌曲都不唱;它们跟我们最心爱的东西一起被埋在棺材里。童话尽可 以来敲门,不过不会有人听见的。没有人欢迎它,因此它就走了。 “我要去寻找它!” “到乡下去找它!到树林里去找它!到广阔的海滩上去找它!” 乡间有一个古老的庄园。它有红色的墙和尖尖的山形墙;塔顶上还飘着一面旗。夜莺在 繸子很细的山毛榉叶子间唱着歌,望着花园里盛开的苹果树,还以为它们开的就是玫瑰花 呢。在夏天的太阳光里,蜜蜂在这儿忙着工作,围着它们的皇后嗡嗡地吟唱。秋天的风暴会 讲出许多关于野猎的故事,关于树林的落叶和过去的人类的故事。在圣诞节的时候,野天鹅 在一片汪洋的水上唱着歌;而在那个古老的花园里,人们坐在炉边倾听歌声和远古的传说。 在花园一个古老的角落里,有一条生满了野栗树的大路,引诱人们向它的树荫里走去。 这人便走进去寻找童话,风儿曾经在这儿低声地对他讲过“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①的故 事。树精——她就是童话妈妈本人——曾经在这儿对他讲述过“老槲树的梦”①。在祖母活 着的时候,这儿有修剪得很整齐的篱笆;可是现在这儿只长着凤尾草和荨麻——它们把遗弃 在那儿的残破的古代石像都掩盖住了。这些石像的眼睛里长出了青苔,但是它们仍然能像以 前一样看得见东西——而来寻找童话的人却看不见,因为他没有看见童话。童话到哪儿去了 呢? ①这也是安徒生的一篇童话的名字。 千百只乌鸦在他的头上飞,在一些古老的树上飞,同时叫着:“它就在那里!它就在那 里!” 他走出花园,走出花园外面的护墙河,走到赤杨树林里面去。这儿有一个六角形的小屋 子,还附带有一个养鸡场和养鸭场。在屋子的中央坐着一个老太婆。她管理这儿的一切事 情;生下的每一个蛋,从蛋里爬出的每一只小鸡,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过她并不是这人 所要找的那个童话:这一点她可以拿出那张受过洗礼的证书和那张种过天花的证书来作证。 这两件东西都放在抽屉里。 在外面,离屋子不远,有一个土丘,上面长满了红山楂和金链花。这儿躺着一块古老的 墓碑。它是从一个乡下市镇的教堂墓地里搬来的;它是城里一个有声望的参议员的纪念碑。 他的太太和五个女儿,全都拱着双手,穿着绉领,在他的石像周围站着。人们可以把他们观 察很久,一直观察到使它在思想上发生作用,同时思想又在石像上发生反作用,使它能讲出 关于远古时代的事情——那个找童话的人最低限度有这种想法。当他来到这儿的时候,发现 有一只活蝴蝶落在这位石雕的参议员的额角上。蝴蝶拍着翅膀,向前飞了一会儿,然后又落 到墓石的近旁,像是要把这儿生长着的东西都指出来似的。这儿长着有四片叶子的苜蓿;一 共有七棵,排成一行。幸运的事情总不是单独到来的。他摘下苜蓿叶子,装进衣袋里。这人 想:幸运是跟现钱一样好;但是美妙的新童话比那还要好。但是他在这儿没有找到童话。 太阳,又红又大的太阳,落下去了,草地上升起了烟雾;沼泽女人正在酿酒。 现在是晚上。他单独站在房子里,朝着大海、草地、沼泽和海滩上望。月光很明朗,草 地上笼罩着一层烟雾,好像一个大湖。像传说上所讲的,它的确曾经是一个大湖——这个传 说现在在月光中得到了证明。这人想起了他住在城里时读过的故事:威廉·退尔和丹麦人荷 尔格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是,像作为传说的证明的这个湖一样,他们却活在民间的传说里。 是的,丹麦人荷尔格会再回来的! 当他正站着深思的时候,窗子上有相当重的敲击声。这是一只雀子,一只蝙蝠,还是一 只猫头鹰呢?如果是这类东西,就没有开门的必要。但窗子却自动地开了,一个老太婆向这 人望。 “什么?”他说。“她是什么人?她直接朝第二层楼上望。难道她是站在梯子上吗?” “你衣袋里有一棵长着四片叶子的苜蓿,”她说。“是的,你有七棵,其中有一棵还有 六片叶子呢。” “请问你是谁?”这人又问。 “沼泽女人!”她回答说。“酿酒的沼泽女人。我正在酿酒。酒桶安上了塞子,但是一 个恶作剧的沼泽小鬼把塞子拔掉了,而且把它向院子里扔来,打在窗子上。现在啤酒正在从 桶里往外直淌,这对什么人都没有好处。” “请你讲下去!”这人说。 “啊,请等一下!”沼泽女人说。“我此刻还有一件别的事情要做。”于是她就走了。 这人正要关上窗子,沼泽女人忽然又出现了。 “现在我做完了!”她说。“不过,如果明天天气好,我就把另外一半啤酒留到明天再 酿。唔,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呢?我现在回来了,因为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呀。你衣袋里 有七棵带四片叶子的苜蓿,其中有一棵是六片叶子的。这使人起尊敬之感,因为它是长在大 路旁的一种装饰品,不过这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发现的。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呢?不要站着 像个呆子呀,因为我得马上去看我的塞子和桶!” 于是这人便问起童话,问她在路上是不是看到过童话。 “嗨,愿上帝保佑我的大酒桶!”沼泽女人说,“难道你所知道的童话还不够吗?我的 确相信你所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你应该关心别的事情,注意别的事情才对。连小孩子也不再 要什么童话了。给男孩子一支雪茄,给女孩子一条新裙子吧;他们会更喜欢这类东西的。听 什么童话!嗨,应该做的事情多着呢,更重要的事情有的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人问。“你懂得什么世事?你所看到的只是青蛙和鬼火!” “是的,请你当心鬼火吧,”沼泽女人说,“它们已经出来了!它们已经溜走了!这正 是我们要讨论的一件事情!跟我一块儿到沼泽地来吧,我必须在场,我可以把整个的事儿都 告诉你。当你那七棵有四片叶子的苜蓿——其中有一棵是六片叶子的——还是新鲜的时候, 当月亮还是很高的时候,请你赶快来!” 于是沼泽女人就不见了。 教堂上的钟敲了12下;最后一下还没有敲完,这人已经走出了屋子,来到花园里,站 在草地上了。烟雾已经散了。沼泽女人停止了酿酒。 “你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才到来!”沼泽女人说。“巫婆比人走得快得多。我很高兴,我 生来就是一个巫婆!” “你现在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呢?”这人问。“这跟童话有关吗?” “难道你就不能问点别的东西吗?”沼泽女人说。 “你是不是想和我谈一点关于未来的诗的问题呢?”这人又问。 “请你不要卖弄学问吧!”沼泽女人说。“让我回答你吧。你心里老想着诗,而嘴上却 问起童话来,好像童话就是一切艺术的皇后似的。她是一个最老的人,不过她的样子却显得 最年轻。我对她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我有个时候也是年轻的,这也不是什么幼稚病。有个 时候我也是相当漂亮的一个妖姑娘呢;我也在月亮底下和别人跳过舞,听过夜莺的曲子,到 森林里去过,会见过童话姑娘——她老是在那儿东跑西跑。她一会儿跑进一朵半开的郁金香 或一朵普通的野花里去,一会儿偷偷地走进教堂,把自己裹在祭坛蜡烛上挂着的黑丧布里睡 去!” “你的消息真灵通!”这人说。 “我知道的东西起码应该和你一样多!”沼泽女人说。“童话和诗——不错,它们像同 一材料织成的两段布。它们可以随便在什么地方躺下来。它们所做的事和讲的话,人们可以 随意编造,而且编得又好又便宜。你可以一文不花就从我这里得到这些东西。我有一整柜子 的瓶装诗。这是诗精,诗的最好一部分——它是又甜又苦的草药。人们对诗的无论哪方面的 要求,我的瓶子里都有。在节日里我把它洒一点到手帕上,不时闻闻它。” “你所讲的这番话真是奇妙极了!”这人说。你有瓶装的诗?” “比你所能接受得了的还多!”沼泽女人说。“你知道,‘踩着面包走的女孩’①这个 故事吧?她这样做,为的是怕弄脏了她的新鞋子。这个故事被写下来,而且还被印出来 了。” ①这是安徒生的一篇童话的名字。 “这个故事是我亲自讲出来的。”这人说。 “对,那么你应该知道它了。”沼泽女人说,“你也知道,那个女孩立刻就沉到地底下 的沼泽女人那儿去了——那个魔鬼的老太太这时正来拜访,为的是要检查酒厂。她一看见这 个女孩子沉下来就要求把她带走,作为她来拜访的一个纪念品。她得到了这个孩子,我也得 到了一件毫无用处的礼品。它是一个旅行药柜——整柜子全是瓶装的诗。老太太告诉我柜子 应该放在什么地方——它还立在那儿。请你去看一次吧!你衣袋里装着七棵带四片叶子的苜 蓿——其中一棵是六片叶子的——所以你应该看得见它了。” 的确,沼泽地的中央有一根粗大的赤杨树干。它就是老太太的柜子。沼泽女人说,这柜 子对她和对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人都是开着的,人们只须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就得了。它的前 面,后面,每一边和每一角都可以打开——真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但是它的样子却像一根 赤杨树干。各国的诗人,特别是我们本国的诗人,都是在这儿制造出来的。他们的精神都加 以考虑、品评、翻新和净化以后才装进瓶子里的。祖母以她“极大的本能”——这是人们不 愿说“天才”时所用的一个字眼——把这个或那个诗人的气味,再加上一点儿鬼才,混合在 一起封在瓶子里,作为将来之用。 “我请求你让我看看!”这人说。 “是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沼泽女人说。 “不过现在我们是在柜子旁边呀!”这人说,同时朝里面看。“这儿有种种不同体积的 瓶子。这一个里面装的什么呢?那一个里面装的什么呢?” “这就是人们所谓的五月香,”沼泽女人说。“我自己还没有用过,不过我知道,如果 把酒洒一滴到地上,马上就会有一个长满了睡莲、水芋和野薄荷的美丽的小湖出现。你只须 滴两滴到一本旧练习簿上——甚至小学最低班的练习簿上——这本子就可以成为一部芬芳的 剧本。它可以上演,也可以叫你睡过去,因为它的香气是那么强烈。瓶子上贴着这样的标 签:‘沼泽女人监制’——其用意是要恭维我一番。 “这是一个‘造谣瓶’。它里面装着的似乎只是最脏的水。里面的确是最脏的水,不过 它含有街头闲话的发酵粉、三两谎话和二钱真理。这几种成分被桦木条搅成一团——不是在 咸水里浸了很久的、专门用以打犯人的流着血的背的那种枝条,也不是小学老师用的那种枝 条,而是从扫沟渠的扫帚上抽下来的一根枝条。 “这是一个装满了仿照圣诗调子写的、虔诚的诗的瓶子。每一滴能够发出那种像地狱门 的响声。它是用刑罚的血和汗所做成的。有的人说它不过是一点鸽子的胆汁罢了。不过鸽子 是最虔诚的动物,并没有胆汁;那些不懂得博物学的人都这样讲。 “这是一个最大的瓶子,它占了半个柜子的面积——装满了‘日常故事’的瓶子。它是 用膀胱和猪皮包着的,因为它的力量不能被蒸发掉。每个民族都可以依照自己摇瓶子的方法 做出自己的汤。这儿有古老的德国血汤,里面有强盗肉丸子。这儿还有稀薄的农民汤,在它 里面真正的枢密大臣像豆子似的沉到底,而面上则浮着富有哲学意味的胖眼睛。这儿有英国 的女管家汤和法国用鸡腿和麻雀腿熬的‘鸡汤’——这在丹麦文里叫做‘康康舞汤’①。不 过最好的汤是‘哥本哈根汤’。家里的人都这样说。 ①康康舞(Kankan)是19世纪中叶在巴黎流行的一种疯狂的四人舞。 “这是一个香槟瓶子,里面装着‘悲剧’。它能够爆裂,它也应该如此。喜剧是像能打 到眼里去的细沙——这也就是说,较细致的喜剧。瓶子里也有较粗的喜剧,不过它们还只是 一些待用的剧名——其中有些非常有名的剧名,如:《你敢向机器里吐痰吗》,《一记耳 光》,《可爱的驴子》和《她喝得烂醉》。” 这人听到这番话,就沉入到幻想中去了。不过沼泽女人想得更远一点;她想把事情做个 结束。 “这个老柜子你已经看得相当久了!”她说,“你已经知道它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不过 你应该知道的更重要的东西,你还不知道。鬼火现在到城里来了!这比诗和童话要重要得 多。我的确应该闭住嘴,不过大概有某种力量,某种命运,某种无可奈何的东西塞在我的喉 咙里,老是要跑出来。鬼火进了城!他们在猖狂作乱!你们人呵,当心啦!” “你说的这一套,我连半个字也不懂!”这人说。 “请劳驾坐在柜子上吧。”她说,“不过请你当心不要坐塌了,把瓶子打碎——你知道 它们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有一件大事我非得讲出来不可。它还是昨天发生的;并没有很早就 发生。它的有效期限还有364天。我想你知道一年有多少日子吧?” 下面是沼泽女人所讲的话: “昨天沼泽地上有一个很大的热闹场面!那是一个孩子的盛会!一个小鬼火出生了—— 事实上他们有一打同时出生。他们得到了许可: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跑到人世间去,也 可自由行动,发号施令,好像他们生下来就是人一样。这是沼泽地上的一件大事,因此鬼 火,在沼泽地和草原上,像亮光一样,男的女的都跳起舞来——因为他们中间有几个是女 性,虽然他们一般都不讲出来。我坐在那个柜子上,把这12个新生的鬼火抱在膝上。他们 像萤火虫似的发出亮光来。他们已经开始跳起来,而他们的体积每一秒钟都在增长,因此不 到一刻钟,他们的样子就好像他们的父亲和叔父那样大。按照大家公认的一个老规矩和特 权,如果月亮照得完全像昨天一样,风吹得完全像昨天一样,在这个时刻所出生的一切鬼 火,都有权变成人,而他们每一个人,在一年的时限内,可以行使他们的权利。如果每个鬼 火不怕掉到海里去、不怕被大风暴吹熄的话,他可以跑遍全国,跑遍整个世界。他可以附在 一个人身上,代他讲话,随意行动。一个鬼火可以随意以任何形式出现;他可以是男人或女 人,可以依照他们的精神行动,但是必须走自己的极端,把他想要做的事都做出来。不过他 在一年之中要大规模地把365个人引入歧途:把他们从真理和正确的道路上引走。只有这 样,一个鬼火才能达到最高峰——成为魔鬼专车前面的一个跑腿。这样,他就可以穿起深黄 的衣服,从喉咙里喷出火焰来。这足够使一个普通的鬼火得到满足。不过里面也有一些凶 险。一个有抱负的鬼火想完成这么一个出色的任务,得碰到一些麻烦。如果一个人的眼睛能 看清面前是什么东西,而把鬼火一口气吹走的话,那么鬼火就完蛋了,它只有再回到沼泽里 来。同样,如果鬼火在一年终结以前要回家来看看、而放弃他们的工作,那么他也就完蛋, 再也不能照得很亮,于是他很快就会灭了,再也燃不起来。当一年终了的时候,如果他还没 有把365个人引入歧途、离开真理和一切美善的东西的话,那么他就要被监禁在一块腐木 里面,躺在那儿发着闪光,不能动弹一下。对于一个活泼的鬼火说来,这是再厉害不过的一 种惩罚。这一切我全知道。同时我也把这事情讲给我抱在膝上的12个鬼火听。他们听了乐 得不可开交。我告诉他们,说最安全和最简单的办法是放弃这种光荣,什么事情也不干。可 是小鬼火们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已经幻想自己穿起深黄的衣服,从喉咙里喷出火来。‘跟 我们住在一起吧!’年老的几位鬼火说。‘你们去和人开玩笑吧,’另外几位说。‘人把我 们的草地都滤干了!他们已经开始在排水。我们的后代将怎么活下去呢?’“‘我们要发出 火光来!发出火光来!’新生的鬼火说。事情就这样肯定下来了。 “一个跳舞会开始了——时间只有一秒钟;它不能再短。妖姑娘们跟别的妖姑娘们转了 三个圈子,为的是不要显得骄傲,她们一般只是愿意和她们自己跳舞。接着舞会发起人就散 发礼品:‘打水漂’——这就是礼物的名字。礼物像矽石似的在沼泽地的水上飞过去。每个 姑娘又彼此赠送一小片面纱。‘把这拿去吧!’她们说,‘那么你就会跳更高级的舞——那 些不可少的比较困难的旋转和扭腰。这样你们就有恰当的风度,你们就可以在上流社会里表 现自己。’夜渡乌教每一个年轻的鬼火说:‘好——好——好。’而且教他们在什么场合说 最恰当。这是一件最大的礼品,它可以使你受用不尽。猫头鹰和鹳鸟也提了一些意见——不 过他们说,这都不值得一谈,因此我们就不提了。国王瓦尔得马尔这时正来到沼泽地上野 猎。当这些贵族们听到这个盛会时,他们就赠送了一对漂亮的猎犬,作为礼品。它们追起东 西来跟风一样快,同时能够背起一个到三个鬼火。两个老梦魔——他们靠骑着东西飞行过日 子——也来参加了这次盛会。他们马上就传授起钻钥匙孔的技术来,使得所有的门等于没 有。这两位老梦魔还提议把小鬼火们带到城里去,因为城里的情形他们很熟悉。他们一般是 骑在自己的鬃毛上在空中飞过,而且总是把毛打一个结,因为他们喜欢坐硬席。可是他们现 在叉着腿坐在猎犬身上,把这些年轻的鬼火——他们打算到城里去把人引入歧途——抱在怀 里,于是嘘的一声,他们就不见了。 “这全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现在鬼火到城里来了,开始进行工作——不过怎样进行 呢?唉!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大脚趾里有一根气候线。它总是告诉我一些事情的。” “这倒是一个完整的童话呢。”这人说。 “是的,不过这只是童话的一个开头,”沼泽女人说。“你能够告诉我,鬼火的行为和 做的事情是怎样的吗?他们以什么样的形态来把人引到邪路上去呢?” “我相信,”这人说,“人们可以写成一部鬼火传奇,分成十二卷,每一卷谈一个鬼 火。也许更好是写成一部通俗剧本。” “你写吧,”沼泽女人说,“不过最好还是让它去吧。” “是的,那当然更容易,更舒服,”这人说。“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受报纸的拘束 了。受报纸的拘束,其不舒服的程度跟鬼火关在朽木里发光而不敢说一句话没有两样。” “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沼泽女人说。“让别的人——那些会写的和不会写的人—— 去写吧!我把我桶上的一个旧塞子给你。它可以打开放着诗瓶的那个柜子,你可以从那里取 出你所需要的东西。可是你,亲爱的朋友,你的手似乎被墨水染得够黑了。你似乎已经到了 懂事的年龄,不必每年东跑西跑去寻找童话了。世上特别应该做的重要的事情还多着呢。你 已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鬼火现在进城了!”这人说。“我听到过这事情,我也懂得这事情!不过你觉得我应 该怎么办呢?如果我对人说,‘看呀,鬼火穿着庄严的衣服在那里活动!’人们一定会把我 痛打一顿的。” “他们有时也穿着裙子活动呀!”沼泽女人说,“一个鬼火可以以各种形式,在任何地 方出现。他到教堂里去,不是为了去做礼拜,而是为了要附在牧师身上。他在选举的时候演 讲,不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一个画家,也可以是一个演员。不过他把 权利抓到手上来了以后,它的颜料匣子可就空了!我闲聊了一大阵子,但是我必须把塞在我 喉头的东西拉出来,即使这对于我家庭不利也管不了。现在我要把许多人救出来!这并不是 因为出自善意,或者是为了要得到一枚勋章。我要做出我能做到的最疯狂的事情,我把这事 告诉给一个诗人;只有这样,整个城市才会马上知道。” “城市将会一点也不在乎,”这人说。“谁也不会感到惊慌。当我以极端严肃的态度告 诉他们说,‘沼泽女人说过,鬼火进城了。你们当心啦!’人们将认为我不过是对他们讲一 个童话罢了。 (1865年) 这篇故事发表在1865年11月11日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二卷 第三部。关于这篇故事的写作背景,安徒生在1868年他的童话全集的附注中写道:“1 864年——战争的一年——是很沉重和苦痛的。这一年丹麦的施勒斯威克(Seesvi g)地区被德国夺去了。谁还能够想些什么别的事情呢?我有好久写不出作品。《鬼火进城 了》是我在战时极度沉重的心情下动笔的……1865年6月我在巴斯纳斯农庄写完,故事 中地理环境的描写源自巴斯纳斯周围的景物。很明显这是一篇讽刺作品,矛头是指向一些评 论家、报刊编辑和文化人。国难当头,他们还在作些不切实际,相互小圈子吹捧,把“人引 到邪路上去”的空论。我国在抗日战争时也出现过类似的人和类似的讽刺作品,如张天翼的 《华威先生》。 幸运的套鞋 1.开端 在哥本哈根东街离皇家新市场①不远的一幢房子里,有人开了一个盛大的晚会,因为如 果一个人想被回请的话,他自己也得偶尔请请客才成呀。有一半的客人已经坐在桌子旁玩扑 克牌,另一半的客人们却在等待女主人布置下一步的消遣:“唔,我们现在想点什么来玩玩 吧!”他们的晚会只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尽可能地聊天。在许多话题中间,他们忽然谈到 “中世纪”这个题目上来。有人认为那个时代比我们这个时代要好得多。是的,司法官克那 卜热烈地赞成这个意见,女主人也马上随声附和。他们两人竭力地反对奥尔斯德特在《年 鉴》上发表的一篇论古代和近代的文章。 ----------- ①这是哥本哈根市中心的一个大广场,非常热闹。 这篇文章基本上称赞现代。但司法官却认为汉斯①王朝是一个最可爱、最幸福的时代。 ----------- ①汉斯(Hans,1455—1513)是丹麦的国王,1481年兼做瑞典的国 王。 谈话既然走向两个极端,除了有人送来一份内容不值一读的报纸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打 断它——我们暂且到放外套、手杖、雨伞和套鞋的前房去看一下吧。这儿坐着两个女仆人— —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你很可能以为她们是来接她们的女主人——一位老小姐或一位寡妇 ——回家的。不过,假如你仔细看一下的话,你马上会发现她们并不是普通的佣人:她们的 手很娇嫩,行动举止很大方。她们的确是这样;她们的衣服的式样也很特别。她们原来是两 个仙女。年轻的这个并不是幸运女神本人,而是替女神传送幸运小礼物的一个女仆。年长的 那个的外表非常庄严——她是忧虑女神。无论做什么事情,她总是亲自出马,因为只有这样 她才放心。 她们谈着她们这天到一些什么地方去过。幸运女神的女仆只做了几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例如:她从一阵骤雨中救出了一顶崭新的女帽,使一个老实人从一个地位很高的糊涂蛋那里 得到一声问候,以及其他类似的事情。不过她马上就要做的一件事情却很不平常。 “我还得告诉你,”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为了庆祝这个日子,我奉命把一双幸运 的套鞋送到人间去。这双套鞋有一种特性:凡是穿着它的人马上就可以到他最喜欢的地方和 时代里去,他对于时间或地方所作的一切希望,都能得到满足;因此下边的凡人也可以得到 一次幸福!” “请相信我,”忧虑女神说,“他一定会感到苦恼。当他一脱下这双套鞋时,他一定会 说谢天谢地!”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对方说。“我现在要把这双套鞋放在门口。谁要是错穿了它, 就会变得幸福!” 这就是她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