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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 第 12 部分

安徒生 著 · 旧稿译本(未校)

5.一位录事的变化 那个守夜人,我们一定还没有忘记掉;他忽然记起了自己曾经看到、并且送进医院里去 的那双套鞋。他现在来要把它们取走。不过,那位中尉既不接收它们,而街上也没有任何人 认领。所以他只好把它们送到警察署去。 “这倒很像我的一双套鞋,”一位录事先生看到这双无人认领的东西时说。于是他把它 们放在他自己的一双套鞋旁边。 “恐怕只有比鞋匠还锐利的眼睛才能把这两双套鞋区别开来。” “录事先生,”一个听差的说,手中拿着几张文件。 录事掉过身来,跟这人说了几句话。他说完了以后,又掉过身来再看看这双套鞋。这时 他就认不清究竟左手的一双是他的呢,还是右手的一双是他的。 “那打湿了的一双一定是我的,”他想。但是他的想法错了,因为这是“幸运的套 鞋”。难道警察就不会把东西弄错吗?他把套鞋穿上,在衣袋里塞了几份文件,在胁下也夹 了几份文件——因为他要带回家去读,以便摘出其中的要点。但是今天是星期天的早晨,而 且天气很好。他想,到佛列得里克斯堡公园去散散步,对于身体是有好处的。因此他就去 了。 你在什么地方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安静和勤快的年轻人。我们很愿意叫他去散散步。他坐 的时间太长,散散步对他是有好处的。起初他只是迈着步子,什么东西也不想,所以这双套 鞋就没有机会来施展它的魔力了。 他在路上遇见一个熟人——一个年轻的诗人。这诗人告诉他说,他明天就要开始一个夏 季旅行。 “咳,你又要走了吗?”录事说。“你是一个多么幸福和自由的人啊!你想到什么地方 去就到什么地方去。像我们这样的人脚上都拖着链子。” “而这链子是系在面包树上的!”诗人回答说。“但是你不须为将来担忧。等你老了, 你就可以领到养老金呀!” “比较起来,还是你痛快,”录事说。“坐下来写诗一定是极愉快的事情。大家都恭维 你,同时你也是你自己的主人。啊,天天坐着背些法院里的琐碎文件,你试试看!” 诗人摇了摇头;录事也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保留着自己的意见。他们就这样分手了。 “诗人们都是一批怪人!”录事说。“我倒也希望进入到他们的境界里——自己也做一 个诗人!我肯定不会像他们一样,光写些发牢骚的诗。对于一个诗人说来,今天是一个多么 美丽的春天日子啊!空气是意外地新鲜,云彩是那么美丽,花木发出多么香的气息!是的, 几年来我没有过像现在这一忽儿的感觉。” 我们已经知道,他成了一个诗人。这个改变的过程并不是很突然的;如果人们以为诗人 跟别的人不同,那是很愚蠢的想法。在普通人当中,有许多人的气质比那些公认的诗人还更 富有诗意呢。他们的差别是,诗人有更强的理智记忆力:他能牢牢地保持住感情和思想,直 到它们清楚明白地形成字句为止,一般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不过从一个平常的气质转变为 一个天才,无论如何要算得是一个转变过程。录事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 “多么醉人的香气呵!”他说。“这真叫我想起洛拉姑姑家的紫罗兰来!是的,那是当 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闻到的!天啦,我好久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善良的老小姐!她住在 交易所后面。不管冬天的气候是怎样寒冷,她总是在水里培养一根枝条和几根绿芽。当我把 一个热铜板贴在结了冰花窗的玻璃上来融化出一个视孔的时候,看见她的紫罗兰盛开了。这 是一个可爱的景象。外面的运河上,船只都冻结在冰里,船员们都离去了;只有一只尖叫的 乌鸦是唯一留下的生物。后来,当春风吹起的时候,一切又活跃起来了。人们在欢呼和喊声 中把冰层打开了;船也上了油,桅杆也配上了索具,于是它们便向海外的国家开去。但是我 仍然留在这儿,而且永远留在这儿,坐在警察署里,让别人好领取护照到外国去旅行。这就 是我的命运。啊,这就是生活!”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他忽然又停住了,“我的天老爷!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来 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思想和感觉!这一定是春天的气息在作怪!它既使人激动,又使人感到愉 快!” 他把手伸到衣袋里掏出文件。“这些东西现在可以分分我的心,”他说,同时让自己的 眼睛在第一页上溜。“西格卜丽思夫人——五幕悲剧,”他念着。“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还 是我亲手写的字呢。难道我写了这部悲剧吗?散步场上的阴谋;或者,忏悔的日子——歌舞 喜剧。我从什么地方弄到这些东西呢?一定是别人放进我的衣袋里的。现在又有一封信!” 是的,这是剧院的经理写来的。剧本被拒绝了,而且信里的字眼也很不客气。 “哼!哼!”录事说,同时在一个凳子上坐下来。他的思想是那么活跃,他的心是那么 温柔。他不自觉地扯下长在近旁的一朵花。这是一朵很普通的小雏菊。一个植物学家要花几 堂课才能对我们讲得清楚的东西,这朵花只须一分钟就解释清楚了。它讲出它出生的经过, 它讲出太阳光的力量——太阳光使它细巧的叶儿展开,发出香气。于是他想起了生活的斗 争;这斗争也同样唤醒我们胸中的情感。阳光和空气都是花儿的爱人,不过阳光是更被爱的 一位。它把面孔掉向阳光,只有当阳光消逝了的时候,花儿才卷起叶子,在空气的拥抱中睡 过去。 “只有阳光才使我显得漂亮!”花儿说。 “但是空气使你呼吸!”诗人的声音低语着。 他身旁站着一个小孩子,用一根棍子在一条泥沟里敲打,弄得几滴泥水溅到树枝上去 了。于是录事就想到,水滴里几百万看不见的微生物也必定被溅到空中去了。依照它们体积 的比例,它们的情形也正像我们人类被扔到高空中的云块里去一样。当录事想到这一点,以 及他的思想中所起的整个变化的时候,他就微笑了。 “我是在睡觉,同时也是在做梦!一个人很自然地做起梦来,而同时又知道这是一场梦 ——这该是多么稀奇的事情啊!我希望明天醒来以后,还能把这一切记得清清楚楚。我有一 种稀有的愉快的感觉。我现在什么东西都看得清楚!我觉得自己的头脑非常清醒!不过,我 知道,明天如果我能记得某些情景的话,我一定会觉得这是幻想;但是我已经亲身体验过, 一切聪明和美丽的东西,正如妖精藏在地底下的钱一样,人们只能在梦中听到和谈到。当一 个人得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是豪华和富贵的;不过在阳光下检查一下,它们就只是石头和 干枯的叶子罢了。啊!” 他叹了一口气,颇有点牢骚的情绪。他把在树枝间跳跃着的、唱着歌的几只小鸟儿凝望 了一阵,说: “它们比我幸福得多。飞翔是一种愉快的艺术。那些生而就能飞的动物真是幸运!是 的,如果我会变成任何东西的话,我就希望变成这样一只百灵鸟!” 不一会儿他的上衣后裾和袖子就联到一起,变成一双翅膀了。他的衣服变成了羽毛,套 鞋变成了雀爪。他亲眼看到这变化的过程,他内心里不禁大笑起来。“唔,我现在知道了, 我是在做梦,不过以前我从来没有梦得这么荒唐。”于是他飞到那些绿枝间去,唱起歌来。 但是他的歌声中没有诗,因为他诗人的气质现在已经没有了。这双套鞋,像一个办事彻底的 人一样,在一个固定的时间里只做一件事情。他希望做一个诗人,他就成了一个诗人了。现 在他希望做一只小鸟;但是既然成了一只鸟,他以前的特点就完全消失了。 “这也真够滑稽!”他说。“白天我坐在警察署的枯燥乏味的公文堆里,夜间我就梦见 自己在飞来飞去,成了佛列得里克斯堡公园里的一只百灵鸟。一个人倒真可以把这故事写成 一部通俗的喜剧呢。” 现在他飞到草地上来了。他把头掉向四边望,同时用嘴啄着一根柔软的草梗。草梗与他 的身体相比,似乎和北非洲棕榈树枝的长短差不多。 这一切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他的四周马上又变成了漆黑的夜。他似乎觉得有一件巨大 的物体落到头上来——这是水手住宅区的一个孩子向这只百灵鸟头上抛过来的一顶大帽子。 一只手伸进帽子里来了,把录事的背和翅膀抓住,弄得他不得不唧唧喳喳地叫起来。他感到 一阵惊恐的时候,大声地叫道: “你这个无礼的混蛋!我是警察署的书记呀!” 可是这声音在孩子的耳中听来只不过是一阵“唧唧!喳喳!”罢了。他在鸟儿的嘴上敲 了两下,带着他走了。 在一个小巷里小孩碰见另外两个孩子。这两个人,就出身说,是属于受过教养的那个阶 级的;可是就能力讲,他们是属于学校中最劣的一等。他们花了八个银毫把这只小鸟买走 了。因此这位录事就被带回到哥本哈根,住进哥得街上的一个人家里去。 “幸好我是在做梦,”录事说,“否则我就真要生气了。起先我是一个诗人,现在我却 成了一只百灵鸟!是的,这一定是诗人的气质使我转变成为这只小动物的。这也真算是倒霉 之至,尤其当一个人落到小孩子手中去了的时候。我倒希望知道这会得到一个什么结果 呢。” 孩子把他带到一个非常漂亮的房间里去。一个微笑着的胖太太向他们走来。她把这只百 灵鸟叫做一只普通的田野小鸟,不过当她看到他们把它带来的时候,她并不感到太高兴。她 只让这小鸟在这儿待一天,而且他们还得把它关进窗子旁的那只空笼子里去。 “也许它能逗得波贝高兴一下吧,”她继续说,望着一只大绿鹦鹉笑了一下。这鹦鹉站 在一个漂亮铜笼子里的环子上,洋洋得意地荡来荡去。 “今天是波贝的生日,”她天真地说,“因此应该有一个普通的田野小鸟来祝贺他。” 波贝一句话也不回答;他只是骄傲地荡来荡去。不过一只美丽的金丝鸟——他是去年夏 天从他温暖芬芳的祖国被带到这儿来的——开始高声地唱起来。 “多嘴的!”太太说,马上把一条白手帕蒙在笼子上。 “唧唧!吱吱!”雀子叹了一口气,“她又在大发雷霆。”叹了这口气以后,他就不再 做声了。 录事——或者引用太太的话,一只田野的小鸟——是关在靠近金丝鸟的一个雀笼里,离 鹦鹉也不远。波贝所会说的唯一的人话——而且这话听起来也很滑稽——是:“来吧,让我 们像一个人吧。”他所讲的其他的话语,正如金丝鸟的歌声一样,谁也听不懂。只有变成了 一只小鸟的这位录事,才能完全听懂他的朋友的话语。 “我在青翠的棕榈树下飞,我在盛开的杏树下飞!”金丝鸟唱着。“我和我的兄弟姐妹 们在美丽的花朵上飞,在风平浪静的海上飞——那儿有植物在海的深处波动。我也看见许多 可爱的鹦鹉,他们讲出许多那么长、那么有趣的故事。” “这都是一些野鸟,”鹦鹉回答说。“他们没有受过教育。来吧,让我们像一个人吧— —为什么不笑呢?如果太太和所有的客人们都能发笑,你也应该能发笑呀。对于幽默的事情 不能领会,这是一个很大的缺点。来吧,让我们像一个人吧。” “你记得那些美丽的少女在花树下的帐篷里跳舞吗?你记得那些野生植物的甜果子和清 凉的果汁吗?” “啊,对了!”鹦鹉说,“不过我在这儿要快乐得多。我吃得很好,得到亲热的友情。 我知道自己有一个很好的头脑,我再也不需要什么别的东西了。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你是人 们所谓的一个富有诗意的人,但是我有高深的学问和幽默感。你有天才,可是没有理智。你 唱着你那一套自发的高调,弄得人头昏脑涨,难怪人家要打你。人家却不能这样对待我,因 为他们付出了更高的代价才得到我呀。我可以用我的尖嘴引起他们的重视,唱出一个‘味 兹!味兹!味兹!’的调子!来吧,现在让我们像一个人吧!” “呵,我温暖的、多花的祖国呵!”金丝鸟唱着。“我歌颂你的青翠的树林,我歌颂你 的安静的海湾——那儿的树枝吻着平滑如镜的水面。我歌颂我的一些光彩的兄弟和姊妹的欢 乐——他们所在的地方长着‘沙漠的泉水’①!” ①指“仙人掌”。 “请你不要再唱这套倒霉的调子吧!”鹦鹉说。“唱一点能够叫人发笑的东西呀!笑声 是智力发达的最高表现。你看看一只狗或一匹马会不会笑!不,它们只会哭;只有人才会 笑。哈!哈!哈!”波贝笑起来,同时又说了一句老话:“让我们像一个人吧。” “你这只灰色的丹麦小雀子,”金丝鸟说,“你也成了一个俘虏!你的森林固然是很寒 冷的,但那里面究竟还有自由呀。快飞走吧!他们刚好忘记关你的笼子;上面的窗子还是开 着的呀。飞走吧!飞走吧!” 录事就这样办了,他马上飞出笼子。在这同时,隔壁房间半掩着的门嘎吱地响了一下, 一只家猫目光闪闪地偷偷走了进来,在他后面追赶。金丝鸟在笼里激动地跳着,鹦鹉拍着翅 膀,同时叫着:“让我们像一个人吧。”录事吓得要死,赶快从窗子飞出去,飞过一些屋子 和许多街道。最后他不得不休息一会儿。 对面的一幢房子他似乎很面熟。它有一个窗子是开着的,所以他就飞进去了。这正是他 自己的房间,便在桌子上栖息下来。 “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他不知不觉地仿着鹦鹉的口气这样说了。在这同时,他恢复到 他录事的原形。不过他是坐在桌子上的。 “我的天老爷!”他叫了一声,“我怎么到这儿来了,睡得这么糊涂?我做的这场梦也 真够混乱。这全部经过真是荒唐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