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 · 第 13 部分
6.幸运的套鞋所带来的最好的东西 第二天大清早,当录事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人在他的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这是住在 同一层楼上的一位邻居。他是一个研究神学的学生。他走进来了。 “把你的套鞋借给我穿穿好吗?”他说,“花园里很潮湿,但是太阳却照得非常美丽。 我想在那儿抽几口烟。” 他穿上了套鞋,马上就到花园里去了。这儿只长着一棵李树和一棵梨树。就是这样一个 小花园,在哥本哈根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 学生在小径上走来走去。这正是6点钟的时候。街上已经响起了邮差的号角声。 “啊,游历!游历!”他叫出声来。“这是世界上一件最快乐的事情!这也是我的最高 愿望,我的一些烦恼的感觉,也就可以没有了。可是要游历必须走得很远!我很想去看看美 丽的瑞士,到意大利去旅行一下,和——” 是的,很幸运,套鞋马上就发生了效力,否则他可能还想得更远,也使我们想得更远。 他现在在旅行了。他和其他八位旅客紧紧地偎在一辆马车里,到达了瑞士的中部。他有点儿 头痛,脖子也有点儿酸,脚也在发麻,因为套鞋把两只脚弄得又肿又痛。他是处在一个半睡 半醒的状态之中。他右边的衣袋里装着旅行支票,左边的衣袋里放有护照,胸前挂着一个小 袋,里面紧紧地缝着一些金法郎,他每次睡着的时候,就梦见这三样财产之中有一件被人扒 走了。于是他就像在发热似的惊醒过来: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用手做了一个三角形的姿势:从 左摸到右,再摸到他的胸前,看看他的这些财产是不是还存在。雨伞、帽子和手杖在他头顶 上的行李网里摇来摇去,几乎把人们的注意力从那些动人的风景吸引走了。 他望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唱出至少一位我们认识的诗人曾经在瑞士唱过的、但是还没有 发表过的歌来: 这风景很优美,正合我的心愿, 在这座可爱的勃朗峰①的面前。 待在这儿欣赏欣赏,很是痛快, 假如你带着足够的钱到这儿来。 ①勃朗峰(Mont—Blanc)是欧洲南部的阿尔卑斯山脉的主峰,在法国和意大 利之间,高达4807米。 周围的大自然是伟大、庄严、深沉的。杉树林看起来像长在深入云霄的石崖上的石楠花 簇。现在开始下雪了,风吹得很冷。 “噢!”他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在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气候就应该是夏天了,同 时我也可以把我的旅行支票兑出钱来了;我老是为这张纸担忧,弄得我不能享受瑞士的风 景。啊,我希望我现在是在山的另一边!” 他马上就在山的另一边的意大利境内了——在佛罗伦萨和罗马之间。夕阳照耀下的特拉 西门涅湖①,看起来像是青翠的群山中一泓金色的溶液。汉尼拔在这儿打败了佛拉米尼乌 斯,葡萄藤在这儿伸出绿枝,安静地互相拥抱着;路旁一丛芬芳的桂树下有一群可爱的、半 裸着的孩子在放牧一群黑炭一般的猪。假如我们能把这风景描绘出来,大家一定要欢呼: “美丽的意大利!”但是这位神学学生和马车里的任何客人都没有说出这句话。 ①特拉西门涅湖是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大湖,公元217年,原来驻扎在西班牙的迦太基 军队,在汉尼拔将军领导下,在这里打败了罗马帝国的大将佛拉米尼乌斯(Ellami nius)。 有毒的苍蝇和蚊蚋成千成万地向车里飞来。他们用桃金娘的枝条在空中乱打了一阵,但 苍蝇照旧叮着他们。车里没有一个人的脸不发肿,不被咬得流血。那几匹可怜的马儿,看起 来简直像死尸。苍蝇蜂拥似的叮着它们。只有当车夫走下来,把这些虫子赶掉以后,情况才 好转了几分钟。 现在太阳落下来了。一阵短促的、可是冰凉的寒气透过了整个的大自然。这一点也不使 人感到痛快,不过四周的山丘和云块这时染上了一层最美丽的绿色,既清爽,又光洁——是 的,你亲眼去看一下吧,这会比读游记要好得多!这真是美,旅行的人也都体会到这一点, 不过——大家的肚皮都空了,身体也倦了,每一颗心只希望找一个宿夜的地方。但是怎样才 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大家的心思都花在这个问题上,而没有去看这美丽的大自然。 路伸向一个橄榄林:这使人觉得好像是在家乡多结的柳树之间经过似的。正在这块地方 有一座孤零零的旅店。有一打左右的残废的乞丐守在它面前。他们之中最活泼的一位看起来 很像饥饿之神的、已经成年的长子。其余的不是瞎子就是跛子,所以他们得用手来爬行。另 外有些人手臂发育不全,手上连手指也没有。这真是一群穿上了褴褛衣服的穷困的化身。 “老爷,可怜可怜穷人吧!”他们叹息着,同时伸出残废的手来。 旅店的老板娘,打着一双赤脚,头发乱蓬蓬的,只穿着一件很脏的紧身上衣,来接待这 些客人进来。门是用绳子系住的;房间的地上铺着砖,可是有一半已经被翻起来了。蝙蝠在 屋顶下面飞,而且还有一股气味—— “好吧,请在马厩里开饭吧!”旅客中有一位说,“那儿人们起码可以知道他所呼吸的 是什么东西。” 窗子都大开着,好让新鲜空气流进来,不过,比空气还要快的是伸进来的一些残废的手 臂和一个老不变的声音:“老爷,可怜可怜穷人吧!”墙上有许多题词,但一半以上是对 “美丽的意大利”不利的。 晚饭开出来了。这是一碗清水淡汤,加了一点调味的胡椒和发臭的油。凉拌生菜里也是 这同样的油。发霉的鸡蛋和烤鸡冠算是两样最好的菜。就连酒都有一种怪味——它是一种可 怕的混合物。 晚间大家搬来一堆箱子放在门后挡着门,并且选出一个人来打更,好使其余的人能睡 觉。那位神学学生就成了更夫。啊,这儿是多么沉闷啊!热气在威逼着人,蚊蚋在嗡嗡地 叫,在刺着人。外边的穷人们在梦中哭泣。 “是的,游历是很愉快的,”神学学生叹了一口气说,“我只希望一个人没有身躯!我 希望身躯能躺着不动,让心灵去遨游!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总觉得缺乏一件什么东西, 使我的心不快——我所希望的是一件比此刻还要好的什么东西。是的,某种更美好的东西— —最好的东西。不过这在什么地方呢?这究竟是什么呢?在我心里,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东 西:我想要达到一个幸运的目的——一个最幸运的目的!” 他一说完这话,就回到自己的家里来了。长长的白窗帘挂在窗上,屋子中央停着一具漆 黑的棺材。他是在死的睡眠中,在这棺材里面,他的愿望达到了:他的身躯在休息,他的精 神在遨游。索龙①曾说过:任何人在还没有进棺材以前,不能算是快乐的。这句话现在又重 新得到了证实。 ①索龙(Solon,公元前633—前559)是古代希腊七大智者之一。 每具尸体是一个不灭的斯芬克斯①。现在躺在我们面前这个黑棺材里的斯芬克斯所能讲 的也不外乎活人在两天前所写下的这段话: 坚强的死神呵!你的沉默引起我们的害怕, 教堂墓地的坟墓是您留下的唯一记号。 难道我的灵魂已经从雅各的梯子跌下, 只能在死神的花园②里变成荒草? 世人看不见我们最大的悲凄! 啊你!你是孤独的,一直到最后。 这颗心在世上所受到的压力, 超过堆在你的棺材上的泥土! ①斯芬克斯是指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怪物。它的头像女人,身体像狮子,还有两个翅膀。 它对路过的人总是问一个富有哲学意味的谜语,猜不出的人就被它吞掉。 ②指墓地。 这屋子里有两个人影在活动。她们两人我们都认识:一位是忧虑的女神,一位是幸运的 使者。她们在死人身上弯下腰来察看。 “你看到没有?”忧虑的女神说,“你的套鞋带给了人间什么幸福?” “最低限度它把一项持久的好处带给在这儿睡着的人。” 幸运的使者说。 “哦,你错了!”忧虑的女神说,“他是自动去的,死神并没有召他去。他还没有足够 的精神力量去完成他命中注定要完成的任务!我现在要帮他一点忙。” 于是她把他脚上的那双套鞋拉下来。死的睡眠因而也就中止了。这位复苏的人站起来。 忧虑的女神走了,那双套鞋也不见了;无疑地,她认为这双套鞋是她自己的财产。 (1838年) 这是1838年5月安徒生出版的名为《三篇富有诗意的故事》中的一篇。故事虽不富 有诗意,却充满了苦恼和麻烦。所谓“富有诗意”,实际上是一个“讽刺语”,讽刺我们在 日常生活中头脑里所闪念过的许多幻想——人就是这样一种奇特的动物:他表面上的举止言 行看起来非常有理智,有逻辑,但他头脑中有时所闪念过的思想,却是非常荒唐。而《幸运 的套鞋》就让他体验一下这些闪念。体验以后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们应该认真对待的 就是生活现实。“他(司法官)不禁衷心地称赞幸福的现实——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我们 这个时代虽然缺点不少,比起他刚才进入的那个时代,究竟好得多。”这个故事中的情节都 是来自安徒生本人和他的一些相识的人的生活表面的和头脑中的体现。这也可以说是一篇具 有哲理的、当代一些高尚神奇的作家所谓的“现代派”的作品。从这一点讲,这篇作品也具 有极为深刻的现实意义。 鹳鸟 在一个小城市的最末尾的一座屋子上,有一个鹳鸟窠。 鹳鸟妈妈和她的四个小孩子坐在里面。他们伸出小小的头和小小的黑嘴——因为他们的 嘴还没有变红。在屋脊上不远的地方,鹳鸟爸爸在直直地站着。他把一只脚缩回去,为的是 要让自己尝点站岗的艰苦。他站得多么直,人们很容易以为他是木头雕的。他想“我的太太 在她的窠旁边有一个站岗的,可有面子了。谁也不会知道,我就是她的丈夫。人们一定以为 我是奉命站在这儿的。这可真是漂亮!”于是他就继续用一只腿站下去。 在下边的街上,有一群小孩子在玩耍。当他们一看到鹳鸟的时候,他们中间最大胆的一 个孩子——不一会所有的孩子——就唱出一支关于鹳鸟的古老的歌。不过他们只唱着他们所 能记得的那一点: 鹳鸟,鹳鸟,快些飞走; 去呀,今天是你待在家里的时候。 你的老婆在窠里睡觉, 怀中抱着四个小宝宝。 老大,他将会被吊死, 老二将会被打死, 老三将会被烧死, 老四将会落下来跌死! “请听这些孩子唱的什么东西!”小鹳鸟们说。“他们说我们会被吊死和烧死!” “你们不要管这些事儿!”鹳鸟妈妈说,“你们只要不理,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小孩子继续唱着,同时用手指着鹳鸟。只有一位名字叫彼得的孩子说讥笑动物是一桩罪 过,因此他自己不愿意参加。 鹳鸟妈妈也安慰着她的孩子。“你们不要去理会这类事儿。”她说,“你们应该看看爸 爸站得多么稳,而且他还是用一条腿站着!” “我们非常害怕。”小鹳鸟们齐声说,同时把头深深地缩进窠里来。 第二天孩子们又出来玩耍,又看到了这些鹳鸟。他们开始唱道: 老大将会被吊死, 老二将会被打死—— “我们会被吊死和烧死吗?”小鹳鸟们说。 “不会,当然不会的,”妈妈说。“你们将会学着飞;我来教你们练习吧。这样我们就 可以飞到草地上去,拜访拜访青蛙;他们将会在水里对我们敬礼,唱着歌:‘呱!——呱! 呱——呱!’然后我们就把他们吃掉,那才够痛快呢!” “那以后呢?”小鹳鸟们问。 “以后所有的鹳鸟——这国家里所有的鹳鸟——将全体集合拢来;于是秋天的大演习就 开始了。这时大家就好好地飞,这是非常重要的。谁飞得不好,将军就会用嘴把他啄死。所 以演习一开始,他们就要好好地学习。” “到那时候,像小孩子们唱的一样,我们就会被打死了:——听吧,他们又在唱了。” “你们要听我的话,不要听他们的话,”鹳鸟妈妈说,“在这次大演习以后,我们就要 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远远地从这儿飞走,飞过高山和树林。我们将飞到埃及去。那儿有三 角的石头房子——这些房子的顶是尖的,高高地伸到云层里去。它们名叫金字塔,它们的年 龄比鹳鸟所能想象的还要老。这个国度里有一条河。有时它溢出了河床,弄得整个国家全是 泥巴。这时我们就可以在泥巴上走,找青蛙吃。” “哦!”所有的小鹳鸟齐声说。 “是的!那地方真舒服!人们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必做,只是吃喝。当我们在那儿享福的 时候,这儿的树上连一片绿叶子也没有。这儿的天气是那么冷,连云块都冻成了小片,落下 来像些稀烂的白布片!” 她的意思是指雪,不过她没有办法表达清楚。 “顽皮的孩子也会冻成小片么?”小鹳鸟们问。 “不,他们不会冻成小片的;不过他们跟那也差不多了。 他们得待在黑房间里,愁眉苦脸。相反地,你们却飞到外国去,那儿的花香,有温暖的 太阳光!” 这次以后,有一段时间过去了。小鸟已经长得很大,可以在窠里站起来,并且远远地向 四周眺望。鹳鸟爸爸每天飞回来时总是带着好吃的青蛙、小蛇以及他所能寻到的鹳鸟吃的山 珍海味。啊!当他在他们面前玩些小花样的时候,他们是多么高兴啊!他把头一直弯向尾巴 上去,把嘴弄得啪啪地响,像一个小拍板。接着他就讲故事给他们听——全是关于沼泽地的 故事。 “听着,现在你们得学着飞!”有一天鹳鸟妈妈说。四只小鹳鸟也得走出窠来,到屋脊 上去。啊,他们走得多么不稳啊!他们把翅膀张开来保持平衡。虽然如此,还是几乎摔下来 了。 “请看着我!”妈妈说。“你们要这样把头翘起来!你们要这样把脚伸开!一、二! 一、二!你要想在这世界上活下去就得这样!” 于是她飞行了短短的一段距离。这些小鹳鸟笨拙地跳了一下。砰!——他们落下来了。 因为他们的身体太重了。 “我不要飞了!”一只小鹳鸟说,同时钻进窠里去,“飞不到温暖的国度里去我也不在 乎!” “当冬天来了的时候,你想在这儿冻死吗?你想让那些小孩子来把你吊死,烧死,烤焦 吗?我现在可要叫他们来啦!” “哦,不要叫吧!”这只小鹳鸟说,同时像别的小鹳鸟一样,又跳到屋顶上来了。到第 三天他们能够真正飞一点了。于是他们就以为他们可以在空中坐着,在空中休息了。他们试 了一下,可是——砰!——他们翻下来了,所以他们又得赶忙拍着翅膀。现在小孩子们又走 到街上来了。他们唱着歌: 鹳鸟,鹳鸟,快些飞走! “我们飞下去把他们的眼珠啄出来好吗?”小鹳鸟们问。 “不可以,”妈妈说,“让他们去吧!听我的话——这是更重要的事情!一、二、三! ——现在我们可以向右飞!一、二、三!——现在我们可以向左绕着烟囱飞!看,这样飞好 多了! 你们的翅膀最后拍的那一下子非常好,非常利落,明天我可以准许你们和我一道到沼泽 地去!有好几个可爱的鹳鸟家庭带着孩子到那儿去,让我看看,我的孩子最漂亮。把头昂起 来,这样才好看,这样才得到别人钦佩!” “不过,对那几个顽皮的孩子,我们不报复他们一下么?” 小鹳鸟们问。 “他们要怎样叫就让他们怎样叫吧。当他们冻得发抖的时候,当他们连一片绿叶子或一 个甜苹果也没有的时候,你们将远走高飞,飞到金字塔的国度里去。” “是的,我们要报复一下!”他们互相私语着,于是他们又开始练习。 在街上的这些顽皮孩子中,最糟糕的是那个最喜欢唱挖苦人的歌子的孩子。歌就是他带 头唱起来的,而且他还是一个非常小的孩子哩。他还不到六岁。小鹳鸟们无疑地相信他有一 百岁,因为他比鹳鸟爸爸和妈妈不知要大多少。事实上他们怎么会知道小孩子和大人的岁数 呢?他们要在这个孩子身上报仇,因为带头唱歌的就是他,而且他一直在唱。小鹳鸟们非常 生气。他们越长大,就越不能忍受这种歌。最后妈妈只好答应准许他们报仇,但是必须等到 他们住在这国家的最后一天才能行动。 “我们得先看一看你们在这次大演习中的表现怎样?如果你们的成绩很坏,弄得将军不 得不用嘴啄你们的前胸,那么那些小孩子说的话就是对的了,至少在某一方面是如此!我们 看吧!” “是的,你看吧!”小鹳鸟们齐声说。于是他们把一切气力都拿出来。他们每天练习, 飞得那么整齐和轻松,即使看看他们一眼都是快乐的事情。 现在秋天到来了。所有的鹳鸟开始集合,准备在我们过冬的时候,向温暖的国度飞去。 这是一次演习!他们得飞过树林和村子,试试他们究竟能飞得多好。它们知道这是一次大规 模的飞行。这些年轻的鹳鸟们做出了很好的成绩,得到了“善于捉青蛙和小蛇”的评语。这 要算是最高的分数了。他们可以吃掉青蛙和小蛇,实际上他们也这样做了。 “现在我们要报仇了!”他们说。 “是的,一点也不错!”鹳鸟妈妈说,“我现在想出了一个最好的主意!我知道有一个 水池,里面睡着许多婴孩。他们在等待鹳鸟来把他们送到他们的父母那儿去①。这些美丽的 婴孩在睡着做些甜蜜的梦——做了些他们今后不会再做到的甜蜜的梦。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能 得到这样一个孩子,而所有的孩子都希望有一个姊妹或兄弟。现在我们可以飞到那个池子里 去,送给那些没有唱过讨厌的歌或讥笑过鹳鸟的孩子每人一个弟弟或妹妹。那些唱过的孩子 一个也不给!” ①根据在丹麦流行的一个传说,婴孩都是鹳鸟在母亲分娩时送来的。 “不过那个开头唱的孩子——那个顽皮的丑孩子!”小鹳鸟们都叫出声来,“我们应该 对他怎样办?” “那个池子里还有一个死孩子——一个做梦做死了的孩子。我们就把这个孩子送给他 吧。那么他就会哭,因为我们带给他一个死了的小弟弟,不过那个好孩子——你们还没有忘 记过他吧——他说过:‘讥笑动物是一桩罪过!’我们将特地送给他一个弟弟和妹妹。因为 他的名字叫做彼得,你们大家也叫彼得吧!” 她所说的这句话大家都遵从了。所有的鹳鸟都叫彼得,他们现在还叫这个名字哩。 (1839年) 丹麦民间流行许多关于鹳鸟的故事,因为这种鸟生活在炎热的尼罗河畔,只有夏天才飞 来北欧避暑,它们在人们的屋顶上做窠,生儿育女,正如燕子在人们的屋里做窠一样。因 此,它们在北欧人中引起许多幻想,但同时也获得了北欧人对它们的特殊好感。安徒生在这 里生动地描述了丹麦人对鹳鸟的情感。 枞树 外边的大树林里长着一株非常可爱的小枞树。它生长的地点很好,能得到太阳光和充分 的新鲜空气,周围还有许多大朋友——松树和别的枞树。不过这株小枞树急着要长大,它一 点也不理睬温暖的太阳和新鲜的空气。当农家的小孩子出来找草莓和覆盆子、走来走去、闲 散地聊天的时候,它也不理会他们。有时他们带着满钵子的、或用草穿起来的长串的莓子到 来。他们坐在小枞树旁边,说:“嗨,这个小东西是多么可爱啊!”而这株树一点也不愿意 听这话。 一年以后它长了一节;再过一年它又长了一节。因此你只要看枞树有多少节,就知道它 长了多少年。 “啊,我希望我像别的树一样,是一株大树!”小枞树叹了一口气说,“那么我就可以 把我的枝丫向四周伸展开来,我的头顶就可以看看这个广大的世界!那么鸟儿就可以在我的 枝上做窠;当风吹起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像别的树一样,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了。” 它对于太阳、鸟雀,对于在早晨和晚间飘过去的红云,一点也不感到兴趣。 现在是冬天了,四周的积雪发出白亮的光。有时一只兔子跑过来,在小枞树身上跳过 去。……啊!这才叫它生气呢! 不过两个冬天又过去了。当第三个冬天到来的时候,小枞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兔子只好 绕着它走过去。 啊!生长,生长,长成为大树,然后变老,只有这才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小枞树这 样想。 在冬天,伐木人照例到来了,砍下几株最大的树。这类事情每年总有一次。这株年轻的 枞树现在已经长得相当大了;它有点颤抖起来,因为那些堂皇的大树轰然一声倒到地上来 了。它们的枝子被砍掉,全身溜光,又长又瘦——人们简直没有办法认出它们来,但是它们 被装上车子,被马儿拉出树林。 它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它们会变成什么呢? 在春天,当燕子和鹳鸟飞来的时候,枞树就问它们:“你们知道人们把它们拖到什么地 方去了吗?你们碰到过它们没有?” 燕子什么也不知道。不过鹳鸟很像在想一件事情,连连点着头,说:“是的,我想是 的!当我从埃及飞出来的时候,我碰到过许多新船。这些船上有许多美丽的桅杆;我想它们 就是那些树。它们发出枞树的气味。我看见过许多次;它们昂着头!它们昂着头。” “啊,我多么希望我也能长大得足够在大海上航行!海究竟是怎样的呢?它是什么样儿 的呢?” “嗨,要解释起来,那可是不简单!”鹳鸟说着便走开了。 “享受你的青春吧,”太阳光说,“享受你蓬勃的生长,享受你身体里新鲜的生命力 吧!” 风儿吻着这株树,露珠在它身上滴着眼泪。但是这株树一点也不懂得这些事情。 当圣诞节到来的时候,有许多很年轻的树被砍掉了①。有的既不像枞树那样老,也不像 它那样大,更不像它那样性急,老想跑开。这些年轻的树儿正是一些最美丽的树儿,所以它 们都保持住它们的枝叶。它们被装上车子,马儿把它们拉出了树林。 ---------------- ①在西方信奉基督教的国家,每年圣诞节时就要弄来一株枞树,竖在堂屋里,树上挂满 小蜡烛和小袋,袋里装一些礼物,在圣诞节那天送给孩子们,象征性地把这当作圣诞老人带 给孩子们的礼物。 “它们到什么地方去呢?”枞树问。“它们并不比我更大。是的,有一株比我还小得多 呢。为什么它们要保留住枝叶呢?它们被送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麻雀唧唧喳喳地说。“我们在城里朝窗玻璃里面瞧过!我们 知道它们到什么地方去!哦!它们要到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去!我们朝窗子里瞧过。我们看到 它们被放在一个温暖房间的中央,身上装饰着许多最美丽的东西——涂了金的苹果啦,蜂蜜 做的糕饼啦,玩具啦,以及成千成百的蜡烛啦!” “后来呢?”枞树问;它所有的枝子都颤动起来了。“后来呢?后来怎样一个结果 呢?” “唔,以后的事我们没有看见。不过那是美极了!” “也许有一天我也不得不走上这条光荣的大道吧!”枞树高兴地说。“这比在海上航行 要好得多!我真等待得不耐烦了!我唯愿现在就是圣诞节!现在我已经大了,成人了,像去 年被运走的那些树一样!啊,我希望我高高地坐在车子上!我希望我就在那个温暖的房间 里,全身打扮得漂漂亮亮!那么,以后呢?是的,以后更好、更美的事情就会到来,不然他 们为什么要把我打扮得这样漂亮呢?一定会有更伟大、更美丽的事情到来的。不过什么事情 呢?啊,我真痛苦!我真渴望!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请你跟我们一道享受你的生活吧!”空气和太阳光说。 “请你在自由中享受你新鲜的青春吧!” 不过枞树什么也不能享受。它一直在生长,生长。在冬天和夏天,它老是立在那儿,发 绿——荫深的绿。看到过它的人说:“这是一株美丽的树!”到了圣诞节的时候,它是最先 被砍掉了的一株。斧头深深地砍进树心里去,于是它叹了一口气就倒到地上来了:它感到一 种痛楚,一阵昏厥,它完全想不起什么快乐。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己根生土长的这块地 方,究竟是很悲惨的。它知道自己将永远也见不到那些亲爱的老朋友,周围那些小灌木林和 花丛了——也许连鸟儿也不会再见到呢,别离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当这树跟许多别的树在院子里一齐被卸下来的时候,它才清醒过来。它听到一个人说: “这是一株很好看的树儿;我们只要这一株!” 两位穿得很整齐的仆人走来了,把这枞树抬到一间漂亮的大客厅里去。四边墙上挂着许 多画像,在一个大瓷砖砌的火炉旁边立着高大的中国花瓶——盖子上雕塑着狮子。这儿还有 摇椅、绸沙发、堆满了画册的大桌子和价值几千几万元的玩具——至少小孩子们是这样讲 的。枞树被放进装满了沙子的大盆里。不过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个盆,因为它外面围着一层 布,并且立在一张宽大的杂色地毯上。啊,枞树抖得多厉害啊!现在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仆人和小姐们都来打扮它。他们把花纸剪的小网袋挂在它的枝子上,每个小网袋里都装满了 糖果;涂成金色的苹果和胡桃核也挂在上面,好像它们原来就是生长在上面似的。此外,枝 子上还安有一百多根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小蜡烛。跟活人一模一样的玩偶在树叶间荡来荡 去,枞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东西。树顶上还安有一颗银纸做的星星。这真是漂亮,分外地 漂亮。 “今晚,”大家说,“今晚它将要放出光明。” “啊,”枞树想,“我希望现在就已经是夜晚了!啊,我希望蜡烛马上点起来!还有什 么会到来呢?也许树林里的树儿会出来看我吧?麻雀会在窗玻璃面前飞过吧?也许我会在这 儿生下根来,在夏天和冬天都有这样的打扮吧?” 是的,它所知道的就只这些。它的不安使它得到一种经常皮痛的毛病,而这种皮痛病, 对于树说来,其糟糕的程度比得上我们的头痛。 最后,蜡烛亮起来了。多么光辉,多么华丽啊!枞树的每根枝子都在发抖,弄得一根蜡 烛烧着了一根小绿枝。这才真叫它痛呢。 “愿上帝保佑我们!”年轻的姑娘们都叫起来。她们急忙把火灭掉了。 枞树现在可不敢再发抖了。啊,这真是可怕呀!它非常害怕失掉任何一件装饰品,它们 射出的光辉把它弄得头昏目眩。现在那两扇门推开了,许多小孩子涌进来,好像他们要把整 个的树都弄倒似的。年纪大的人镇定地跟着他们走进来。这些小家伙站着,保持肃静。不过 这只有一分钟的光景。接着他们就欢呼起来,弄出一片乱糟糟的声音。他们围着这株树跳 舞,同时把挂在它上面的礼物一件接一件地取走了。 “他们打算怎么办呢?”枞树想。“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呢?” 蜡烛烧到枝子上来了。当它们快要烧完的时候,它们便被扑灭了,这时孩子们便得到准 许来掳掠这株树。啊!他们向它冲过来,所有的枝丫都发出折裂声。要不是树顶和顶上的一 颗金星被系到天花板上,恐怕它早就倒下来了。 孩子们拿起美丽的玩具在周围跳舞。谁也不想再看这株树了,只有那位老保姆在树枝间 东张西望了一下,而她只不过想知道是不是还有枣子或苹果没有被拿走。 “讲一个故事!讲一个故事!”孩子们嘟囔着,同时把一位小胖子拖到树这边来。他坐 在树底下——“因为这样我们就算是在绿树林里面了,”他说。“树儿听听我的故事也是很 好的。不过我只能讲一个故事。你们喜欢听关于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呢,还是听关于那位 滚下了楼梯、但是却坐上了王位、得到了公主的泥巴球①呢?” ①原文是Klumpe-dumpe,照字面直译就是“滚着的泥块”。 “讲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有几个孩子喊着。“讲泥巴球的故事!”另外几个孩子 喊着。这时闹声和叫声混做一团。 只有枞树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它在想:“我不能参加进来吗?我不能做一点事儿吗?” 不过它已经参加了进来,它应该做的事已经做了。 胖子讲着泥巴球的故事——“他滚下楼梯,又坐上了王位,并且得到了公主。”孩子们 都拍着手!叫道:“讲下去吧!讲下去吧!”因为他们想听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但是他 们却只听到了泥巴球的故事。枞树立着一声不响,只是沉思着。树林里的鸟儿从来没有讲过 这样的故事。泥巴球滚下了楼梯,结果仍然得到了公主!“是的,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 样!”枞树想,并且以为这完全是真的,因为讲这故事的人是那么一位可爱的人物。“是 的,是的,谁能知道呢?可能我有一天也会滚下楼梯,结果却得到一位公主!”于是它很愉 快地盼望在第二天晚上又被打扮一番,戴上蜡烛、玩具、金纸和水果。 “明天我决不再颤动了!”它想。“我将要尽情为我华丽的外表而得意。明天我将要再 听泥巴球的故事,可能还听到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呢。” 于是枞树一声不响,想了一整夜。 早晨,仆人和保姆都进来了。 “现在我又要漂亮起来了!”枞树想。不过他们把它拖出屋子,沿着楼梯一直拖到顶楼 上去。他们把它放在一个黑暗 的角落里,这儿没有一点阳光可以射进来。 “这是什么意思?”枞树想。“我在这儿干吗呢?我在这儿能听到什么东西呢?” 它靠墙站着,思索起来。它现在有的是时间思索;白天和晚间在不停地过去,谁也不来 看它。最后有一个人到来,但是他的目的只不过是要搬几个空箱子放在墙角里罢了。枞树完 全被挡住了,人们也似乎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外边是冬天了!”枞树想。“土地是硬的,盖上了雪花,人们也不能把我栽下 了;因此我才在这儿被藏起来,等待春天的到来!人们想得多么周到啊!人类真是善良!我 只希望这儿不是太黑暗、太孤寂得可怕!——连一只小兔子也没有!树林里现在一定是很愉 快的地方,雪落得很厚,兔子在跳来跳去;是的,就是它在我头上跳过去也很好——虽然我 那时不大喜欢这种举动。这儿现在真是寂寞得可怕呀!” “吱!吱!”这时一只小耗子说,同时跳出来。不一会儿另外一只小耗子又跳出来了。 它们在枞树身上嗅了一下,于是便钻进枝丫里面去。 “真是冷得怕人!”两只小耗子说。“否则待在这儿倒是蛮舒服的。老枞树,你说对不 对?” “我一点也不老,”枞树说。“比我年纪大的树多着呢!”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耗子问。“你知道什么东西?”它们现在非常好奇起来。 “请告诉我们一点关于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的事情吧!你到那儿去过么?你到储藏室去过吗? 那儿的架子上放着许多乳饼,天花板下面挂着许多火腿;那儿,我们在蜡烛上跳舞;那儿,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瘦,出来的时候胖。” “这个我可不知道,”枞树说。“不过我对于树林很熟悉——那儿太阳照着,鸟儿唱着 歌。” 于是它讲了一些关于它的少年时代的故事。小耗子们从来没有听过这类事情,它们静听 着,说: “嗨,你看到过的东西真多!你曾经是多么幸福啊!” “我吗?”枞树说,同时把自己讲过的话想了一下,“是的,那的确是非常幸福的一个 时期!”于是它叙述圣诞节前夕的故事——那时它身上饰满了糖果和蜡烛。 “啊,”小耗子说,“你曾经是多么幸福啊,你这株老枞树!” “我并不老呀!”枞树说。“我不过是今年冬天才离开树林的。我是一个青壮年呀,虽 然此刻我已经不再生长!” “你的故事讲得多美啊!”小耗子说。 第二天夜里,它们带来另外四个小耗子听枞树讲故事。它越讲得多,就越清楚地回忆起 过去的一切。于是它想:“那的确是非常幸福的一个时期!但是它会再回来!它会再回来! 泥巴球滚下了楼梯,结果得到了公主。可能我也会得到一位公主哩!”这时枞树想起了长在 树林里的一株可爱的小赤杨:对于枞树说来,这株赤杨真算得是一位美丽的公主。 “谁是那位泥巴球?”小耗子问。 枞树把整个故事讲了一遍,每一个字它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小耗子乐得想在这株树 的顶上翻翻跟头。第二天晚上有更多的小耗子来了,在礼拜天那天,甚至还有两个大老鼠出 现了。不过它们认为这个故事并不好听;小耗子们也觉得很惋惜,因为它们对这故事的兴趣 也淡下来了。 “你只会讲这个故事么?”大老鼠问。 “只会这一个!”枞树回答说。“这故事是我在生活中最幸福的一个晚上听到的。那时 我并不觉得我是多么幸福!”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故事!你不会讲一个关于腊肉和蜡烛的故事么?不会讲一个关于储 藏室的故事么?” “不会!”枞树说。 “那么谢谢你!”大老鼠回答说。于是它们就走开了。 最后小耗子们也走开了。枞树叹了一口气,说: “当这些快乐的小耗子坐在我身旁、听我讲故事的时候,一切倒是蛮好的。现在什么都 完了!不过当人们再把我搬出去的时候,我将要记住什么叫做快乐!” 不过结果是怎样呢?嗨,有一天早晨人们来收拾这个顶楼:箱子都被挪开了,枞树被拖 出来了——人们粗暴地把它扔到地板上,不过一个佣人马上把它拖到楼梯边去。阳光在这儿 照着。 “生活现在又可以开始了!”枞树想。 它感觉到新鲜空气和早晨的太阳光。它现在是躺在院子里。一切是过得这样快,枞树也 忘记把自己看一下——周围值得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院子是在一个花园的附近;这儿所有 的花都开了。玫瑰悬在小小的栅栏上,又嫩又香。菩提树也正在开着花。燕子们在飞来飞 去,说“吱尔——微尔——微特!我们的爱人回来了!”不过它们所指的并不是这株枞树。 “现在我要生活了!”枞树兴高采烈地说,同时把它的枝子展开。但是,唉!这些枝子 都枯了,黄了。它现在是躺在一个生满了荆棘和荒草的墙角边。银纸做的星星还挂在它的顶 上,而且还在明朗的太阳光中发亮呢。 院子里有几个快乐的小孩子在玩耍。他们在圣诞节的时候,曾绕着这树跳过舞,和它在 一块高兴过。最年轻的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摘下一颗金星。 “你们看,这株奇丑的老枞树身上挂着什么东西!”这孩子说。他用靴子踩着枝子,直 到枝子发出断裂声。 枞树把花园里盛开的花和华丽的景色望了一眼,又把自己看了一下,它希望自己现在仍 然待在顶楼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它想起了自己在树林里新鲜的青春时代,想起了那快乐的 圣诞节前夕,想起了那些高兴地听着它讲关于泥巴球的故事的小耗子们。 “完了!完了!”可怜的枞树说。“当我能够快乐的时候,我应该快乐一下才对!完 了!完了!” 佣人走来了,把这株树砍成碎片。它成了一大捆柴,它在一个大酒锅底下熊熊地燃着。 它深深地叹着气;每一个叹息声就像一个小小的枪声。在那儿玩耍着的小孩子们跑过来,坐 在火边,朝它里面望,同时叫着:“烧呀!烧呀!”每一个爆裂声是一个深深的叹息。在它 发出每一声叹息的时候,它就回想起了在树林里的夏天,和星星照耀着的冬夜;它回忆起了 圣诞节的前夕和它所听到过的和会讲的唯一的故事——泥巴球的故事。这时候枞树已经全被 烧成灰了。 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耍。最小的那个孩子把这树曾经在它最幸福的一个晚上所戴过的那 颗金星挂在自己的胸前。现在一切都完了,枞树的生命也完了,这故事也完了;完了!完 了!——一切故事都是这样。 (1845年) 这篇故事收集在《新的童话》第二部。树丛在“太阳照着,鸟儿唱着歌”的青翠树林 中,被迁到“一间漂亮大客厅里”,作为圣诞树,身上挂满了闪耀的银丝,蓝色、白色的蜡 烛和小礼品袋,经历很不平凡,也很光荣,它可说达到了它生活的顶峰,但它却很害怕,享 受不了这意想不到的光荣和幸福。待圣诞节一过,它所能起的作用终了,它就被扔到废物堆 里了,最后被当作柴火烧掉了。“当我能够快乐的时候我应该快乐一下才对!完了!完 了!”它醒悟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也是我们人生中常见的现象。安徒生写这篇故事据 说不是想说明这个问题,而是在泄露在他进入中年期间——他发表这篇故事时正好是40岁 ——灵魂的不安。由于什么而不安?他没有作出回答。只是从这时开始,他的写作风格进入 了一个转折点:由充满了浪漫主义的幻想和诗情,转向冷静而略带一点哀愁的,有关人生的 现实主义描绘。 香肠栓熬的汤① 1.香肠栓熬的汤 “昨天有一个出色的宴会!”一个年老的女耗子对一个没有参加这盛会的耗子说。“我 在离老耗子王的第二十一个座位上坐着,所以我的座位也不算太坏!你要不要听听菜单子? 出菜的次序安排得非常好——发霉的面包、腊肉皮、蜡烛头、香肠——接着同样的菜又从头 到尾再上一次。这简直等于两次连续的宴会。大家的心情很欢乐,闲聊了一些愉快的话,像 跟自己家里的人在一起一样。什么都吃光了,只剩下香肠尾巴上的香肠栓。我们于是就谈起 香肠栓来,接着就谈起‘香肠栓熬的汤’这个问题。的确,每个人都听到过这件事,但是谁 也没有尝过这种汤,更谈不上知道怎样去熬它。大家提议:谁发明这种汤,就为他干一杯, 因为这样的人配做一个济贫院的院长!这句话不是很有风趣的么?老耗子王站起来说,谁会 把这种汤做得最好吃,他就把她立为皇后。研究时间为一年。” ①香肠的末梢总是打着结;这个结总是连在一个木栓上,以便于挂起来,这叫香肠栓。 “香肠栓熬的汤”是丹麦的一个成语,意思是:“闲扯大半天,都是废话!” “这倒很不坏!”另一个耗子说,“不过这种汤的做法是怎样呢?” “是的,怎样做法呢?”这正是所有的女耗子——年轻的和年老的——所要问的一个问 题。她们都想当皇后,但是她们却怕麻烦,不愿意跑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学习做这种汤;而她 们却非这样办不可!不过每个耗子都没有离开家和那些自己所熟悉的角落的本事。在外面谁 也不能找到乳饼壳或者臭腊肉皮吃。不,谁也会挨饿,可能还会被猫子活活地吃掉呢。 无疑地,这种思想把大部分的耗子都吓住了,不敢到外面去求得知识。只有四只耗子站 出来说,她们愿意出去。她们是年轻活泼的,可是很穷。世界有四个方向,她们每位想出一 个方向;问题是谁的运气最好。每位带着一根香肠栓,为的是不要忘记这次旅行的目的。她 们把它当做旅行的手杖。 她们是在5月初出发的。到第二年5月开始的时候,她们才回来。不过她们只有三位报 到。第四位不见了,也没有送来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而现在已经是决赛的日期了。 “最愉快的事情也总不免有悲哀的成分!”耗子王说。但是他下了一道命令,把周围几 里路以内的耗子都请来。她们将在厨房里集合。那三位旅行过的耗子将单独站在一排;至于 那个失了踪的第四个耗子,大家竖了一个香肠栓,上面挂着一块黑纱作为纪念。在那三只耗 子没有发言以前,在耗子王没有作补充讲话以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 现在我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