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书站

唐：长安的音乐地图

唐明皇、李龟年、王维，与那些留下名字的乐工。每个人绑一个地点，看完可以按图走。

一、唐朝的音乐机构

唐代音乐不是散在民间的，它有一整套官署。

① 太常寺。最高乐政机构，下辖大乐署（掌雅乐、燕乐，教习乐工）与鼓吹署（掌仪仗鼓吹）。乐工有户籍、有考核，属于“乐户”。

② 教坊。掌俳优歌舞、俗乐，分左右教坊，设在宫城之外。女乐称“内人”“搊弹家”，宜春院是其中一部分。

③ 梨园。玄宗在禁苑中设，选太常乐工子弟三百人习“丝竹之戏”，号称“皇帝梨园弟子”。这是“梨园”成为戏曲行当代称的源头。

三个机构分工很清楚：太常管礼乐，教坊管俗乐，梨园管皇帝自己的乐队。玄宗把最精锐的一支放在自己身边——这很能说明他的兴趣所在。

二、唐明皇：一个音乐家皇帝

李隆基（685—762）如果只当音乐家，也是顶级的。

① 羯鼓。唐·南卓《羯鼓录》记他称羯鼓为“八音之领袖”，亲自作曲《春光好》《秋风高》。据说他打鼓打坏了的鼓杖能堆几柜。

② 玉笛。他善吹笛，宫中宴乐常亲自吹奏。传说他在洛阳上阳宫夜吹玉笛，声闻宫外。

③ 《霓裳羽衣曲》。这是唐代最著名的法曲。传统说法是玄宗游月宫闻仙乐，实则是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婆罗门曲》，玄宗润色改编（见《唐会要》）。曲子结构庞大：散序、中序、曲破，配舞。

④ 亲自教乐。《旧唐书·音乐志》记他在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能当场听出错音，这是专业水准。

⑤ 绑定地点。兴庆宫（听政与宴乐）、梨园（教乐）、华清宫（温泉与歌舞）、大明宫含元殿（大朝会）。

所以“唐明皇”这个称呼里，“明”是谥号，“皇”是身份，真正让他特别的，是那双手——会打鼓、会吹笛、会改曲。

三、李龟年：开元第一乐工

李龟年，开元、天宝年间的宫廷乐工，善歌，也能吹筚篥、打羯鼓。他不是诗人，是音乐家——这一点常被弄混。

① 岐王宅里。杜甫《江南逢李龟年》开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岐王是玄宗的弟弟李范，崔九是殿中监崔涤，都是长安城里最懂音乐的王公。李龟年常出入这些府邸，说明他是“沙龙级”的音乐家，不只是宫中乐工。

② 兄弟三人。李龟年与兄弟彭年（善舞）、鹤年（善歌）齐名，合称“三李”。

③ 流落江南。安史之乱后，李龟年流落江南（今湖南一带），靠卖唱为生。大历五年（770）前后，杜甫在潭州（今长沙）遇到他，写下那首七绝：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④ 地点绑定。长安：岐王宅（崇仁坊一带）、崔九堂；江南：潭州（今长沙）。一首诗串起长安与江南，也串起盛唐与乱世。

四、王维：诗人里的音乐家

王维（701—761）不只是“诗中有画”，他还是正经的音乐官。

① 太乐丞。他中进士后任太乐丞，属太常寺，管音乐事务。后来因“舞黄狮子”被贬——黄狮子舞只有皇帝能看，他让伶人舞了，坐罪贬济州司仓参军。这是唐代乐官制度的一个绝好例子。

② 善琵琶。《集异记》有一则著名的“郁轮袍”故事：王维扮乐工，在玉真公主宴上弹琵琶，公主赏识，助他登第。这是唐代小说家言，不是史实，但说明当时人认为他琵琶弹得极好。

③ 音乐性。他的诗讲究声律与画面配合，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前句视觉，后句听觉，是典型的“双感官”写法。

④ 送别曲。《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后来谱入乐，称《渭城曲》《阳关三叠》，成为唐代最流行的送别曲，传唱千年。

⑤ 地点绑定。长安：太常寺（任太乐丞）、玉真公主别馆（传说弹琵琶处）；蓝田：辋川别业（隐居与《辋川集》）；渭城（今咸阳，送别地）。

五、其他顶级乐人与歌者

① 念奴。天宝年间名倡，歌声高亢。词牌《念奴娇》即由她得名——一个歌女的名字，变成了千年词牌。

② 许和子（永新）。吉州永新人，善歌。《乐府杂录》说她“喉啭一声，响传九陌”，在勤政楼前广场演唱，万人静听。

③ 李谟。善笛。传说他在瓜洲吹笛，被独孤生指出错处——出自《太平广记》，是故事，但反映唐人对笛艺的极致追求。

④ 曹善才、贺怀智。琵琶名家。曹氏一门（曹保、曹善才、曹纲）是唐代琵琶世家，来自曹国（昭武九姓），胡人乐师在长安的地位可见一斑。

⑤ 岐王李范。玄宗的弟弟，长安音乐沙龙的召集人。没有这些王府的沙龙，就没有李龟年、王维的成名。

这五位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名字，都靠别人的诗或笔记留下来。唐代乐工地位低，正史无传，我们知道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幸存。

六、十部乐与乐器

① 十部乐。唐初宫廷燕乐分十部：燕乐、清商、西凉、天竺、高丽、龟兹、安国、疏勒、康国、高昌。除燕乐、清商为本土，其余八部来自西域、印度、朝鲜半岛——一个宫廷乐队，就是一张丝路地图。

② 坐部与立部。玄宗分燕乐为“坐部伎”（堂上坐奏，技艺高）与“立部伎”（堂下立奏，人多），共十四部。技艺最好的进坐部，差的退立部——这是唐代的“职称评审”。

③ 主要乐器。琵琶（四弦，横抱，用拨子）、五弦、箜篌（竖/卧）、筚篥（管乐，音色悲咽）、羯鼓（两头可击）、笛、笙、箫、方响、拍板。

④ 龟兹乐的地位。龟兹（今新疆库车）乐是唐代燕乐的核心，苏祗婆传入的“五旦七调”影响了中国宫调体系。今天听到的“唐乐”复原，多以龟兹乐为骨架。

⑤ 胡汉合奏。唐三彩“骆驼载乐俑”上，胡人与汉人乐手同台，是实物证据。唐代音乐的底色不是“纯粹”，是混合。

七、绑定地点表

看唐乐，最好按地点走。下表把人和地方对上：

地点	今址	关联人	关联事
兴庆宫（沉香亭、龙池）	西安 · 兴庆宫公园	玄宗、李白、李龟年	玄宗听政与宴乐；沉香亭赏牡丹，李白作《清平调》
梨园	长安禁苑内（今西安城北约未央区一带，具体位置学界有争议）	玄宗、梨园弟子	教乐工三百人，“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
太常寺	长安皇城内	王维（太乐丞）	乐政中枢；王维因“舞黄狮子”获罪
华清宫	西安 · 临潼华清池	玄宗、杨贵妃	《霓裳羽衣曲》与歌舞；温泉行宫
岐王宅	长安崇仁坊一带（今西安城内东南）	岐王李范、李龟年、王维	音乐沙龙；“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	长安（崔涤宅）	崔涤、李龟年	“崔九堂前几度闻”
玉真公主别馆	长安（一说终南山一带）	王维	“郁轮袍”弹琵琶传说
辋川别业	西安 · 蓝田辋川	王维	隐居、写《辋川集》
渭城	今咸阳	王维	《送元二使安西》→《阳关三叠》
勤政楼	长安兴庆宫内	许和子	广场演唱，“响传九陌”
大唐西市	西安 · 大唐西市博物馆	胡商、胡乐师	乐器、胡乐、曹氏琵琶世家
潭州（长沙）	湖南长沙	李龟年、杜甫	乱后重逢，《江南逢李龟年》

注：唐代坊里位置多据《唐两京城坊考》，今址为大致范围；梨园的具体位置，学界尚无定论，此处只给范围。

八、诗与乐：唐代的“歌诗”

唐人写诗，很多是用来唱的。

① 歌诗。绝句入乐，称“声诗”。旗亭画壁的故事（王昌龄、高适、王之涣在酒楼听歌女唱诗）虽是笔记小说，却反映实情：诗人的名气，取决于歌女唱不唱他的诗。

② 采诗入乐。教坊、梨园把流行诗谱曲。王维《渭城曲》、李白《清平调》都是这样传开的。

③ 曲子词。中唐以后，依曲填词渐多，词由此萌芽。温庭筠是第一个大力作词的人——词是从音乐里长出来的文体。

所以读唐诗，不妨换个角度：先想它怎么唱。七绝四句、平仄相间、韵脚回环，本来就是为歌唱设计的。

九、六个常见误解

① 李龟年是诗人吗？
不是。他是乐工（宫廷音乐家），善歌、筚篥、羯鼓。他之所以出名，一半因为技艺，一半因为杜甫那首诗。

② 《霓裳羽衣曲》是玄宗梦中所作吗？
“游月宫”是传说。实际来源是杨敬述所献《婆罗门曲》，玄宗改编润色。

③ 梨园在今天的哪个位置？
在唐长安禁苑内，具体地点学界有争议，只能给大致范围（今西安城北）。说“梨园就在某某村”是不严谨的。

④ 王维真的靠弹琵琶中举吗？
“郁轮袍”出自《集异记》，是唐代小说。但他确曾任太乐丞、通音律，这一点是史实。

⑤ 唐玄宗只是昏君吗？
政治上前期明、后期昏；音乐上他是专业的——会作曲、会打鼓、能听出错音。

⑥ “梨园”等于京剧吗？
梨园是唐代宫廷乐队，后世戏曲界借这个词自称“梨园行”。两者不是一回事，中间隔了一千年。

十、去哪看，听什么

西安 · 陕西历史博物馆：唐三彩“骆驼载乐俑”（胡汉乐手同台）、乐舞俑、伎乐纹铜镜——最直观的唐代乐队图像。
西安 · 大唐西市博物馆：西市遗址、胡商与乐器贸易。
西安 · 兴庆宫公园：沉香亭旧址（今重建），玄宗朝宴乐之地。
西安 · 华清宫：《长恨歌》实景演出（现代，但场景对应）。
西安 · 蓝田辋川：王维别业遗址（遗迹少，重在山水）。
敦煌 · 莫高窟：壁画中的乐器与乐队（第 220 窟药师经变乐队最著名）。
成都 · 永陵：前蜀王建墓棺床二十四伎乐浮雕，是唐乐编制的实物证据（虽属五代，直接承唐）。

听：敦煌曲谱解译（叶栋、席臻贯等版本有争议）；日本雅乐保留部分唐乐元素（《兰陵王》等）。今天听到的“唐乐”都是推测复原，不是原音。

本站相关：唐：长安城里的十九个切面、唐诗、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