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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长安城里的十九个切面

配西安（陕历博唐墓壁画、大明宫、大雁塔、大唐西市）。从都城格局讲到唐亡，共 19 节。

一、长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

唐长安城面积约 84 平方公里，是明清西安城的七倍多，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城。

① 三重城。最北是宫城（太极宫，后有大明宫、兴庆宫），其南是皇城（百官衙署），再南是郭城（居民区）。

② 一百零八坊。郭城被纵横街道划成 108 个里坊，坊有坊墙、坊门，夜禁（闭坊门）是常态。这种“棋盘 + 封闭里坊”的形制，是隋唐以前中国城市的典型，与宋代以后的开放街市完全不同。

③ 两市。东市、西市各占两坊之地。西市多胡商，是丝路贸易的终点之一；东市多官宦消费。两市之外，坊内不许开店。

④ 朱雀大街。宽约 150 米，从皇城正门直通南门明德门，是城市的南北中轴。

所以读唐诗里的“长安”，要记住它是一座有宵禁、有坊墙、有胡商的城——不是我们想象的“不夜城”。

二、从贞观到开元

① 建国与玄武门（618—626）。李渊建唐，定都长安。626 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兄建成、弟元吉，继位为太宗。

② 贞观之治（627—649）。纳谏、轻徭、修《贞观政要》所记的那套君臣关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出自此时。

③ 武则天（690—705）。改国号为周，是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她打击关陇集团、提拔寒门，扩大了科举，也为开元储备了人才。

④ 开元盛世（713—741）。玄宗前期，姚崇、宋璟为相，户口与财政达到顶峰。杜甫《忆昔》写的就是这段：“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⑤ 转折。天宝年间，玄宗怠政、李林甫与杨国忠专权、节度使坐大——755 年安史之乱爆发，唐由盛转衰。

三、科举：诗为什么成了敲门砖

唐代选官有几条路，最重要的是科举，而科举里最重的是进士科。

① 进士科考诗赋。高宗以后，进士科加试诗赋，于是“以诗取士”。这是唐诗繁荣最直接的制度原因——写诗能当官。

② 行卷与溫卷。考前把作品投给权贵、名流，求推荐，叫“行卷”。所以唐代诗人多有“干谒诗”，不是拍马，是求职。

③ 录取极少。进士科每科取二三十人，“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五十岁中进士还算年轻。

④ 门第仍在。科举之外，还有门荫、流外入流。唐代是科举与门第并行，真正“科举社会”要到宋代。

理解这一点，才能明白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为什么那么激动——那不是考试，是命运。

四、唐诗：为什么是“诗的时代”

① 体裁齐备。古体、近体（律诗、绝句）在唐定型。五律、七律的格律在初唐（沈佺期、宋之问）完成，盛唐推向高峰。

② 诗人遍布社会。上自皇帝、宰相，下至僧道、妓女、戍卒，都写诗。《全唐诗》收诗约 四万九千首、作者两千二百余人。

③ 题材无所不包。边塞、山水、田园、宫怨、送别、咏史、民生疾苦——几乎每一种人间情境，都有唐诗的范本。

④ 分期。明人高棅分“初、盛、中、晚”四唐，至今沿用：初唐（618—712）、盛唐（713—765）、中唐（766—835）、晚唐（836—907）。

本站收唐诗 320 首，按体裁与题材混编，可作入门；也可用诗人索引按人读。想系统读，建议先读盛唐（李杜王孟高岑），再回看初唐的格律建设，最后读中晚唐的变调。

五、军事：从府兵到节度使

① 府兵制。兵农合一，府兵自备武器粮饷，折冲府统领，中央掌调兵权。前期强，是因为国家有均田、有户口。

② 崩坏。均田制瓦解、府兵负担加重、戍边期延长，兵源枯竭。开元二十五年（737）改行募兵，职业军人出现。

③ 节度使。边镇设十节度，掌兵、财、民政。安禄山一身兼三镇（平卢、范阳、河东），拥兵十五万，中央禁军（彍骑）却已废弛。

④ 安史之乱（755—763）。八年战乱，两京失守，玄宗奔蜀。平定靠的是回纥援兵与地方节度使——平乱的人，成了新的割据者。

一句话：唐的军事问题是“边防太重、中央太轻”，与东汉的“兵权分散”同病，只是形式不同。

六、经济：均田、两税与丝路

① 均田与租庸调。前期按丁授田，赋役为租（粮）、庸（役）、调（布）。这套制度依赖人口与土地登记，一旦土地兼并、户口逃隐，就收不上来。

② 两税法（780 年）。杨炎推行：“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按资产分等征税，分夏秋两次。这是中国赋税史的大转折：从“税人”转向“税资产”。

③ 长安西市与丝路。西市有胡商、波斯邸、金银铺；出土的萨珊银币、东罗马金币，说明贸易远及地中海。

④ 手工业。唐三彩（明器）、邢窑白瓷“类银类雪”、越窑青瓷“类玉类冰”、蜀锦。

七、宗教：长安的多元

① 佛教。唐代佛教八宗并立（天台、三论、法相、华严、律、禅、净土、密）。玄奘 629 年西行，645 年回长安译经，652 年建大雁塔存经像。

② 道教。李唐尊老子为始祖，道教地位极高。玄宗注《道德经》，司马承祯、吴筠等名道出入宫禁。

③ 三夷教。长安有景教（基督教聂斯托利派，1625 年出土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记其事）、祆教（拜火教）、摩尼教。三教寺院都在长安，是当时宗教最宽容的城市之一。

④ 会昌灭佛（845）。武宗灭佛，拆寺四千六百余所，佛教受重创——宽容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国家财政。

八、女性与宫廷

唐代女性地位常被高估，也常被低估，需分开看：

① 政治参与。武则天称帝、太平公主干政、上官婉儿掌诏命——唐代前期女性确实进入权力中心，但这属于宫廷政治，不代表普遍社会地位。

② 婚姻与法律。唐律允许“和离”，女性可再嫁；但“七出”仍在，财产权有限。

③ 服饰与风气。女性着男装、骑马、打马球，见于壁画与陶俑。这更多是长安的城市风气，不等于全国。

④ 文学。薛涛、鱼玄机、李冶等女诗人留下作品，但数量远少于男性。

结论：唐代女性在“宫廷”与“城市”两个空间里比较活跃，制度层面并未突破。把唐说成“女性黄金时代”，是浪漫化。

九、艺术：三彩、壁画与书法

① 唐三彩。低温铅釉陶，黄绿褐三色，多为明器（随葬品）。人物、骆驼、马最精彩——唐三彩的“胡人牵驼”，正是丝路贸易的写照。

② 墓室壁画。章怀太子墓《客使图》《马球图》、懿德太子墓《阙楼仪仗图》，是唐代绘画最可靠的材料（纸绢画多失传）。陕西历史博物馆唐墓壁画馆是必看。

③ 书法。初唐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盛唐颜真卿（《多宝塔碑》《祭侄文稿》）；晚唐柳公权（“颜筋柳骨”）。

④ 乐舞。《霓裳羽衣曲》、胡旋舞；敦煌壁画与唐三彩乐俑可见乐队编制。

十、对外：遣唐使、鉴真与胡商

① 遣唐使。日本前后派遣十余次（630—894），带回制度、文字、佛典。平城京、平安京的棋盘格局，直接模仿长安。

② 鉴真。六次东渡，753 年到日本，建唐招提寺，传戒律与医药。

③ 新罗与渤海。新罗留学生参加唐科举（崔致远），渤海国仿唐制。

④ 胡商与胡风。长安有波斯邸、酒楼胡姬；李白“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写的就是这个。

⑤ 陆海两路。陆上丝路经河西走廊；海路从广州、扬州出发，设市舶使（广州，714 年）——这是中国海关的雏形。

十一、长安的一天

唐长安是有宵禁的城，一天的节奏由鼓声控制。

① 晨钟暮鼓。日出时击鼓开坊门，日落时击鼓闭坊门。夜里在街上走叫“犯夜”，要受罚。所以唐诗里的送别多在傍晚——再晚就回不了坊。

② 坊内生活。坊里有宅第、寺观、小铺。吃饭多在家中或寺观；宴饮去酒楼，西市、曲江一带最热闹。

③ 节日。上元灯节（正月十五）特许开夜禁三天，是全年最热闹的时候；清明踏青、曲江宴游、重阳登乐游原。

④ 出行。官员骑马、妇人乘檐子（轿）、平民步行。唐后期骑驴也常见。

理解了宵禁，再读“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会更有画面：那是闭坊之后、家家在院里做活的声音。

十二、外来物：胡风怎么进了长安

① 食物。胡饼（馕）、毕罗（抓饭一类）、葡萄酒、蔗糖（太宗时从摩揭陀引进熬糖法）。

② 器物与技艺。波斯锦、金银器锤揲工艺、玻璃器；西域乐舞（胡旋、胡腾）、乐器（琵琶、箜篌、羯鼓）。

③ 生活习俗。高足家具（椅、凳）开始出现，但坐具的普及要到宋代；胡服、胡帽一度流行。

④ 宗教与语言。景教、祆教、摩尼教寺；长安有“波斯邸”，也有通译胡语的“译语人”。

要注意的是：“胡风”主要是城市上层与西市的潮流，不是全国普及。安史之乱后，唐人对外来事物一度转为警惕——开放是有波动的。

十三、制度遗产：三省六部与唐律

① 三省六部。中书（出令）、门下（审核）、尚书（执行）三省相互制衡，尚书省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这套架构从隋唐定型，一直用到清末。

② 《唐律疏议》。永徽年间编成，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法典，“一准乎礼”——把礼的等级写进法律条文。它直接影响了日本《大宝律令》、朝鲜、越南的法制。

③ 均田与租庸调 → 两税。赋税从“税人”转向“税资产”，是此后千年的方向。

④ 科举。虽然唐代录取少、门第重，但“考试取士”的形式自此确立，宋以后成为主流。

所以说唐的制度遗产，不在“盛世”两个字，而在三省六部、律令体系、科举这三样——它们定义了此后一千年的东亚。

十四、安史之乱后的唐

乱后一百四十年，唐在三个问题上反复挣扎：

① 藩镇。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名义归顺、实际自治，赋税不入中央。“父子相承”成为惯例。

② 宦官。宦官掌神策军，可废立皇帝——顺宗、宪宗、敬宗之死都与宦官有关。

③ 党争。牛僧孺与李德裕的“牛李党争”持续四十余年，科举出身与门荫出身的对立是其底色。

中间有过元和中兴（宪宗削藩）、会昌中兴（武宗），但都没解决根本问题。制度不改，只能等下一次崩塌。

十五、唐怎么亡的

① 财政与民生。两税法后期加征“间架税”“除陌钱”，盐价飞涨，私盐贩成为叛乱主力。

② 黄巢起事（875—884）。私盐贩出身，转战大半个中国，攻入长安，建立“大齐”。失败后，唐已名存实亡。

③ 朱温。黄巢降将，据汴州，逐步控制朝廷，905 年杀朝臣三十余人于白马驿，907 年废哀帝，建后梁。唐亡。

此后进入五代十国——又一个“军权下移”的循环，与东汉末、西晋末如出一辙。

十六、帝系与大事年表

年	事
618	李渊建唐，定都长安
626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即位
627—649	贞观之治
629—645	玄奘西行求法
652	建大雁塔
690—705	武则天称帝，国号周
713—741	开元盛世
737	府兵改募兵
755—763	安史之乱
780	两税法推行
845	会昌灭佛
875—884	黄巢起事
907	朱温废哀帝，唐亡

唐共 21 帝（含武则天），289 年。表中只列转折年份，非全帝系。

十七、去哪看

西安 · 陕西历史博物馆：唐墓壁画馆（章怀、懿德太子墓壁画）、唐三彩、金银器。这是看唐的第一站。
西安 · 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含元殿、麟德殿遗址，可看唐代宫殿的尺度。
西安 · 大雁塔（大慈恩寺）：玄奘译经处；小雁塔（荐福寺）：义净译经处。
西安 · 兴庆宫公园：玄宗朝政治中心旧址。
西安 · 大唐西市博物馆：西市遗址与丝路贸易文物。
洛阳 · 龙门石窟：唐代造像（奉先寺卢舍那大佛）。
敦煌 · 莫高窟：唐代壁画与经卷（藏经洞）。

读本：先读《旧唐书》《新唐书》的太宗、玄宗本纪；再看《资治通鉴》唐纪；诗可配《唐诗三百首》与本站 320 首。

本站相关：唐诗、史记、西安、洛阳、敦煌。

十八、十个常见误解

① 唐朝首都在长安吗？
是，但洛阳是东都，高宗、武则天长期居洛；安史之乱后长安屡陷，实际政治中心时有转移。

② 唐诗都是格律诗吗？
不是。古体诗（如《长恨歌》《将进酒》）占很大比例，近体（律绝）是其中一部分。

③ 唐三彩是日用品吗？
主要是明器（随葬品），不是日常餐具。

④ 唐朝女性可以随便出门吗？
长安有夜禁与坊墙，女性活动空间有限。壁画里的骑马女俑，多属贵族与城市上层。

⑤ 唐朝一直很强吗？
分水岭是755 年安史之乱。此后 140 余年，藩镇、宦官、党争缠身，与盛唐是两个世界。

⑥ 科举在唐代最重要吗？
科举重要，但门荫入仕仍占很大比重。真正“科举社会”是宋代。

⑦ 长安城是开放街市吗？
不是。坊墙、坊门、夜禁是常态，商业集中在东市西市。开放街市要到北宋。

⑧ 玄奘是《西游记》里的唐僧吗？
原型是他，但小说加了神魔。历史上的玄奘是翻译家、旅行家，回国后主要工作是译经。

⑨ 唐朝亡于黄巢吗？
黄巢重创唐廷，但直接终结者是朱温（907 年废哀帝）。

⑩ “盛唐气象”包括杜甫吗？
分期上杜甫跨盛唐与中唐，其后期作品（三吏三别）已是乱世之音，与“盛唐气象”不是一回事。

十九、附录：唐代诗人与诗体两张表

表一：唐代主要诗人（按分期）

分期	代表诗人	特点
初唐	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陈子昂；沈佺期、宋之问	四杰破宫体，陈子昂倡“汉魏风骨”，沈宋完成律诗格律
盛唐	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王昌龄	边塞、山水、浪漫与沉郁并存
中唐	白居易、元稹、韩愈、柳宗元、刘禹锡、李贺	新乐府运动、奇险诗风
晚唐	李商隐、杜牧、温庭筠	咏史、无题、词的出现

表二：唐诗主要体裁

体裁	句数/字数	代表
五言古体	不限	《古诗十九首》传统，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七言古体	不限	李白《将进酒》、白居易《长恨歌》
五言律诗	八句四十字	王维《山居秋暝》、杜甫《春望》
七言律诗	八句五十六字	杜甫《登高》、李商隐《锦瑟》
五言绝句	四句二十字	王之涣《登鹳雀楼》
七言绝句	四句二十八字	李白《早发白帝城》、王昌龄《出塞》

律诗讲平仄、对仗、押韵；绝句可视为律诗的一半（不一定对仗）。读本站 320 首时，可先按体裁分堆，再看题材。